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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荣清明明洁癖古怪、道德要求极高, 在孟项明的多年影响下仍对小动物无感。


    孟项明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心甘情愿弯下腰,勤勤恳恳地铲完猫砂、又乖乖拿消毒手套仔细地打扫猫窝。


    心里生出一种,尔不过也是凡人的畅快。


    荣清见他一脸欠揍的表情, 也懒得再追问, 想他能放出什么好屁。


    孟项明啧啧摇头,看着他这副凄惨模样, 作为好友又于心不忍。


    为美色所祸,什么道德洁癖也抛之脑后了,对小动物无感也不提了。


    决定施以援手, 他也弯身靠在荣清身边,以爱情过来人的身份向这棵铁树传授经验。


    俩人对着一排排猫窝, 撅着个屁股谈情感大事。


    “哎呀, 你傻吗?走出去看看你的条件, 不说千里挑一也是百里挑一吧,美女眼光高, 又是你邻居,自然各方面条件也是不错的。”


    这个时候荣清也要抓无意义的重点, “那是她表弟的房子。”


    “哦,这不重要。反正她看起来也是金尊玉贵养大的, 气质在那摆着呢。”


    荣清继续强调:“我不在意这些外在条件。”


    “……好,我知道。”孟项明气得咬牙, 就他清高就他不食人间烟火,显着他了。


    “你当然不看重外在条件, 但我的意思是美女自身条件好,从小到大追她的人不知有多少。要不是对你有意思,人家为什么给你又送酸奶又大半夜送你来打针啊?”


    “车接车送的,她闲的?就算是她捡的流浪猫让你受伤, 有点安全意识的女生,在这个社会状态下也是给钱解决,不会在大半夜和你一起……哦对了,那天还下着大暴雨!”


    “不稳定因素拉满了,不是对你有意思怎么会和你一起暴雨天、大半夜出门啊?!”


    荣清想到周一例会时,工作人员汇报律所的短视频账号上最近爆了一条视频。


    就是教独居女生在生活中如何提高警惕心。半夜、恶劣天气、熟人、独居、以小动物、问路等由头拉近距离……确实是不稳定因素占了个全。


    她真的,天真到离谱。


    如果邻居不是自己,换任何一个成年男人,对她的潜在威胁都很大。


    孟项明还在叨叨,“明摆着她对你有意思才会给你近距离接触的门票,不然你以为社会上那么多单身汉都是不想谈美女啊?”


    “靠近美女、和美女呼吸同一片空气都是有门票的。”


    作为一个家境小康、完全靠自己双商奇高才混到今天的地位与财富的孟项明,对社会有一套独特又犀利的观察分析。


    “女孩子给了门票,就是最大的诚意了,后面靠你自己。你一动不动还端成这幅欠扁死样子,人家的时间与兴趣也是有限的。”


    “女孩子要靠哄的,这点从追求阶段就得牢牢记住。”


    荣清站起来,斜睨着对自己的经验夸夸其谈的人。


    “你当年就是靠这个厚脸皮追到许荷?”


    孟项明风骚地撩撩头发,“当然,现在也是靠厚脸皮维持感情。”


    “隔着时差我们一天还能微信聊天几十句来回,有空就视频一个多小时呢。”


    他反问荣清:“她的态度摆出来了,你的呢?”


    荣清头低了下去,很低声的说了一句。


    “什么?”


    荣清没理他,扔了手套后就大步离开。


    在那独自收拾物品的孟项明过了一会儿才突然意识到。


    他说的是,“我试过,她拒绝了。”


    荣清心不在焉地开车回家,发现小粉车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他没有立即下车,这几天心里乱得很。


    所以就算有过怀疑:她的接近除了解决店铺的诉讼案子,有没有一点点儿私心?


    他也不敢去相信。


    过了好一会儿荣清才上楼,发现702门口的男士鞋子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他表弟已经离开。


    开门进屋、正要去洗澡的人脚步一顿,拐弯去了阳台。


    窗帘还是没装上……这个表弟走之前也不知道帮她把家里收拾好吗?


    也不知道他们之间有没有签订使用房子的协议之类的。


    亲戚为这些事闹上法庭的也不少。


    她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周六,又是荣清整理一周个人内务的时候。


    他把垃圾收拾完,想要扔到楼下顺便去超市采购。


    打开门才弯腰换鞋,面前十多米处的门也忽然打开。


    “荣律师!”


    荣清屏住呼吸、抬头。


    她松散着头发,身上穿着明显是家居服设计的裙子,一手拿着咖啡杯,一手保持握着门把手向前推的姿势。


    身子前倾,就像小女孩一条腿在前,一条腿在身后娇俏地翘起。


    拖鞋挂在翘起的那只脚上,摇摇欲坠。


    “嗯。”他嗓子和她一样的发紧,又低下头不再多看。


    如果对门是别人,她也会这个模样出现在男人面前吗?


    前几天她表弟在的时候,她也是这样?


    “你表弟走了?”


    “对,他不想被家里人知道回国,才躲在我这里的,结果还是被发现啦~”


    说话时她人已经走了出来,“今天我要请知行和她那个做自媒体账号的同学晓晴,想问你要不要一起。”


    荣清恍惚间觉得又回到了刚见面的那天,她也是这样叽叽喳喳,不等他说话,下一句就出来了。


    “我还在想你在不在家,听到动静就赶紧出来截胡了。”


    原来她守了他半天,真的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荣清紧张到了极致竟然喉咙下意识滚动,心脏狂跳,口干舌燥,无言以对。


    覃音眼神下移,落在他手里提的垃圾袋上。


    “那个……”


    一直坚持自己扔垃圾吗?


    他这样会不会显得她总是把垃圾袋往门口一扔,等着物业每天来清理的行为很没素质啊?


    虽然这本就是物业收费管理的服务内容之一。


    荣清当然知道她要说什么,甚至看穿她的顾虑。


    急着解释,“我只是不习惯别人帮我扔垃圾,你不用多想。”


    覃音猜想,“你会觉得这样是……”


    她认真思考了一下,发现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类似于奴役别人吗?”


    “不,我尊重劳动。这是物业的工作内容之一,如果没有帮忙扔垃圾这一项服务,可能就会有两个物业保洁被裁掉岗位丢失工作。”


    他穿好鞋走出来,按下电梯后似乎也在思考怎么解释才更容易让她理解自己的行为。


    “只是我从小很长一段时间自己生活,大概是过于独立,所以习惯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他刻意放柔声音,“自己的事情我更想要自己处理,这是我的问题。”


    覃音几乎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他们的区别。


    她在生活中会主动承接别人的好意,例如心安理得地接受荣清的帮助、任知行的帮助。


    而荣清边界感极强,不习惯接受这种“不需要的善意”或者“不必要的服务”。


    所以在最开始她想要接近,送酸奶、要给他煮汤的时候,他显得有些抗拒。


    对比之下,在他极强的边界感面前,她的行为很没分寸。


    荣清注意到身后的人忽然安静下来,电梯刚好到了,回头见她站在一臂距离的位置,低头不知在看什么。


    顺着她的眼神……她露在拖鞋外面的脚趾头都收紧了。


    涂着玫红色指甲油的脚趾,像是一个个被热水烫得皱了皮的樱桃。


    糟糕,还是让她误会了。


    就不该在还没有过多相处的时候,就谈深刻到能分析人性与性格区别的话题。


    就算行事习惯不一样,对他们的相处也毫无影响。她不需要为此忧虑。


    情急之下,荣清十分不熟练地展示他的热情:“我顺便去趟超市,你要带些什么吗?”


    “没有没有,不需要不需要。”覃音连连摆手,笑着和他说再见,转身奔回了屋里。


    荣清对着琳琅满目的超市货架,第一次毫无头绪。


    女孩子,该买什么?


    零食?巧克力?牛奶?哦可以买她曾强行塞给他的酸奶。


    他几乎一眼就从各种品牌中找到了。


    还有什么?


    仗着长得高,他迷茫地环顾四周,看见水果区域想到她上个星期说水果买太多的事。


    嗯,再买些水果。


    也说是他买多了。


    在结账的时候荣清收到了Q.Y.的消息。


    「你还没回答我呢,有没有空一起呀。」


    「你们女孩子聚会,我就不去了。」


    「好吧。」


    他提着购物袋,走到小区的时候觉得今天有些热,掏出手机看了眼温度,果然逼近40度高温。


    「准备去哪吃?今天有些热。」


    「还没想好呢,知行住的离我们小区也不远,她说就在附近吃。」


    「但我刚搬过来,对附近也不熟悉,你有推荐的吗?」


    荣清翻看和孟项明的聊天记录,发了几家店过去。


    日料、西餐、海鲜。


    「我吃过这几家,都是孟项明带着去的,环境和口味都不错。」


    覃音发了个ok的表情,「谢谢,化妆啦,我来不及了~」


    烈阳天里,空气几乎都被烤干,竟也有心旷神怡,天高云阔的感觉。


    荣清考虑到她现在急着在化妆收拾,没有敲门去打扰。


    将给她买的水果和酸奶都放入冰箱。


    下午一点,荣清正准备出门打球,收到Q.Y.发来的消息提醒。


    还没点开,他莫名想起孟项明说的那句话。


    “一天还能微信聊天几十句来回”,他们这样,也算吗?


    图片上是日料店的榻榻米隔间,与露出一半的餐桌。


    她很会构图,明明这家店自己也去过,哪有她拍出来这么好看。


    荣清放大桌子一角,餐桌靠近拍摄者这边的位置,餐盘上几乎没有什么东西。


    那碟寿司也是靠近桌子另一侧的被夹空。


    荣清打电话给孟项明:“上次在你家附近吃的日料店,我记得老板和你认识?”


    “是啊,我有时候懒得下楼,会直接微信发消息给他,让小哥把三文鱼送上门。”


    荣清转发图片,“发了个图片给你,你现在联系他,把这桌的账单结了。”


    孟项明点开图片,嗤笑一声:“行,你手段比我高。”


    “seren妈妈啊?你们进展挺快,都到互相报备的阶段了?”


    “别说,这图片拍得还挺好。”很快孟项明也发现端倪:“你推荐给她的吗?人家都没怎么动,呵呵,可怎么办呀荣大律师,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咯。”


    荣清咬牙切齿地催促:“你快去把单结了!”


    出门运动的计划搁置,将窗帘全部拉起对着电影发呆的荣清,因听到手机的动静而醒神。


    手机握在手中仍不敢相信,试探着开口:“喂?”


    明明是埋怨的话,在她口中也分外好听,可爱娇俏。


    荣清回想起来自己为什么对这家日料店印象不错了,它家的梅酒很好喝,甜滋滋的恰到好处。引人回味。


    “又是你买的单吗?你怎么都不说你和老板是朋友呀,早知道不让你推荐店了。”


    “不,早知道就不给你拍照片了!”


    荣清在黑暗中弯唇,似乎也被电影里的磁性美音所影响,暗哑着声线说话:“我看你没怎么吃。”


    “我得负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只有四个字, 却会让人滋生出无限联想。


    覃音被一团云雾托起来,一颗心悠荡在日料店朦胧温暖的灯晕下。


    耳根都烫红了,活像被火烤烤的饺子。咬一口就要出汁。


    她把手机贴紧了耳廓, 听见听筒传来清晰的呼吸声, 心脏随着他的呼吸频率胀大、收缩。


    紧张到了极致,心脏在强烈的震动会穿插短暂的阵痛, 可她却贪恋地享受着这一瞬即逝的微痛感。


    上一次有这种需要蜷着胸腔才能感受到激烈跳动的痛爽交杂,还是年少时真正意义上的情窦初开。


    初开,一定是有阵痛的。


    多年后在同一个人身上, 她又久违地体会到了同样的感受。


    拥有让世界坍塌力量的心动,不独属于少年时。


    “负责……”覃音发誓, 她不是有意将这两个字拖长, 留出让人无限遐想的空间的。


    只是她现在确实连说话都说不利索, “……什么?”


    他语气轻轻,隔着电话分外温柔, 柔得覃音心里瞬间长出纷飞的绿草,一刹那就野花遍地疯狂绽放。


    “我推荐的店, 你不喜欢吃我当然要负责。”


    晓晴微醺着晃过来,“又没人说要和你抢, 怎么偷偷摸摸出来买单?”


    覃音被抓住什么似的,手忙脚乱突然挂了电话。


    嘟声清脆响亮。


    “哦, 原来是……”晓晴笑眼眯眯,看破一切, “原来是背着我们打电话啊。”


    说着揽上覃音的脖子,故意对着她吹气,耳语道:“是白月光吗?”


    她吐出的酒味混着热气,让本就红透的人几乎要滴血。


    覃音转头, “没有。”


    晓晴不依不饶地凑近脸追过来,“哎呦,看你这又羞又娇的样子,往他面前一站就大功告成了。”


    ……


    几人分别,覃音坐在车里想着要不要给荣清回过去电话,刚刚那样突然挂断实在太不礼貌了。


    可再打电话过去,除了谢谢又能说什么呢?


