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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昨晚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翌日被吵醒时,褚微云脑子昏昏沉沉的,眼睛都睁不开。


    隔着床帐, 迷迷糊糊瞧见秋华进了屋, 她半睁着眼问:“外面怎么了?”


    “姑娘醒了。”


    秋华挂起帘子, “您忘了?今日可是回门的日子。”


    说完, 她陡然意识到叫错了, 打了下嘴巴, “瞧奴婢又说错了,是夫人。”


    褚微云唰地睁开眼,眼底残存的睡意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嘴角无意识扬起, 脸上遍布笑意。


    “快快快,我要洗漱。”


    她要早些回去!


    以最快的速度下了床,褚微云洗漱完后精心挑选今日衣着。


    她在鹅黄色与桃红色的两条裙子间犹豫。


    “黄色吧。”


    一道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褚微云托腮,“可是桃红的更喜庆。”


    好歹是成婚, 穿喜庆些回门,也能让娘亲高兴高兴。


    “大红的不是更喜庆?怎么不见你选大红色的。”


    褚微云不满偏头, “那个颜色太重了, 我是回家, 又不是回去炫耀的, 你一点都不……”


    懂字被她咽了回去。


    温似白站在身后,好整以暇问:“我一点都不什么?”


    褚微云讷讷,“你怎么在这儿?”


    难怪醒来后觉得少了些什么, 原来她把温似白给忘了。


    温似白反问:“这是我的屋子,我不在这儿应该在哪儿?”


    褚微云哑口无言,“哦”了一声, 继续回头对着两条裙子。


    “喜欢什么就穿什么,没人强逼你选择。”


    话是这么说,温似白的视线却在那条鹅黄色的裙子上停留一瞬。


    他记得,初见褚微云时,她穿的便是鹅黄色。


    坐在亭子里缩成一团,活像只毛茸茸的小鸭子。


    “也是哦。”


    褚微云点了那条鹅黄色裙子,“就这身吧。”


    她抱着衣裳转身,脚步蓦地一顿,咬唇小声道:“你能回避回避吗?”


    温似白双手环抱,挑眉道:“不能。”


    褚微云鼓起腮帮子,扭头去屏风后。


    不回避算了,她自己避开就是。


    换好衣物,趁秋华为她梳头的工夫,褚微云取出沐夫人送她的珍珠头面,选出几支珠钗放在妆台上。


    梳完妆后,她抬头笑意盈盈问:“好看吗?”


    秋华笑,“姑……夫人自然好看。”


    褚微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托了托脸蛋,眉眼含笑,“我也觉得好看。”


    身后骤然响起一声闷笑,褚微云陡然意识到温似白还在屋里,脸颊脖子瞬间红成一片。


    她匆匆起身,“快走吧。”


    路过温似白时手腕陡然被人抓住。


    “你急什么?娘还在准备回门礼,先吃早膳。”


    褚微云死死埋着头,长长地“哦”一声。


    温似白松开她,“走吧。”


    褚微云一时没敢动,等了片刻,发现温似白也没动,她悄悄抬眸。


    下巴忽然多出一股力道,一只手托起她的脸,温似白的面容在眼前放大。


    他嘴角轻勾,仔细将她的五官端详一通,形状漂亮的眼睛一弯,带着笑意调侃,“是挺好看的。”


    褚微云:“……”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尚未褪去的红晕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整张脸在温似白的注视下顷刻间染上红霞。


    白里透红,好看极了。


    指尖肌肤如凝脂莹润,温似白收手,指腹轻轻一捻,低咳一声,“用膳吧。”


    步调极快,走动时带起的风吹起褚微云鬓边碎发。


    轻柔发丝拂过脸颊,一下又一下,犹如湖边垂柳,荡人心弦。


    看着温似白离开的背影,褚微云拍拍脸,猛地甩了下头,发间流苏摇晃,轻声作响。


    走到窗边吹了会儿风,待脸上热意退去,她才抬步往饭厅走。


    只是耳后那抹红晕始终不散。


    ……


    吃过早膳,褚微云与温似白带着沐夫人备下的丰厚回门礼,坐着马车往城阳侯府而去。


    晨间的小尴尬早被褚微云抛之脑后,开了车窗,她兴致勃勃地瞧外头的景,数着还有多久到城阳侯府。


    温似白往旁边瞥了一眼,只看到一个后脑勺。


    他以拳抵唇,轻咳一声。


    车外有孩童笑声传入,他听见褚微云轻笑一声。


    温似白眉眼淡然,“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


    一息、两息、三息……


    毫无反应。


    温似白拿起茶盖,倏地松手。


    “呲”的一声响,褚微云终于回了头,犹疑道:“国公爷方才是在与我说话?”


    温似白眉眼越发冷淡,“不然?”


    褚微云纳闷,“你想说什么?”


    温似白轻飘飘睨她一眼,“我现在不想说了。”


    褚微云“哦”一声,“那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毕竟她也不是很想知道。


    温似白一噎,眼见褚微云又转过去,他沉着嗓音开口,“是关于封元凝的。”


    “哦,是封……”


    褚微云猛地抬头,“什么?封姐姐?”


    她一下子激动了,“你怎么知道封姐姐的消息?你认识她?”


    温似白似笑非笑,“岂止是认识。”


    褚微云笑着凑过去,眸光清澈,“封姐姐住在哪儿?现在过得如何?”


    温似白拿乔,“我为何要告诉你?”


    褚微云理亏,双手合十,诚恳道:“说说嘛,就一句话的工夫,不费事的。”


    温似白扯了扯唇。


    一句话的工夫?怎么方才不见她给他一句话的工夫?


    男人冷酷无情,“不说。”


    褚微云垮了脸,“你怎么这么小气?”


    温似白抬眼,“你说什么?”


    褚微云一把捂住嘴,瞪着水灵灵的眼睛拼命摇头,瓮声瓮气道:“我没说,什么也没说。”


    温似白耷拉着眼皮,“我听见了。”


    “是、是吗?”


    余光往外瞥一眼,褚微云一振,惊喜道:“我说的是,咱们到了。”


    温似白偏头,城阳侯府的牌匾映入眼帘。


    褚微云迫不及待钻出马车。


    温似白默,揉了两下额角,叹息堵在咽喉里,起身跟上。


    今日褚微云回门,柳夫人极为重视,一大早便在准备回礼,顺道盯着厨房菜色。


    褚父今日特地告了假,也在家中等候。


    得知褚微云与温似白到了,夫妻俩不约而同露出欢喜之色。


    褚砚声更是迫不及待,“我去迎阿姐。”


    褚观昱一言不发,却跟在他身后。


    刚走出正堂,便见褚微云和温似白一前一后进来,褚砚声惊喜道:“阿姐!”


    褚微云亦是欢喜不已,快步迎上,“阿声!”


    姐弟俩手拉着手,皆是激动不已,分明才三日不见,瞧着跟分别了数十年似的。


    褚观昱倒是还能稳住,上前先打量褚微云的神色,见她面色红润,放下一半的心,浅浅扬唇温声唤道:“阿姐这几日过得如何?”


    “还不错,母亲待我极为大方,送了我好多首饰呢。”


    褚微云弯起眼睛,“小昱放心,以阿姐的性子,到哪儿都能过得好的。”


    褚观昱对此不置可否,迎上温似白的目光,他顿了顿,“姐夫。”


    褚砚声抬眸,撇撇嘴,跟着叫人,“姐夫好。”


    目光从两个小舅子一模一样的脸上划过,温似白微微颔首,应了这声称呼。


    褚观昱:“阿姐,姐夫,爹娘和祖母伯父伯母还在等着呢,我们先进去吧。”


    “好啊。”


    褚微云点头,被两个弟弟一左一右簇拥着进屋,再次把身后的人丢下。


    温似白看了眼三人的背影,轻嗤一声,迈步跟上。


    “爹,娘,祖母,我回来了。”


    褚微云高高兴兴进了正堂。


    褚父噌地站起,目光紧盯着她不放,像是在打量她可有掉一斤肉。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柳夫人紧紧握住褚微云的手。


    这几日如何担忧,都不如人出现在面前来得实在,眼见着褚微云神采飞扬的,应是过得不错,她可算是松了口气。


    拍拍女儿的手,柳夫人越过她看向温似白。


    温似白恭敬道:“问岳父大人、岳母大人安。”


    褚父不假辞色,柳夫人却露出笑,温声道:“似白来了,快坐。”


    温似白嘴角噙着温和笑意,略一颔首,一一叫过人。


    邱老夫人年龄大了坐不住,且这个孙女婿是半路来的,又抢了她孙女的婚事,心中一时难以纾解,不知该用何种态度面对他。


    幸好她辈分摆着,借口劳累,回了自几个的院子。


    褚父和两位兄长趁机把温似白叫去书房,顺手把两个儿子也揪走了。


    方夫人和庄夫人心知柳夫人与褚微云有话要说,各自带着女儿离开,堂内只剩下柳夫人母女。


    没了外人,褚微云瞬间软下身子扑进柳夫人怀里撒娇。


    “娘,我好想你啊。”


    柳夫人没好气推开她,“都嫁人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


    褚微云噘嘴,“嫁人了怎么了,嫁人了我就不是你的女儿了?别说现在,等我七老八十了,我还要在娘亲怀里撒娇。”


    柳夫人摇头,“还七老八十呢,到那时候,有没有我都不清楚。”


    褚微云:“娘身子康健,肯定能长命百岁。”


    嘴角轻轻勾起,柳夫人点着褚微云额头,“别贫了,先随我回去,咱们娘俩说说话。”


    回到岚云院,不等柳夫人问询,褚微云叽叽喳喳将这几日的经历说得一清二楚。


    “母亲对我特别大方,得知我不会管家,便让我先学着。温蓉……小姑姑也极好相处,还约我摘桃花呢。”


    柳夫人拧起眉,“国公爷呢?”


    褚微云卡住,眼珠乱转,“他、他嘛……挺随和的。”


    柳夫人眸光一凛,“你们没圆房?”


    褚微云顿时红了脸,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看到这表情,什么多余的话也不用说了。


    柳夫人面容不断变幻,最终长叹一声,话里充斥着妥协无奈。


    “罢了,你是圣旨赐婚嫁入显国公府,又不是我们褚家上赶着的,不必费心争什么,往后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只管自己舒坦。”


    褚微云听得心动,眨巴着眼问:“真的可以吗?”


    “当然。”


    柳夫人颔首,“大不了让你爹再上进些,他若能封侯拜相,你未来的日子也就不用愁了。”


    欢喜从眼尾溢出,褚微云双手合十,在心中祈祷。


    爹啊,你可一定要努力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从岚云院出来, 在一旁守候的褚安馨侍女立即上前。


    “五姑娘,我们家姑娘和四姑娘都在溪兰苑候着您呢。”


    褚微云眼前一亮,“三姐姐和四姐姐都在?那我们快走吧。”


    褚微云出嫁后, 溪兰苑便空了, 只剩几个打扫的丫鬟。


    她到时, 褚安馨和褚芳琴坐在院中凉亭内, 喝茶说着闲话。


    “三姐姐, 四姐姐!”


    褚微云兴奋上前。


    褚芳琴笑道:“五妹妹回来了。家里冷不丁嫁出去两个姐妹, 怪冷清的。”


    褚微云在她身旁落座,“往后我多回来陪四姐姐。”


    褚芳琴摇头,“这出嫁后哪有在闺阁中自由?更别说你嫁的还是国公府。”


    她缩缩脖子, “今日我见了国公爷, 腿都在抖。”


    这么夸张?


    褚微云安慰,“四姐姐别怕,他只抓坏人,不会随意对人动手的。”


    褚芳琴难以苟同, 害怕摇头,“你是没瞧过……”


    话音陡然一顿, 意识到褚微云嫁给了温似白, 再说这种话难免有挑拨他们夫妻关系的嫌疑, 褚芳琴立即住了嘴。


    嘴唇翕动, 艰难道:“五妹妹觉得国公爷好便好。”


    温似白好吗?


    褚微云一怔。


    好不好的暂且不提,但在国公府的这几日,她确实过得还不错。


    如果往后的日子都能如此, 那也挺好。


    回过神,褚微云望向对面的褚安馨,“三姐姐怎么不说话?”


    褚安馨满脸酸气, 阴阳怪气道:“忙着赏园子呢,不愧是咱们侯府最好的园子,真是好看。”


    褚微云挠脸,这话听着是夸奖,但怎么感觉怪怪的?


    褚芳琴忙打圆场,“说来,我们也在相看了。”


    褚微云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这么快?”


