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的冲水声伴随着水池旁风机的声音，应该是丁振白借口脱身去了卫生间。
贺迁安稍微抽回点心神。
果然，在一道隔间门锁关掉的声音后，就听到那边小声：“贺队？！贺队！”
“说。”
“这边果然有制剂交易，三楼的包厢，a304，包厢里面有七个人，四个是保镖。我进去的时候看见桌上摆的样品了，但具体交易地点在别处。他们警惕性都很高，我没听到具体位置，只知道在明天。”
“我去联系外围布控，你别凑得太近。”
……
看着丁振白去打电话，许禾茵这边也到了交班时间。
包厢的服务很看重连续性，但这个时间点也确实是酒吧的正常换班时间，许禾茵敲开了门，跟里面的“客人”说明情况后，就从容地交了班，顺利地用流程遮掩过去刚才那个多出来的“服务生”。
就这么丝滑脱身的丁振白：姐！您以后是我的亲姐！！
许禾茵并没有认干弟弟的想法，确认了丁振白有和异防中心沟通后，就很干脆地放弃了接下来的参与。
她去后台换下了工作服，准备离开。
但这个班下得却不太顺畅。
大厅的舞池刚刚结束，人流挤来挤去十分拥堵，许禾茵不打算因为这点事就在公共场合暴露异质的能力，也干脆顺着人流被推来搡去，直到被撞入一个炽热的怀抱中。
许禾茵呼吸一滞，她完全没觉出这边站了一个人。
脑中还想着各种可能性，听到一声低沉暗哑的，“小心。”
许禾茵顺着声音往上看，见到了一张格外熟悉却又成熟了许多的脸。对方的视线却没怎么在她身上停留，只是确认她站稳了，就立刻放开了手，又继续地拨开了人流往里面走去。
许禾茵注视着那道身影渐渐被人流淹没，不太确定地想：……这是没有认出来？
在人群的遮掩下，贺迁安刚刚碰触的那只手在轻微地发着抖。他不敢在那里再做停留，再多留一秒钟，他就会不管不顾地将人带走——去一个安全的、有保障的，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地方。
*
不对劲！
许禾茵回去以后，把晚上的事复盘了一遍，觉得非常不对。
管伟平加工厂被搬空的仓库之后肯定会带了一大批异质制剂在本市流通，这件事确实要继续追查。但是按照江纪说的，现在异防中心都找到了这个中间代理的上游，这么好的机会肯定不能错过，异防中心的人手多半都耗在这上面了。先不说异防中心剩下的人够不够两头兼顾，就说贺迁安自己，他不去盯着上面的调查结果、吃饱了撑的亲自来掺和一个前期调查？
许禾茵越想越觉得这里面很有蹊跷，不由给江纪打了个电话。
大半夜，江纪被铃声吵醒还以为有什么紧急行动，她一把扯过裤子往身上套，口中还口齿不清地问地点。
许禾茵等他清醒过来，才把刚才问题重复了一遍。
“茵姐？”江纪费力地转动着刚刚清醒过来还没彻底开机的脑子，但似乎没有收效，“中心最近好像是挺忙的，但我还没接到行动指令。”
许禾茵：等到了要动手的地步，那就是最后收尾了！
……原来人真的可以把脑子寄存到这种地步。
江纪倒是自有解决办法，“茵姐你等等，我这就去问问我们队长！”
许禾茵抬头看了眼已经偏向另一边的月亮，“现在？”
江纪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反正都穿上衣服了，正好去一趟中心。”
又像是明白了许禾茵的担心，连连保证地，“茵姐你放心吧，我们队长基本就住在中心了，不会找不到人的。”
许禾茵忍不住就想起了大半夜被敲门的往事。
……并不是担心你找不找得到。
她忍不住对贺迁安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同情来。
虽然江纪说得信誓旦旦的，但是等他风风火火赶到了异防中心，却没有在办公室找到人，休息室也是空的。
他上上下下各个楼层都转了一圈儿，却仍旧一无所获。
江纪在贺迁安办公桌上一坐，满脸纳闷。
奇怪。
这个点了，队长能去哪儿呢？
*
半山公墓。
地形原因再加上异质的浓度影响，这里常年雾气缭绕，空气中凝结的却并非都是水汽，本该没有形质的存在黏稠滞涩地包裹而来，让呼吸都变得压抑，周围的植物也长得稀稀拉拉的，只有一个个大理石漆黑的墓碑依旧静静地伫立着，像是从地面上生长出矮灌。
贺迁安此刻正坐在一个墓碑前面，他在这里坐了很久，久到衣领上都染上了露珠的痕迹，安静的山谷间幽幽的风声回荡，仿佛有人在呜咽着诉说。
等到月色披洒落的后半夜，他终于站起身来。
他抬起手来，掌心轻柔地落在了前方的墓碑上，像是轻抚着恋人的脸颊，而在墓碑的后面，却像是有漩涡涌动，地下的泥土翻滚，上层的石板被翻转着淹没，深埋地下的棺椁被抬升。