    她想了想,以文字发送:


    「买单的事谢谢,记入待还账单,等你有空下次吃最贵的~」


    「刚刚突然有人,所以挂了电话」。


    等了一会儿没收到回复,却接到了小姨的电话,覃音想果然要来兴师问罪了。


    都怪程呈拉她下水。


    刚好小姨在不远处的商场逛街,覃音便开车过去汇合。


    一见面小姨就和她叨叨程呈如何如何的不省心,“你看看,回国了往你那里躲,不知道回他那个死爹家,本来就快不记得他这个在国外的儿子了,回国还不赶紧去混个脸熟。”


    “男人对孩子天生就没什么感情,要不是冠姓权给他们强行附加了责任感,这帮没心没肺的说不准哪天就会忘了自己还有孩子。”


    “所以当初我们已经吵得天翻地覆了,我还是坚持让程呈跟他死爹姓,你知道这种所谓的能有人传宗接代的冠姓权,是唯一能让男人稍微有点良心,对子女负起责任的方式。”


    小姨骂完负心男,又怜爱地揽住覃音的手臂,“当年你妈妈临走前非要给你改母姓,我是不愿意的,怎么劝她都不听。”


    “你看……”未尽的话化为浓浓的叹息,覃音知道她想说什么,想说她改了姓后,爸爸那边对她也就淡了。


    小姨啧啧两声,随意扯过一件衣服,和覃音传授经验:“我今天把你叫出来也想和你聊聊,你也大了,我听说你爸最近在接触香港那边的家族信托,估计准备着手准备财产分配的事。音音啊,见面三分情嘛,你和他多走动走动,他总不会不管你这个女儿的,女孩子一个人拼闯多累啊。”


    总有八方消息的小姨嘻嘻笑着拉过覃音低声叮嘱:“这是实打实的钱,能多为自己争取为什么不呢?可不要和你妈妈一样气性大,为了争一口气离婚时连财产都不要他的。做人还是心宽一点、看开了才行呢,该属于我们的凭什么让给别人?你妈妈当年但凡和我一样没心没肺的,也不至于……”


    说完又哼了一声:“我可不想程家的家产都被别人分走,程呈不懂事,你得帮着小姨多劝劝他。”


    覃音应着,手机震动。


    荣清:「刚和知行沟通工作的事,听她语气喝了酒?」


    她低头打字:「是,喝得不多。」


    心里腹诽,上司还要管人家周末喝不喝酒的呀。


    过了一会儿对方又回,「你也喝了酒的话,需要去接你吗?」


    覃音没喝酒,可看到蹦出来的这几个字,又一次晕乎乎。


    小姨拿起一条裙子,“音音,这个好看吗?哎呀你不要看手机,陪我逛街。”


    覃音快步走过来,把手机扔进包里。


    荣清看着消失的对方正在输入中,等了许久也没看到新消息蹦出来。


    “男朋友呀?”小姨瞄她一眼。


    母子俩的八卦是如出一辙的,覃音哪敢透露一丁点儿。


    立马摇头,“没有没有,工作上的事。”


    嘴角僵硬道:“我哪有时间找男朋友。”


    “可以找了啊,不结婚也谈谈恋爱,我们音音这身材脸蛋儿,白放着太可惜了。”小姨刚说完又表情严肃,“也不对,就没几个能配得上你的男人。咱们覃家女孩子太容易被渣男骗,你可要吸取你妈妈和我的教训,不能随随便便被男人骗走。”


    “端得起,拿得住。真遇上了也要晾一晾,男人骨子里的臭德行就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覃音心虚极了,余光瞄向包里的手机。


    她刚刚没回消息,一是因为小姨的呼唤,二……真的是突发奇想的,故意先不回。


    荣清那话,是误会自己也喝酒了。


    一次两次地为她买单,高频次的聊天。她想,自己的感受一定不是单方面的。


    是不是可以再大胆一点去确认,去推进那个逐渐清晰的东西……


    她仿佛看见有绚烂无比的云雾将前方的路包裹着,朦胧浪漫,神秘莫测。


    而藏在其中不知其形的物体,剧烈震动着,带着她的心跳声与之同频,几乎呼之欲出。


    覃音和小姨一起吃了饭才回家,停好车,望一眼身侧黑乎乎的庞然大物,就想起荣清昨晚忽然出现在车窗前的情景。


    随机播放的歌忽然唱到:“一双眼睛追着你乱跑,一颗心早已经准备好”。


    本无心听歌的人,突然抓取到强行钻进耳朵的歌词……


    黑暗之处,红晕悄然爬升,恰如前两日被无数人留恋的火烧云晚霞。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不知道怎么回事,灌进一湖秋水,清亮动人,在暗夜中晃着潋滟水波。


    当然她本人对此毫不知情。


    覃音小心翼翼地出电梯、按密码的时候,身后不远处的门咔哒打开。


    声音很轻,可就是准确无误地传到她耳朵里,放大、在她体内回声筒一样传播。


    “回来了?”


    她没有回头,轻声回应:“嗯。”


    嗓子被紧张裹挟,说话的声音都不像自己了。


    荣清已经越过两边的分界线,人高马大地入侵她的地盘。


    他胳膊一伸,被冰箱冷藏物品挤满的袋子,触及空气中的高温,袋子上生出无数细密水滴。


    若有似无地贴在覃音的皮肤上。激起她小臂上一片鸡皮疙瘩。


    “买多了水果。”荣清仔细观察着覃音的状态,面颊坨红一片。


    后来他向任知行确认的时候,不是说她没喝酒吗?


    难道晚上喝了酒?


    他疑窦丛生,晚上她还有约?和谁?


    也很想问一下为什么没回他的消息。


    可叹息与猜测都藏在喉间,把自己憋得声音沙哑: “还有你喜欢喝的酸奶。”


    覃音疑惑回头,明明告诉他不需要带东西的不是吗?


    但看到男人微低着头,身体俯身向她,走廊上的顶灯被他挡住,只看得到昏暗光线下他凝视自己时深邃的眸子。


    极近的压迫感让覃音无力应对,只想逃离。


    客气话都不会说,抢一般拎过来,“好的。”


    在她要关门之前,荣清大跨步走过来,手握在外侧的门把手上,慢条斯理地止住她的动作。


    她人影藏在屋里的黑暗中,光线跃过他的身形,再落到她身上。


    半明半暗,她似乎紧张地咬紧了唇,然后盯他一眼。


    ……可爱极了。


    荣清种种情绪灰飞烟灭,在她眼睛一睁一眨、一挑一望间,心思再也憋不住。


    握着门把的手攥紧,“明天要是在家的话,我帮你把窗帘装上?”


    覃音思考几秒,“好。”


    “嗯,那我等你消息。”他又低头,更近地看她,带着些许笑意:“没喝酒吧?”


    覃音摇头。


    荣清这才退后一步,唇角一直勾着:“晚安。”


    “晚安。”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覃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提着袋子一路快走进去,躲进了卧室。


    这有什么好怕的。


    不过就是,他的眼神像有钩子一样,把她钩住后死盯着她不放。


    不过就是,他们之间突然涌入了陌生的空气,这个来历不明的物质让人神经质,呼吸紊乱、肢体发烫。


    荣清也变得奇奇怪怪的,离她好近,还一直对她笑。


    覃音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却后知后觉自己提着荣清给的酸奶和水果一路跑进了卧室里。


    真是有够丢脸的。


    她十分嫌弃自己,轻啧一声又转身回了厨房,将袋子里的东西一一归纳。


    想着要给荣清发一句谢谢,可打开对话框,看到之前的内容,心跳又一次在五线谱上乱蹦跶起来。


    一切都乱了套了。


    比她预想的快得多。


    怎么会是这么个发展方式?!


    还是说男女在逐渐熟悉的阶段,都会经历这种兵荒马乱、无力掌控节奏的时候?


    算了。


    明天当面感谢也行。她望一眼数量颇多的水果和酸奶,想着明天可以做成水果酸奶招待他。


    忙活一天下来,本该疲惫至极,但极度亢奋的大脑皮层让覃音清醒到夜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到明天荣清要来给她装窗帘,越睡不着就越急躁,她不想顶着睡眠不足的黄脸颊面对他,总不能为了装个窗帘还要化妆吧?


    最近皮肤状态不好,今天上妆时候都卡粉了,也不知道刚刚荣清盯着自己看有没有发现。


    思绪乱飞,无法控制。


    覃音气愤至极,无可奈何之下翻箱倒柜找出国时候买的褪黑素。


    大概率已经过期,但眼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后来覃音沉沉睡去,竟然一觉睡到了周日近十一点。


    醒来时脑子比平时慢了半拍,昨夜睡前的紧张期待、小鹿乱撞之感慢慢回溯,覃音轻叫一声,裹着被子双腿乱蹬。


    把自己裹成蚕蛹一样,又忽然平躺着不动。


    好半天被子里才慢悠悠钻出一颗脑袋来,头发散乱地糊在脸上,她大口呼吸、用力吹气。


    露出已经不能用艳红来形容的脸庞——那是调色盘各种红调混在一起的极艳之色。


    嘴角翘起来,越咧越开,直到耳根子都被扯得有些酸痛,身上几乎冒汗。


    这才慢悠悠拿过手机,通知栏中映入眼帘的是来自思漾……与荣清的消息。


    她先点开荣清的。


    09:30


    「我去附近买早餐,评分挺高的,给你带一份。」


    10:42


    「起了吗?」


    作者有话说:


    我现在:呼吸急促失控到大脑快要爆炸~~!!!


    第23章


    起了吗?


    覃音脑中不断回响这句话, 太亲密了。


    他能意识到吗?


    这种早安晚安的问候,附带着比远字面意义更多的情感与重视。


    你睡前的最后一秒、醒来的第一秒。


    我都要和你说话……


    被自己的想象击中,情绪强烈到难以平复, 连带着指尖都发麻的感觉又来了。覃音将手机按在心口, 感受着胸膛里无法自控的力量,体内无数个细胞叫嚣、要带她脱离地心引力。


    她紧急制止自己更多的幻想, 笑意被强行咬在唇内。


    板着脸,可窃喜在眼波荡漾中清晰无比。


    不咸不淡地回复:「刚起,昨晚睡的有些晚。」


    荣清正在整理冰箱, 他已经很久没有亲自进行无死角的深度大清理了。


    这种事情太耗体力与时间,过去他习惯于托管给家政服务公司。


    周末雷打不动的运动时间, 被他主动提供的另一件“家政服务”事件占据。


    可他还需要等待通知……


    时间与事情都不能被自己掌控的感受, 对荣清来说太过陌生新奇。


    实在是没有事情可做, 也有些躁动不安……旺盛的生命力也许偶尔可以浪费在这种俗务上。


    荣清习惯严谨认真地对待每一件事,包括对冰箱内侧死角的杀菌清理。


    他的头以一种诡异角度塞进冷藏层, 观察微小的凸起因何而起。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微震一下。


    他立马缩头转身、动作太快以至于脑门被挡板狠狠夹了一下,瞬间红了一片。


    他恍若未觉, 伸长脖子去看屏幕,看到绿色通知提醒, 一秒都不能等地点开。


    或许是戴着家务手套的缘故,触觉不够灵敏, 屏幕疯狂乱跳,在荣清不耐烦地吸气声中, 才将覃音的消息呈现在他眼前。


    男人眉眼间霎时舒展开,会心一笑。


    他也睡得晚。


    但离奇的是天蒙蒙亮时就自然醒了。


    他脱下一只手套,慢悠悠打字:「不急,我把早餐放你门口。」


    为了避免有催促嫌疑, 补充一句,「方便时候再和我说,我今天都在家。」


    几条消息同时进来,覃音手一滑,还没完全看清荣清说了什么,手机就啪嗒砸到脸上去。


    她痛呼一声、如同鲤鱼打挺一样翻过来。


    将身体蜷成一个球,表情痛苦地张大嘴巴呼吸。


    极乐与极痛,就在一线之间。


    但刚刚通知栏里与荣清的回复同时进来的是思漾的消息。


    覃音担心有什么急事,成年人连浪费在疼痛上的流泪时间都没有,立马切出和荣清的聊天框。


    思漾九点发了一条:「我准备开始做新品剧透了,晚点把图片的设计构思发给你看。」


    最新的这条是:「这次的模特还用Molly吗?」


    在需要耗尽脑细胞的事情面前,痛感与个人情感都被暂时忘在一边。


    当初选Molly的时候,看重她的表现力和外形,她与思漾一致认为Molly不仅很贴春款的浪漫,也适合夏日新品的性感可爱。


    直到与S品牌撞款引起讨论,她们才了解到Molly几年前给S品牌也拍过,一度有要成为品牌当家花旦的趋势。


    可惜后来闹出纠纷,Molly也慢慢掉出一线模特。


    这点也被一些热心网友当作攻击店铺的理由:“模特都拣S品牌不要的,一开始开店就是贴了心思要当克隆羊的呀。”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但覃音清楚,即便那时候她们就知道了Molly曾经是S品牌的模特,大概率还是会做出当时的选择。


    可这次,覃音也不知道了。


    她既怕自己胜不了这场诉讼,七夕新品再坚持用Molly的话,会把无辜的模特也扯进风波里来。


    也怕因为继续坚持使用Molly,网络上对店铺的批评声音会更多。


    “克隆羊”与“被踢出局的模特”绑在一起,好像她们真的就是在蹭品牌热度一样。


    理智告诉她,这次不用Molly拍品。斩断新品能让人联想起S品牌的一切因素才对。


    情感告诉她,这样好像是先输了阵势,怎么都不服气。


    覃音盘着腿苦思冥想半天,也想不出一个方案,对着思漾实话实说:「我真不知道。」


    「你觉得呢?」


    思漾回复了难办的表情,她们当初和Molly签的是一年间四季拍摄的合约,才拍了两季,这次不用她,从经济成本上来说也有点亏。


    「周二见面聊吧,见到大货我们再决定。」


    周二她们要去工厂亲自盯进度,蕾丝娇贵,手工方面出不得一点儿差错,越是表现得上心,工厂越不敢糊弄。


    这是覃音这一年多来摸出的工作经验。


    而思漾要去拍些实景,为做新品剧透准备。


    覃音对此忧愁烦恼到都忘了门外还有荣清的“爱心早餐”,等对着电脑将之前Molly的拍摄图全部过了一遍后,才想起来这回事,哒哒哒跑过去,开门——


    怎么能这么巧?!


    荣清也刚好开门,俩人站在门里隔着十几米对视。


    他手里又提着个垃圾袋,一天天的怎么那么多生活垃圾?


    荣清挑眉,看向手表。头也不回地单脚向后用力,关上门,直直向她走过来。


    噙着笑问:“回完消息又去睡回笼觉了?”


    毕竟后来她又一直没回复他。


    覃音懵懵摇头,一头蓬松的乌发垂落,衬得她肤色雪白,气质柔顺。


    “在烦工作的事。”


    荣清目光复杂地盯着她的头顶,难得发顶出现几缕不安的毛躁,像泄气后舔乱自己羽毛的小鸟。


    烦工作的事就能饿着肚子快两小时,她确实是有拖延症。


    他语气认真,再次提醒:“周一我会和知行对一下这个案子,你的证据整理好了吧?”


    以他目前了解的情况来看,S品牌的原创性毫无漏洞。


    他目光怜惜,仿佛从她颓败的神态下看到了之后无尽的泪水。


    这个预想情况让他有些不舒服。


    可他却说不出更多的话来宽慰她:“很抱歉,我是S品牌的代理律师,只能基于你们双方举证的证据,进行判断……”


    到底还是留了余地,“如果确实有无法界定谁是原创方的情况,我会尽力推动庭前和解。”


    要是此时有荣清的同事在旁听见,会大跌眼镜不敢相信。


    荣律一直以来都会教导他们,“少说没必要的废话,不要给当事人增添无谓的信心”。


    可他现在觉得,对某些人某些事情,留有适当的乐观主义想象空间是有意义的。


    覃音垂着脑袋,几乎要缩进脖子里去,黑发遮去她大半面容。


    电梯到了,荣清没动。


    他屏住呼吸,想上前一步告诉她没什么大问题,经历了这一遭,以后不会再有这方面的风险。


    人就是在犯错中得到经验、不断改正才变得更优秀。


    他会帮她,会替她保驾护航。他们会是越来越熟悉的好朋友……或是委托关系,随便怎样的关系都可以,他都会帮她。


    正要向前,门框里一直呆立着的人深吸一口气,仰头冲他笑:“我知道的,荣律,你能和我说这些,我就已经很感谢了。”


    她扬起手里的袋子,瞬间又抛却一切烦恼,可以没心没肺地露出洁白牙齿,“我先吃东西,你扔完垃圾就可以来敲门啦。”


    荣清不明白她情绪怎么会变化这样快。


    “方便吗?”只惯行礼貌一问。


    覃音疑惑回头,观察自己屋子,认真回话:“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呀。”


    等荣清坐着电梯下去了,覃音关上门才想到,他不会是问有没有随处可见的内衣吧?!