    “已经算晚了。”


    褚芳琴道:“你与二姐姐都出嫁了,自然轮上我们了。”


    褚安馨的眼神也从院子移到对面两个妹妹身上,期待道:“也不知我会有什么样的姻缘。”


    说着,余光悄悄瞥了眼褚微云。


    她算是沾了五妹妹的光,自从城阳侯府与显国公府结亲后,上门提亲的人都多了不少。


    她的选择比以前多多了。


    褚微云道:“三姐姐可是侯府贵女,自然会有好姻缘。”


    “那是。”


    褚安馨将发丝缠绕在指尖,轻哼一声,脸上皆是笑。


    “若非世家大族,公侯勋贵,我可不嫁。”


    她生下来可不是为了吃苦的,自然要过好日子。


    若是嫁一个连侯府都不如的破落户,她还不如去死了。


    褚芳琴笑笑没接话,低眸的瞬间,眼底闪过羡慕落寞。


    ……


    午膳准备得极其丰盛,褚微云和两个姐姐说说笑笑进了饭厅。


    城阳侯府人多,今日特地摆了两桌,一桌长辈,一桌小辈。


    褚微云依次唤了兄长弟弟,褚安瑞性子一向高傲,对待几个妹妹礼貌又疏离,当下却态度温和,颔首唤道:“五妹妹。”


    褚晞明曾陪同姐妹几个去过庄子,比起别的兄弟熟稔不少,“五妹妹快坐。”


    褚微云从善如流。


    大房的褚安墨比她小一岁,转了转眼珠,好奇问道:“五姐姐,显国公府是什么样的?近几年也不见国公府举办什么宴会,我还从未去过。”


    褚安馨呛声,“你想去?想去也不带你。”


    与二房三房只有嫡出子嗣不同,大房有庶出的一子一女,方夫人虽有些逐利,但并非苛待庶出子嗣的嫡母,但凡褚安瑞和褚安馨有的,褚安墨和褚安露都有。


    前些年褚安馨待褚安墨还算友善,可这几年,褚安墨事事都要与褚安瑞一较高下,嘴里还说什么,他是庶出,不比大哥能继承爵位,只能努力科举之类的,惹得城阳侯对他怜惜不已,让褚安瑞吃了好几次亏。


    渐渐地,褚安馨对他便没了好脸色,当下甚至光明正大对他翻了个白眼。


    褚安墨脸色隐隐难看,委屈道:“我不过随口一说,三姐何必对我……”


    话音未落,温似白与褚父几人走了进来,他立即住了嘴。


    褚安馨嘲讽,“怎么不说了?”


    城阳侯看见了,顺嘴问:“说什么呢。”


    褚安墨故作无恙,“儿子方才说错话了,三姐姐教训了几句。”


    城阳侯不赞同,“墨儿年纪还小,有什么错处你背地里指出来就是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别让他下不来台。”


    褚安馨气了个倒仰,到底是谁让谁下不来台啊!


    还年纪小?年纪小,心机倒是挺深的!


    城阳侯没关注闺女的小情绪,乐呵呵让温似白入座。


    温似白坐到了褚微云身边。


    他一来,桌上氛围瞬间变了。


    褚安馨不敢再闹小脾气,垂着头降低存在感。


    褚芳琴更是大气不敢出一声。


    瞥了眼褚安墨和褚晞明,褚安瑞眼底闪过浅浅一层自得,态度自若与温似白搭话。


    温似白看他一眼,随口搭了几句。


    褚微云看不出这桌上的“波诡云谲”,偏头和褚芳琴小声说话。


    “方才三姐姐说我院子里的花开得好,败了可惜,一会儿我让人折了,各给四姐姐和三姐姐送去些。”


    褚芳琴埋头,声若蚊蝇,“好。”


    褚微云没听清,“四姐姐说什么?”


    褚芳琴刚要回答,立刻感受到一道极其强烈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一时间,她头皮都要炸了。


    幸好那道目光很快挪开,褚芳琴在心里松了口气。


    “什么花?”


    温似白问褚微云。


    他一开口,褚微云立刻想起马车上的对话,不自在地顺了顺耳后发,“我院子里的。”


    温似白挑眉,“你的院子?”


    不知想到什么,他问:“我能去吗?”


    褚微云顺口道:“你想去就去呗,这有什么好问的。”


    温似白眸光微动,“那用过午膳,你带我去你的闺房。”


    “闺房”二字从他口中说出,不知为何添了两分暧昧,听得褚微云愈发不自在,声音极小地“嗯”了一声。


    午宴极为丰盛,城阳侯颇为好酒,许是温似白这个侄女婿给他长了不少面子,今日城阳侯酒兴颇高,不断让人给温似白满上。


    温似白倒也给他面子,满上一杯喝一杯,似是被二人带动,褚父和褚二老爷也喝了不少。


    长辈都喝了,褚安瑞几个小辈自然不能扫兴,一顿饭吃完,一个个的浑身跟在酒里腌过一样,散着浓重的酒气。


    坐在温似白边上的褚微云捂住鼻子,嫌弃地用手挥了挥。


    柳夫人让人照料喝醉的褚父,对褚微云道:“云儿,你扶似白去你院里歇着,娘一会儿让人送醒酒汤去。”


    褚微云:“哦。”


    她屏住呼吸,伸手虚虚扶住温似白。


    起身时他高大的身体晃了晃,褚微云生怕他倒在自己身上,两只手用力箍住温似白的胳膊肉,掌下满是结实触感。


    她愣了愣,用肩膀撑住温似白沉重的身体,犹疑问:“你还能走吗?”


    温似白目色迷蒙,眸底残存着醉意,他皱着眉头不语,似是没听清褚微云的话。


    褚微云叹气。


    算了,和个醉鬼说什么。


    她费力扶着温似白往外走。


    刚走出饭厅没多久,褚微云就承受不住了,象征性地询问一句,“我扶不动了,让秋华和冬实扶你吧。”


    手悄悄松开,同时给秋华冬实使了个眼色。


    二人近前,刚伸出手,还未触碰到温似白,却见方才还醉醺醺站不稳的人忽然直起身,避开面前的手。


    秋华和冬实吓一跳,急忙退后。


    褚微云愣住,“你醒了?”


    温似白没回,仍旧是一副不曾酒醒的模样,迟钝问:“你的院子在哪儿?”


    褚微云不放心,“你真的还能走?”


    温似白低头看她一眼,不容置疑道:“走吧。”


    褚微云只好让秋华在前头领路,又让冬实在身后时刻照看着,若是温似白走不稳,也好扶一把。


    她自己与温似白并肩走,时不时扭头看他一眼,实在担心这个醉鬼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给摔了。


    出乎意料的是,温似白这一路走得极为稳当,平平顺顺进了溪兰苑。


    进了屋,他直接绕过屏风,坐在坐榻上,褚微云落后一步,看见他的姿势,莫名觉得有几分乖巧。


    “姑娘,醒酒汤到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褚微云吓一跳,“这么快?”


    冬实道:“午宴前三夫人就备好了醒酒汤,宴席散后就让人往各屋里送,自然来得快。”


    余光瞄了温似白一眼,冬实板正道:“姑娘,您给姑爷送去吧。”


    一回到侯府,她对褚微云的称呼不自觉就换成了“姑娘”。


    褚微云瞪了冬实一眼,“瞧你这出息。”


    冬实悻悻一笑,满脸讨好。


    “去外面候着吧。”


    这醒酒汤煮好后一直放在灶上温着,温度恰好,褚微云端到手里,迈步朝温似白走去。


    “喏,醒酒汤,快喝吧。”


    温似白缓慢抬头,直勾勾看着褚微云。


    被那双漆黑的瞳仁盯住,褚微云心里发毛,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拔高嗓音壮大气势,“看我干嘛,快喝啊。”


    屋里依旧维持着褚微云出嫁前的模样,温似白扯过一旁的引枕放在身后,慢悠悠靠上去,下颌微抬,声音微哑,“你喂我。”


    褚微云不太情愿,咕哝道:“你不是还醒着呢吗?”


    温似白不说话,只盯着她看。


    分明她站着,他坐着,可褚微云却从他的神情中看出几分强硬气势,撇撇嘴,不情不愿舀起一勺醒酒汤送到温似白嘴边。


    温似白启唇,唇瓣含住勺子,目光依旧攫住褚微云。


    他的眸光含水,朦胧眼底似是藏了一把钩子,轻飘飘将她勾住。


    褚微云莫名红了脸,手一抖,醒酒汤流到温似白下巴上,顺着脖颈往下淌。


    褚微云:“……”


    她尴尬道歉,“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温似白眼中浮现清明,他端过醒酒汤一口饮尽,瞥了眼胸前狼藉,皱眉道:“我要沐浴。”


    “我这就去安排。”


    褚微云着急忙慌往外走,吩咐人送水。


    折回去时,温似白闭眼靠在引枕上,浓密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阴影。


    褚微云走近,蹲在他面前挥挥手,“国公爷,国公爷?”


    温似白呼吸平稳,毫无反应。


    褚微云又靠近些许,压着嗓子问:“你说的关于封姐姐的事,是什么?”


    依旧没有回音。


    褚微云端详着温似白的脸,歪着头小声感慨,“长得真好看啊。”


    睡着的温似白身上强大的气势尽数收敛,光看脸,不过是个俊秀无害的玉面郎君。


    褚微云胆子渐大,小心翼翼又好奇地伸手触碰温似白的睫毛,“睫毛好长啊。”


    “头发也养得好。”


    她又扯了扯温似白的发尾,将他当成新奇物件,一会儿戳戳脸,一会儿又碰碰手。


    蹲得久了,双足渐麻,褚微云丢开温似白站起。


    不经意往上一瞥,忽地对上一双黝黑深沉的眼睛,她吓得一叫。


    “啊!”


    腿一麻,褚微云重重往下一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温似白反应极快, 倏地伸出腿。


    褚微云一屁股坐在他脚背上,满脸惊魂未定。


    等反应过来当下处境,她一张脸涨得通红, 慌手慌脚爬起。


    温似白状似无意动了下脚, 褚微云一个踉跄往前扑, 紧紧抱住他的腿。


    “这么热情?”


    含着笑音的男声在上方响起, 褚微云闭着眼, 不愿面对现实。


    深深吸气, 她鼓起勇气抬头,眼底泛着水色,控诉道:“你戏弄我。”


    温似白一怔, 不知为何被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得有些心虚, 倾身问:“你生气了?”


    他忽然靠过来,风带动冷香涌入鼻尖,褚微云一惊,急忙松手, 快速爬起。


    她背过身去,双手绞着, 有股说不出的心慌。


    “哪、哪有……”


    再说了, 她哪敢啊。


    温似白复靠回引枕, 支着额头问:“你方才与我说了什么?”


    褚微云迟钝道:“我和你说了什么?”


    “这不是在问你?你都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


    温似白把话踢了回去。


    褚微云挠挠额角,回想片刻,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 转过身打探,“你不是说,要告诉我封姐姐的事吗?”


    温似白状似回忆, “嗯,是有这么回事。”


    他叹了声气,惋惜道:“可惜有人在马车上避而不谈,既然如此,还是不说了。”


    “别啊。”


    褚微云急了,上前坐在温似白身侧,揪住他的衣袖,“你给我说说嘛。”


    她这个人很会得寸进尺,没从温似白身上感受到恶意,便忍不住对他使出对付褚父的招,捏着他的袖子晃了晃,软着嗓子撒娇,声音里满是清甜。


    “说说嘛,说说好不好?”


    温似白许久没有答复。


    褚微云鼓起腮帮子,声音更软了,“你就说说嘛,几句话的工夫,不碍事的。”


    虚浮的眸光逐渐聚焦,温似白哑声道:“你昨天答应过我什么?”


    褚微云茫然,“什么?”


    这回是真不知道了。


    她怎么不记得自己答应了温似白什么事?


    温似白无奈叹气,提醒道:“香包。”


    “给我做个香包,我就告诉你。”


    香包?


    这个简单。


    褚微云一口应下,“好啊。”


    有幅画面陡然闪过,她瞳孔骤然一缩。


    热意从耳后根涌上,褚微云面红耳赤,恨不得原地消失。


    她想起来是在什么情况下答应给他做香包了。


    雪白肌肤上透着薄薄一层红晕,宛如胭脂映雪,好看得紧。


    温似白情不自禁凑过去。


    眼前忽然落下一道阴影,褚微云抬头,正正对上一双漆黑深沉的眼睛。


    那双眼生得极好,既似桃花温柔深情,又如丹凤高傲冷冽,眸底仿佛汇聚着漩涡,引人深入、沉溺。


    褚微云怔忪,眼睁睁看着他靠近。


    “姑娘,水烧好了。”


    褚微云骤然回神,一个弹跳站起,扬声道:“送进来吧。”


    她不敢看温似白,背过身咽了口唾沫,紧张道:“水好了,你快去沐浴吧。”


    温似白捻着指腹,颇为遗憾地叹了一声。


    几个粗使嬷嬷拎着水桶往浴房走,他起身跟上,站到门前时忽地顿了顿,背对着褚微云懒声道:“记得给我送身衣裳。”


    说完,他大步往里走。


    褚微云瞠目结舌。


    送送送送衣裳?


    不知脑补了什么,她脸瞬间爆红,两手在颊边疯狂扇风。


    恰在这时,秋华回来了。


    “姑娘,这衣裳是夫人给三老爷新做的,尚未上过身。”


    褚微云咬唇,商量道:“要不……你给他送进去?”


    秋华吓得往后退,脑袋摇成拨浪鼓,“不不不不,永晋小哥告诫过奴婢和冬实,国公爷不喜女婢近身。姑娘,奴婢躲还来不及呢,怎么能把脸伸过去让国公爷打?”


