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映着残雪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萧柘的主卧内昏暗一片,没透进一丝天光。


    她猛然从黏着沉重的梦中惊醒,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自从喝了赵澜亲自为她调配的安神汤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不舒服的状态。


    她对着坐于静默坐于梳妆台前的男子沉声问道:“什么时辰?”


    没想到她会这么快醒过来的赵澜背脊一僵,过了片刻才回应:“快到午时了。”


    “午时?”萧柘一时反应不及,眼底闪过错愕,随后闭眼,心绪渐渐平复。


    她光脚下床走到赵澜身侧,美人如昨,经过一番润养更显清丽俊雅。


    赵澜昨晚一夜未睡,偎在萧柘臂侧感受着她的心跳气息,今早起来眼下难免露出些衰残之色。


    因此他特地打扮了很久,敷粉画眉,额间点了钏,红唇潋滟,惯常的清浅微笑。


    想要将最好的一面留给她。


    萧柘手指轻抚上他的头顶,慢慢下滑猛攥住他束在脑后的头发,问:“为何不早些叫醒我?”


    赵澜反手伸过去摸上她的,轻扯开她拽得他生疼的手指,泰然答道:“我想让你多休息一会儿罢了。你比我想象的醒得更早一点,很厉害。”


    绷住他头发的手打了晃,十指纠缠在一起,她们最亲密时候的举动又在此刻重演。


    赵澜看见映入铜镜里的那双眼睛里有许多的生气也有许多的不解,火气尽被隐忍在瞳孔里,直直看向他,审问他,待他给个交代。


    他心底难过却好受了不少,颤抖的唇边笑意更深。


    一腔的怒意积压在胸口无处发泄,萧柘抿直唇耷拉着眼低觑向赵澜。


    手边是一碗凉透了的药水,与萧柘临睡前的那碗别无二致。


    赵澜喉间苦涩,有些控制不住情绪,终于一滴清泪溶着□□滑落。


    他声线不稳道:“安神汤你...”


    急切的敲门声响起。


    萧柘休息不喜欢有人打扰,所以她们的房间一般不会有人主动过来。


    “三皇女,大事不好,太女她们被临泽山上的义军给堵截在城外!”


    接着就是房内的一声惨烈脆响,汤碗被拂碎在墙角。


    萧柘大步踏出房门,还是赤脚穿着中衣。


    她顿步在门前,服侍的下人连忙拿来了备用的着装。


    “好好守着澜君,若出事拿你们是问!”


    门口的侍人跪地瑟瑟应诺。


    萧柘留下这句辨不清情绪的话和一室狼藉,迅速出门边系腰带边上马。


    在她还昏睡着的时候已经有人马前去支援,她再急也需得重新排兵遣将。


    “罗綦呢?”


    “呃,”冲回来找援军的小兵也不清楚,犹豫道,“罗千总,可能战死了,或者...或者...”


    萧柘没再理会,将虎符扔个副将,去捣临泽山老巢,自己则领着亲卫队,举刀直奔狭口。


    可笑,一群乌合之众,便真是毒死了她,真以为用这等下作的法子就能助她们夺回幽都?!


    最令萧柘生气的不是太女命危亟待救援,也不是她即将面临的那些来自北廷朝堂的弹劾指责,而是来自一个男人的背叛。


    她太过轻率大意,叫他人有了可趁之机。


    而到了最后舍不得放不开的人竟是她。


    鏖战了一天一夜,前后夹击才总算把临泽山上的义军清理得七七八八。


    并未发现罗綦的尸首。


    近来鹰木被她派去了南方,罗綦那里也并无异状,萧柘的大部分心思全都放在了南伐练兵上。


    萧清来幽都只会在她南伐的事情上使些绊子,出了今日这一遭,怕是又要往后推迟几月。


    萧柘恨的牙痒,咬牙切齿道:“快回城,把罗綦的家眷全部押起来!”


    副将道:“三皇女,罗綦府上已人去楼空,属下已派兵去罗家村追捕。”


    萧柘坐在临时搭建好的帐中,布满刀疤的后背又出现了一打新痕,被砍得皮开肉绽好在没上筋骨,正在由军医上药包扎。


    她稳了稳激动的情绪,左手捏拳冷静道:“走了?我不是说过不许罗綦家眷出城。谁人放走了她们。”


    副将瞧了瞧她的神情,斟酌道:“是澜君侍,他,他说您是知晓的。”


    失落痛苦在心里皆化作疲累,萧柘整个人似是塌了一分,缓了好一会儿才道:“对外就称罗綦死在了战场上,你们暗中追捕,此事万不可给外人知晓。”


    “临泽山上的义军残党要如何处理?”


    萧柘面色沉暗,嘴里只吐出两个字:“烧山。”


    副将领命还没出门,就见一半个头都包了纱布的中年女子不顾侍卫阻拦冲撞了进来。


    “萧柘你怎么护的驾,到现在太女还躺在床上生死未卜,你是不是心存谋逆,想借外人之手杀了太女取而代之!我现在就去发函禀报圣上,揭发了你的狼子野心!”


    正是萧清的骑射师傅达沃,刚在马上被人削去了大片头皮,血迹全干在耳侧还没处理好叫人看得作呕。


    萧柘心情烦躁,暂时不愿去应对这些无端谩骂之词,挥挥手唤侍卫拿刀架脖子上拉她下去“休息”,再敢踏出帐门一步就让她这辈子都长不出头发来。


    上完药萧柘不顾伤口崩裂快马回了府,闭门不见外客。


    不多时三皇女府就有人出府急唤大夫诊脉。


    而罗綦早已经带着人越过了临泽山义军的关卡。


    晏行被罗綦圈在怀里,□□狂奔的骏马不敢有一刻停歇。


    长巾绒毯仔细地将他从上到下裹得严严实实,不让寒风侵袭。


    小花也被晏行揣在怀里捂着手,身前身后皆是暖气。


    突然临泽山上燃起冲天大火,在这寒冬里,快灼焦她脊背的热气蔓延膨胀开来。


    是萧柘的怒火,也是她对罗綦,对所有对抗她背叛她的人的示警。


    罗綦御马停驻回头看了一眼。


    晏行也拉开遮挡露出一双眼,担忧道:“大黑和云母它们?”