    自从被他提醒后,她就没敢再把内衣往阳台上挂。


    而且前几天程呈也在,总不好当着他的面把这些女性私密衣物在家里摆得到处都是。


    荣清很快来敲门,覃音注意到他这么短的时间还换了身衣服,提了个外观很专业的工具箱。


    看起来像个一身蛮力的修理工。


    她拿出准备好的拖鞋,往边上让出空间。


    “只有酒店的一次性拖鞋,你先将就着用。”


    荣清说没事,覃音却在原地如被火烤。


    先将就着用……什么叫先啊?


    她脑子被帅到短路了。


    荣清走出两步,注意到摆在餐桌上的灌汤包她只夹了一个,咬了一半放在边上。


    “不喜欢吃?”


    “不是不是,”覃音快步跟上来,“我刚喝完咖啡,暂时还不饿,等会儿饿了就吃。”


    似乎怕他不信,她扬起语调,脚也悄悄踮起,“我尝了,味道很好的!”


    荣清不置可否,目光克制地扫视一圈,窗明几净。


    房子没有做过多装修,大部分维持交付时的开发商装修模样。


    但还是有些女孩子的生活痕迹在,空气里若有似无的馨香、颜色鲜亮的沙发、几盆鲜花与绿植。


    很温馨的氛围。


    只是窗有点太明了,也不知道她平时在屋里怎么没觉得光线刺眼。这个方向日照很好。


    “窗帘呢?”荣工匆匆一眼就没再多看,上来就做正事。


    覃音小跑到阳台上,指向堆在绿植边上的快递袋。


    看着大步走过来的男人,终于产生了空间被侵占的局促感。


    她眼神与肢体率先后退,慌乱中拿起放在一旁的洒水壶,甩了甩,“哦,没水了。”


    逃也似的快走出几步又突然刹车,“你要喝什么吗?”


    荣清背着身,微微扬唇。


    还行,有基本的危机意识。这可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算是在她家里,她怎么能这么相信自己?


    只是因为职业滤镜,便坚信他是个懂法守法毫无危险的人吗?


    想说不用,又觉得她此刻需要一个由头远离自己才更自在些。


    荣清想了想,“昨天给了你几个橙子吧?麻烦榨杯橙汁给我?”


    覃音如释重负,连声应好。


    荣清在阳光下弯腰曲背将窗帘散开,又直起身子来仰头打量窗帘轨道。


    覃音在厨房里心不在焉地洗橙子,时不时偷瞄他一眼。


    他这么有着装礼仪吗,为了来装窗帘还特意穿一身工装,显得宽肩窄腰大长腿。


    让人胡思乱想。


    覃音有意显摆自己的居家小技能,找了海盐出来洗橙子皮,小颗粒在手心里打磨,无声息地躁动了一颗本就不安分的心。


    她高声与荣清搭话,“我把橙子皮洗干净,可以熬橙子果酱,可好吃了。”


    荣清回头,看阳光一路直射下、莹莹光亮中的她笑意盎然,只望向他。


    而她似乎在发光,让人移不开眼。


    “好。”


    橙汁榨好后,覃音把它倒入杯中沉淀,又用保鲜膜封好冷藏。


    这才边擦手边走向阳台。


    “阿嚏。”突然连声打了好几个响亮的喷嚏,正觉尴尬,荣清回过头来认真地打量她。


    覃音抽出纸巾捂住鼻子,挡住下半张脸,翁声问:“怎么这么看我?”


    “你对环境和空气里的粉尘有些敏感,之前暴雨那天夜里,我们从医院回来的路上你打开车窗,也打了好几个喷嚏。上次……你突然去看seren,临时紧急换猫的那天,你也打了喷嚏。”


    “哦,是吗?”覃音尽量优雅淑女地擤鼻子,愣愣地回想荣清说的话,她一直没注意这方面,被他一提好像是有一点?


    忽然拍手,“难怪之前去工厂我也老打喷嚏擤鼻涕,也是因为那里环境的问题吧。”


    荣清几乎确认,“你或许有过敏性鼻炎,要去查一下。”


    覃音坐在沙发一侧,离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荣清干活。


    他站在凳子上,伸手便能轻松够到窗帘轨道,利索地将窗帘挂上去。


    只是无所不能的荣工也偶有卡壳,覃音站起来奔过去,很想要帮忙,扶着他的凳子费力仰头道:“怎么了?”


    荣清用工具砸了两下,表情严肃:“长期未使用,或许是被紫外线晒得有些变形,这里的卡扣拉不过去。”


    这个位置正好是侧窗拐角,这里拉不过去,就无法用窗帘挡住侧窗。


    那作为邻居的他还是能看到覃音每天都挂了些什么在阳台上。


    他又哐哐猛敲两下,用力掰着卡扣,覃音看到他手都因为用力变红。


    “算了算了。”她生怕害他再受伤。


    脱口而出:“那边装不上就不装了,反正也没有别人能看到。”


    作者有话说:


    下章文案剧情了~


    第24章


    荣清震惊地垂眸。


    覃音也在话出口的瞬间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在他的视线里脸腾得红透了。


    挂起一半的窗帘将强光分割出细密柔和的光彩,把她脸上的绒毛照得清晰无比,正因为心潮剧震微微抖动。


    荣清知道自己该转过头, 别再看她让她害羞了。


    可不知为何, 就是想继续看她,让彼此无声涌动的情绪再激烈一些。


    再继续往前吧, 直到越过克制,碰撞出让他无力应对的爆发。


    他可以预见到,那会是天地间猛地砸下一个火球, 把所有坚硬与表面物质都碾碎,一切都能瞬时融为滚烫液体, 直白剖出内心的、不可抗拒的力量。


    此刻, 火球先落在他的体内, 烧得他理智尽失,急躁而迫切。


    正期待着, 红着脸的人开口了。


    “我……我是说,”说什么都没用了, 覃音心一横眼一闭,不服输地用力回视他, 强行忽略重点,“你什么时候发现能看见的?”


    她怎么一直没注意到。


    紧绷到了极致, 视线缠绕到一起就能激起微微电流火光的气氛被骤然冷却。


    荣清又看了她一眼才转回眼神,继续和那个变形的卡扣做斗争。


    这次手却无法完全使力。


    回道:“我一般隔两天洗一次衣服, 我的洗衣机正对着侧窗,我走过来就能看到。”


    他话音一顿,玩笑着说出以他的教养不会说的话。


    “那场面确实很……壮观,我有心非礼勿视, 但架不住你的产品色彩花样繁多,在这里……”


    荣清指指左右,是平平无奇毫无新鲜感的建筑与窗外树景,“人的视线就是会下意识被鲜艳的色彩,繁复的花纹吸引。”


    他有些紧张,不知道这样的出击是不是有效的。


    又担心会不会显得自己流氓。


    还是太冒险了。


    覃音抿着笑,歪头问:“荣律师如何评价?”


    他想了想,低笑垂眸:“触目惊心。”


    继续直接地盯着她看,“原来女性内衣有那么多设计。”


    更多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如刚刚所说的那样,视线会不受控地、被刺激人感官的景象吸引走。


    她站在自己腿边,一手替他扶着凳子,一手自然垂落,歪着身子站着。


    大概是刚刚在厨房忙活时把头发挽起,前胸没了发丝遮盖。


    锁骨往下的莹润洁白,一览无余。


    高高的隆^起被一团豹纹花样捧住。


    明明是乖巧的、毫无攻击力的,仿佛碰一下就能化成一滩*泥似的柔^软。


    却又被强行装饰上大胆奔放、彰显力量与性感的豹纹。


    荣清恍惚看到面前有忽然出现的白光袭过来,大力撞到眼帘上,又极速席卷全身。


    无边的巨大白幕蒙盖住脑子,捆绑住肢体。


    他接不住这个刺激。


    他感受到鼻翼的急促翕张。


    身体在不自觉地微颤,只有身处其中的他才清楚这力量如何巨大。


    荣清靠着顽强的自制力猛地扬起脸来,阳光撕开眼帘,白光霎时褪去,随之而来的是眼前一黑,身体晃动一下。


    覃音下意识双手扶住他的腿,身体倚靠向他借他做支撑。


    焦急地连声问:“怎么了?太累了是不是,快下来歇歇。”


    要命。


    要是没看到刚刚那一幕还好,现在他清楚地知道靠在自己小腿上的豆腐一样“软^嫩的东西是什么。


    喉咙被充血的神经堵住,艰难发出声音。


    “没事。”


    “你先,松开我。”


    覃音狐疑地慢慢松手,想他怎么突然脸色又白又红,额角几乎要冒汗。


    她下意识伸手,想要扶住他胳膊让他下来。


    荣清察觉到她的意图,几乎是立即跳离凳子。


    当然,跳在另一边,离她远远的。


    凳子也因为他大腿发软、用力不稳,被绊倒在一旁。


    躲避的意图太过明显,覃音想不多想都不行。


    原来他的反常是因为自己的肢体接触吗?


    她洗漱过了,也喷了点儿味道并不浓郁的香水。


    就算不喜欢,也没必要避自己如蛇蝎吧。


    她自认算是个外形漂亮的年轻女性。


    在聊天框里能一次两次地展示好感,让她误以为是主动,真近距离了又这样避嫌?


    覃音烦躁了。


    欲拒还迎是什么意思?


    真要是因为自己有初恋白月光的滤镜在,单方面想多了,那就彻底划清距离别让自己乱七八糟地多想才是!


    她不信聪明如他,感受不到近来俩人相处时的氛围。


    覃音正腹诽着,拧起的眉头又别扭抖动几下。


    也不对……是她有求于人,人家热心帮忙不要报酬,还给她买了两次单。


    真不是她多想了吧?


    他就是热心又有善意的人,帮助邻居的同时保持男女私下相处的分寸距离,好像也还说得过去。


    荣清注意到覃音的情绪变化,手擦了擦裤子,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终于看着她的背影道:“我身上脏,有灰尘,你不要离我太近。”


    白润如玉的人,怎么可以沾上灰与汗腻。


    那是亵渎。


    覃音绷紧的肩膀就在他的注视下缓缓松懈,她背着身没回头,讷讷道:“我去拿橙汁给你,差不多凉了。”


    荣清注意到她的脚步,又乱又急。


    小腿细细一截差点儿打架。他勉强沉下心,调整呼吸,以理智分析局面。


    不能等了。


    虽然有些急,和他制定的策略不一样,但确实不能再等了。


    乱了套了,再这样奇奇怪怪地纠缠下去,他怕自己真的在还没确定的时候就失控。


    所以,在覃音把橙汁端过来的时候,他故意提前阻止她放在茶几上。


    他站在光里,明明是微笑的,可覃音莫名觉得有些神色莫测。


    “可以递过来给我吗,我身上有灰,就不乱走了。”


    覃音当然立马走过来,细细的手指握住杯壁。


    亮澄澄的液体把她的手指也映得诱人。


    意识到自己思想滑坡的速度已经到了不可控的地步,荣清干脆地伸手,握住身前几寸距离的玻璃杯。


    也轻轻握住她的手。


    杯壁冰凉,他的手心滚烫。


    其中隔着她僵直到不敢动作、却依旧温软细腻的手指。


    荣清目光一瞬不移,变了个人似的幽暗,他看着覃音眼睛瞬间睁圆,嘴巴微张又迅速合起。


    慌乱地垂下眼睛,轻咬着唇。


    他静静等着,在心中默数。


    原来一秒钟的时间是这样的长,长到能感受到自己与对方的心跳声混乱不停,又突然重合到一起。


    长到能让一个人从最开始的僵硬,慢慢松缓下来,出现害羞紧张的情绪。


    默数到第三秒的时候,他松开了手。


    “抱歉,忘了手上也有灰。”


    “没关系。”覃音思绪回笼,五脏归位,可以确认他就是故意的。


    目光所及之处有纸巾,她抽出一张,当着他的面擦手,故意说:“也有汗。”


    何止是手心有汗,覃音觉得她整个人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出了薄汗。


    她急需去洗个澡冷静一下。


    荣清握着杯子小口抿橙汁,并不是完全冷却,勉强能压下他心头的燥热感。


    以再自然不过的口吻说,“是吗?抱歉。”


    他稍稍转身,望一眼窗外葱绿的树木草地,目光又放远,看到远处有人遛小动物。


    眯了眯眼睛,艰难辨认出那是一只雄壮的猫。


    荣清咳了下嗓子,“Seren,是那天11:32分去世的,我没能赶得过去。孟项明说你是seren的登记人,于情于理要通知你一声。”


    他回过头来,再次诚恳为那天的事道歉:“是我自作主张了。”


    “那天晚上你去完医院之后,我和孟项明一起给它做了宠物告别火化仪式,骨灰存放在他专门做宠物殡葬的店里。你想要去看一眼的话我们随时去看。”


    覃音很久没说话,她听他讲完后就点点头,坐在沙发里低头看脚。


    荣清以为她是为小猫伤心,或是因为seren这件事对自己心怀芥蒂,一时不敢再说什么。


    得先把能影响她判断的矛盾、误会,都解开才好。


    殊不知覃音想的是,要不要直球攻击,问他为什么会在seren这件事上自作主张,为什么要怕她伤心。


    覃音看到自己脚上的拖鞋后去了心思,冷静下来,她蓬头垢面,没有打扮。


    眼下不是个好时机。


    随意开口问道:“那只猫哪里找来的啊?真的很像。”


    荣清耐心与她解释,“幼猫很难找,孟项明也费了大功夫,好在他的产业铺得广,又有不少医生护士,刚好有一个救助流浪猫狗的社会爱心人士那里有只橘猫刚生了一窝。”


    “是那天接待的小护士亲自去挑的,她说是挑了个最像的。”


    荣清揶揄一句,“结果还是被你发现了,一群人白忙活。”


    覃音佯怒,站起来叉腰:“哼,难道本来还真的打算狸猫换seren,骗我一辈子啊?”