    “对哦。”


    褚微云暗道自己不地道,咬咬牙接过衣裳,“那还是我去吧。”


    秋华重重点头,不等褚微云吩咐,飞快后退。


    “奴婢就在外面,姑娘有事吩咐。”


    褚微云:“……”


    她看了看手中的衣裳,又望了眼紧闭的浴房门,一跺脚,视死如归往里走。


    走到一半,脚步倏地停住,绕着圈徘徊不前。


    屋里隐约有水声响起,褚微云停滞许久,硬着头皮推开门。


    迎面是一座落地屏风,雾气弥漫,有水汽飘到脸上。


    褚微云不敢抬头,把衣裳放在屏风前的矮桌上,开口时打了个磕巴。


    “我、我放这儿了。”


    褚微云听见一道破水声,屏风后有道身影眇眇忽忽站起。


    温似白:“你……”


    她头皮一炸,拔起双腿掩面奔逃,重重把门关上。


    “砰——”


    一声巨响,褚微云心脏一颤,慌不择路跑到内室,把自己摔到床上,埋进被褥里。


    在男子沐浴时进他浴房,这还是头一遭。


    褚微云握拳,在床上捶了几下。


    缓了会儿,她仰面平躺着,嘴里“咦”了一声。


    不对啊。


    她慌什么慌?


    她又没做错事。


    温似白是她的夫婿,她就算看到了又怎么样?


    光明正大,合情合法。


    而且温似白都说了,他们是夫妻,往后是要好好过日子的,她的胆子应该放大些。


    看一眼怎么了,她就算做点什么,也是名正言顺的。


    思及前两次短暂的一瞥,褚微云脸上泛红,竟有些蠢蠢欲动。


    她坐起身,盯着浴房门看。


    看着看着,褚微云默默移开目光。


    怎么感觉,她像个采花贼似的。


    拍拍脸蛋,褚微云去了院子。


    ……


    温似白穿好衣裳出来时,屋里不见褚微云的身影,探眼一瞧,窗外桃花树下站着几人,最中间那人一身鹅黄色襦裙,挽着复杂发髻,发间珍珠在阳光下闪烁着润泽光芒,侧脸映着些许暖光,踮着脚,像只浑身珠光宝气的毛茸茸小鸭子。


    嘴角噙着不自知的笑,温似白靠着门,扬声问:“做什么呢?”


    褚微云循声望去,明媚阳光从侧脸溜走,在眼前一晃而过,瞳仁似琥珀清透。


    她忘性大,这会儿早忘了之前之事,笑容灿烂对温似白扬起手中桃花枝。


    桃花瓣簌簌而落,顺风飘到她肩窝。


    “摘桃花呢。”


    温似白晃眼,停顿须臾,往院里走。


    “摘桃花做甚?”


    “你不是要香包嘛。”


    褚微云道:“给你做香包啊。”


    手中桃花枝被她晃去不少花瓣,褚微云顺手放在脚下,对秋华和冬实道:“这些给三姐姐和四姐姐送去。”


    “是。”


    两人屈膝向温似白行礼,步履匆匆往外走。


    褚微云继续摘桃花。


    她的个子高挑,在崇州时向来“傲视群雄”,在京城女子间也不矮,但仍比温似白矮了一个头,导致他轻而易举便瞧见了挂在她肩窝的粉色花瓣。


    一点淡淡的粉色,宛如轻薄蝶翼,随风轻动,但却稳稳停在那点白皙肌肤上。


    温似白目光凝住,久久也不曾挪动,眼前好似出现一只翩跹粉蝶,翻飞间似有淡淡磷粉飘落,迷了他的神志。


    许久,温似白终于忍不住,若无其事捻去那片花瓣。


    他动作极快,褚微云余光只看见他伸手,却不知他做了什么。


    她纳闷,“怎么了?”


    温似白摇头,看着她手中花枝,“怎么不回去再弄?”


    褚微云把花枝放进篓子里,闻言噗嗤一笑,“这又不是干花,怎么做香包啊?”


    她乐不可支,“我说了你就信啊。”


    温似白额角抽动,“所以,你方才在骗我?”


    褚微云笑意明媚,语意轻快,“也不算骗啊,我准备把花瓣摘下来,带回国公府,晒干了给你做香包。”


    温似白:“何必这么麻烦,国公府也有桃花。”


    褚微云顺嘴道:“顺手嘛,反正也要给姐姐们摘花的。”


    话音落下许久,没听到温似白回应,她疑惑抬头。


    温似白目色微凉,“顺手。”


    褚微云没听出异样,甚至点了下头,“对啊,顺手。”


    温似白冷呵一声,“所以,我只是你的顺手?”


    褚微云迟钝地意识到什么,迟疑道:“你生气了?”


    “我生气?我生什么气?我只是发现你这人挺能得寸进尺的。”


    温似白双手环胸,“前一阵见到我还怕得跟老鼠见到猫似的,这才几日,不仅和我开玩笑,还会敷衍我了。”


    褚微云不假思索,“之前你是外男,我又撞见那种……那种事,怕你不是应该的嘛?”


    “现在你是我夫君,夫妻之间若是斤斤计较,往后岂不是日日怨怼?开个小玩笑也无伤大雅。”


    “而且!”褚微云用一种不懂事的目光看着温似白,“这桃花怎么敷衍了?这可是我院子里的桃花!我自己精心伺候过的,不比你国公府的花有意义?”


    听到那句“夫君”,温似白心脏忽然跳动一下,并不密集剧烈,仿若浅浅一圈涟漪,乍看并不瞩目,却经久绵长,回味深远。


    望着眼前这张越说越坚定,甚至洋洋得意的小脸,他嘴角轻勾,“成,我不与你计较。”


    褚微云煞有其事点头,“这才对嘛。”


    温似白挑眉,险些被她逗笑了。


    摘得足够多,褚微云抱起篓子进了凉亭,一瓣瓣把桃花从树枝上摘下。


    她似是很喜欢做这种小事,眉峰微拢,极为认真。


    思及她婚前婚后对他的态度,温似白想,这姑娘也不知是胆子大还是心大。


    大抵是后者。


    温似白朝褚微云走去,坐在她对面,拿过一束花枝。


    褚微云颇为意外,没想到他会帮自己。


    不过有人乐意帮忙,她自然也不会拒绝,眼睛弯弯,翘起嘴角,愉快地摘下花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在城阳侯府用过晚膳, 褚微云二人便要回了。


    褚父舍不得,拉着褚微云依依不舍。


    柳夫人白他一眼,低声道:“行了, 别让女婿看笑话。”


    褚父眼含热泪, “我含辛茹苦养大的闺女, 怎么这么快就成别人家的了?”


    褚微云被他说得勾起伤感, 一瘪嘴, 忧伤唤道:“爹, 往后女儿不在家,你一定要保重身体,按时用膳, 多休息。”


    褚父感动不已, “爹的阿云……”


    “行了行了。”


    柳夫人看不下去了,骂道:“侯府和国公府就隔了几条街,你想你闺女了随时都能去,别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平白寻了晦气。”


    褚父委屈巴巴闭上嘴。


    温似白在一旁看得新奇。


    如岳父岳母这般的夫妻,在京城倒是少见, 可见二人夫妻情深。


    他笑道:“国公府清闲, 岳父若思念微微, 可不时让她归家小住几日。”


    褚父眼睛一亮, 拍着温似白肩膀赞道:“好女婿,就知我没看错了。”


    柳夫人无语,懒得再搭理他。


    “云儿, 云儿?”


    “啊?”


    褚微云猛然回神,“娘,怎么了?”


    “你想什么呢?”


    余光飘到温似白身上, 褚微云心虚摇头,“没,没想什么。”


    柳夫人已经习惯她时常走神,没放在心上,理着女儿衣襟,温声道:“娘说的话你都记住,有什么事只管回家来。”


    “我知道的。”


    褚微云重重点头。


    柳夫人犹不放心,忍不住再叮嘱几句,与褚父送夫妻俩上马车。


    直到视野里再无马车的影子,柳夫人与褚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不舍。


    柳夫人轻叹,“回吧。”


    马车里。


    褚微云一改来时的活泼,愁眉苦脸地叹气。


    温似白:“舍不得?”


    褚微云点点头,愁闷道:“长这么大,我还没离开过爹娘呢。”


    温似白将方才在褚父和柳夫人面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我娘还年轻,能管家,府里没人拘着你,你想回去就回去,每次住个三五日也无碍。”


    “真的?”


    褚微云忍着激动道:“我方才还以为你只是说场面话呢。”


    温似白睨她一眼,平淡道:“我从不食言。”


    “太好了!谢谢国公爷!”


    褚微云兴奋不已。


    她心知肚明,若是嫁到别家去,婆家哪能这么容易放她回娘家小住?


    褚微云深刻体会到嫁给温似白的好处。


    她不是不识好歹的人,笑道:“回去我就给你做香包。”


    温似白没做声,嘴角不经意一扬。


    得到好消息的褚微云心情极好,嘴里小声哼起曲子。


    哼着哼着,突然想起被她遗忘之事,腰板逐渐挺直,坐姿极为端正,余光直往温似白身上瞥,瞄了一眼又一眼。


    视线太过光明正大,温似白想忽略都不行,“怎么了?”


    褚微云立即收回目光,拨浪鼓似的摇头。


    “没什么。”


    她努力目不斜视,可不过坚持了须臾便忍不住了,悄悄望向温似白,小声试探。


    “你……方才为什么叫我微微?”


    温似白眉头微动,直视褚微云,反问:“那我该叫你什么?夫人?还是娘子?”


    尾音倏地一收,轻柔缱绻,听得褚微云耳朵发痒。


    她揉揉耳朵,嘟囔道:“家里人都叫我云儿或者阿云。”


    温似白:“那我偏要与他们不一样。别人都唤云儿,唯独我唤你微微,岂不是很有意义?”


    “意义”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


    褚微云莫名心跳加速,侧过身子佯装看窗外风景,“随你。”


    温似白眸光微动,眼底泛起笑意。


    ……


    回到显国公府,褚微云先去拜见了沐夫人,随后才回到新房。


    窗上喜字尚未撤去,屋内摆满红蜡烛,烛光连成一片,恍若星河。


    天未黑透,西方天边透着一层薄薄霞光,褚微云让秋华把绣棚找出来,又让冬实取出纸笔,兴致勃勃画起花样子。


    她做事容易沉迷,画完一抬头,外头已是暮色四合。


    温似白却还没回来。


    褚微云问:“国公爷还没回吗?”


    秋华摇头,“方才有人传消息,国公爷在议事,夫人困了先睡,不必等他。”


    虽有婚嫁,但遇到要事,温似白也不能不管。


    褚微云没心思也没胆子过问他的政事,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抬步去浴房洗漱。


    舒舒服服沐完浴,让秋华和冬实用帕子把头发擦干,褚微云很是精神,没有半分睡意。


    想了想,她索性拿起绣棚。


    秋华意外,“天都黑了,夫人还要做绣活?”


    褚微云:“闲着也无事,做些也无妨,来,帮我劈线。”


    两个丫鬟帮忙劈线,褚微云穿好针,仔细落针。


    桃花枝逐渐在她针下成型。


    灯芯倏地爆开,蜡油滴落在烛台上,秋华拿着剪子剪去灯芯,灯光瞬间亮了一瞬。


    冬实在一旁打瞌睡,秋华小声劝道:“夫人,先睡吧,夜里做绣活伤眼,明几个再绣也行。”


    褚微云头也不抬,“我很快就做完了。”


    秋华劝不住,只好把灯芯都剪了,让屋里更亮堂些。


    桌上鎏金小鹿香炉内点着熏香,越闻越想睡,褚微云甩甩脑袋,强行打起精神。


    眼皮不知不觉阖上,手里的针却还在,指尖骤然一痛,褚微云“啊”一声,瞬间醒神。


    “怎么了怎么了?”


    冬实一下子坐起。


    秋华放下手里捧着的烛台,担忧道:“姑娘可有事?”


    褚微云摇头,“被针扎了一下,没什么大碍,连血都没出。”


    她把手指头抵在唇上含了几下。


    秋华放下心,劝道:“明日再做吧。”


    “真的快做完了。”


    这幅花样子她很喜欢,马上就要完工了,怎么能半途而废?


    被扎了一下,褚微云彻底清醒了。


    把最后一点绣完,收了针,剪去线头,拉住绳索,一枚精致荷包出现在眼前。


    褚微云笑着问:“好看吗?”


    “好看,真好看。”


    冬实夸赞,“姑娘做出来的绣品就是不一样。”


    “那是当然。”


    褚微云抬起下巴,颇为骄傲。


    秋华好笑,“既然做完了,姑娘就快去睡吧。”


    “嗯嗯。”


    褚微云放下香包,转头就往床榻走,打着哈欠道:“很晚了,你们也快去睡吧。”


    躺上床,她盖好被褥,几乎立刻进入梦乡。


    秋华和冬实熄了灯,仅留下两盏,替褚微云掩上房门。


    屋里陷入沉静。


    夜深人静时,一道推门声骤然响起。


    温似白裹着一身夜晚独有的湿冷之气走了进来。


    屋里与床头小桌上各留了一盏灯,褚微云霸占了他的位置,抱着被褥呼呼大睡。


    温似白已在书房洗漱过,径直走向床榻。


    路过坐榻时,余光扫过榻上小桌,他陡然一顿。


    桌上放着一枚荷包,看着像是新做的。


    上面绣着几束桃花枝,但与他见惯的荷包不同的是,桃花丛上方探出一只手,好似有人正伸手触碰桃花。


    新颖精致,做工极好。


    更重要的是……


    温似白拾起荷包,拇指抚摸着那只手食指上淡淡的疤痕。


    视线一转,握着荷包的手上,相同的位置,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疤痕。


    温似白静静看了会儿,来到床边。


    褚微云侧躺着,双腿夹住被褥,睡得脸蛋白里透红,宛如一只香甜可?的桃子。


    温似白伸手,指骨轻轻触碰她的脸,触感和想象中一样软。


    他弯腰把褚微云抱到里侧。


    忽然被搬动,褚微云似梦非醒睁开眼,咕哝道:“你做什么?”


