乌漆的圆眸眼巴巴看着他手上的肉饼,晏行捏在手上没有立即给,看了眼罗綦的脸色,问道:“我可以把这个给她吗?”


    罗綦张嘴咬了一大口自己的饼,无所谓道:“随你,你愿意把你包裹里的都给她我也没有异议。”


    晏行从出门就一直抱着他的包袱,里面有他准备的干粮,自己和罗綦的。


    没想到这一路上根本没用着,到现在还是满的。


    他甚至做好了罗綦要阻止他的准备,没想到这么顺利。


    抿唇把手上吃了一小半的肉饼递了过去,包里一直没吃的白饼也被他一并送给了那小孩儿。


    晏行拍拍干瘪的行囊,他只有这么点东西可以分给她。


    见晏行再拿不出其他,又被他身后的女人狠瞪了一眼,小乞丐才抱着这笔突发的横财溜出了破庙,跑不见了踪影。


    晏行不是很饿,他中途被罗綦喂了几口软饼,刚才又喝了热水,胃里还胀着。


    而罗綦劳累了一路,也没怎么好好休息,脆饼夹着肉吃了不少,满手的油光。


    很快,那两根腿肉就被几个女人消灭了干净。


    还有些残肉的骨头被扔给了破庙里两眼冒绿光的其他住户,一下就被抢了个精光。


    晏行靠在墙上静静看着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野兽,心绪汹涌。


    他能遇到罗綦不知道有多幸运其实他心里都知道。


    可今天罗綦的突然冷淡让他心生无措,不知道是哪里惹得她不开心。


    刚擦干净手的罗綦见他今晚一直在瞧自己,提醒道:“早些睡吧,明天她们下水路,我们去找往湖北的客商。”


    条件有限,晏行只能跟罗小阮他们挤在一处将就一夜。


    罗綦她们四人则在外侧轮流守夜。


    周遭全是震天的呼噜响,罗小阮也没睡着,翻了几个身才对着躺在他身边呼吸平稳的晏行道:“七娘待你很特别。”


    他们盖的被子很薄很暖,但外面只套了一层粗糙的麻布,根本看不出精贵来。


    晏行捂了捂手中的碳炉,答道:“七娘这般帮我,等找到了亲人我会好好答谢她的。”


    罗小阮转头望向连后脑勺都很圆润完美的晏行,论断道:“阿行,你可真是个无情的人。你看得出来吧,我很喜欢七娘。”


    晏行的亲缘向来淡薄,不知道情为何物。


    有情、无情亦对他没什么影响。


    他只知道礼尚往来,有恩必还,厘清楚各种不必要的纷杂,提前斩断一切未知的可能性。


    罗綦的出现已经是一个很大的意外,他无论无何也不会让事态发展得更加离奇。


    晏行觉得他这样一个冷漠又无趣的人,便是罗綦一开始会因为他的长相外表而对他心生好感也迟早有一天都会厌恶他疏远他。


    就像今天这样。


    “我知道。”


    他不会因为罗綦的特别而太过开心,所以也不会在她忽然疏离的时候难过在意。


    不管罗小阮是什么意思,晏行再没听到他说话,在一片哄杂声中倒头睡去。


    一夜无梦。


    早晨还是喧嚣,很多人围聚在破庙外看热闹,一见罗綦来了自动给她让出一条道,拿着眼神对着她指指点点。


    罗綦倒是无所谓,抱臂站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打着呵欠。


    太阳还不错,昨晚上的寒气全都被晒了出去。


    罗小阮喜欢凑热闹,路过的时候拿着洗漱用具直接就冲了进去,差点没一口吐出来。


    他连忙拦住跟他一起的晏行紧张道:“里面没什么。”


    晏行不爱管闲事,见他这明显有猫腻的样儿不经意朝里看了一眼。


    一下子脸色唰白,扶着罗小阮的胳膊就弯下腰干呕起来。


    要不是肚子里没什么存货,定是要遭罪的。


    罗綦看不过眼,示意罗小阮先进去整理,自己把晏行拉到一个没人的林子里慢慢替他顺背。


    “好点儿了没?”


    晏行猛地挥开她的手,嗓门儿头回比罗綦还响,质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会让我把饼给她?”


    罗綦看他两颊都气红了的可怜样子,爽快点了头,承认道:“是,我早知道她护不住食。”


    泪意潸然,晏行激动地狠推了一下罗綦的肩,瞪眼恨道:“那你为什么不阻止我。我问过你的,只要你说不行我就不给了,她明明可以活着...你好狠的心啊,罗七娘!”


    罗綦一把扣住他乱挥的手臂,靠近一步逼在树前,狠心低喝道:“害她惨死在外的真凶是你才对!”


    一句话迎头打蒙了处于癫狂状态的晏行,愣愣看着罗綦。


    盈满了的泪扑簌簌下落,接都接不住。


    “你胡说!罗綦你胡说!”