    荣清笑着看她,直到她又一次心慌地移开眼神,他才低声说:“是打算骗你一辈子的。”


    在这种时候,有些特定词语的出现,就算没有别的意思,也能引起暧昧空气的瞬时盛大。


    更何况,有人还特意把这几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直到看到他想要看到的反应,荣清才继续幽幽道,“毕竟也算是为了你把陵城猫届搞了个天翻地覆。”


    覃音再不能任他这样胡言乱语下去了,走过来从他手中抢一般拿走橙汁。


    瞪他一眼,嗔怒十分:“橙汁不喝了就请干活,不然不给荣工结工钱了。”


    荣清失笑,“你本来也没说有工钱啊?意外之喜吗?”


    “你不是说今天没事嘛,我订了晚上的大餐,终于有机会还你这顿饭了。”


    走向厨房的覃音回过身来,装凶威胁:“这顿不准你买单!不然不和你玩了!”


    荣清无法形容自己心里的感受,原来喜悦可以这样显而易见,无法隐藏。


    原来情绪的力量是这样巨大,淹没一切。


    “好。”他站回凳子上,想要赶快完工。


    听见覃音走回来的动静,头也不回道:“覃音,帮我把工具箱里的老虎钳拿一下。”


    又不放心地问:“你认识吗?”


    覃音已经蹲在工具箱前寻找,“当然认识,别小瞧我。”


    他轻笑一声,回过身来,“不敢小瞧。”


    却见举起老虎钳的人忽然停住动作,蹲在那半天没动静。


    “怎么了?”


    荣清又跳下凳子,他担心她找东西的时候被什么划伤,里面什么工具都有。


    才往前一步,覃音转过身来。


    表情冷静,语气冰冷,直视着他的眼睛,刚刚还满是动人水光的眸子此刻几乎冰冻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律师函上是店铺名称,全篇没有出现人名。


    就算他事后通过其他渠道查询,店铺的登记人以及公司的法人都是钟思漾。


    知道自己犯了大错的荣清表情一下子变了。


    他站在那不作声,麻木地等待审判。


    覃音站起来,不可置信地摇头,语气中竟有轻笑声。


    “你记得我,却装了这么久?”


    可他分明看不出她面上有任何类似于喜悦的情绪出现。


    作者有话说:


    写这章时候停下来无数次,啊啊啊我也心跳加速了,我真是个天才!!提醒:上一章有修改,新增700多字,所需晋江币不变,应该是按照一开始发布时候的字数定价的。昨天睡得太少了脑子不太清醒,不想让追连载的宝宝白等,强撑着把上章写完了,今天状态好了才重新补充了些细节,情节没变,只是描述有差别。可以回去重看一下~


    第25章


    荣清的嗓子被挤压出陌生音调, 毫无感情波动。


    “你记得吗,我们是同学。”


    覃音仿佛受了更大的打击,一张脸上写满失望, 在他的视角下, 眼中光亮会让人误以为是泪花。


    荣清刚想上前,她被吓到似的猛地后退, 重复道:“你记得我,却装了这么久?”


    荣清被她的表情刺痛,胸口沉闷地下坠。终于只是站在原地。


    长期的职业习惯让他在面对质问的第一时间、被严厉控诉的时候要准确抓住对方的漏洞。


    “你不也在装?”


    可这不是辩论场, 更不是法庭。


    覃音苍白的面容上只有嘴唇还有血色,那张可怜的红唇蠕动几下, 向外扯开、化为无边的苦涩。


    她转身不再看他, “你走吧。”


    荣清没动, 利嘴在此时笨得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只坚持道:“窗帘还没装好。”


    他不能就这么走了。


    覃音没理他,“随你便。走的时候把门关上。”


    她进屋、关门。


    不止是关门, 仿佛怕屋外男人闯进来一样,咔哒一声将门反锁起来。


    荣清被钉在原地许久, 炙热的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身上,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他再也没办法伪装了。


    覃音则缩坐在卧室的单人沙发里, 脑子嗡嗡的。


    原来不是只有坐过山车才会有让人无力思考的失重感。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又想起叮叮哐哐的动静, 覃音才想起来,就应该直接把他赶走, 装个窗帘非他不可了?


    再找师傅来装就是了,何必欠他人情?!


    把这样心机深沉的男人留在屋里,自己却躲在卧室。这到底是谁的家啊?


    烈日顷刻间又被几片云遮挡起来,没那么晒人了。陵城的天气变化很玄乎, 荣清来了许久还没有习惯。


    会下太阳雨,会热得像蒸笼,也会骤然起大风,把深秋的梧桐叶一夜之间刮得到处都是。


    荣清把窗帘装好以后,试拉了两次,确认没有卡顿的地方。


    又打开窗户看有没有损坏,将窗户阖起来锁死。


    窗帘和衣架一样,都是可以连在屋内智能控制上的。


    他想帮她把这个也一起搞定,但看向那扇紧闭的卧室门,他不知道里面的人会气自己多久。


    收拾好垃圾,清理好战场,好像应该要离开了。


    走出几步看见放在厨房的橙汁,荣清犹豫了一下,想要不要清洗好玻璃杯再走。


    可现在一个微小的动作他都要认真分析利弊。没经过同意进她的厨房、清洗她的杯子,或许会显得没有分寸感,她只答应了他装窗帘。


    没有逗留的理由,可也不能就这么离开。荣清握紧拳头,走到卧室门前,敲了两下。


    “窗帘装好了,我先走了。”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应。


    “你打开管理智能家居的那个app,可以把窗帘也连上去。有问题的话随时找我。”


    显然,她没有问题要问他。


    等了一会儿没见回音后,他轻声道:“抱歉”,悻悻离开。


    他下楼扔了垃圾,身上出了些汗,和打网球的运动量也差不多。


    谁让他在大太阳下干活,还要穿一身黑呢。


    看吧荣清,你犹犹豫豫、瞻前顾后、思来想去。


    却搞得一团遭。


    明明差一点儿就……


    他很快就将这个想法压下。


    怎么可以默认差一点儿就可以呢。


    荣清,你凭什么能这样理所当然地以为,只要你向前走就可以?


    先动了色心起了邪念,因而克制不住心思,乱了步调。活该被惩罚。


    谁让你心思不纯。


    什么徐徐图之、策略为上。


    近距离被美色冲昏头脑,他引以为傲的理智算个什么,还不是把策略踩在脚底,莽撞地出击,最后满盘皆输吗?


    你不过就是这样,与千百万个男人毫无区别的臭流氓。


    荣清不知道该去哪里,他垂着手站在屋檐下,像上次暴雨天一样地安静等候,等什么自己也不清楚。


    暴雨天里等来想等的人和一只小猫。


    艳阳天里能再一次等来暴雨吗?


    荣清仰头看着又一次高悬不下的烈日,无处发泄的烦躁和裹在身上消不下去的汗腻感让他几乎要发疯。


    这在行事循规蹈矩的荣清身上,是从未出现过的情绪失控。


    他拿起手机,拨打电话。


    “喂?喝酒吗?”


    “神经病,大下午的。”


    “法律没有规定大下午不能喝酒。”


    孟项明从这句失意过于明显的话里听出来了,眯着眼睛拿掉手套,“你过来新宁区的医院,附近有一家酒馆,很不错。”


    更重要的是,因为附近学校多、年轻人聚集,又有一个来陵城旅游必会打卡的景点,再过一个多小时就会热闹起来,不到晚上就会有酒吧氛围了。


    孟项明想,荣清主动要喝酒,那肯定是一心求醉,一般的地方可不行。


    荣清双眼迷离,趴在栏杆上看游船。


    来来往往的人都挂着笑脸,或青春洋溢,或兴致盎然。


    酒精麻痹人的神经,摧毁人的意志,把教养规训什么都撕碎,被压制已久的混乱一股脑儿涌出,如百鬼夜行。


    荣清终于开口了:“你不是问我为什么非要去UCL而不是去纽约大学吗?”


    “我好不容易打听到她在莱斯特的DMU,莱斯特到伦敦,火车一个小时。”


    “我安顿好了就坐火车去找她,当天却没见到她的人,同学告诉我Qin与男友去伦敦约会了,我便请她转告,她的高中同学来探望,还特地强调是南城一中的同学。”


    “她离开南城一中之前加过我微信,不过我因为打架被妈妈惩罚,手机没收了一个月,拿到手机的时候验证消息已经过期了,通过同学了解到她的微信号和QQ号,可都注销了。”


    “我好不容易……”孟项明听到这儿的时候,觉得他似乎声有哽咽,震惊地望过去又觉得什么都没有。


    他看起来还是那个荣清,只不过是很久没再喝醉的荣清。


    “……好不容易才找到她的蛛丝马迹,你不知道我在Facebook上搜索到她的名字时有多高兴,但她设置了陌生人不可私信,我关注了也久久没有回音,我猜测她是好久没登上号了。”


    “即便如此,”荣清忽然转过脸来,握住孟项明的胳膊,声音抬高,语气激动。


    “能知道她的一点儿消息,知道她的学校,对我来说也是意外之喜。我本来不打算读研的,可知道她在英国,我就也去。”


    “问一句当年加我微信是想说什么,告诉她我不是故意不接受的。我一直欠她一个解释。”


    情绪如此外露的人,竟然是荣清。


    他讲话竟然也能跳脱逻辑之外,混乱时间线,孟项明很想知道,去学校找她之后呢?他刚刚明明是讲到这里啊。


    可他又怕打断荣清,打断了之后这个人什么都不说了可怎么办。


    好在荣清打了个酒嗝,胡乱塞了一口虾片。


    嘟嘟囔囔继续说:“我留了她同学的联系方式,请求她将覃音的联系方式发送给我。”


    “当天,我坐在回伦敦的火车上就收到了回复。”


    “你猜她说什么?”


    孟项明摇头,心里急死了,大气不敢出。


    “她说,sorry,已经将我的话原样转达了,Qin说不想和南城一中的同学有联系,很抱歉没能帮上我的忙,也不能将Qin的联系方式给我。”


    “我知道她为什么不想联系……”荣清说完这句话好像耗尽了浑身的力气,慢慢地趴了下去。


    孟项明终于敢说话了,“你们这到底是什么故事?不是我的美女邻居,而是我那念念不忘的初恋?”


    “初恋?我算什么,我配吗?”


    一连串自弃的话说出来,喝醉的荣清把酒杯都要往前甩,孟项明忙拦住他,对身边看过来的人连连道歉。


    荣清摇摇晃晃站起来,看着眼前的人似乎才认出来他是谁,又一脸嫌弃。


    “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你才不懂,你个精致利己主义者,不会懂……”


    他声音低下去,“不会懂这么多年……”


    后面的话全部糊在嘴里,他又仰头灌了一口酒。游船载着欢声笑语而过,孟项明恍惚间看到船上那些个乍眼又俗气的灯笼,都跑进了荣清眼底。


    他眼底通红,有着最俗的七情六欲。


    高如明月、清正如风的人,不过也就是被情爱缠得失去所有光芒的普通人。


    孟项明似乎听懂了,问:“所以你一开始就认出她来了?”


    荣清面无表情,继而苦笑,“当然。”


    “我不敢相信我找了她那么久,她忽然出现在我面前。不敢说话,手都在发抖。怕露出马脚,被她认出我是南城一中的同学,只想赶紧离开。”


    “又……气她对陌生人完全没有分寸。一个女孩子,独自生活有很多危险因素在,她怎么能心大成这样?对着一个邻居说那么多!”


    他终于坦白自己内心的别扭,“我记了她那么多年,为了她跑到英国去,英国菜难吃死了!可她竟然真的认不出我,对我说,你好邻居?”


    “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好邻居!”


    孟项明怀疑:“所以她真的没认出你吗?”


    荣清摇头,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只要想到她曾说的,不想和南城一中的同学有联系,他就担惊受怕。


    怕引起她不好的回忆。更怕她认出自己后就躲开了。


    他想,只是邻居关系也可以,没有人说不能和邻居谈恋爱。


    他可以靠自己的人格魅力吸引她。


    荣清回去后还是夜不能寐,喝了那么多的酒,肠肚空空,打开冰箱只有酸奶和水果。


    他衣服也没换,坐在地上嚼酸奶,吃水果。


    很想发一条消息问隔壁的邻居,「你说晚上请我吃大餐的呢,肚子饿了。」


    一行字打出来了,安静地躺在输入框里。


    他没有勇气发送。


    他怕看到被拉黑的红色感叹号。


    也怕没有红色感叹号,她回复一句比感叹号更狠的话。彻底与他断交。


    那就……先保持不动吧。


    麻木地嚼着,荣清头痛欲裂的醉酒感竟然去了不少,意识逐渐回笼,他嫌弃地看向自己一身脏污,还好没有混乱到穿着脏衣服去卧室。


    荣清边走边脱衣服,脚踩到衣角,脚下一滑打了个踉跄,又瞬间稳住身体,面无表情走向浴室。


    洗完了澡才彻底清醒过来,他拿着手机搜寻覃音的店铺,名为Rêverie,法语,似乎是梦幻,遐想的意思。


    店铺里已经看不到S品牌指控抄袭的那个系列了,他往下划,最下面应该是早期的产品。


    没有用专业模特,图片背景稍显简单,却有一种独特的梦幻美。


    与中后期专业模特拍摄的图比较起来,各有特色。


    原来最开始她就这么大胆,用这样性感的三角杯设计……


    荣清目光一滞,本只想草草浏览的手不听话地点开详情,一张张看过去。


    在暗夜中的面色潮红一片,喘息声逐渐急促。


    他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


    终于懂得什么叫礼教崩坏。


    他脏了。


    意识到这点的人猛然放下手机,略显慌张地看着腿心。


    竟然只是看了几张图片?……


    只是因为他认出来,那是覃音亲自拍摄的样图……那是她的身体……


    作者有话说:


    荣清自省中:我坏!我自我约束力都被狗吃了!我就不是个好人!ps:女主当时没男友,是同学误会了,那个人是程呈呀,弟弟真是


    第26章


    覃音一早收到任知行的消息, 约了在律所的见面时间。


    她简单梳洗穿戴,像往常一样给自己做杯咖啡,动作行云流水, 不带脑子也能完成一整套流程。


    只是今天选杯子的时候手一顿, 看到昨天拿出来装橙汁后,被摆在最外面的玻璃杯。


    喝橙汁的人不知道, 那杯子从未有人用过,一直被收在柜子最里面。


    覃音也没想到自己都这个年纪了,还会有小女孩春心萌动的幼稚小心思。特地把之前旅游时亲手烧制的杯子拿出来给曾……喜欢的人使用。


    好蠢。


    太蠢了。


    他那样聪明的人, 怎么会看不出自己对他的别有用心?可他停留在暧昧界限,装作不识老同学, 做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举动。


    看她为之辗转难眠、生出黑眼圈;看她因他有意地撩拨方寸大乱后, 强装镇定。


    他好整以暇、高高在上地观望着,


    他一定很享受她无法掩饰的慌乱。


    不知怎么想的,覃音喝完一杯拿铁后又做了一杯美式。


    颓丧的思绪要双倍咖啡因刺激, 她今天要听任知行讲法律知识,大概率会在律所见到荣清。


    不能输了士气。


    眼神一飘, 覃音端着杯子走到窗帘前面,哗啦一声, 用着几乎要把窗帘撕碎的力气拉开。


    可这是她亲自挑选的不容易变形又兼有透光感的布料,又是行事坚持百分原则的人亲手装的。


    自然结实极了。


    覃音望上望下, 左右观察,很想找出个瑕疵。


    最好是需要师傅返工的那种, 那她会在走廊里搞出找了一整个施工队的动静,杀一下某人的威风。


    什么人啊,仗着他的优秀,仗着他智商高人一等, 就把别人当小丑捉弄吗?