    温似白下意识放柔声音,“我回来了,你进去些。”


    “哦。”


    褚微云应了一声,后背触碰到床铺的瞬间就往里滚,顺道拉了拉被褥,背对着温似白又睡了过去。


    眼睁睁看着她离自己“三尺远”的温似白:“……”


    ……


    昨晚睡得晚,褚微云睡得极沉,被秋华叫醒时满脸不高兴。


    “这么早叫我做什么?”


    沐夫人宽厚,并未定下晨昏定省,褚微云本想着今日上午好生睡上一觉的。


    秋华劝道:“永晋小哥一大早就来了,说宫里传消息,要夫人和国公爷一同进宫面圣呢。”


    褚微云半闭着眼醒神,耳朵里听见了秋华的话,却没反应过来。


    须臾,眼睛唰一下睁开,眼底残留睡意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褚微云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圣上要见她?


    “快快快!”


    褚微云一下坐起身,“快,我要洗漱!还有衣服!衣服!”


    冬实捧着衣服进来,“夫人莫慌,国公爷早为您挑选好了衣裳首饰,您洗漱完换上,吃了早膳就能出发。”


    褚微云迟疑,“他给我选的?”


    那能好看吗?


    秋华摸清褚微云的心思,笑道:“夫人放心,奴婢看过了,是好看的。”


    褚微云还是不太放心,看了眼衣裳的颜色,意外不已。


    看来也不是所有男子都跟她爹和两个阿弟一样没品味。


    趁着洗漱的工夫,褚微云问:“他呢?”


    秋华道:“国公爷练完武去了书房,应该快回了。”


    “他还会练武?”


    想到自己看过的场景,褚微云了然。


    也是哦,若是没练过武,怎么会有那般结实精壮的身板。


    想岔了。


    褚微云急忙收回跑远的神思,用最快的速度洗漱。


    收拾妥当,温似白也回来了。


    看到褚微云的第一眼,他明显愣住。


    褚微云冲他笑,“你的眼光真好,这一身衣裳得体又好看。”


    温似白别开眼,喉结滚动,“你喜欢便好。”


    吃完早膳,二人乘坐马车入宫。


    这还是褚微云第一次进宫,想到自己马上就要面见天颜,她紧张得手都在抖。


    实在按捺不住心慌焦急,她拉着温似白的衣袖问:“圣上好相处吗?他见我会说些什么?他……咦?”


    褚微云指着温似白腰间,“这个怎么在你这儿?”


    作者有话说:


    以后都是上午九点更新了哦


    第25章


    男人腰间挂着一枚极为眼熟的荷包, 褚微云拿在手里,不满道:“我还没做完呢,你怎么就挂上了。”


    而且, 她摩挲着荷包上的绣纹, “你怎么知道这是给你的?万一是我自己用的呢?”


    温似白从褚微云手中抽出荷包, 懒散靠着车壁, “这荷包上绣了我的手, 那就是我的。”


    伸手去抢的手停在半空, 褚微云心虚,“你怎么知道的?”


    温似白好笑道:“这么明显,我怎么能不知道?”


    褚微云“哦”了一声, 看着温似白拿在手里的荷包, 忍不住道:“你先还我,等我做完了再给你。”


    “我不。”


    温似白道:“我就喜欢这样。”


    瞥见褚微云气鼓鼓的脸,他不知从何处拿出一个长条木盒,“喏, 拿去。”


    褚微云:“这是什么?”


    “看看不就知道了?”


    瞄了温似白一眼,褚微云把目光放在木盒子上, 满腹疑惑将之打开。


    一根墨玉簪子安静躺在盒中。


    簪头雕刻着玉兰, 簪身微弯, 通体莹润, 暗含奢华。


    褚微云脸上瞬间露出笑,“好漂亮的玉簪,这是哪儿来的?”


    她欢喜拿出簪子, 握在手里端详,又放在头顶比划。


    触及发顶珠翠,褚微云这才作罢, 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温似白,“你送我的?”


    她一脸喜悦,看得温似白莫名不爽,“是我送的,你会更高兴?”


    “不会啊。”


    褚微云摇头,眼睛弯成月牙,“我只是礼貌问一问。”


    温似白:“……”


    更气了。


    他不虞开口,“是封元凝送你的新婚贺礼。”


    “封姐姐?!”


    褚微云一喜,急忙追问:“封姐姐怎么会把东西送到你手上?你和她很熟吗?她离开时身无分文,怎么会送我这么贵重的贺礼?她现在又在何处?”


    一连串的问题听得温似白扶额,无奈轻叹,“放心,她现在很好。”


    “这么多年,封元凝始终被称为京城第一才女,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无论在何处,她都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褚微云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她攥着手里的簪子不放,见状,温似白问:“这么喜欢?”


    褚微云重重点头,“喜欢啊,这么漂亮,我当然喜欢。”


    温似白又问:“是喜欢送簪子的人,还是漂亮的首饰?”


    “封姐姐我喜欢,漂亮的首饰我也喜欢。”


    褚微云把玉簪放回盒子里,搁在马车夹层中,随口道:“漂亮的东西谁不喜欢?”


    温似白若有所思。


    这时,永晋在外道:“主子,夫人,皇宫到了。”


    “到、到了?”褚微云震惊,“这就到了?”


    这么快,她还什么都没准备呢!


    褚微云手忙脚乱,“一会儿见了圣上,我要说什么啊?”


    温似白气定神闲,“他问什么,你答就是了。”


    这个答复安不了褚微云的心,下了马车,瞧见眼前雄伟辉煌的皇宫大门,她更紧张了,鼻头冒出细小汗珠,紧张得声音都在发抖。


    战战兢兢揪住温似白的衣袖,褚微云快哭了,“我紧张。”


    温似白挑眉,“真这么怕?”


    褚微云“嗯嗯”点头。


    温似白安抚道:“放心,圣上只是好奇,想见你一面。他不会为难你,相反,或许还有赏赐。”


    “有赏赐?”


    皇帝会赏赐什么?金银财宝,珠宝首饰,她都喜欢啊!


    褚微云眼睛一亮,手不抖了,声音也不发颤了。


    温似白轻哼一声,“财迷。”


    走进宫门,有个小内侍迎面走来,笑着行礼,“见过国公爷,夫人。圣上正在紫宸殿候着二位呢,特意让奴才来迎一迎。”


    温似白与小内侍是熟人,颔首道:“走吧。”


    小内侍做出请的手势,落后温似白半步,温声为褚微云介绍沿途景色。


    褚微云的好奇心得到满足,一时忘了紧张,直到听到小内侍说前头便是紫宸殿,她脑袋一下宕机,喉头滚动,拉着温似白没话找话。


    “见过圣上之后,我们要去拜见各宫娘娘吗?”


    温似白:“不必,用膳的时候自然会见。”


    褚微云吃惊,“要在宫里用膳?”


    “不然?”


    温似白眉梢微扬,“进了宫怎能不用膳再走?御膳可是宫里才有的。”


    对哦,还有御膳!


    就算是为了这顿御膳,她也要表现完美!


    褚微云挺直腰背,雄赳赳气昂昂跟随温似白进入紫宸殿。


    她迈过门槛时脸上表情没收住,皇帝探眼一看,心里“嚯”了一声。


    这么精神,难怪小白喜欢,哪怕人姑娘有婚约,也巴巴地找他赐婚。


    冯公公适时提醒,“圣上,国公爷与国公夫人到了。”


    “拜见圣上。”


    褚微云跪在温似白身侧。


    皇帝清了清嗓子,虚虚做了个起的手势,“快起,都是一家人,没那么多礼。”


    褚微云垂着脑袋,紧张地揪住袖子,暗道她可不敢自称是圣上的家人。


    “这就是小白媳妇?”


    再一次听到这个称呼,褚微云微微一愣,立即恭敬应声,“是,臣妇褚氏微云。”


    皇帝笑,“如此水灵的女儿,褚爱卿藏得够深啊。”


    “既成了婚,往后便与小白好生过,如若有了身孕,朕重重有赏。”


    张口就让人生孩子,这究竟是圣上,还是隔壁多事的婶子?


    她的正经婆母都没催生呢。


    心中这么腹诽,褚微云却不敢表露出来,恭恭敬敬应下。


    皇帝大笑三声,一高兴,便赐了褚微云一品诰命。


    褚微云:“???”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圣上说了什么?


    诰命诶,就连侯府也只有祖母是一品诰命。


    往后她在京城能横着走了。


    褚微云心花怒放,悄悄抬起长睫,打量一眼皇帝。


    皇帝正值盛年,保养得还算不错,比起长相,最先吸引褚微云的是他身上的气势。


    虽是笑着的,但不怒自威,浑身上下都透着威严。


    恰在这时,皇帝转过眼来,褚微云正好与他的眼睛对上,惊得头皮都麻了。


    “小白媳妇穿戴简朴了些,朕记得私库里有几套红珊瑚和东珠的头面,冯才,去给朕取来。”


    褚微云惊了,圣上出手这么大方的吗?


    简直是天大的好人!


    褚微云喜笑颜开,乐滋滋道:“谢陛下赏赐。”


    皇帝也满意极了,如此有活力,正好与小白相配。


    眼看二人相视一笑,一旁的温似白:“……”


    ……


    收了头面,又谢了恩,褚微云懂事地退下了。


    冯公公叮嘱小内侍丁公公照料她,丁公公问过褚微云意见后,带着她去了御花园。


    阳春三月,御花园里繁花锦簇、姹紫嫣红,缤纷色彩看得人眼花缭乱。


    褚微云站在假山前,欣赏远处硕大的玉兰花树。


    一只彩蝶从眼前飞过,褚微云提着裙子追上,目光一转,眼尖地瞧见不远处站着一道人影。


    是个年轻姑娘,头戴金冠,十足华丽,她侧身对着褚微云,低头似是在骂人。


    她面前跪着一名小宫女,塌着肩膀瑟瑟发抖,一旁站着一名宫装丽人,沉着脸不语。


    褚微云问:“那是谁?”


    丁公公瞧了一眼,低头道:“是昭阳公主。”


    “昭阳公主?”


    见褚微云并不知晓,丁公公解释,“昭阳公主乃是淑仪娘娘所出,一向受宠。”


    褚微云想了想,恍然大悟。


    因显国公府与皇室关系亲密,出嫁前,柳夫人曾逼着褚微云了解皇家人脉。


    她记得,这位淑仪娘娘是宫女出身,一次意外得圣上临幸,被封了才人。


    先皇后去后,她得了圣上赏识,一跃成为淑仪,是宫中排得上号的宠妃。


    褚微云又看向另一边的宫装丽人,“那她呢?”


    丁公公探头瞧了一眼,立马低下头去,“是陈贵人,因与淑仪娘娘同出一姓,不得昭阳公主待见。”


    褚微云拧眉。


    同出一姓反而不得待见,这位昭阳公主听着还挺跋扈啊。


    不过,身为晚辈为难庶母,好像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正思忖着,那边的纠纷落下尾声,陈贵人带着宫女离开,昭阳公主仿佛一只打了胜仗的孔雀,骄傲地哼了一声。


    一转头,正好对上褚微云的视线,她眉头一拧,大步走近,语气不善道:“你是谁?为何在这儿?”


    褚微云避无可避,俯身见礼,“臣妇见过公主。”


    丁公公笑道:“公主,这位是国公爷的新妇。”


    在宫里,国公爷三个字只属于一人。


    昭阳公主的脸色立即难看起来。


    “温似白的妻子?”


    “是。”


    褚微云低头承认。


    昭阳公主眸光晦暗不明,挑剔地上下打量着褚微云,嘲讽道:“连温似白也能看上,你该不会有眼疾吧?”


    话中恶意哪怕是褚微云也听出来了,她不太高兴,认认真真道:“没有,从小到大,我眼神都挺好使的。”


    昭阳公主一噎,恼羞成怒喝道:“大胆,你敢对本公主不敬!”


    褚微云反驳,摇头道:“臣妇并未对公主不敬,只是在回答公主的问题。”


    昭阳公主全然不听,怒喝道:“来人,给本公主掌嘴!”


    褚微云一惊,丁公公更是吓得软了腿,噗通一声跪在石板上。


    “公主三思,夫人可是国公爷的妻子。”


    昭阳公主眼里闪烁着诡异的光,激动得脸颊微微泛红,“别说她只是温似白的妻,就算是温似白来了,本公主也照罚不误!他一个下臣,还想越过本公主这个主子不成?”


    丁公公看向昭阳公主的眼神里充斥着震惊。


    连几位皇子都对国公爷恭恭敬敬的,这位怎么能说出这么荒谬的话来?


    昭阳公主一意孤行,“人呢,都死哪儿去了?还不快过来行刑!”


    长这么大,褚微云还没挨过打,她当然不想尝试这是什么滋味,脚步往后挪,准备看准时机就跑。


    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忽然有东西挡住了她的路,褚微云一惊,抬头的瞬间,骤然发觉昭阳公主脸色僵硬,她的几名宫女也齐齐跪地。


    后知后觉身后好像是人的胸膛,温热源源不断传入褚微云后背,她仰头往后看,看清了身后之人。


    男人语气微凉,似讽非讽,“公主好大的威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昭阳公主脸皮一抖, 觉察到自己下意识的瑟缩,她恼羞成怒,“你怎么在这儿?”