    罗綦不屑地呵笑一声:“她不过一个没人护养小童,你给她的东西越多,她的下场就会越惨。阿行,这世道心善根本没用,反会害人害己。若没了我护在你身旁,你以为你又会比那个小乞丐好过多少?!你不过是不愿面对罢了,阿行,你犹豫的时候都晓得,不是吗?”


    晏行唇齿微张,说不出话来,勉强哽咽道:“...那我就该见死不救?”


    他迫切地想问罗綦索要一个答案。


    罗綦烦躁地放开了他,不耐道:“救一个有什么用,这破庙里那么多人你救得过来吗。不如先顾好自己,快把眼泪擦一擦,我们要走了。”


    善心没有用,温柔也没用,都不可能教会他成长。


    只有撕开血肉放出脓,让他感受到痛。


    罗綦背身等了晏行一会儿,任他收拾好刚才的失态,挂在眼角的泪珠终于止住了口子。


    晏行跟着罗綦回破庙的路上,没敢再往人群聚集的地方再看一眼。


    也许杀死小乞丐的人就隐藏在其中,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没有这个人,也会有下一个人为了夺食活命下手,正如罗綦所说的,都是他的错。


    一个鲜活生命的消逝确确实实打击到了晏行,让他开始反思谨慎。


    之后他就一直安分地跟在罗綦身边,领着长生帮忙拿了两个不重的包裹。


    现在南方虽然义军乱起,其中有担当的英雌不在少数。


    况且还有个刚刚建立的南廷在。


    汉人统领的地方比已经沦陷的北方太平了不少,因此每天下江浙的货船客船不减反增,有逃难的也有顺道带货去做生意的。


    罗文她们寻了条经由苏北转道滁州的货船,商量完每人一片金叶子包她们吃住还算合理。


    罗綦掏钱送她们上了船,此去一别也许再难相见,连郭万鼎这种铁娘子眼睛也有点湿润,避去了船厢。


    罗小阮站在港口拉着晏行小话。


    “七娘其实心地不坏的,就是亏吃得太多了,行事难免狠厉些。”


    晏行知他有意安慰,诚心道了声谢。


    他们自认识后也算一直相互扶持,这种友情确让晏行对分离多了分动容。


    罗小阮进船之前,终究还是带着私心说了句:“阿行,帮我照顾好七娘。”


    送走人,罗綦先带晏行和长生去了一家还开的食棚要了三碗素面,缓和气氛道:“总算把郭万鼎给送走了,再留下我还不容易攒下的夫郎本儿都被她吃光了!”


    长生嘿嘿直笑,稀里呼噜一顿吃面,道:“长生也攒了钱,给七娘娶夫郎。但是七娘的夫郎要对长生好,给长生饭吃。”


    罗綦点着长生的额,好笑道:“我看你比郭万鼎还饭桶!”


    正坐在她对面的男人唇边也露出浅笑,看来是从早上那件事情是过去了。


    罗綦想想其实有点儿后悔,不应该说得那么直白,她至少还会陪在他身边一段时间,慢慢教就好了。


    不用这么着急。


    若是把他吓出病来,受罪的还是自己。


    还好他比她想象的更加坚强一点。


    她低头吃面,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一列车队,正在往船上搬运货物。


    “爹的,老娘辛苦运来的货一箱生意没做成,还要雇你们这群吃干饭的,造的什么孽啊!”


    那人站在她们食棚门口,中年女子长得白净圆润满眼的市侩,操着口地道的蜀调偶尔夹杂两句官话。


    “快点儿,别磕了我的箱子,龟儿子的。”


    罗綦吃了两口面,正想着要如何跟这女人搭上话,忽然她那列参差不齐的运货队矮下去一截儿。


    一个老妪连着背上的木箱还有捆箱子的麻绳儿一起摔在了地上。


    罗綦丢下面碗快步走过去,一手扛起大箱,一手拎着老妪,没片刻就把货稳稳运到了船上。


    那女子先是看了两眼罗綦,瞧她一身腱子肉咽了两口唾沫,又破口大骂道:“要不是你们便宜,我怎么可能雇你们!手脚还不麻利点儿!再慢扣你们工钱。”


    罗綦一听赶紧腆着脸笑嘻嘻走过去,递过去一颗槟榔,搓手道:“掌柜的,要不雇我怎么样?码头上干过活儿。”


    金满玉狐疑地看着她:“你?”


    “是啊,特便宜,一天两个铜子儿就行!您包我们一家三口的吃住,我保证能给你干出五个人的活儿来!”


    她眼前现出形态各异的三个人来。


    就这年轻姑娘还算正常,比她用十个铜板租来的脚夫堪用多了。可跟她后面的俩,一个明显的傻子样儿,一个裹得严严实实好似见不得人。


    瞧着就奇怪。


    金满玉眼珠子咕噜转个不停,到底是被罗綦这身强力壮的体格儿给打动了,最后讨价还价道:“先说好,每天就两个铜板,我这儿可不养闲人。”


    罗綦立刻亮出一口大白牙,爽利道:“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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