    覃音眼圈又红了。


    她想了一夜想明白了。他就是看出自己对他有好感,才早就认出她是谁也不说,逗猫逗狗似的势在必得。


    覃音特地化了个平时很少有机会化的欧美妆容,上挑的眼线、大片烟熏的眼影,配上偏紫调的口红、凌厉的唇线,无不展示着强势与不可欺。


    她甚至找了身咖色套裙,将资料放进托特包里,配上齐整的盘发,一整个律政俏佳人模样。


    覃音满意了,踩着高跟鞋往前,又一次冲着不远处门上的摄像头翻了个白眼,鼻翼耸动轻哼一声。


    等律政俏佳人从电梯门走出来的时候,老远就看见荣清从他的车上下来,走到车头前面垂手站立。


    她呼吸又被吊起来,后悔今天为了气势,踩得高跟鞋实在有点高。


    好久没锻炼了,核心有些不稳。


    她走出电梯厅就慢下脚步,犹豫该向哪走。


    又在心中气恼,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昨天不欢而散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今天他就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摆出等候已久的姿态,直直盯着自己看。


    覃音正感到压力山大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荣清已经动了,目标明确地大步向前直往她而来。


    她也只能走出去,输入不能输阵,她才不是任他拿捏的软柿子!


    覃音抢先开口,先发制人。


    阴阳怪气的语调,“好巧。”


    说完就要目不斜视地绕开他上车。荣清早有预料,肩膀一斜,挡住她的步伐。


    她光裸的肩头就那样柔柔撞上他的衬衫。


    刚碰上她就猛地跳回去,拉开距离。


    荣清低着头看她,“不巧,我在等你。”


    话出口是柔的,心里却是气闷了一瞬。


    真是厉害,这么高的鞋还能蹦蹦跳跳,他身上有刺吗?


    见覃音不说话,一张脸气鼓鼓地歪过去,荣清看了眼手表,轻轻叹了一口气。


    覃音只觉有羽毛搔在她的耳膜上,酥痒、充血,浑身紧张。他今天叹气、说话都好轻。


    “我下午要去隔壁市会见,之后还要在那开庭,不知道得有几天才能回来。”


    覃音后退一步,故作惊讶地扫视他:“荣律师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时间来不及了,荣清盯着她看,只能拣紧要的说:“你现在是去把你的证据拿给知行看是吧?”


    “在车上等你的时候,我又仔细梳理了一下S品牌的证据链。提出设计雷同的产品是6月份上市,晚于你们商品链接15天,但是著作权登记书是在今年3月份就申请登记了的,创作底稿与过程记录的psd源文件时间是去年10月份,S品牌在去年11月份由会议讨论后决定作为今年夏季新品的主设计,有会议记录和邮件作为证据。”


    他停了一下,又万般无奈地喊她名字:“覃音。”


    覃音心底没来由的一酸,他是想告诉自己,毫无胜算可能?


    她扬起脸,下巴直对着他:“我的商品没有抄袭!”


    “我知道,但你的证据能够有这么全面吗?我作为代理律师觉得这是毫无漏洞的原创证据链条。”


    “作为你的……老同学,以我的专业知识看不到你可以打赢的突破口。”


    覃音懒得再听他讲下去,拔腿欲走。


    荣清伸手拽住她胳膊,坚定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但,我不是你的代理律师,也许知行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


    她终于没有执拗地要走了,只是轻轻挣脱开他的钳制。


    荣清收回手,拇指缩在掌心胡乱搓揉几下,才把那股电流感压下去。


    继续道:“把证据给她看的时候,要全面细致,不要遗漏任何一个细节。她虽然现在只是我的助理,却是我带出来的,我相信在你证据足够细致的情况下,她能够给你有效建议。”


    “覃音,你只有这一次机会证明自己。”


    覃音垂眸,“知道了,谢谢。”


    刚走出一步又不情不愿地扔下一句,“我明天也要出差,不知道多久。”


    说完这句就小跑着先离开,绕去车后换鞋。


    荣清没再耽搁,上车,滴了一声后快速驶离。


    换好鞋的覃音靠在车门上站了一会儿,懊恼地又气又笑。


    只是强势的烟熏妆容上出现这样生动害羞的表情,很是违和-


    任知行送走覃音,算着时间给荣清打去电话:“荣律,覃女士刚刚向我要律所的账号,说我给出的帮助很大,要按收费标准付费。”


    荣清淡淡问:“知行,你没犯傻吧?”


    “当然,荣律,我和覃女士仔细讲了一些法律知识,告诉她因为我没有参与进S品牌的案子,才可以用朋友的身份私下帮助她,给她提供合理的法律建议。”


    “我作为你的助理律师,一旦收了她的律师费,这就是违反律师职业规范和利益冲突规定的。”


    “她怎么说?”


    任知行想起刚刚那一幕还觉得好笑,覃音不讲形象地趴在桌面上唉声叹气,像要被卖了似的绝望。


    “她的脸一下子就垮下去了,说你们没有什么特殊交情,她将来还不起这个人情。”


    荣清也轻笑一声,问:“这个案子她胜算如何?”


    “荣律,覃女士是在去年四月份在网络上看到了一个设计草图,联系后进行版权购买,五月份与之签订商业合同。和覃女士对话过程中我了解到,当时对方是美院的服装设计专业大四学生,我说听说S品牌在这个学校的校招名额很多,覃女士便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荣清在这边也略挑了下眉,那么他也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知行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兴奋,她压低声音:“我们根据汇款记录上收款人的名字,在美院官网去年公布的优秀毕业生去向名单上和S品牌的官网都查了一下,确认这位是参加S品牌去年在美院的校招,顺利入职的设计师,入职时间起码是去年七月份之后。”


    “合理推测是她在毕业前将草图卖给覃女士了,入职后又对草图加以完善,被选中作为新品,那么S品牌所谓的原创证据就有问题了。”


    事情已经明朗,荣清就不多问了,他在意另一件事:“你什么时候知道她的名字的?”


    “就前天吃饭时候,晓晴喊她覃女士,我才知道。”


    荣清的表情一时僵硬起来,对着新认识的博主都能自报家门,对着他却守口如瓶,一个姓都没透露过。


    除非就是……一开始就有心防着他、故意想看他什么时候能“记起”她来?


    小小女子,心思难猜。这会是她的考验吗?


    “她人呢?”


    “刚走没几分钟,走了我就打电话给您了。”


    “荣律,你们……”任知行觉得有些不对劲。


    “没事就挂了。”荣清丁点不露。


    挂了电话,他给覃音发去消息:


    「作为S品牌的代理律师,我会要求品牌内部向该设计师谈话。如果真相真的像你猜想的那样,我会如实向我的当事人说明我们的关系,并转达你的希望庭前和解的诉求。」


    「如果我的当事人拒绝和解,鉴于我们的关系,我在之后可能无法保持绝对理智客观,我不适合继续代理,我会主动退出这个案子,申请由律所其他律师代理。」


    正在收拾行李的覃音看到这段话,手一松,行李箱忽然一歪,砸到了脚上。


    什么关系?什么叫“鉴于我们的关系”?


    他们不过是邻居、一个月的同学、这种关系就需要避嫌到退出案件了?


    可拿着手机的手指酸软无力,狂跳的心跳根本打不出一个质问的字。


    如果问出这句话,和羊入虎口又有什么区别?


    作者有话说:


    神奇,本章按照大纲设定应该是女主生气出差,俩人各忙各的直到七夕前一夜……但覃女士太可爱了,不受我控制了


    第27章


    对于荣清那段怎么回复都会被抓到错处的消息, 覃音选择暂时性忽略。


    以不变应万变。


    她现在可以确认,荣清对她有超出同学之情、纯粹是男女之间的好感。虽然不知道是出于她显而易见的美色,还是别的。


    意识到这点后, 覃音被激起奇怪的好胜心。


    敌不动我不动。


    男的就是要更主动才对。


    她才不会轻而易举就把荣清装不认识她的这茬儿揭过去。


    覃音对他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当年正直善良的高岭之花, 不曾预知到成年后的男人会生出这么多花花肠子……


    又气荣狗心机,上次去北城时俩人还是客气正经的邻居关系, 他都会因为放鸽子而提前和她发消息说工作安排。


    这次要出差又一言不发,大早上搞个突然袭击。


    早知道他今天不会在律所,她如临大敌, 心情紧张,灌水一样喝两杯咖啡因做什么?


    思及此, 覃音运动更卖力了。


    出完汗又去泡了个澡, 吃了褪黑素, 戴上蒸汽眼罩,手机放着白噪音直播。


    准备好了最佳睡眠状态。


    闭眼后, 突然浮现在脑海里的还是那句“鉴于我们的关系”,啊啊!


    覃音要发疯。


    小时候为他没有通过自己的好友申请辗转反侧暗自神伤。


    二十四岁了, 还能被这种一眼就识破的把戏撩到?


    就是吃了没恋过的亏!


    但凡多爱几个人也不会这么没出息。


    又一次入睡失败的后果是,覃音第二天出现在机场和思漾汇合的时候, 比高考前夕被榨干气血的模样好不到哪去。


    思漾目瞪口呆,当着思朗的面不好问出少儿不宜的问题。


    思朗担心地递过来咖啡, “给姐姐买的,还冰着。”


    覃音揉乱思朗的头发, “你喝吧,我现在看咖啡就烦。”


    眼神一垂,忽然看到思朗戴了个细框的眼镜,连带着看思朗都烦了。


    覃音怒而转向思漾问:“他怎么戴这种眼镜?”


    “我挑的, ”思漾在覃音耳边坏笑,只觉得赏心悦目,眼里都是对自己审美的肯定,“小小年纪先培养一下斯文败类的气质。”


    覃音则一身恶寒,想到荣清那时候也是戴着细框眼镜,在满是黑框的男生中尤为突出,迷倒一大片女生。


    她越看思朗越觉得和当初的荣清有些相似之处。


    正直优秀,高瘦清爽,毫无缺点。甚至看人的时候视线也克制地在礼貌的界限内,从不多看。


    思维这么胡乱一发散,覃音才意识到这个月来,荣清对她的态度、视线、都是慢慢蚕食掉礼貌边界的。


    最开始遇见时,甚至都很少直视她,躲避她的主动示好。可后来,主动帮助她,会直勾勾地盯着她。


    荣清,到底是什么时候认出她,记起她的呢?


    刚走进店里口袋的手机就震动,覃音没来由得心头一跳。


    十点钟的飞机,现在不到九点钟,不迟也不早的时间。


    工厂那边不会贴心到关心她们的行程,覃音每次去连城,出行都是自己解决,工厂从来没有主动去接过。


    明明几十万的单子交过去,却在这些事上斤斤计较。


    覃音也懒得和小鬼们缠,只憋着一口气,知道只有自己做大做强,才会有更大规模更正规的合作厂家愿意与她合作。


    这个时代,人人时间精力都宝贵,谁会在不能给自己带来利益、创造价值的人身上耗费精力呢?


    ……好像,除了荣清。


    他不求回报地帮助自己。


    覃音心虚地摸出手机,看向锁屏界面的通知栏,果然是来自他的新消息。


    “你干嘛呢?”钟思漾很难不注意到身边这个女人的鬼鬼祟祟。


    覃音心中默默给荣清加了一分。虽然自己故意不回他,仍能主动发消息保持联系。很好,大度不计较。


    犹豫了下,还是没有立即点开。


    覃音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很奇怪,明明连续好几天没休息好,可大脑皮层异常活跃,极度亢奋的状态下,一点儿微小的情绪波动都被清晰感知到。像是身体里涨满了潮水,被微风轻飘飘一吹,水波荡漾着打到胸腔壁上,持续地、不知疲倦地,来回晃动,在体内击打出只有她能听见的回响。


    响声猛然冲击到耳膜,她后知后觉听见思漾的话,收起手机,凑过去,“没事,你要买这个香水吗?小女孩用的呀。”


    “是哇,不是我小姨来医馆照顾我妈,我才能有机会带思朗借出去走走嘛。表妹高中生,应该会喜欢这个,送个礼物还人情吧。”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覃音自言自语:“不太好用金钱衡量的人情怎么还呢?”