    “自是来寻我夫人。”


    温似白牵起褚微云的手, 嘴角轻勾, 语调泛凉, “不巧, 正好听见了公主的言论。听闻公主近日动辄打骂宫人, 想来是圣上政务繁忙, 没工夫管教,才让公主越发不像样。作为你名义上的表哥,我很乐意去圣上面前走这一遭。”


    “温似白!”


    昭阳公主又怒又怕, “你几岁了, 还玩告密的戏码!”


    “只要管用即可。”


    温似白道:“有些人不长记性,我自然要提醒她一番。”


    他微微一笑,堂而皇之牵着褚微云就走。


    褚微云看看他的侧脸,又往后望向昭阳公主。


    少女咬紧牙关, 满脸怒容,眼底蕴着明显的恐惧。


    褚微云又看了温似白一眼。


    “怎么了?”


    他问。


    褚微云迟疑, “公主……好像很怕你诶。”


    温似白声音疏懒, “她怕我是应该的。”


    “为什么?”


    温似白道:“昭阳出生后受尽宠爱, 养成了心胸狭隘、唯我独尊的霸道性子, 一向自诩是除了昭明公主外圣上最喜爱的女儿。有一次,西域进贡了两箱宝石,圣上命人打造成头面, 昭阳看中了其中一套,前去讨要,却没想到, 圣上将它赐给了我娘。无论昭阳怎么哭求,圣上都不允转送她。”


    “自那以后,她便恨上了我娘。再后来,昭阳发现她在圣上心中地位不如我,心态失衡,处处与我作对。”


    温似白哂笑,“我懒得惯着她,将她整治了一通。哪知她胆子这么小,被吓病了整整一个月。”


    褚微云好奇,“那圣上罚你了吗?”


    温似白拖起腔调,“当然……没有。”


    把公主吓病了,却连名义上的惩戒都没有,褚微云对温似白的受宠程度有了新的认知。


    她嘟囔道:“这样看来,昭阳公主妒忌你也是理所当然。”


    如果她爹对柳家表姐比她好,那她心里也会不舒服的。


    “你怎么还为昭阳说话?”


    温似白道:“她方才要打你,你这么快忘了?”


    “没忘,当然没忘。”


    褚微云摇头,“我就是就事论事嘛。”


    温似白忽地停住,“若我不来,你打算如何?”


    “跑啊。”


    褚微云理所当然道:“不然站着挨打吗?”


    她从小到大都没挨过打,当然不想吃这份苦,那就只有跑了。


    温似白低头,目光奇异地盯着褚微云。


    她莫名,“干嘛这么看着我?”


    温似白笑了一声,低声道:“原来也没那么笨。”


    “都说我笨!”


    褚微云不满,“我哪儿笨了!”


    温似白好笑,“不笨,就是有点憨。”


    憨?


    这个词听上去,似乎比笨好那么一点点。


    褚微云勉强满意。


    颊边悬着一根枝桠,她下意识伸手挥开,手一动,才发觉温似白一直牵着她。


    他的手比她的几乎大了一圈,紧紧将她围住,充斥着安全感。


    褚微云一怔,脸上忽然发烫。


    “怎么不走了?”


    察觉她忽然停下的温似白问。


    “没、没什么。”


    褚微云摇头,心跳微微加速,快速转移话题。


    “听说你曾经踹一个爱慕你的姑娘下河了?”


    这话一出,褚微云恨不得咬舌。


    她都在乱问什么啊!


    温似白眯眼,“你怎么知道?”


    褚微云心虚,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他,“大、大家都、都是这么说的。”


    温似白收回视线,“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褚微云惊讶:“真有?”


    “那日我去赴宴,走到河边忽然有人冲过来,我躲了一下,她被绊住,摔进了水里。”


    褚微云轻轻“啊”了一声,“那为何我听说的,却是你故意的?”


    温似白耸肩,明显没放在心上。


    褚微云纠结,又问:“还有个爱慕你的姑娘离奇失踪,你可知晓?”


    温似白状似回忆,“若说爱慕我的,我兴许不知,但你若说失踪,我倒是知晓内情。”


    “那你快说说。”


    褚微云催促。


    温似白:“事关那姑娘清誉,你可要保密。”


    “保密保密,我肯定保密。”


    褚微云一个劲点头,点完才觉不对。


    什么叫事关那姑娘清誉?


    温似白已开始讲述。


    “那姑娘进香途中被歹人掳走,当时我正在追查一伙赌徒,正巧将她救下,她失踪三日,清醒时已有求死之心,她的家人为保清名,求我保密,暗地里将人送走。我那时在京城有恶名,多担一桩恶事也算不得什么。”


    褚微云惊呆了。


    崇州天高皇帝远,并不安稳,但褚父将家人保护得极好,褚微云很少接触这些恶事,没想到天子脚下,竟有这般恶行。


    她骂道:“混蛋,该死!”


    温似白道:“那些人已为他们的罪恶付出了代价。”


    褚微云不满,“可那姑娘却回不到从前了。”


    “你可知她如今过得如何?”


    温似白:“前些时日见过她爹一面,据说她收养了几个弃婴,过得还算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


    褚微云松了口气。


    低落的心情略有缓解,她继续追问:“既然不是你做的恶事,那你就没想过洗清恶名?”


    温似白回了两个字。


    “麻烦。”


    “什么麻烦?”


    温似白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京中想嫁我的闺秀太多,有个恶名在前头顶着,能省去很多麻烦。”


    语调毫无起伏,但褚微云总觉得听起来怪怪的。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嘟囔道:“那有什么用,你还不是成亲了。”


    温似白偏头看她,哼笑道:“起码我娶的,是我想娶的人。”


    褚微云骤然顿住。


    想娶的人?她?


    他想娶的人是她?


    这、这是何意?


    是心悦她的意思吗?


    如此想来,温似白因她酒后失态求亲便去求了圣旨,是对她有意?


    脸上逐渐浮现红晕,褚微云心跳如擂鼓,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她不知自己何时跟着温似白离开的,只记得与他相握的掌心逐渐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记得他高大颀长的背影,与说那话时嘴角泛起的弧度。


    ……


    今日午宴,皇子公主们与几位主位娘娘都到了。


    今上后宫算得上是三足鼎立,云贵妃、薛淑妃、陈淑仪,这三人各自孕育着皇嗣,无论后宫进了多少新人,她们的地位始终屹立不倒。


    薛淑妃容貌娟秀,气质平和温柔,招了褚微云近前,左看右看,笑道:“是个齐整的,似白是个好孩子,与他好好过,他不会辜负你。”


    褚微云压下心中繁杂念头,乖巧道:“臣妇知晓。”


    薛淑妃又勉励几句,赐下一对玉如意和双鱼玉佩。


    云贵妃美艳逼人,性子也颇为争强好胜,见状不甘示弱道:“薛妹妹出手大方,本宫自然不能小气,来人,将本宫新得的碧玺十八子赐给国公夫人。”


    温柔娴雅似解语花的陈淑仪也柔声道:“我那儿有套翡翠头面,也一并给国公夫人吧。”


    一口气得了这么多首饰,褚微云强忍住欣喜,一一拜谢。


    “这么热闹,母妃在与表嫂说什么?”


    率先传入褚微云耳中的是一道爽朗笑声,她循声望去,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走入内殿。


    打头那人模样与云贵妃有些相似,貌如神玉,俊朗非凡。


    他身后的少年肤色白皙,唇红齿白,脸上一点婴儿肥,眼神极亮,如褚微云在崇州时的邻家阿弟那般单纯无害。


    褚微云小声问温似白:“这就是三皇子和四皇子?”


    温似白:“嗯。”


    不等她先行礼,三皇子祁瑞大步朝褚微云走来,哈哈笑道:“先前我还与四弟笑谈,表哥年过弱冠还不成婚,八成是想寻个仙女,不承想,竟真娶了个仙女回来。”


    褚微云忙道:“见过三皇子。”


    祁瑞道:“都是一家人,嫂嫂不必多礼。”


    褚微云暗道,这对父子怎么都喜欢说他们是一家人,她也想承认,但不敢啊。


    四皇子祁成从祁瑞身后跳出来,认真端详褚微云一眼,旋即打趣道:“表哥好福气,三哥平时可是只称贵妃娘娘仙女的。”


    薛淑妃笑,“在孩子心中,母亲自然是仙女,怎么,难不成在你眼里,我就不是仙女了?”


    祁成忙道:“自然是,在儿子心里,母妃是最漂亮的仙女。”


    四皇子年纪小,这话说起来只觉童趣,听得三位娘娘都笑了。


    陈淑仪忽地“咦”了一声,“怎么不见昭阳?”


    祁瑞:“来的路上听说昭阳崴了脚,回宫歇着去了。”


    陈淑仪敛了笑,蹙眉道:“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崴了脚?”


    祁瑞笑,“许是御花园的路滑,她的伤势不重,淑仪娘娘不必忧心。”


    余光轻轻往温似白身上一扫。


    什么崴了脚,不过是对外的说辞罢了,听说,是昭阳找了表嫂麻烦,表哥去御前告了一状。


    看来,这位小表嫂在表哥心中地位不低啊。


    听到这儿,褚微云拉了下温似白袖子,幸灾乐祸地小声道:“昭阳公主刚欺负完人,转头就受了伤,真是恶有恶报。”


    温似白却笑了,“你怎么这么可爱?”


    褚微云满脸疑惑,“啊?”


    “你当真以为昭阳崴了脚?”


    褚微云:“啊?不是吗?”


    温似白有些手痒,很想试试她脸的手感,可惜此处人多,只能遗憾作罢。


    “她是被圣上罚了禁足。”


    “为什么?”


    温似白老神在在:“自然是我告了御状。”


    “啊??”


    褚微云越发震惊,她捂住嘴,压着声音问:“你一直和我在一起,什么时候告的状?”


    她怎么不知道???


    温似白:“你猜。”


    褚微云不想猜,正要继续追问,祁成忽地“咦”一声,“怎么不见太子哥哥?”


    祁瑞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听说太子哥哥近日新得了个美妾,怕是正陷在温柔乡里呢。”


    “是在说我吗?”


    含着笑音的男声传入殿内,褚微云下意识看过去,眼前好似有光闪过,晃了她的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今几个天气不错, 明媚阳光照射在殿门口的地砖上,折射出铮亮的光。


    男子一身象牙白的锦袍,辅以金丝绣作蟒纹, 身量极高, 目测与温似白一般无二。蹀躞勾勒出劲瘦的腰, 与宽阔肩膀作比, 极具视觉冲击力。


    满头乌发束于玉冠中, 肤色却极白, 玉面乌眸,积玉堆琼。他的五官与温似白有些相似,却更柔和些, 打眼望去, 忽觉如沐春风,心旷神怡。


    “看够了吗?”


    身侧有人凉凉问。


    褚微云骤然回神,满目惊艳,呆呆问:“这是太子殿下?”


    “不是他是谁?”


    面前的人眼睛都看直了, 温似白满心不虞,“他就这么好看?”


    “好看, 好看。”


    褚微云重复一遍, 重重点头。


    她用欣赏的目光将太子看一遍, 又转头望向温似白, “你们都好看。”


    嘴角刚刚翘起,温似白又听褚微云道:“不过太子殿下看起来性子更好些,陌上公子, 温润如玉,说的就是他吧。”


    温似白嘴角绷直,险些没朝她翻个白眼, 不屑地呵了一声。


    太子祁朝款步而来,祁瑞与祁成纷纷见礼,“皇兄。”


    即便心中各有打算,面子上终归是礼数十足。


    祁朝对二人颔首,见过三位娘娘,笑着对褚微云道:“这便是弟妹吧。”


    褚微云激动不已,“见过太子殿下。”


    祁朝温和颔首,偏头对温似白道:“既娶了人姑娘,便要好生待她。”


    温似白语气不耐,“用不着你说。”


    祁朝笑容一顿。


    褚微云一顿,突然想起来什么,瞬间头皮发麻。


    二姐姐好像说过,太子和显国公这对表兄弟关系不睦。


    温似白态度如此恶劣,太子殿下不会翻脸吧?


    褚微云紧张地盯着祁朝。


    祁朝却只是拧了拧眉,嘴角笑容无奈,“你心中有数,那便最好。”


    语气温和,仿佛在他面前的只是个年少不懂事的孩子。


    温似白堂而皇之翻了个白眼。


    褚微云惊讶,想不到太子殿下的脾气居然这么好。


    而且……这两人的关系不像传闻中那般不睦,倒像是温似白单方面对祁朝心有不满。


    褚微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脑瓜子转啊转,全然不够用了。


    祁朝入座,含笑问:“方才是在说我?”


    前些年,云贵妃也曾将这位嫡出皇长子视为心腹大患,可这些年看着圣上对他不管不问,连他的婚姻大事也不放在心上,还打着历练的名头时不时将祁朝放出京城,不允他插手三省之事,云贵妃便知圣上着实因为先皇后难产而亡一事厌恶极了他,彻底放下心,连面子情也不愿做,一向视祁朝为无物。


    当下扯扯唇,低头把玩手中玉串,态度敷衍到极致。


    祁成打趣,“听闻东宫多了一名娇客,也不知这位小嫂子是何等风姿,竟能引得向来不近女色的皇兄动了凡心。”


    祁瑞接话,“必定是个蕙质兰心的女子。皇兄性子温和,不喜争抢,与这般女子正是相配。”


    褚微云听不出这话里暗含的贬低与轻蔑,却下意识觉得不对,拉着温似白小声道:“能与太子殿下相配的,不应是未来的太子妃吗?”