    “没事,这场火烧不了整座山。大黑它知道躲在那里,”罗綦调转马头猛得踢了下马肚,“其他的就看命罢。”


    晏行知她有时候心狠,手下轻轻撸着小花的毛,又听罗綦道:“这一路我们不休息,你要是累了可以靠着我睡会儿。”


    被碳灰涂黑的脸反倒显得红唇更艳,肌肤更白,怎么都遮不住的好颜色。


    美人在怀,罗綦心跳鼓噪却生不出歪心思,逃命要紧哪还顾得上风月。


    晏行一直紧绷着的状态她能感觉到,不提无非是现下尴尬。


    马背上方寸大小的地方,他想逃又能逃到哪儿去。


    罗綦索性揽着人的腰贴得更近,策马加速,先一步打破他的在意与矜持。


    马儿的颠晃感迫得晏行攥紧了马鞍,想离后背那两抹柔软远些,下一刻又狠狠贴了上去。


    突然耳边升腾起热气,绵绵不断地随狂飞吹散:“你不会要一路上都要维持这种姿势吧?到时候下不了马我可不抱你。”


    晏行抿紧唇不愿屈就。


    但直挺挺的腰身没撑过后半夜就散了架,他仰头倒在罗綦肩头睡得昏天黑地。


    连罗綦挺在路边给他喂水喝他都没能彻底醒过来,只眯着睡到朦胧的泪眼看清了人是谁就又晕了回去,鼻子里呼出来的湿气全都喷在了罗綦下巴那块儿。


    晏行事后想,那一定是因为马上太暖和了的缘故。


    三四天的路硬是被罗綦给压缩成了两天,隔天傍晚就到了临阳城外的一间破庙里。


    她们出来一切从简,除了已经吃得七七八八的干粮和换洗衣服其他就没了。


    萧柘赏下来的那些金银被罗綦半夜在家偷偷打薄了贴身绑着。


    虽然不能全部带走这件事让罗綦心疼得好几夜睡不着觉,但是目前够用就行,大不了以后再赚。


    临阳城因为北狄人在调养生息一时没打过来,姑且还算是大瞿的土地。


    只是兵戈扰攘官将逃散,住满了各自据地的流民兵匪还有想往南面逃的人,上至官贾下至乞娼都能在这里找到。


    罗綦一行七个人,四匹马还挺显眼。


    因此她们也没急着进城,打算先在这破庙里住了一宿再做打算。


    里面人还不少,不过大多数都是百姓,破布烂衣眼神空洞,聚在一起肉贴着肉相互取暖。


    她们半数都是身强力壮的青年劳力,发狠往周边一瞪没人敢来打她们的主意。


    这情况罗綦她们见多了没什么反应,晏行见不得这些,不免心生苦涩怜悯。


    罗綦收拾好一块地方,垫上干草铺着厚绸毯让晏行和罗小阮一起坐在里边儿,郭万鼎长生她们就在外围防止有不长眼的人动歪心思。


    “我和罗文她们一起进城把蛮子的马给处理了,顺便探探里边儿情况,你们安稳呆着。”


    “大姐放心,有我老郭在出得了什么事儿。”


    临走前,罗綦看了晏行一眼,瞧他蜷着腿睁着眼不停看向周围的惨状,觉得头疼。


    不过她还是先进了城,先用低价把马给全部售了出去,再拿回来两条杀好马腿肉当作晚餐。


    七人围坐在火堆前,肥肉兹拉冒油,香了满室。


    她们的刀都明晃晃地亮在外头。


    罗綦铁手拿起一个烤好的饼子削了几块入口大小的马肉夹在里面先递给晏行。


    其她姐妹见她动手也纷纷不客气地吃起来,罗小阮讷讷动手眼前也送来了一个夹着肉的饼。


    “明天有条下滁州的船,你和翠娘跟着罗文罗武她们走,柳怀瑾也在那里。”


    其他人皆是一愣,罗文道:“大姐你去何处?”


    罗綦掏出怀中宋昱给她的那块铜牌扔给罗文,道:“你心细,带着她们走我放心。长生离不开我,我自个儿带着,等我把阿行送回他亲戚身边再去同你们汇合。”


    罗文瞧了眼铜牌上的宋字,滁州红巾军宋大帅的威名她听过。当初罗綦抓住她们姐妹俩商谈之时也是以此相诱,她们才重新跟回了她身边,联通了罗綦和魏源的交易。


    她暗自握紧了这块铜牌。


    罗綦瞧在眼里,道:“郭万鼎,你也去滁州。”


    正啃着骨头的郭万鼎连忙抬头道:“诶,不是,我...”


    “无需再说,就这么定了。”


    罗綦做过一段时间的统帅,习惯了说一不二,这气势竟再没人再敢反驳。


    旁边罗翠娘半躺翘着腿哼笑一声,罗綦好好的官儿不当非要去当南面当匪,还拖累了她家小阮,这种媳妇儿定然要不得。


    晏行坐在旁边听着,嘴里的肉很硬吃不出滋味。


    突然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从后面攥住了他的衣角,吓得他一惊,急忙往罗綦身边靠。等他看清是个三四岁的小娃儿他才松下心弦给了个和善的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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