    思漾昨天就从覃音这里听说了抄袭事件的大概,当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咧嘴一笑:“这个呀,你还不上咯~”


    直到上飞机,覃音单独坐一排,思漾和思朗坐在前排,她才点开荣清的消息。


    「S集团那边的反馈和你猜想的事实不一样。」


    「对方设计师坚持说当初卖给你的是另一张图,这张雷同设计的草图是与那张图一同发布的,被你私自使用。」


    「我已经退出,这个案子之后由王律师跟进,你可以直接联系。」


    附上一个微信名片。


    覃音在这件事上不会弄错,当初设计师在网络上发布的样图确实是两张,她打包购买了两张的商用版权,所有留证都在。


    覃音正要找出对话记录与这个设计师对质,通知栏又跳出新的提醒。


    手一滑,点开了。


    依旧来自荣清:「我等会儿要会见,交手机,两个小时。」


    胸腔里的水一下子翻腾起来,撑得她微微胀痛。覃音沉吸一口气,抿着嘴回复:「不用和我说这些。」


    「需要的。」


    心动的感觉太过强烈。她又被撩了。


    覃音没有再回,落地安顿好,与思漾马不停蹄去了工厂盯进度,思朗则自己每天在市里转悠。


    覃音向接手案子的王律师陈述她这边的实情后就没有再跟进,她最近也了解了律师的工作内容,知道他们很多时候精力都是花在“还原真相”上。


    那位年轻的设计师为了免责向公司说谎,反而会模糊律师视线,浪费时间。


    现在已经知道事情真相如何,即便到时候上了法庭,她也有信心Rêverie不会被判抄袭。


    只是她还操心另一件事,问:「王律师,荣律主动退出会对他有什么影响吗?」


    「没什么大的影响,传出去只会说他职业道德感高、自我约束力强。」


    王律师开玩笑道:「只是这笔大额律师费进我口袋了而已。」


    覃音思考了下自己付完订单尾款后的账户余额,想这下真的是倾家荡产也还不清了荣清的人情了……


    害得他有此损失,这不是她的本意。


    覃音和思漾已经在连城待了一周了,亲眼见到大货后发现产品比想象的还要精美有质感,俩人对于七夕新品都很有信心。


    只是宣发在即,她们对于模特还是犹豫不决,让Molly飞来试拍了几张,结果却奇奇怪怪的。


    Molly自己也不好意思地挠头,“我接了个彩妆平面,刚漂的头发。没想到金发和蕾丝这么不搭,不应该呀。”


    思漾安慰道:“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设计的这季宣传主题太柔了,整个风格都太柔了。”


    覃音半蹲在场地,一手拿着蕾丝文胸,一手拿着平板上Molly拍摄的图片犯愁。


    临时也找不到更合适的模特,这次时间紧任务重事情多,无法样样都想在前面。


    而更现实的是,她们亲自去工厂待了几天才明白,在整批货赶出来之前,她们都不能离开。


    昨天下午去机场接Molly没去工厂,今早再去工厂一看,工人手里赶工的就是别人家的产品了,而本该今天完工的一批货则被放在箱子里,不知打算什么时候再动手。


    覃音气得把不知在哪鬼混的张厂长一个电话喊过来,张厂长阳奉阴违,说今天夜里加班也会把她的货给做了。


    商人重利,先把单子全都接下来,赶不赶得出来货是之后的事,能拖则拖,为了延工期能编出一百个理由来。


    覃音就曾听过“我家有人去世了”“我们这儿查环保、查消防、企业整顿……”“工人嫌太热了”等等五花八门稀奇古怪的借口。


    别人他们管不着,Rêverie能否起死回生都看这次。


    她们便是吃住在工厂也要保证这次货的顺利生产。


    到处都是难题,覃音哀叹一声坐到拍摄用的沙发上,把一旁布景用的廉价蕾丝往头上一搭,整个头蒙了起来。


    腿搭在沙发外侧,晃晃悠悠。


    “也有当地摄影师的问题,他们习惯拍面向海外市场的产品,打光都死白,太僵硬了。”


    正要安慰老板的Molly往覃音那望了一眼,忽然定在那,捣捣思漾的胳膊。


    思漾也看了过来,与Molly对视一眼,拿过相机咔咔按下两张。


    与整体风格一致的柔,有了。


    晚间,覃音有些害羞地反复观看下午临时决定以她为模特拍摄出来的商品图。


    一旁的手机忽然连续震动起来。


    待看清语音通话的名称时,覃音仿佛被抓到做坏事似的咬紧嘴唇。


    她小心平复心跳,电话那边依旧在耐心等待。


    接通,“喂。”


    荣清静了两秒才开口,“孟项明问那只代替Seren的小猫要不要送回去,我想还是先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覃音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立即说:“我来养吧,等我回去就接走。”


    “嗯。”是意料之中的答案,荣清满意地摸了摸已经在他家沙发上作威作福的小猫,轻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作者有话说:


    下章应该就见面了,地点连城,时间七夕前夕?


    第28章


    在产业高度集中、信息闭塞的地方, 没有什么消息能密不透风。


    张厂长一早上接了好多个电话,乐呵呵地一一应下,玩笑几句, 在吹捧声中飘飘然, 好似他的人脉资源与行业地位在这些通话中又上了一层楼。


    他破天荒地主动问覃音,“覃总你们是住在市里的瑞华酒店吧?来好几天了我也没抽出时间好好招待, 今天一起吃个早饭吧,我去楼下接你们?”


    覃音与思漾对视一眼,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还是留了个心眼儿。


    明明还在房间没出门,却说:“我们已经在去工厂的路上了, 十多分钟就到。”


    张厂长不好再说什么, “你放心, 今天的生产我已经安排下去了,不会耽误了的, 覃总这么漂亮一个人,天天跑车间多辛苦啊, 晒黑了就不好看了。”


    思漾听了这话脸皱成一团,低声骂了一句。


    覃音也直觉不对, 当初和他刚接触的时候,虽然对方也表达过对她外形的赞美、夸赞年纪轻轻做出一番事业等, 后期的合作中却也没有再开这种不合时宜的玩笑。


    就算是因为昨天自己小发雷霆了一下,人精张厂长今天想要赔罪, 也不该是这种嬉皮笑脸的态度。


    覃音与思漾临时决定把思朗也喊上。


    思朗暑假后就初三了,虽然是个半大小子,但胜在发育得好,往那一站板起一张脸, 也让人琢磨不出具体年纪。


    一行人到了工厂后,发现确实如张厂长所说,工人在做他们的货,可是人数却比昨天少了一半。


    明明之前这块儿手工缝制的区域都是坐满了的。


    覃音上前询问,操着方言的阿姨们笑着摆摆手,讲些她怎么也听不懂的话。


    好容易从几个词语中拼凑出大概意思:你们这么年轻的小姑娘,在这里做生意不容易的,这些人都是狐狸哦。


    老板你的产品真好看,是我们做过的最好看的,料子捧在手里都怕滑了。


    天这么热,厂长给的工钱少得可怜。


    思朗绕了一圈,悄悄过来告诉姐姐们,楼上还有几个工人在做另一批货。


    思漾气不过,正巧看见张厂长的车开进来,当下就想要冲上前理论,覃音拉住她,耳语道:“算了,现在是我们求着人家给我们赶工,他一直拖下去我们反而没办法,只能先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哄着他如期把货交出来。”


    张厂长老远就舔着笑来握手,看见一旁的清瘦高挑的思朗有些意外,“这位是?”


    思漾道:“哦,我弟弟,放暑假顺便带他来旅游,前几天一直自己在连城逛着玩。”


    放暑假……却也不好分辨是高中生还是大学生,张厂长只得笑着打哈哈:“果然都是高颜值!”


    又是一番拍胸脯保证。


    覃音也不和他含糊,直接把自己连夜列出来的表格给他看,“今天晚上我要见到花卉款500件出货,明天要交出月影纱的200件,后天月影纱的500件全部出货,大后天……”


    最后皮笑肉不笑地来了一句:“我们可是白纸黑字签好了交货日期的。”


    思漾又唱白脸:“理解张厂长有各种难处,我们也是。每天下班前我们都会来检查出货量,没达到的话连夜加班也得把货做出来。”


    “不然,”她忽然表情为难,指指覃音悄声道:“她男朋友是大律师,很厉害的哦。”


    被这么明晃晃地威胁,张厂长几乎气笑了。借口去办公室算账,留她们自己在厂房里。


    覃音等人一走,才终于卸下伪装,捂着鼻子打了好几个喷嚏。


    中午几人就在附近随便吃了点,因为厂房有些热,思朗不忍心姐姐们受苦,便想让她们在冷饮店里休息,他一个人去看着。


    覃音道:“你看不明白,有的老油条看着在做活,实际上一下午都没做几件,我和思漾在才能稍微有震慑力。”


    思漾觉得做个店铺练就了一身本领,叫苦道:“明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么简单个事,为什么我们还要亲自当监工啊啊啊!!”


    覃音灌了一口冰水,与她搭肩打气,“没事!咱们这批货做成了,就有能力换更专业的合作厂家!”


    一个品类500件的产量,能接触到的也只能是张厂长之流了,覃音甚至没有和思漾说过,之前合作的厂家能有多不靠谱,眼下已经算是好状况了。


    覃音觉得工人也辛苦,让思朗跑腿,和冰饮店老板一起拉了一三轮车的雪糕与冰水去工厂。


    这么一来,躲在楼上做别的货的工人也下来了几个。


    傍晚时分,张厂长又晃过来,从大桶里拿了个雪糕,“还是覃总这样的女老板知道体贴工人,温柔又大气啊。”


    “有几个老板听说覃总与钟总这几天都在连城,想要见一面聊聊天,大家都是年轻人,交流交流国内外行业消息,促进共同发展嘛?”


    覃音没说话,思漾也装没听见。


    张厂长又走近两步,“怎么说,我做东,两位美女赏个脸?哦,听说你们的模特昨天也来了,把她也一起叫上吧?”


    覃音面色一变,没想到他们连Molly都知道。


    消息肯定是从摄影师那里透出去的,那么这群人也一定清楚,后来是自己充当模特。


    越是低素质的人,耍起无赖就越不好对付。


    等着人给自己供货,万般无奈也只能忍下去。


    思漾也知道一旦拒绝了这顿邀约下了张厂长面子,明天他还不知怎么借机发难呢。


    权衡了一下抢先站在覃音面前,“好啊,那张厂长破费了,难得有机会能吃到你请客的饭,我们回去换身衣服就到。”


    她拉过思朗,“哦,还有我弟弟。”


    张厂长看了一眼思朗,欲言又止,又觉得总归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便约定好了时间地点。


    回酒店的路上,覃音给Molly去了个电话,讲了事情经过。


    “我是觉得你就别去了,都不是什么高素质的人,我怕他们说话恶心,等会儿说你今天一早就赶通告先飞走了。”


    Molly哪想和这些土老板有交集,十分感激覃音替她着想,主动说:“本来这次没能拍出效果就内疚,签订的一年合约这次就不算了,之后到期我给你们免费再拍一次新品。”


    这是意外之喜,思漾十分感动地对着扬声器道:“Molly,你人真好。”


    Molly则笑出声,诚恳地讲事情摊开,袒露自己的歉意:“我给S品牌做过模特的事多少对店铺有了影响,我本来就该补偿的。谢谢你们不计较。”


    “这次新品会大火的,Rêverie会大火的!”-


    覃音与思漾刚出现在包厢门口,还未看得清屋里都有些什么人,就被满屋的烟雾迷了眼,覃音背过身去咳嗽几声。


    窗边有个高瘦如细狗的男人打开窗,殷勤地往外扇风:“我让你们别抽烟吧,现在女孩子都不喜欢闻烟味。”


    张厂长从主位挤过来,迎她们进屋,“来来来,我来介绍,这两位就是网红店的美女老板,覃总、钟总!”


    起哄声刚起,思朗默不作声往前一步,才发现美女还带了个小毛孩的男人们瞬间就有些蔫了。


    张厂长尬笑:“这是钟总的弟弟,弟弟几岁啦?能喝酒吗?”


    思朗刻意压着声音,“开车,不喝。”


    慢抬眼看了一圈,扯开靠外的几个椅子,让覃音与思漾落座。


    马上就有人插嘴了,“弟弟一看就是读书人,不懂这些规矩,贵客要坐里面,不能坐上菜口的,我来我来。”


    那肥猪手刚摸到椅背就被思朗一巴掌打下去,“晚上还有事,我们不多待,坐外面方便点。”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去,张厂长也只好随着坐在外面,又向她们介绍一圈人,男人们瘦的瘦肥的肥,秃的秃矮的矮,外形各有特色毫无看点,都是内衣行业产业链上的大小老板。


    大概在连城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个自恃不凡,颇有架势。


    “我是做跨境的,我们一年出口额几千万,都是面向欧美客户,以后可以多多合作啊两位小美女。”


    思漾抽抽嘴角,小美女?这话一出口真是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了。


    “还是张厂长的生意好做啊,能接触到这样年轻貌美又有实力的网红女店主。”


    覃音皱眉,想说她们不是网红店,远没到那个级别。


    更何况网红店现在已经不算是夸奖的词了,但一想到自己坐在这里平均学历都被拉低了,也就懒得计较。


    罢了,他们可能看什么都是网红吧。


    俩个人一个一直冷笑,一个连眼神都懒得给他们。


    平时被捧惯了的男人们觉得被小瞧了,有忍不住地就不怀好意道:“听说覃老板昨天亲自拍图啊?摄影师说我们这边常合作的欧美模特都没有你身材好。”


    早有心理准备,知道不过就是这么个事。


    覃音面色不变,“欧美审美和东亚审美不一样,对身材和产品的喜好都是有区别的,所以我们可能很难有合作。”


    坐在所谓主位,一直不出声的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开口了:“是啊,我们都是纯血中国男人,自然覃总和钟总这样的东方美女才更适合我们中国男人的审美。”


    说着,好几个人就旁若无人地议论起来他们常用的几个欧美模特的身材。


    用词大胆直白,有人不时瞥向端坐于不远处的两位女性。


    思朗忽然站起来给她们倒饮料,“张厂长,还不上菜?我们说了等会儿有事。”


    张厂长有些后悔了,生怕这帮嘴上没把门的说出更过分的话,这两个女的和他们平时接触的那些女孩子可不一样。万一坏了他的生意……


    忙喊服务员走菜,又给几个人递了眼色。


    可酒过三巡,话就慢慢没把门的了。


    “你们做的内衣可真大胆,有一次去张厂长那看到了,我还以为是情,趣,内衣呢。”


    思漾嗤道:“那是你见识少,谁说内衣做得精美一点就是情,趣,了?”


    “不是啊,”醉醺醺的男人站起来,比划着,“就这么细两根带子,一撕不就啪嗒,断了?”


    夸张的笑声和明晃晃的下流眼神让人浑身不适,思漾放下杯子刚要怒骂,被覃音按住。


    她环视一圈,极其轻蔑的语气:“所以说女性内衣还是得女性来做才对,极细的肩带款是为了穿在不想露出肩带的衣服里面。”


    “很正常的设计为什么在你们眼里就是为了撕的?”


    她直白地挑衅:“所以我说和各位没有合作机会,你们做的是模仿、复制,大批量的低价,我们做的是精品、设计,满足各种场合下的穿戴需求,适合多种身形的舒适精美。”


    她站起来主动倒了一杯酒,仰脖喝下。


    “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说完冲张厂长点点头,要和思漾率先离开。


    那戴眼镜的男人也站起来,高声道:“覃总,酒桌规矩,先走的要喝三杯哦~”


    覃音背着身,忍了忍,回头利索地又喝下两杯。


    思漾根本没来得及拦她,只能怔怔地看她如女中豪杰一般喝光杯中的酒,将酒杯倒悬在身前。


    覃音忍着一路蔓延到胃的灼烧辛辣感,努力睁大眼睛不让眼眶中冒出的生理性刺激泪水流出。


    擦一擦嘴唇,“各位,再见。”


    在她们身后,思朗冰凉的目光掠过每一个人,似要把他们都记在脑中,以待来日一一还回去的阴狠。


    为了出行方便,在到连城的第二天就租了车,思漾边开车回酒店边骂。


    “都什么玩意儿?给他们脸了?”