    听起来,东宫那位女子似乎并无名分,三皇子这样说,真的好吗?


    温似白冷笑一声,没开口。


    褚微云挠着额角,一头雾水。


    祁朝面色不变,含笑道:“她的确极好。”


    碰了个软钉子,祁瑞眸底泛冷,皮笑肉不笑道:“那皇弟便祝皇兄与小嫂子举案齐眉,伉俪情深。”


    祁朝嘴角笑意加深,“借三弟吉言。”


    祁瑞:“……”


    这话似是真心实意,祁瑞心中憋了口气,面色隐隐难看。


    云贵妃见不得儿子吃亏,将手中珠串一撂,刚要启唇,却听门外内侍高喝:“圣上万岁。”


    她表情一变,当即勾唇,笑着迎上去。


    “圣上来了。”


    皇帝却从她身旁掠过,笑着对温似白道:“小白,你和褚家丫头坐到朕身边来。”


    一屋子女人儿子,他却独独点了非皇室宗亲的温似白,连带着身为温似白新婚妻子的褚微云也沾了光,可见皇帝对亡妻外甥的疼宠。


    更重要的是,这一屋子人,竟然没有一个面露异色。


    温似白面不改色带着褚微云坐到皇帝身旁,毫无受宠若惊之相,那轻车熟路的模样一看此番场景已经发生过成百上千次。


    褚微云却有些惴惴不安,悄悄打量众人面色。


    仅仅一瞬,云贵妃僵住的笑便已和缓。


    当今圣上未即位前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与妻子沐氏伉俪情深,在一众争权夺利的皇子皇妃中,他二人着实是一对清流,只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毫不过问朝堂政事。


    谁知夺嫡愈演愈烈,皇子们死的死,残的残,到最后有资格登位的,只剩一个圣上。


    一个毫无根基的闲散王爷,一朝御极,万分不适,其后果可想而知。


    先是六部被三省把控,后又被朝臣以皇嗣不丰为由逼迫选秀,与沐皇后约定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圣上,不得不纳了一个又一个重臣之女进宫。


    她云雅出身宣明伯府,曾是京中一等一的贵女,入宫前,她立誓要夺得圣宠,令云家更上一层。


    可等她入宫后才发觉,她想得太简单了。


    圣上虽松口选秀,却并不见她们,依旧独宠沐皇后。


    哪怕是后来沐皇后丧子,与圣上生出隔阂,可圣上眼里心里,依旧只有他的结发妻子。


    直到沐皇后再度有孕,却因难产而亡,她们这些妃嫔才终于看到了曙光。


    曾经,沐皇后压得后宫一众妃嫔喘不过气,如今她的外甥也将一众皇子压得喘不过气。


    实在可恨。


    不过圣上再宠温似白,也不能将皇位传给他。


    真正能继承皇位那个人……


    云贵妃不经意瞄了眼祁朝。


    圣上认定沐皇后是因太子而死,恨他还来不及,怎会当真让他继位?


    温似白一个外臣,若是将来……她想弄死还不简单?


    云贵妃扬起笑,千娇百媚朝圣上走去,“膳食都备好了,臣妾现在让人传膳?”


    皇帝问:“可有小白爱吃的胡椒醋鲜虾?”


    云贵妃笑,“有的,圣上放心,臣妾一早便让御膳房备着了。”


    皇帝满意颔首,“传膳吧。”


    他偏头与温似白说话,不时与祁瑞和祁成说两句,从始至终,都未将视线放在祁朝身上,仿佛视他为无物。


    褚微云看着祁朝面不改色的脸,心里为他酸溜溜的。


    分明他才是圣上的亲儿子,为何圣上却对他不假辞色呢?


    圣上连沐皇后的外甥都能如此疼爱,却为何独独不喜沐皇后的亲生儿子?


    倘若皇后娘娘在天有灵,瞧见这一幕怕是会心疼得流眼泪吧?


    不过经此一遭,褚微云隐隐有些明白太子为何会与温似白关系不睦了。


    被亲爹如此区别对待,就算是亲兄弟也会心生隔阂,别说他们只是表兄弟了。


    可太子方才待温似白的态度分明很友善啊。


    难道他是装的?


    宫人端来御膳,一盘盘美味佳肴被摆在桌上,褚微云很快没了纠结的心思,满心满眼全是这一桌子难得的美食。


    心焦地等到皇帝一声“用膳”,她迫不及待动筷,将皇帝方才口中的胡椒醋鲜虾放进嘴里,眼睛霎时一亮。


    褚微云在心中尖叫。


    好吃好吃好吃!!!好好吃!!


    一顿饭吃得褚微云心满意足,意犹未尽。


    不由想,若是能每隔三日五日进宫吃一顿就好了。


    她悄悄望向温似白,暗戳戳想,求一求他,能满足她这个愿望吗?


    一只手摸着肚子,褚微云轻轻打了个饱嗝。


    声音极小,偏陈淑仪耳朵尖,笑道:“似白夫人这饭量,倒是不似京中女子。听闻你是从崇州来的,难不成那边的女子行为要比京城粗犷些?”


    褚微云的脸瞬间红了,尴尬浮上心头,她恨不得钻进地里。


    太丢人了!!!


    温似白眸光一冷,尚未开口,却听皇帝冷哼一声,“能吃是福,她想吃便吃,用不着你多嘴。”


    陈淑仪忙道:“圣上误会了,臣妾并无……”


    皇帝:“当真听不出你话里话外都在挤兑她?怎么,想给你女儿出气?”


    陈淑仪的脸瞬间白了,忙不迭跪地,眸中盈盈含泪,“圣上,臣妾……”


    皇帝不想听她说话,打断道:“陈淑仪御前失仪,教女无方,传朕旨意,与昭阳一道禁足半年。”


    陈淑仪满脸震惊。


    禁足半年,这么多年来,她从未受过这么重的处罚。


    难道圣上要为了一个褚微云不顾他们多年的情分吗?


    陈淑仪慌了,泪水从眼眶里涌出,“圣上……”


    皇帝懒得听她求情,一挥手,立即有人上前将陈淑仪带出去,听着一声声凄厉的“圣上”,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皇帝却仿佛没看见,和颜悦色问褚微云:“今日午膳可还喜欢?”


    褚微云还未从方才发生的事里缓过神来,懵懵应:“喜欢。”


    皇帝朗声大笑,“往后若是想吃,尽管让小白带你入宫,朕这儿要多少有多少。”


    褚微云大喜过望,嘴角高高翘起,脆生生道:“谢谢陛下!”


    “都是一家人,你唤朕姨父便是。”


    “谢谢姨父!”


    “哈哈哈,好,好。”


    云贵妃皱眉与祁瑞对视一眼。


    祁成盯着面前剩下一半的卤鹅发呆。


    薛淑妃笑着与褚微云说话。


    祁朝望着窗外明媚阳光,嘴角上扬。


    一屋子天潢贵胄、皇室妃嫔心思各异,各怀鬼胎。


    唯有一个呆子,正为能吃到御膳喜形于色。


    温似白收回视线,余光落到了皇帝身上。


    眉头轻拧,似有深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回显国公府的路上, 褚微云高兴地轻声哼曲儿。


    余光瞄到温似白,她忽地顿住,疑惑问:“你怎么了?好像有心事。”


    温似白偏头, 在褚微云眉心轻轻一弹, 嘴角勾起, “我能有什么心事?”


    褚微云捂住额头, 不满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我怎么知道?只是见你离开皇宫后就一脸心事重重的, 随口一问罢了。”


    温似白不喜“随口”二字,眉头一拧,正要开口, 眸光忽地一转, 看着褚微云不语。


    褚微云被他直勾勾的视线看得心里发毛,“怎么、怎么这么看着我?”


    温似白眉头轻挑,意味深长道:“我的确有心事。”


    褚微云懵,“什么?”


    “圣上方才的话, 实在令人烦忧。”


    褚微云更懵了。


    圣上方才的话?圣上方才说了许多,他指的是哪句?


    不过能让温似白忧愁的, 大概是朝政吧。


    成婚这几日他们相处得还算融洽, 褚微云道:“我们是夫妻, 你若有难处只管与我言说。”


    她虽不能解决, 但她还有爹娘啊,大不了回去求助。


    正好还能借机回趟娘家。


    褚微云美滋滋地想。


    看出她眸中窃喜,温似白眉梢一扬, 意味深长道:“好啊,这可是你说的,你可不能食言。”


    “嗯嗯!”


    褚微云拍着胸脯保证, “绝对不食言!”


    回了显国公府,褚微云先去了沐夫人处,叽叽喳喳说起进宫的见闻。


    “皇宫好大,圣上出手真大方,一口气赐给我好多首饰,几位娘娘也有赏赐,对了母亲,圣上见我能吃,还让夫君带我进宫用膳呢。”


    家里两个孩子并不会与她聊家常,沐夫人觉得新奇又热闹,笑着说:“既然圣上叫你去,那你去便是。”


    “真的吗?”


    褚微云大喜,“那我过两日可就去了哦。”


    沐夫人好笑,“御膳房的王御厨手艺的确好,你既喜欢,那就去。不必怕得罪人,若遇着什么事,只管去寻圣上。”


    褚微云感慨,显国公府当真是圣眷正浓,母亲居然让日理万机的圣上管她的小事。


    不过嘛,她与有荣焉。


    陪沐夫人说了会儿话,褚微云才回了新房。


    宫里的赏赐就摆在屋里,她喜不自胜,一会儿看看玉佩,一会儿又瞧瞧耳坠子,眼角眉梢满是喜色。


    温似白恰在这时踏入屋里,见状问道:“就这么喜欢?”


    “喜欢啊,当然喜欢!”


    褚微云重重点头,轻轻抚摸手中点翠鸾鸟步摇,“我自小就喜欢首饰。”


    不知怎的,温似白忽然想起那日偶遇她与江越。


    江越为她结账时,她笑得格外灿烂,似与骄阳比肩。


    温似白心中漫出淡淡不虞。


    江越一个破落户能给她什么好东西?用得着这么开心?


    “永晋。”


    一道身影飞快掠过,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垂首。


    “主子。”


    温似白吩咐,“将我库房的钥匙拿给夫人。”


    永晋意外,抬头看了温似白一眼,朗声道:“是。”


    褚微云疑惑,“库房的钥匙给我作甚?”


    温似白大步入内,袍子一挥坐在褚微云对面,抬手给自己斟了杯茶。


    “你是国公府的女主子,我的库房自然归你打理。里面有些女子用的首饰物件,我用不着,都给你了。”


    “都给我了?!”


    褚微云指着自己,瞪圆了眼。


    “不给你能给谁?”


    温似白喝了口茶。


    褚微云登时大喜,“太好了,你真好!”


    她殷勤地为温似白添茶,嗓音甜滋滋的,话音里透着喜意,拍着马屁道:“嫁给你真是我的福气。”


    温似白眉眼舒展,心情愉悦。


    倘若她能将江越送的首饰全都扔了那就更好了。


    念头一转,温似白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我送你的围脖呢?”


    “围脖?”


    褚微云想了想,“你是说那只貂儿?”


    “嗯。”


    “秋华是将它做成了围脖,但天儿一日比一日暖和,都用不上了。”


    闻言,温似白心中涌上淡淡遗憾,他饮了口茶。


    “待天儿冷了,记得围。”


    “好啊。”


    褚微云点头,把这事放在心上。


    很快,永晋将温似白的库房钥匙送来,附带一本册子。


    褚微云翻了翻,嘴里惊讶地“哇”一声,“怎么这么多首饰?”


    温似白拧眉想了想,“大多都是圣上赏赐的。”


    心神都放在册子上,褚微云不过随意地听了一嘴,全然没放在心上。


    “咦。”


    她问:“你还有一块上好的翡翠料子?”


    温似白:“忘了从何处得来的,你有用处?”


    褚微云抬头,眼睛发亮,期待道:“嗯嗯,可以送给我吗?”


    温似白:“钥匙都给你了,你想要取了便是。”


    褚微云眼睛一弯,甜甜道:“你真好。”


    心中再次感慨,温似白真大方!


    褚微云顾不上册子,让冬实取了纸笔,低头在宣纸上作画。


    温似白见识过她的画技,更想知道她在画什么,挪到褚微云身旁站着。


    笔尖一勾一收,一块玉佛的轮廓浮现在纸上,温似白问:“要做玉坠子?”


    褚微云点头,“封姐姐念着我,我也想给她回礼。她处境不好,我想送她一块玉佛,保佑她平安顺遂。”


    温似白没作声,过了须臾,他问:“除了香包,你还会画玉佩的花样子?”


    闻言,褚微云轻轻摇晃脑袋,语气很是骄傲,“我会的可多了,我不仅会画花样子,还会亲手做首饰呢!”


    几息过后,褚微云猛然意识到什么,心道坏了,一把捂住嘴,眼神慌乱摇头,“我什么都没说,你也什么都没听见。”


    温似白偏要和她作对。


    “听见了,你说你会做首饰。”


    褚微云瞬间垮了脸。


    娘说过,不准她对别人透露此事。这才成婚几日啊,她就告诉温似白了。


    他会不会不高兴?


    毕竟……应该没有哪个世家贵女如她一般特立独行,喜欢这些奇技淫巧吧?


    忐忑不安地等待片刻,褚微云忍不住抬头打量温似白的神情。


    下一瞬,她望进一双深邃眼眸。


    温似白挑眉,“这么厉害,怎么不见你做?”