因为棺椁曾被破坏过，上方固定的滑轨和卡扣早就被扭断，这会儿只是从地下抬起来的轻微震荡，就让棺盖掉落下来。
沉重的金属盖子撞击在地上发出了闷闷的响声，露出了里面沙土堆塑的人形。
肇事者切了旁边的松柏枝叶做了个捧花的样式，放在人形的双手之间。因为时间过去得并不久，表层被蜡质附着的柏树叶还透露着新鲜的绿意。
贺迁安并不知道自己是意外还是并不意外地看见这一幕，也或许此刻的心情不能简单用这两个字来形容。他上前几步，将手指插入了棺椁中的沙土里。质地并不细腻的土块在掌心上磕碰，他轻轻拢了几下，抬手掬起了一捧沙土。
注视着细碎的沙砾从指缝间流淌，他像是才终于有了实感，胸腔到喉咙、整个人都在发痒。
他低低笑出了声，那笑声越来越大，笑得人要俯下了身扶着棺侧才能站稳。声音随着山间的风四处游荡，在悠长的呜咽中添上了凄厉的嘶鸣，让这本该静谧的公墓越发诡谲。
而那棺椁内的沙土中，不知何时多了几点深色的水痕。
一滴、两滴……水液浸湿着干燥的泥土，凌乱地勾勒成不成形的图案，似祭祀的神秘纹路，将什么从亘久不见天日的埋葬中复苏唤醒。
*
许禾茵听江纪说没找到贺迁安的时候，就觉得眼皮直跳，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但江纪却丝毫没觉出紧张来，这大半夜地上下来回跑得这好几趟，也把自己搞得饿了。
他不由耸着肩膀夹着手机，熟门熟路地从贺迁安办公室左手边的柜子里翻吃的。
早些年江纪安全评定程度还不确定，贺迁安作为监督者和实际意义上的监护人，需要二十四小时看着他，江纪对这办公室熟悉得跟家没区别。只不过这次打开柜子，里面不是青少年喜欢的垃圾食品了。大部分是泡面压缩饼干之类能即时填饱肚子的食物，喝的有健康的电解质水，也有不健康的高糖饮料，偶尔还混着点调节口味的小零食，江纪不客气地搜刮了大半。
他嘎吱嘎吱地干嚼了两口泡面，又灌了一口饮料，紧接着露出非常难以言喻的表情，连忙冲过去饮水台那边，漱了好几遍口，才把那怪异的“桃子口味泡面”压下去，忍不住对许禾茵吐槽，“我们队长居然喝的是桃子口味的汽水儿！和茵姐你——”
脑子里的那根弦突然上线，江纪默默地闭上嘴。
对面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说话。
在一阵伴随着嘎吱不停咀嚼声的沉默后，居然还是江纪先开口：“茵姐，你真不打算见见他？”问完了之后，又飞快地开口补充，“你现在用的这个身份，就算见了他也认不出来。再说了，就算认出来也没什么，茵姐你要是想留下来，那就往上打个报告嘛，局里又没规定执行员在小世界的年限，就当度假了。最多老刘怕你嘎嘣来个离职申请，茵姐你又不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
许禾茵终于回答了，“……我现在是‘畸变体’。”
江纪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嗯啊。”
“时空局不规定执行员停留时间，但却不能干扰小世界的规则，在当前的小世界里，畸变是不可逆的。”
江纪很想说“这有啥”“队长看起来并不介意跨物种恋爱”。
许禾茵像是知道他的想法，“我能够在畸变后保持理智是因为时空局对执行员的保护，但对这个小世界而言，我就是异质改造成功的案例。世界分支走向是无法确定变量的复杂问题，但最关键的几个点往往是十分微小的意外，我不能去赌这一点，所以我不能‘活’下来。”
江纪居然听懂了这段话的意思，就是听懂了才差点被一口方便面噎死。
他艰难地咽下去口里的面饼，小声问：“当年是茵姐你主动脱离的？”
对面没有回答，默认了那个答案。
江纪：“……”
他连续灌了好几口水，才勉强冷静了一点，再抬眼看看眼前这个整体颜色都透着股灰蒙蒙色调的办公室，真心实意地，“我觉得队长有点可怜。”
听筒里传来平静的声音，“我很抱歉。”
江纪：嘶~
他就说明明茵姐温柔体贴脾气又好，为什么在局里背地里传言是“高岭之花”。他被分过去之前还被又是提醒又是警告了好几回，别有任何别的想法，不然下场会很惨。
江纪抬眼环顾了一圈这充满了孤寡气息的办公室，不住地摇头嗟叹。
唉~惨！真的是太惨了！
他得再吃块牛肉干压压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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