    覃音第一次喝白酒,刚坐上车就上头了,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不说话。


    思漾回头看她,心疼不已:“思朗,还好把你带上了,他们还稍微有些顾忌。”


    思漾知道都是因为昨天拍摄的事被那个毫无职业道德的摄影师传了出去,这帮人才对覃音起了兴趣,以为能亲自“献身”拍摄内衣商品图,便是放得开的女孩子,这才起了歪心。


    ……


    又是接连几天监工,出货量已完成一半,覃音与思漾心里的大石头才落了地。


    已经在连城待了半个月,思漾需要回去换她小姨了,只能留覃音一个人在这儿艰苦奋战,直至功成。


    临走这天覃音陪着思漾在连城挑了好多水晶,遇见据说能促进身体健康的,思漾更是要批发似的进货。


    覃音好歹拦住她,“不能迷信,相信科学。”


    思漾两只手指把她的手腕捏起来,放到她眼前,“那你刚刚听人家说这个紫水晶是爱情的守护石,怎么都不砍价了?怎么着,你的爱情无价啊?”


    覃音嘻嘻笑着把手收回来,右手轻轻拢在那冰凉的紫水晶手链上。


    思漾没管她,继续埋头挑选象征健康的水晶。头也不回道:“你和他打电话了没?”


    “这么多天了我都和你待在一起,你也不和人家打电话,不发消息,怎么维系感情啊?”


    覃音被问住,她其实心里也有点不开心,荣清怎么这么久没给她发消息?


    僵着脸嘴硬道:“哪有什么感情?”


    等把思漾思朗送到机场,覃音才拿出手机,搜寻荣清的聊天框。


    点进去——


    差一点儿没拿住,砸到自己膝盖上。


    她什么时候给荣清打了电话啊?!


    还是视频?!


    覃音脑子嗡嗡的,血液倒流汇集到脸颊,仔细地看着时间,8月5日晚上20:01,打了35分钟的视频?


    她为什么完全不记得?


    不对,她努力搜寻着记忆,翻看自己到连城后的监工出货记录,那天是……那天被张厂长拉去吃饭,她喝了酒。


    之后的记忆确实是一片空白,连怎么回酒店的都不清楚。覃音从来没有喝过白酒,更不知道那天喝的是什么度数的,只知道第二天自己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思漾给她留言说她和思朗先去工厂了。


    等她洗完澡吃完饭,到了工厂碰到张厂长,张厂长连连夸赞她酒量好,昨天的酒竟然连着三杯下肚面不改色。


    三十五分钟的视频电话,她有那么多话要和荣清说?


    她喝醉了能和他说什么啊?


    偏偏那天晚上思漾为了让她好好休息,没有和她住同一个房间。


    发生了什么除了向当事人求证,覃音毫无办法。


    尴尬终究是抵不过自己想要找回记忆的急迫,覃音硬着头皮给荣清发消息:「前几天视频我和你说了什么?」


    「稍等,有事。」


    这一等就是等到天黑,覃音洗完澡才接到他的视频邀请。


    她紧急看向镜中的自己,雾蒙蒙的白雾下,眼睛大大亮亮的,这个灯光显得皮肤白皙,好像不错。


    这才点开接通,只露出半张脸。


    荣清那边是车内环境,他好像正在开车,黑漆漆一片,只能通过偶尔路过的路灯光晕才能模糊分辨出他的轮廓,他边转动方向盘边瞟过来一眼,嘴角上扬:“不记得了?”


    “我和你说了什么啊?”她明明毫无底气,可问话却气势十足。


    “没什么,想知道等见面了再说。”


    荣清回答得也理直气壮。


    覃音抿着嘴不说话,荣清慢慢在一个红灯前停下,这才将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放至眼前。


    忽然靠近的五官清晰无比,覃音听见自己心跳声逐渐强烈,像是又喝了酒一样晕头晕脑。


    她悄悄地又移出一点儿脸,只留四分之一。


    而荣清不挑角度地把整张脸露在屏幕上,原来小小一块荧幕可以给人这么大的冲击感。


    他的眉毛好浓。眉骨好高。


    他的鼻子……


    覃音及时掐住自己不合时宜的想法。


    他问:“怎么不说话?”


    “你不是说等见面再说的吗?”覃音瓮声瓮气的,有些许别扭。


    荣清忽然笑出声,露出一点点牙齿,他将手机又拿近一点。


    覃音几乎呼吸骤停。


    “好,”他眼睛温柔而认真地盯着一个地方,“让我看看你。”


    “想看等见面了再看。”她学着他的口吻回复,本是想怼她,说完后意识到不对,脸腾得涨红。


    干脆地躲避:“挂了。”


    又过了一周,已经到交货期的最后一天,覃音等着最后一箱货入箱装车,对着落日竟有些想哭。


    刚开始创业时热情满满,几天不睡觉也不会觉得累。


    后来顺风顺水发展得还不错,直到两个月前突发抄袭事件,一下子又被打入谷底,被冤枉、被围攻的感觉并不好。


    这两个多月来她才明白为什么都说创业艰难,事业不易。


    原来一级级打怪通关,得到的成就感并不是那么高,有的只是一次次如释重负的松快。


    直到身上的重量越来越多,能感到松快的时候越来越少。


    张厂长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边,也感慨道:“像覃总这样认真负责的老板少见。”


    覃音转过身来,与他握手:“合作愉快,感谢配合。”


    张老板握着不松,“覃总下一批订单什么时候交过来?我好提前做准备。”


    可半年多的接触已经足够让覃音认识到,眼前这个人不会是一个稳定的优秀合作伙伴,货已经做出来了,她有充足的时间再去接触新的合作伙伴。


    于是微笑道:“我们新品设计没这么快,等有灵感了就联系你。”


    张厂长用力晃晃覃音的手,“好啊,那今晚给覃总送行,赏个脸吧?房间我都订好了。”


    覃音皱眉,抽开。


    “我不去了,这几天太累了。”


    可万万没想到,她人刚到酒店,一口水还没喝的功夫,张厂长就能直接堵到她房门前。


    覃音本以为是前台服务人员送上来的外卖,看也没看就开了门。


    却不想来人是张老板和那天吃饭时的一个戴眼镜男子。


    戴眼镜的男人顶着个大油头,笑道:“覃总都要走了,怎么说也要和我们一起吃一顿饭啊。”


    张厂长有些不敢看覃音的眼睛,“就在楼下,覃总赏个光吧?”


    他知道不该用这样的方式来找覃音,可是他还需要在连城混,丢了覃音的单子虽然肉疼,可要在连城混下去就得顺了这帮孙子的心意。


    覃音冷着脸听完这两句话,“不去!”说完就要关门,却被一双已经过时许久的脏脏鞋强行抵开门缝,来人斜肩倚靠在门框上,目光直晃晃地扫视房间。


    低头靠近覃音,“覃总要不想下去吃,那请我们进去坐坐也行啊。”


    覃音用尽浑身力量推门,冷声道:“再这样我就喊人了!”


    来人很高,居高临下的目光不怀好意地停在她裸露的肌肤上。


    低声道:“覃总,知道你眼光高,是见过世面的。可看男人的眼光不能只看表面不是,实力我有……”


    他身子越发得低,几乎半个头都要挤进门缝里来,贴在覃音头发边上,故意大口吸气:“……床上的功夫,我也有。”


    “我知道你,”话没说完,已经惊惧到微微发抖的覃音被男人的惊叫声吓到,也连声尖叫。


    余光瞥见门缝里的脑袋消失了,她猛地撞上门,将安全锁扣上,可极度的恐慌之下手指根本无法用力,试了两三次才成功。


    她跑到离门最远的地方,大口呼吸几次强行冷静下来,又一手拖着一个椅子堵在门后。


    做完这一切还不放心,她将手机握在手中,屏幕上输入报警电话,准备再响起敲门声的时候就拨通。


    泪水在脸上无意识地滚落,一串一串流进衣襟里。


    覃音无比庆幸今天自己为了干活方便,穿了速干T恤,毫无被那个恶心男人看到什么的风险。


    走廊里似乎有打斗的声音,她无暇去顾及那是什么,只是神经紧张地紧盯着门板。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至夜幕低垂,房间里没有开灯的情况下已经看不清四周。


    一切动静和日落余晖一起消失。


    覃音才失力一样跪坐于地毯上。


    手机在手心震动,她这才发觉因为握得太紧,手掌已经被手机边框硌到麻木。


    看清屏幕显示,她终于恢复知觉的身体又一次轻轻颤抖起来,“喂。”


    泪水在开口的瞬间决堤。


    屏幕那边也是昏暗的,她听见荣清似乎怕吓到她一样,用极轻极轻的声音道:“是我。”


    “我在你房间门外,只有我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覃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或许只是不敢相信。


    她愣愣地垂眸看向屏幕,一滴在眼睫上挂了许久而变得硕大浑圆的泪珠慌忙垂落,在晦暗中折射出异样光芒。


    如冰锥一般直直滴入荣清心底, 让他觉得酸胀异常。


    覃音呆呆地问:“什么?”


    荣清稍稍转了摄像头, 仍隔着屏幕温柔专注地注视着她,手指屈起, 轻轻叩响门板。


    咚咚咚,声响清晰。


    手机里的声音有些微延迟,在寂静空旷的环境里拉长声调, 似是远处的回响。


    隔着千万里,柔柔撞进她惊慌恐惧的心底。


    覃音从地毯上支起身子, 吸吸鼻子, 擦去脸上的泪水。


    又看一眼视频里的荣清, 才挂断电话走向房门。


    隔着门板,她声线微微发抖:“荣清。”


    “是我。”


    覃音又想落泪了, 可她忍住,踮起脚看向猫眼。


    外面的男人似乎也察觉到她的意图, 退后一步,让隔着猫眼观察的覃音能看清他的全貌。


    门被轻轻拉开, 只有一指宽的缝隙。


    荣清耐心地等着,看那缝隙里先冒出一只水汪汪红通通的眼睛。


    缝隙被逐渐拉宽, 露出头发胡乱黏在脸上的面容。


    看到荣清真实地出现在眼前,覃音不受控制地耸肩吸鼻子, 嘴巴向下撇。


    她知道这样很丑,可她忍不住。


    委屈就这样倾泻冲闸。


    胸口被攥紧的窒息感又来了,荣清胸膛起伏明显。


    因为呼吸过于用力地克制,整个头都向上仰起。


    手在身侧握成拳, 尽力压制着上涌的怒火与不理智。


    覃音猛地把门拉开,伸出手拽住荣清的胳膊。


    一拉一拽,再次把门合上。


    速度之快,荣清只顺着她的力度踉跄向前,待反应过来就被她整个人拽进了屋内。


    覃音佯装坚强无事,扯开有些痛的脸颊,微笑,“你怎么来了?”


    荣清隔着半臂距离,借着些微光线观察她的情况。


    嗓音明显哭过,头发有些乱。其它的他还不能确认。


    于是小心翼翼、温声问:“要开灯吗?”


    覃音立即打开一旁的开关,她极力用这些举动来证明自己的坚强,表现得与往常无碍,生怕慢了一秒就暴露出脆弱。


    可灯光亮起的一瞬间,一切显而易见,再无掩藏空间。


    荣清快速扫过她全身,她身上衣物整齐,四肢没有受伤的痕迹。


    但仍旧惨白的脸与红肿的眼皮,让他不敢多看,不敢去想如果他再晚来一点……


    覃音眼眶用力,忽视眼底的刺痛感,她奋力微笑着,待看到荣清脸颊上的红痕,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发生了什么不用言说。


    她嘴角僵硬,向上耸动几下,终于断了线似的垂落。


    覃音捂住脸,无声流泪。


    肩膀微微颤动,直到幅度越来越大。


    荣清稍稍偏过头,用力吸气呼气重复几次,眼底憋出骇人血色,他平息怒火才再一次看向面前孱弱如雨中莲叶的人。


    即便是哭成这样了,她也没有发出声音。


    他上前,沙哑着声音,“我可以抱你吗?”


    覃音沉浸在自己的委屈里,根本没心思去分辨他说了什么。


    也没空去应答他。


    好在荣清好像也不需要听到准确的答案,说完这句话就双臂展开,将面前人整个揽进怀中。


    身体下压、胸腔向后拱起,一手揽住她的头,一手掌着她的背。


    以完完全全包裹地姿态搂住她。


    温柔地安抚她。


    坚实而有温度的怀抱中,覃音撑了很久的坚强在可靠的力量下溃散成粉末。


    更放肆地流泪,呜咽得已从束缚中解开。


    荣清敛下眼帘,痛惜地看向她在自己手掌下显得格外薄瘦的肩背。


    而后紧紧闭上眼睛,五指张开,嵌入她衣服一般地用力。


    覃音不知道她哭了多久,直到眼睛发涩发痛几乎睁不开,似乎把身体里所有水分都流尽。


    混沌的脑中才艰难挤进一丝理智,她轻轻吸溜着鼻涕,稍稍移开脸颊,手掌推了推他已经被自己泪水浸透的衬衫:“把你衣服弄脏了。”


    她微弱的力气在男人强势的怀抱中几近于无,刚动了一下就被更紧地箍住。


    他哑着声音开口,“下次……”


    算了,没有下次了。她不会再有一个人面对这种情况的可能。


    覃音这才从情绪中走出,包裹住全身的炙热也慢慢爬上脸颊,裹紧心脏——她正被荣清紧紧抱着。


    此刻想要贪恋这个拥抱的想法压制住一切理智。


    她在密不可分的接触中偏过头,试探地慢悠悠地将脸贴向他的前胸。


    感受他与自己一般强烈的心跳。


    许久,她问:“你怎么来了?”