    褚微云呆怔几息,听清他的话,心脏陡然砰砰直跳,一股莫名的喜悦从心头涌出,自眼角溢出来。


    她弯起眼,“我娘不让我碰。在崇州时,我都是在王师傅那儿弄的。”


    温似白好奇,“王师傅是谁?”


    “一个手艺极为精湛的匠人,他打的首饰,可是能让全崇州的夫人小姐争抢的。”


    温似白道:“他是你师父?”


    “算也不算。”


    许是温似白并不抗拒厌恶的态度勾了褚微云的谈兴,她搁了笔,捧起脸,面露回忆。


    “六岁那年,两个阿弟出生,他们是双胎,自幼就体弱,那时娘的心神都放在他们身上,难免忽略了我。我心中委屈,趁人不备跑出府去,却迷了路,是王师傅好心,带我回了他的铺子。”


    “见我年纪小,王师傅并未避讳我,转头打起了首饰。我看入了迷,即便被找回去,被娘骂了一通,心心念念的依旧是王师傅的姿态。”


    “自那以后,我对此事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趁娘照顾阿弟,悄悄跑出去找王师傅。他知晓我的身份,不愿收我为徒,却又放任我偷师,待我再大一些,甚至允许我做些小活计。几年下来,我将他的手艺学了五六成。”


    温似白提出疑问,“你没被岳母发现?”


    褚微云摇头,“我后来才知道,原来我每次偷跑出去,我爹都派人在身后跟着,也是有他遮掩,才瞒了我娘好些年。只是可惜……”


    褚微云叹气,“还是被我娘发现了。回京之前,她三令五申,不允我再碰那些东西,可惜王师傅多年教导,我却没有用武之地,实在是天妒英才!”


    这话说得充满怨念,温似白发笑,“那位王师傅怕是见你实在喜欢,生了惜才之心才愿教你,并无让你光耀师门之意。”


    褚微云偏着脑袋思索,“好像是这样诶。”


    温似白眼中笑意加深,余光瞥见褚微云食指上一道疤痕,那疤痕极浅,若是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握住她的手,温似白拧起眉问:“怎么弄的?”


    “这个啊。”


    褚微云想了想,“好像是雕一支玉簪弄的。”


    温似白眉头皱得更深,“很容易受伤?”


    “当然啊,切割玉料若不注意,肯定会受伤的,不然我娘怎么会这么反对?”


    褚微云没放在心上,倒是温似白的手让她更在意些。


    红着脸收回手,放在背后擦了擦,许久没听到温似白的声音,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


    “你怎么了?”


    温似白回神,摇头问道:“这块玉佛,你准备自己做?”


    褚微云叹气,“我倒是想。”


    可她一来没有工具,二来总得要顾及褚温两家的名声,毕竟她上次的灵机一动,险些害了家中三位姐姐。


    做匠人虽不至于害人,但传扬出去难免遭人议论。


    这么一想,褚微云觉得自己长进了!


    上回行事时,她可没想到这些。


    一时间,她竟有些沾沾自喜。


    眼睁睁看着褚微云的表情从失落转变为窃喜,温似白实在想不通她的小脑瓜里在想些什么。


    听她说不会亲自动手,温似白心头稍松,安慰道:“你亲手画了花样子,这玉佛制成也有你一半的功,封元凝若是知晓,定会开心。”


    褚微云嗯嗯点头,眼里似盛着星星。


    温似白拍拍她的脑袋,“接着画吧。”


    褚微云抚了抚头顶,鼓起腮帮子,长长地“哦”了一声。


    这玉佛她画得极为仔细,直到蔚蓝天空化为黛色,褚微云才撂下笔,转着脖颈揉捏手腕。


    温似白牵起她的手,拇指落在虎口揉按。


    这动作他做得极为亲昵自然,却让褚微云脸红心跳。


    揉了一会儿,温似白道:“晚膳备好了,先用膳吧。”


    褚微云心不在焉地点头,“哦。”


    吃过饭,她进浴房沐浴,裹挟一身水汽出来时,却不见温似白的身影。


    “国公爷呢?”


    刚问了一句,却见温似白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中衣,外头披了一件外袍,头发散着,明显也清洗过。


    一进屋,温似白挥手让秋华和冬实退下。


    二人福了福身,低着头快步离开,顺手把门关上。


    褚微云一脸迷茫,“怎么了?”


    温似白大步朝她走来,“白日里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什么话?”


    “你说,若有难处,只管与你言说。”


    她的确说过这话,褚微云点点头。


    可没想到,温似白这么快就遇上了难处。


    褚微云纠结问:“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温似白静静看她须臾,忽地笑了,“圣上命我绵延子嗣,还望夫人相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啊???


    褚微云呆住了。


    眼眶微微睁大, 俨然一副震惊到呆滞的模样。


    脑子生锈似的缓慢转动,依稀间回忆起今日上午,圣上的确说过这话。


    一时间, 褚微云脸红心跳。


    这、这就要圆房了?


    她他她要做什么?


    尚未做出反应, 身体骤然一轻。


    褚微云被温似白拦腰抱起, 大步朝床榻走去。


    后背一触及到被褥, 褚微云下意识揪住衣领, 往里滚去。


    “你躲什么?”


    “我我我我没躲啊。”


    褚微云结结巴巴地说。


    温似白挑眉, 看着她的神情明显不信。


    褚微云也心虚得紧,眼珠左右乱转,“那个、这个……唔……”


    她瞪大眼, 呆呆看着覆在身前的人。


    温似白不知何时上了榻, 床帐被放下,轻纱犹如粉雾萦绕,帐子里光线暗淡,营造出令人脸红心跳的暧昧氛围。


    近在眼前的男子长睫微垂, 浓密睫毛遮挡住眸中神情,眉宇映出红晕, 动作温柔又认真。


    褚微云目光逐渐迷离涣散, 揪住衣领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去, 转而攀上温似白的肩。


    身体中的力气被抽离, 后背多了一只大手,搂着她慢慢躺入柔软被褥中。


    这一切对褚微云来说新奇羞涩又害怕,她趴在枕上, 拂去腮边汗渍,偏头看着坐在床上的温似白,呆呆地问:“这就结束了?”


    得益于温似白的温柔体贴, 她并没有感受到疼痛,可才刚刚得了趣就结束了,这心里不上不下,跟有猫抓似的,难受得紧。


    听出褚微云话里的遗憾迟疑,温似白的脸瞬间黑了。


    他看着褚微云,咬牙切齿道:“没有,我们继续。”


    褚微云小小“啊”了一声,抬起头来跃跃欲试,眼角带着小雀跃,立刻发出邀请。


    “来呀来呀。”


    全然忘了羞涩。


    温似白眼睛微眯,盯了她几息,忽地冷笑一声,“这可是你说的。”


    “嗯嗯。”


    褚微云正是新奇的阶段,一个劲地点头。


    她刚点完,就觉小腿被人箍住,下一瞬,身上陡然一重。


    褚微云倒吸一口凉气,唇瓣一张,立即被人堵住。


    ……


    阳光破云而出,院中飞来一只喜鹊,站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墙角种着几丛翠竹,清风摇曳,竹影婆娑,似在应和。


    鹅卵石小路上浮现一道人影,秋华小跑而来,站在廊下,望着紧闭的房门问:“姑爷和夫人还没起?”


    “没呢。”


    冬实打了个哈欠,看了眼日头,猜测道:“应当还得有一会儿吧。”


    昨晚发生了什么,她们作为贴身婢女自然知晓。


    闹了那么晚,睡得久也正常。


    秋华不做声了,与她一同站在门外等候。


    阳光穿过窗棂,在屋中形成一道道金色光束。


    光束的尽头,地面散落堆叠着男女的衣物,垂落的红的床帐中,影影绰绰映出两道身影。


    褚微云已经醒了,听到两个婢女的交谈声,她脸红得滴血,一把掀开被褥蒙住脑袋,瓮声瓮气道:“我没脸见人了!”


    一声轻笑响起,大手隔着被褥拍了拍褚微云,低声问道:“里面不热?”


    当然热。


    褚微云待了一会儿就受不了了,掀开被褥瞪着温似白,控诉道:“都怪你!”


    明明她已经说了不要了,他嘴里答应得好好的,却根本不!停!


    可恶,太可恶了!


    也不知道秋华和冬实有没有在心里悄悄笑话她。


    少女衣衫凌乱,领口微开,青丝拂落,长睫濡湿,眸中水色涟涟,红着眼瞪视的模样好不惹人怜爱。


    温似白眸色微深,喉结轻轻一滚,半副心神都落在褚微云身上,哑声道:“嗯,怪我,都怪我。”


    得了这话,褚微云心情好转,哼道:“当然都怪你。”


    温似白莞尔,搂住从他身上爬过的褚微云,一把将人抱起。


    “啊!”


    褚微云尖叫,“你做什么?”


    温似白贴着她耳廓,轻笑道:“昨夜劳累了夫人,今日换我伺候夫人沐浴洗漱。”


    褚微云脸颊通红,做贼心虚地往门外看了眼,贴着温似白的脖梗,小声埋怨,“都怪你,她们肯定都听见了。”


    “是是是,怪我怪我。”


    “敷衍。”


    褚微云犹不解气,在温似白肩上重重一捶,换来一阵大笑,吓得她连忙收手,含羞带怒瞪他一眼。


    磨磨蹭蹭洗漱完已是正午,秋华和冬实摆完膳,温似白便让二人退下。


    他为褚微云布菜添汤,好不体贴。


    褚微云嚼着小块胡饼抱怨,“早膳午膳一起用,这还是头一遭呢。”


    温似白把鱼汤喂到她嘴边,“慢些吃,别噎着。”


    褚微云咽下,看着温似白眨眨眼,忽然道:“是只有今天,还是往后都会如此?”


    “什么?”


    温似白没听懂。


    褚微云却不说话了,掰了小块饼子放进嘴里嚼啊嚼。


    温似白思忖一二,忽地转过弯来,笑道:“只有我们二人时,都是如此。”


    褚微云眼睛倏地亮了,美滋滋地想,本以为嫁的夫婿是个活阎王,谁能想到却是个大方又体贴的俏郎君?


    是她赚了。


    晃了晃脑袋,褚微云指着离她最远的翡翠丸子,“我要吃那个。”


    温似白抬手,把丸子放到她碗里。


    褚微云咬了口,把剩下一半喂到温似白嘴边,“你也吃。”


    筷子一举起,骤然意识到这是她吃剩的,褚微云红了脸,暗戳戳把手放下。


    温似白把半块丸子含入口中,“味道不错。”


    褚微云脸色更红,低头掰着胡饼不语。


    腻腻歪歪地吃完午膳,褚微云身上懒怠,索性窝在榻上。


    把玉佛图纸交给秋华,叮嘱她找个手艺好的匠人,转头就见温似白取出一副棋。


    “可要对弈一局?”


    闲着也是闲着,褚微云点头,“好啊。”


    她的棋艺只能算中等,谁料第一局却赢了。


    褚微云鼓起腮帮子,怀疑问:“你在让我?”


    温似白微讶,“看出来了?”


    “真在让我啊。”


    褚微云不满,“下一局不准让我了。”


    温似白挑眉,“当真。”


    褚微云重重点头,“比黄金还真。”


    “行。”


    温似白意味深长道:“这可是你说的。”


    听着这话,褚微云忽然有股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接下来褚微云输得惨不忍睹,她越下越气,最后一局索性胡乱落子,下着下着,她嘴里“咦”了一声。


    棋盘之上,黑白二色棋子组成了一个心形。


    温似白问:“可消气了?”


    褚微云愣住,“你故意的?”


    温似白反问:“你说呢?”


    褚微云嘟囔,“我怎么知道?”


    话是这么说,嘴角却悄悄翘起。


    她拨弄着手中棋子,声音温软,“原谅你了。”


    温似白却拧起眉,凝视着褚微云,“你怎么这么容易满足。”


    “很容易吗?”


    褚微云捧脸,眼睛明亮,“我只是开心。人生在世不过几十年,开开心心地过不好吗?若是计较这个计较那个,每日忧愁烦闷,岂不是会折寿?”


    “我没有大志向,也没有天大的本事,父母对我的期待只是平安顺遂,那我只要开心就好啦。”


    看着那张明媚的笑脸,温似白微微出神。


    “你怎么不说话了?”


    温似白回神,嘴角带笑,伸手抚摸褚微云的脑袋,柔声道:“不错,开心就好。”


    何其有幸,他能见证她的开心,也有维护她开心的能力。


    ……


    吃过晚膳,褚微云早早地就上床歇息了。


    她裹进薄被里,期待又紧张地等待着。


    听见脚步声,她条件反射闭上眼,紧紧攥住被角。


    身侧有人躺下,褚微云等了一会儿,悄悄睁开一只眼,打量枕边的人。


    温似白已经闭上了眼。


    褚微云轻轻“咦”了一声,缓慢挪过去,用气音道:“今晚,不来了吗?”


    温似白顺手揽住她,闭着眼道:“休养生息,不可操之过急。”


    初尝人事,褚微云正是新鲜的时候,闻言失望地长长“哦”了一声。


    过了片刻,她犹不死心,下巴放在温似白胸膛,小声问:“一次也不行吗?”


    “一次?”


    温似白睁眼,斜睨着褚微云,“你是在质疑我,还是想弄死我?”


    褚微云从这话里听出了危险,立即撤回去,闭上眼道:“算了算了,我困了,快睡吧。”


    温似白气笑了,凑到褚微云耳边,故意道:“真不来了?”


    褚微云脖子一缩,拼命摇头,“不来了不来了,我真的要睡了。”


    不想再听温似白说话,她转过身抱住他,脑袋埋进温似白脖颈里,双腿盘上去,阻拦了他的动作。


    温似白无奈,抱着褚微云躺回去,手掌在她后背轻拍,缓慢闭上眼。


    ……


    翌日。


    褚微云醒来时,身侧已经没了人。


    她懵懵懂懂起床洗漱,温热帕子敷在脸上,精神好了些,问道:“他呢?”


    秋华脑子转了会儿,才知道褚微云说的是温似白,回道:“姑爷一大早就上朝去了。”


    “上朝?”


    褚微云一怔,“这么早?”


    秋华道:“听永晋小哥说,姑爷原是有七日婚假的,可军中催得紧,只能提前上值。”


    “哦。”


    褚微云有些失落。


    这几日都和温似白待在一处,人冷不丁一走,她心里还怪空落落的。


    用完膳,褚微云无所事事,索性去找沐夫人说话。


    见她来,沐夫人脸上露了笑,“来得正好,明日随我去赴宴。”


    “是什么宴?”


    “武国公府幼子的婚宴。”


    沐夫人笑:“说来,那新娘子与你还是亲戚。”


    褚微云好奇,“谁呀?”


    “你二姐姐的小姑子,临安侯府的大姑娘。”


    临安侯府大姑娘?江梦淑?


    褚微云震惊,“她要成婚了?”


    她怎么从未听说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虽说褚微云如今与临安侯府的关系有些尴尬, 但想到二姐姐也会去,纠结一二,还是应下了沐夫人。


    晚间温似白回府时, 与他提了一嘴此事。


    “临安侯府大姑娘出嫁?”


    褚微云“嗯嗯”点头, “母亲与武国公府关系尚可, 让我明日随她去吃席呢。”


    温似白眉头一拧, 那岂不是会遇见江越?


    见褚微云嘴里哼着小曲, 他擦着手中长发, 漫不经心问:“这么高兴?”


    褚微云道:“好久没见二姐姐了,能与她相见,我当然高兴了。”


    险些忘了, 城阳侯府大房二女嫁给了江越。


    温似白眉头舒展, “明晚我去接你和母亲。”


    褚微云眼睛弯弯,“好啊。”


    说话间头发已经干了,褚微云让温似白停手,打了个哈欠, “好困,快睡吧。”


    她起身走向床榻。


    温似白丢开帕子, 一同入了床帐, 勾住褚微云的腰往自己身上贴, 唇瓣往下。


    亲在了褚微云的手背。


    她困意朦胧, 嘟囔道:“睡吧睡吧,我太困了。”


    温似白一顿,“不想?”


    褚微云在他怀里翻了个身, “我明日还要赴宴呢。”


    温似白无语,“婚礼在黄昏。”


    许久没听到回音,他俯下身一看, 人已经睡着了。


    温似白长叹一声,择了个舒服的姿势,抱着她入眠。


    ……


    第二日,褚微云早早地就去寻了沐夫人。


    温蓉晞也在,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一听说有热闹,便要跟着去。


    沐夫人也不拘着她,点头同意了。


    温蓉晞欢呼雀跃。


    褚微云到时,她正窝在沐夫人怀里撒娇。


    名义上是姑嫂,但看着更像是母女。


    在心中腹诽一句,褚微云见礼,“母亲,小姑姑。”


    “侄媳妇来啦。”


    温蓉晞眼睛一亮,拉着褚微云走向一旁,兴致勃勃道:“快给我看看,我该穿哪一身?”


    褚微云向来喜爱衣裳首饰,正好与温蓉晞志趣相投,二人凑到一旁嘀嘀咕咕。


    沐夫人见了,无奈摇头,嘴角却噙着笑意。


    选完衣裳,褚微云又替温蓉晞挑选首饰,一番打扮后,也到了出门的时辰。


    三人坐上马车,一同前去武国公府。


    褚微云如今是圣上亲封的一品诰命,甫一露面,便受到各家夫人的热烈迎接。


    她极为不适,向沐夫人投去求救的目光。


    沐夫人开口,“今日的主角是新娘子,围着她作甚?都散了吧。”


    沐夫人在贵妇圈中极有威信,她一开口,夫人们笑说几句,逐渐散去。


    褚微云眼冒星星挽住沐夫人,“母亲,你好厉害。”


    沐夫人好笑,“去寻你娘和姐妹说话吧,蓉晞早就跑没影儿了。”


    刚才还站在沐夫人身侧的温蓉晞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褚微云眼睛转了一圈,发现了人群里的娘家人。


    她眼睛一亮,“那母亲,我去了哦。”


    “去吧。”


    褚微云拎着裙子,迫不及待跑向柳夫人。


    “娘!”


    柳夫人被她吓一跳,没好气道:“你这丫头,都成亲了,怎么还这么不稳重。”


    褚微云不满,“我是成亲,又不是换了性子,娘,你怎么一见面就数落我?”


    一旁的方夫人附和,“三弟妹,云儿如今有诰命在身,在外边可不能随意责备她。”


    柳夫人一噎,“娘的错,娘和你道歉。”


    褚微云这才满意,“这还差不多。”


    柳夫人白眼一翻,见褚微云神采奕奕,便知她在显国公府过得不错。


    神情一缓,与她交谈几句,道:“去和你两个姐姐玩吧。”


    一见到褚安馨,褚微云先吓了一跳。


    “三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褚安馨恹恹瞥她一眼,阴着脸不说话。


    褚芳琴贴着褚微云耳语,“五妹妹,三姐姐的婚事定下了。”


    “真的?”


    褚微云意外,“是谁家的郎君?”


    褚芳琴面露难色,低声道:“淑英长公主的幼子,颜玉宸颜公子。”


    “颜玉宸?颜玉宸?!”


    褚微云一把捂住嘴,瞪圆的眼里满是震惊,用气音道:“居然是他?!”


    她记得,三姐姐虽满意颜玉宸的家世和样貌,但对此人的性子却不敢苟同,可他二人居然要成婚了?


    褚微云急忙追问:“这亲事如何定下的?”


    褚芳琴一脸一言难尽,“前几日三姐姐和颜公子碰上,闹了些龃龉,拌了几句嘴。三姐姐气怒之下推搡颜公子,二人拉扯间没站稳,摔成了一团,被长公主当场撞见。”


    “公主说,颜公子既唐突了三姐姐,便要负责,亲自登门向祖母提了亲。”


    褚微云半张着嘴,不可置信,“唐、唐突?”


    褚芳琴霎时红了脸,声若蚊蝇,“当、当时二人……颜公子的手,在三姐姐……”


    她视线往下,微微垂着头,露出通红的耳尖。


    褚微云如遭雷劈,讷讷道:“那、那是该……”


    她说不出后面的话了,担忧望向褚安馨,“三姐姐,你没事吧?”


    “我?”


    褚安馨忽地笑了,“我能有什么事?”


    褚微云心里发毛,“三姐姐,你别这么笑。”


    我害怕。


    褚安馨笑容越发灿烂,看得褚芳琴也提起了心,“三姐姐,你怎么了?”


    “两位妹妹放心,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褚安馨嘴角上扬,冷笑连连,咬牙切齿道:“这门亲事好啊,实在是太好了。长公主的儿媳,这身份可不比什么落魄伯府的少夫人好?我还是长公主亲自娶进门的,但凡他颜玉宸敢欺负我,我就敢去长公主面前告状。既然他敢娶我,我就敢把公主府闹得人仰马翻!”


    话音落地,褚安馨重重冷笑。


    褚微云:“……”


    褚芳琴:“……”


    更、更害怕了。


    褚安馨偏头看褚微云,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五妹妹,届时你可得帮我。”


    褚微云一抖,哆哆嗦嗦道:“当、当然。你是我三姐姐嘛。”


    想通之后,褚安馨一改先前阴云密布的模样,心情大好,无论谁路过都能得她一个笑脸,看得旁人莫名其妙,褚微云和褚芳琴胆战心惊。


    外头陡然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褚微云急忙转移话题,“新娘子来了,快快快,要拜堂了。”


    褚安馨和江梦淑也算相熟,打起精神观礼。


    身着喜服的一对新人在众人的注视下行了礼,四周皆是喜气洋洋的祝贺声,褚微云踮起脚尖抬头,在人群中瞧见了褚安露的身影。


    她一喜,拉着褚安馨和褚芳琴道:“二姐姐来了。”


    穿过人群,姐妹三人准确寻到褚安露。


    “二姐姐!”


    褚微云正要扑上去,听见声儿的婢女急忙护在褚安露身前,“恕奴婢僭越,还请五姑娘动作轻些,莫要惊扰我家姑娘。”


    褚微云硬生生刹住,疑惑又担忧,“二姐姐怎么了?”


    落后一步的褚安馨直接问:“二姐姐病了?可是江越那厮薄待了你?”


    褚芳琴看了看褚安露的姿势,倒是明白了什么,凑上前小声问:“二姐姐可是……有了身孕?”


    “嗯。”


    褚安露小心抚摸着小腹,嘴角噙着笑,眉宇似覆了层清辉,神情温柔。


    “两个多月了,本想坐稳胎再告诉你们,不想竟让四妹妹说破了。”


    “身孕?!”


    褚微云又一次震惊。


    江越不是已经有了心上人?


    二姐姐的确温柔又貌美,江越把持不住也在情理之中,但二姐姐嫁入江家才多久啊,江越这就移情别恋了?


    这样看来,他对苏姑娘的感情也没那么深嘛。


    褚微云在心里狠狠唾弃。


    将妹妹们的表情看在眼里,褚安露温声道:“既已嫁入江家,延绵子嗣便是我的职责。我与侯爷开诚布公相谈过,我不管他与苏姑娘如何,但我需要一个孩子,最好是个男孩。”


    只要有了长子,那她在临安侯府便站稳了脚跟。


    褚安馨若有所思,褚芳琴红着脸问:“二姐姐是怎么让侯爷……”


    她看了眼褚安露的肚子。


    褚安露勾唇,笑容狡黠,罕见地有几分调皮。


    “装可怜嘛,我也会的。”


    褚芳琴恍然大悟,崇拜道:“二姐姐可真厉害。”


    褚安露回过劲来了,冷哼道:“等我进了颜家,我也怀个孩子,颜玉宸如何我不敢说,但长公主定然是想抱孙子的。”


    褚微云目瞪口呆,叹为观止。


    见褚安露扶腰,她忙道:“二姐姐,我扶你进去坐。”


    褚安露温柔一笑,“好,劳烦五妹妹了。”


    刚走出两步,一名婢女忽地小跑而来,附在褚安露耳畔耳语。


    褚安露笑容一顿,眼底闪过讽刺,嘴角笑容冷了下来。


    褚芳琴小声问:“二姐姐,怎么了?”


    褚安露摇摇头,“我说怎么没瞧见侯爷,原来是带苏姑娘去见了母亲,要纳她为妾。”


    褚微云先是一愣,旋即大怒,“混蛋!渣滓!他还有没有点羞耻心!”


    褚安露倒是不怒,对那侍女道:“你留在武国公府,明日见了大姑娘再回去。”


    侍女:“是。”


    褚安露侧身,叮嘱道:“记得态度真诚些。”


    “奴婢记住了。”


    褚安露抱歉一笑,“姐姐失陪了,妹妹们见谅,改明儿我下帖子,请妹妹们来府里吃茶赔罪。”


    褚安馨满脸怒气,“二姐姐,我随你回去,不把那对狗男女骂得狗血淋头,我不姓褚!”


    褚安露摇头,“你议亲在即,别因这些小事传出不好的名声,相信我,我能解决。”


    褚安馨不情不愿道:“那行,有事你差人回府叫我一声。”


    她巴不得传出恶名,让长公主退婚,可她娘绝对不会放弃这门婚事,届时怕是有得拉扯。


    褚安露安抚一笑,温声道:“好。”


    她带着人离开,褚微云埋怨不已,“该死的江越,他既然爱重苏姑娘,怎么不为了她抗争到底?偏要把别人扯进来,真是害苦了二姐姐。”


    褚芳琴却不觉得二姐姐苦。


    临安侯府只是没权,不是没钱。虽在朝中无人,但侯府几代积攒下来不说富可敌国,倒也颇有积蓄。当初临安侯救驾有功,圣上赐下丰厚赏赐,梁夫人是个善于经营的,那些东西,怕是早已翻了几倍。


    不然当初三姐姐也不会觉得江家是门好姻缘。


    看二姐姐的穿着打扮便知,这些日子她定过得比在城阳侯府还要好上三分。


    只要她保持本心,不对江越生出情爱,以二姐姐的本事,一定能把日子过得极好。


    出神间,褚芳琴听见褚微云小声疑惑,“不过二姐姐把侍女留下来作甚?”


    褚安馨白眼一翻,骂道:“笨!亲兄长为了一个外室在大婚当日跑个没影儿,你说,江梦淑会不会觉得没脸,从而恨上那外室?”


    褚微云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二姐姐真聪明!”


    这回褚安馨连翻白眼的工夫都没了。


    褚芳琴捂唇笑。


    笑完又生出忧虑。


    五妹妹这性子,可真叫人发愁。


    显国公那样的人,不会把她吃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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