    “前几天你寄给知行的资料上有地址。”


    荣清想到这儿,提醒她:“下次不要把地址留那么详细,精确到门牌号。”


    覃音小声嘟囔:“我平时有注意的,因为是寄给知行,我才……”


    她想要仰起脸解释,才刚动了一下,脑后的大手就像哄小孩一样上下摸了摸,只有两下动作,却让她整个人通了电似的发麻。


    他说:“嗯,很棒。”


    很棒什么啊很棒?覃音咬着唇偷笑,又在微小到不可分的空隙里转了一下头,她呼吸不过来了。


    发丝蹭过荣清的下巴。


    他动了动,垂眼看她,下巴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抵住她的额头。


    俩人都没再说话,也没人敢动。


    太过亲密了。


    只留浅浅呼吸从拥抱的缝隙中钻出来,在房间中无声织出细密柔软的网,围绕着其中相拥的人,网越收越紧。


    覃音觉得脚尖发麻,她要站不住了。


    好在外卖终于抵达,礼宾部服务员礼貌敲门:“您好女士,您点的外卖到了。”


    覃音借机想要挣开把她烫熟烤干的拥抱。


    荣清松了劲,拍拍她的胳膊:“我去。”


    可他虽然这样说,人却没离开,又用力将人按向自己,做完一个拥抱动作后才松开。


    荣清半开门,挤出一半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住屋外的一切。


    只是右手手心向内张开,搭在后腰上。


    覃音站在不远处想,他不会是想要自己去握住他的手吧?


    “你们酒店允许非住客随意进入住客楼层吗?”


    “不会的先生……”又是一通官话解释,覃音没听清。


    只看着荣清搭在后腰上的的那只手,想他手怎么这么大,五指张开压在自己后背上,她几乎就完全被掌住。


    她听见荣清压着声音,冷静严肃地与对方交涉,似乎是要他们提供客房安全管理条例,以及一小时内的走廊监控录像。


    覃音压在心里的所有东西忽然就在这一瞬间卸下了。


    今天的意外、过去的种种艰难。所有所有她曾觉得难过的事情,都在此刻注视着这个男人可靠的背影时消失了。


    直到荣清与对方交涉完毕,酒店答应会将监控视频发送到荣清邮箱,并对非房客却能上到客房楼层的事情给出合理解释,会向上申请、直至给出一个合理解决方案。


    荣清才转身关门。


    他第一眼就望向覃音,“抱歉,这么久。”


    却见她不知什么时候又泪眼婆娑起来。


    站在那,用一双迷蒙泪眼锁住他,击败他。


    荣清听见自己心里最后的理智也崩碎,他快步走过来,随手将外卖放到桌子上。


    忍住双手又想张开的冲动,停在安全距离。


    无奈道:“怎么办,你打乱了我的计划。”


    他站在覃音身前屈身,衣襟忽然被她拽住。


    在这时候覃音也不要矜持了,低声:“你能在这儿陪我吗?”


    “我不敢一个人待着。”


    荣清微笑着握住她的手臂,带她坐在一旁的沙发上。


    他半蹲在覃音身前,手里拿着不知什么时候变出来的纸巾,认真地擦拭她脸颊上的泪水。


    眼神顺着动作,细致地掠过她脸上的每一片肌肤。


    直到糊在脸上的泪都擦干了,荣清又低低重复一次,“你打乱了我的计划,以后可不准怪我。”


    覃音奇怪地瞥他一眼,怪他什么?


    手腕突然被他握住。


    “本来想要明天表白。”这个开头成功地让覃音瞬间脊背僵直。


    他勾唇笑了一下,或许是不想她太过紧张,手掌下移,轻轻贴着她的手指,慢慢地试探着十指相扣。


    继续道:“这样的情况下不合适。”


    “可你又哭成这样,我确实也不放心让你一个人。为了名正言顺留下来陪你,还是得做这不合时宜的事。”


    似乎给了自己足够多合理的理由,荣清仰起脸来,直视着面前的人。


    郑重无比的语气道:“覃音,我喜欢你。”


    “可不可以做我女朋友。”


    覃音不想哭的,但泪腺一旦打开就收不住。


    尤其是,荣清这样真挚坚定地对她说喜欢,谦卑地蹲在她眼前。


    被遗忘在青春期的苦涩心酸心事,突然变得不值一提。


    她紧咬着嘴唇,控制着情绪,还是从鼻腔中发出诡异的声音,如小兽呻吟。


    这次泪才滴下来就被荣清手掌接住,然后他的大手轻轻盖住她的眼。小心地施力,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流不尽的眼泪按回去。


    “怎样才能不哭了?”


    觉得自己可以解决一切复杂情况,抽丝剥茧找到合理解决方式的荣律,第一次有了绞尽脑汁也不知如何是好的无力感。


    他坐到覃音身边,克制地隔着一拳距离。


    肌肤未相贴。


    沙发却在身侧咫尺之处下陷,男人的气息无处不在,霸道肆意地钻进她身体里。


    覃音恨恨道:“你干嘛这个时候……”


    她哭成这样一定丑死了呀。


    荣清却会错意,慢慢松开压着她眼皮的手,“我没有趁人之危的意思,你可以慢慢考虑。”


    覃音只来得及捉住他的手指。


    下意识的动作,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


    于是垂着头一言不发。


    荣清却明白过来,翻转手背,轻而易举掌握主动权。


    一双温热的手牢牢握住她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滑动。


    “要不吃点东西再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覃音一直是个眼大肚皮小的人, 想到明天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恨不能把当地的特色美食都点个遍。


    可变故来得太突然,想要品尝美食的心早就被眼泪淹得皱巴巴的了。


    此刻只有神经紧张、过度反应的紧张兮兮。


    她几乎眼睛盯在荣清身上, 看他把桌子收拾好, 用酒精湿巾擦拭桌面,再把外卖盒一一在桌上摊开。


    然后不着痕迹地看她一眼。


    覃音肯定, 他眼神里有讶异和偷笑……


    再扫一眼桌面上的琳琅满目,自己也有些心虚:“那个,我也没想到这边份量这么多。”


    这是假话, 她纯粹就是想在走之前多尝几样,但不能在荣清面前显得过于她浪费、花钱没节制吧?


    荣清注意到她紧张得像端坐在课堂的小学生一样, 双手搭在膝头。


    有意放松气氛, 揶揄道:“正好, 也算是蹭你一顿。”


    覃音脸红,过度紧张的时候容易把什么事都想多。


    举起三根手指, 语速飞快:“我回去就请你吃大餐,或者现在就出去请你吃大餐!”


    荣清拉了个椅子在对面坐下, 似笑非笑地睨她。


    此时的覃音哪敢和他对视,只要想到刚刚在房间里发生的事情, 自己的呼吸就能把她烫死。


    何况是始作俑者的目光。


    覃音不好意思地把手指又一根根缩回去,埋着头默默拿起筷子。


    荣清拧开一瓶水, 放到她手边,见覃音忽然探过身来, 将米饭分出一大半:“我米饭只点了一份,我本来晚上就不怎么吃主食,这些都给你。”


    荣清认真观察了下桌上的份量,想确实光吃菜就能吃饱了。


    按住她还往自己这里拨饭的动作, 手指轻轻捏住她手中的筷子,“好了,够了。”


    “……嗯。”


    但什么山珍海味摆在眼前都激不起兴趣,覃音把面前的米饭用筷子戳出一个小洞,又默默把埋洞起来。


    慢悠悠夹过一根豆芽菜,装作不经意地问:“什么时候记起我的?”


    荣清咽完嘴里的东西才说,“你的微信名是Q.Y.”


    其实这个回答根本不算回答,但哭到脑袋发晕,毫无思考能力的覃音就这么被糊弄过去了。


    她腹诽:Q.Y.根本不是覃音的意思,是清和音的缩写。


    但这是少女思春时非主流的行为,只是这么多年一直用习惯懒得改而已。


    真要说实话也太羞耻了。


    覃音不再做声,边食不知味地嚼着,边趁夹菜时偷看对面的荣清。


    他在灯光下尤其好看,五官立体就是好,完全不怕顶光的。刚刚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皮肤很好,不算很白,却光滑细腻,他对护肤很有心得吗?


    他今天穿着白衬衫,是特意的吗?


    他们第一次坐一起吃饭,这样算是约会吗?


    不,她还没答应他呢……可她答不答应的,还有什么区别。


    明明是自己先开口让他留下。


    思绪乱飞,因羞怯而起的反应也肆虐,绯红一直伸到脖子里去。


    荣清明明一直没有抬头,却忽然停了筷子,欲言又止:“覃音,你别再看我了。”


    “啊?”


    他抬起头来,无奈地抿唇,稍稍歪头、眼带笑意,放下筷子收回手,随意地搭在椅子两边,明明是自信能掌控一切的姿势,覃音却能看出无限包容之态。


    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开口:“我也,挺紧张的。”


    四目相对,坦诚以待。


    覃音落入他似有无数未尽之语的深沉眼底去。


    手脚发麻,毫无挣脱之力。


    是荣清先移开目光,松了对她的捆绑,将清淡爽口的菜换到覃音面前,柔声道:“先吃饭。”


    覃音忽然看到他手腕处也有骇人红痕,此刻微微泛紫。


    她下意识高声:“你打他了?谁先动的手?你知不知道先动手的人……”


    废话,他是律师,他当然知道谁先动手谁吃亏。


    荣清又拧开一瓶矿泉水,“知道。”


    覃音急了,他没有给出答案就已经有了答案。


    “那你还先动手?”


    荣清仰头喝水,喉咙咕咚滚动几下,眼角出现不耐之色,他侧过脸不让覃音看见。


    回她:“忍不住。”


    满心期待地想要给她一个惊喜,为此做了周密的计划。


    甚至没想要今天就出现在她面前,只是让前台开了离她房间不远的位置。


    可走过来看到的竟是那让他浑身血液倒流的一幕。


    荣清想,再来一次他会在出手的第一时间下更重的力气,完全不给对方反击机会才对。


    覃音已经带了哭音,她今天情绪一直被吊在高点,反应异常激烈,好似惊弓之鸟。


    “他们是地头蛇。”她或许不知道,她提起来还是声音打着颤的。


    覃音想,即便荣清是业内顶尖的律师,对于这帮毫无畏惧之心、横行霸道惯了的人,有理也说不清。


    荣清这样理智克制、恪守法律的人也能冲上去打人,可见实在是没招了。


    越想越觉得可怕,她猛地站起身来,带倒身后的椅子。


    目光快速在室内焦急搜寻,“我们先走,今晚就走,他们来报复怎么办?”


    荣清也看向自己手腕上的伤痕,想应该是打那个戴眼镜男的时,撞到酒店走廊上的装饰画了。


    瘦猴似的体虚废物,哪里会伤到他?


    他站起来,横跨一步挡住覃音急着去收拾东西的脚步。


    考虑了一下,还是伸手握住她的肩。


    仅仅只隔着一寸距离,鼻尖荡着浅淡的香气。


    只要她稍稍靠过来,他就能抱住她。


    “好了,不怕了。不会有事。”


    “他被我打得蹲在地上求饶,毫无还手之力,脸上的伤是被他的眼镜划到的,手腕这个是把他压在墙上打的时候撞到画框了。”


    “我也给他看了我的律师证,告诉他我的名字。你那个合作伙伴还有点脑子,大概知道我在行业内的地位,一直拉着他向我道歉。”


    “我半真半假恐吓几句,说他的行为构成性骚扰,我打了他,让他大可以报警,但我坚决不和解。我最多行政拘留几天,之后我会起诉他民事侵权,言语性骚扰我女朋友,会要求赔偿,要求他在各个社交账号上公开道歉,我会在网上公开他的身份……”


    见覃音慢慢平静下来,荣清弯腰,平视着她苍白到可怜的脸,轻声安抚:“没人敢再来,你先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我在这儿陪你。”


    覃音被他又带着走回桌前,荣清一只手把椅子扶起,一只手轻按她的肩让她坐下。


    她忽然反应过来,抬眼瞪他,“谁让你乱说?”


    荣清这才想起,情急之下说错了话。


    见她没有真的生气,小声解释:“对不起,那个情况下这样说比较合理。”


    覃音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有“男朋友”才有正当立场先出手打人。


    覃音急急吃了几口就借口去洗澡。


    她想的是,趁着荣清在吃饭,她先去洗澡能稍微没那么尴尬。


    房间虽然宽敞,但水声清晰,灯光明亮。


    覃音可以看见外面的模糊身影,根本不确定荣清是不是也能看见她。


    可她脱光了站到浴室才发现这一点,动也不敢动,只任水声哗哗,自己则缩在角落里。


    好在荣清有了动作,他发出很大的声响,“我行李箱在门外,我拿个东西,就站门外等你。”


    又重复一句:“我就站在门口。”


    覃音挑了长袖长裤的睡衣,这本来是怕天气突变,以备不时之需的。


    天气没有变化,眼下却是未曾预料到的特殊时刻。


    心里惦记门外的人,她洗完澡将头发草草吹了个半干,就缩在门后敲了敲。


    荣清的声音下一秒就隔着门传过来,“好了?”


    覃音打开门,看见荣清就站在门框边,倚靠在墙上,腿边放着他的行李箱。


    见她小猫似的探出脑袋,笑了一下。


    覃音问:“你的房间在哪?”


    荣清指了指,隔了两间的斜前方。


    覃音看了下距离,“我没事了,你回去休息吧。”


    不然在这里可怎么睡。


    荣清听完,看着她缓缓摇头,不容拒绝地将行李箱先塞进门缝来。


    “我不放心。”


    然后在覃音不可置信的眼神中,他自己也挤了进来,手指轻戳她的肩膀让她让路。


    “我睡沙发上,你不用多想。”


    覃音脚底板儿都快烧起来,她能多想什么啊。


    她盯着荣清的背影,见他的衬衫有些皱巴巴的,还蹭上了不明污渍。


    忽然快步上前,抓住他的衣襟。


    “对不起,我不知道当时是你在外面。”


    “我吓傻了才会立马关上门。”


    “我应该……”她在房间内搜寻着,看到柜子上摆着个花瓶,“我应该拿那个花瓶去砸他的头,和你一起打他!”


    荣清失笑,转过身来捉住她的手指,一点点向前,直至十指交握。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覃音也说不清楚,只觉得这是因自己而起的事情,不应该第一时间关上门自己躲起来。


    如果当时救她于危难的是好心路人呢?她这样的行为太冷漠过分了。


    她怎么能被吓到失智?


    她愈发自责,喃喃自语:“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能那样躲起来。”


    荣清一下子明白症结所在。


    胸口沉沉往下,生出无尽的坠痛。


    他想起覃音当年转学离开后,班级里还在流传她的事情,说她父母离异,本来跟着母亲生活,母亲又早年间去世了。少年时大多还没有形成完整的三观,更别说同理心了,议论起这些事更多的是幸灾乐祸的态度。


    隔着长久的时光,那股无力又烦躁的感觉又一次沉沉压了下来。


    荣清忽然大力抱住她,用力扣向他的胸膛。


    “覃音,答应我。现在就答应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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