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宫里的炎炽法阵恒久地运行着,空气中飘着温软的香。
这香气吸入肺腑时本应该是温暖的,可江秀水却感觉到了彻骨的寒冷。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女王居然在密谋着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下手。
他也想不到,她和隐王奕流居然还有私情。
江秀水感到了极大的震撼。
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他们所知道的信息全是云翼的一面之词。
……依蔓真的是女王唯一的孩子吗?
江秀水不敢肯定。
他大气也不敢出, 只想再多偷听一些计划。
但是女王和隐王没再聊这个计划,又腻歪了几句,便依依不舍地告别了。
看样子, 女王的确是要去祭坛祈祷七天七夜。
她让隐王在寝宫休息一会,不过隐王看起来也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们一边说话, 一边亲昵地肩并肩朝宫殿的大门走去。
声音渐渐变小,寝宫之中恢复了寂静。
确认他们完全离开, 江秀水才慎而又慎地从阴影之中伸出了一只手。
他小心翼翼地拉开梳妆台下的抽屉,还没有看清里面究竟有没有放着女王的王冠,就被一圈突生的冰棱牢牢钳住了手腕。
从手腕开始,刺骨的寒冰冻住了他的整个胳膊,又蔓延到影子之中, 迫使他慢慢显露出身形, 瘫坐在地。
江秀水心道不妙, 意识到自己中了机关。
不过寝宫之外暂时没有传来什么动静,所以他还有一点时间。
他运转起炎炽法术,一点一点地开始融化寒冰, 但是这冰上的法术颇强, 他好半晌才化掉了一点,急得满头大汗。
忽地,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江秀水顿时寒毛直竖!
他向后望去, 只见黑暗之中有一个高大的人影。
赫然是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的隐王奕流。
隐王欣赏了一会江秀水慌乱而震惊的表情,又微微一笑,很笃定地说:“你想要雪瑶石。”
江秀水在心里估摸了一下隐王的法力,只觉无比高深,就算薛砚在此也未必能讨得几分好。
何况,这里是云翼的大本营。
但还有转机——他现在是女子的外貌。
于是江秀水转了转眼睛,扮做起了贪欲的侍女,慌乱而胆怯地求饶:“对……对不住……我看到陛下有那么多首饰……便起了贪欲……我知道错了!”
“哦?”隐王说。
笑面虎!江秀水在心里啐了一句,又继续用细声细气的女子声音说道:“殿下……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愿意接受处罚,只求您不要波及我的家人……”
等他求完饶,隐王才弯下腰,解开了江秀水身上的法术,慢悠悠道:“江公子何出此言?我族和水妖向来友好,若有幸拜会江公子的家人,必当以礼相待。”
江秀水“嘶”了一声,赶紧站起来,揉了揉已经完全僵了的手臂,也懒得装了:“直说吧,你想怎么样?”
“雪瑶石虽为云翼圣物,但对我族来说并没有实际作用,对于水妖就不同了——”隐王颇有几分深意地顿了顿,又道,“只不过,要看江公子有多少合作的诚意了。”
江秀水沉默了一会。
黑暗之中,他和隐王相对而立。
他想了很多,从幼时居住的涟江水底到隐在山中的竹幽谷,从嘲笑他的其他水妖到敬重他的未落村民,从未璇的预言到封黎的杀意,从依蔓和薛砚的关心到云池复杂的局势,最后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是石雍无奈地看着他的样子。
但他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
最后,他终于露出一个笑来:“好啊,谈谈条件吧。”
※
第二天一早,薛砚神清气爽地背着自己的行囊,敲响了江秀水的卧房门。
他敲了半天也没有得到回应,于是一边喊着“都什么时辰了你还睡懒觉”一边推开了门。
卧房空空如也,床铺异常整洁。
薛砚挠了挠头,自言自语:“这家伙居然比我还早?”
然而他和依蔓碰头之后,便很快发现了不对。
没有任何一个东宫的侍卫或者侍女在早晨见过江秀水。
再往前推时间,仔细询问东宫的众云翼,他们便很快地确认,江秀水自从昨日午后离开东宫,便彻夜未归。
依蔓觉得有些不妙。
她把东宫的几位管事召集过来,在东宫的主殿进行了简短的商议。
“那么大个活人怎么就丢了?”薛砚的眉头皱得很紧。
“昨天,江公子说,要和几位姑娘道别,”依蔓陈述,“我们需要找到和江秀水相熟的云翼。”
有一个管事小心翼翼道:“江公子闲聊的时候曾说过,他在下层有个非常相熟的平民姑娘……”
依蔓点了点头,道:“得派些云翼去找这些姑娘,不过范围还是太大了些……还有什么其他信息吗?”
几位管事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我看他和那些小姑娘也没啥深厚情谊,不说别的,一个我们都没见过,只听他嘴里随便说……”薛砚做出评价。
他越说越觉得不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道:“不行,肯定是有人捣鬼!故意用秀水拖住我们,不想我们走。”
“要是只是故意拖延时间倒没太大事,”依蔓的神情也愈发凝重起来,“就怕有谁对江公子不利……好在他善于随机应变……”
“但这里对他来说太冷了,会让他变得比以前弱挺多。”薛砚说。
虽然焦急,但是依蔓还是做出了冷静的判断:“传信给隐王府,让他们帮忙搜查;王宫和将军府也分别送个信;阿砚,你去江秀水平日和你一起去过的地方找找看;剩下的……”
她有条不紊地分配完任务,又道:“我去趟下层。”
薛砚不太放心:“你还是别出去了,要是有什么危险可咋办?”
“我会多带一些侍卫。”依蔓说。
她准备去找叶长景。
因为她觉得,作为一个居住在下层、又长期做卧底工作的云翼,如果江秀水真的经常与某个下层的平民姑娘见面,那么叶长景很可能会有一些线索。
上次的刺杀案件中,只有叶长景有可能把她和云玥薇要比试的事情透露给女王,所以依蔓已经得出了基本的推测结论:叶长景是女王的人——也就是说,他其实是个背负很多秘密的多重卧底。
为了不惊动平民,依蔓让所有的侍卫都换上了便衣,隐在下层熙熙攘攘的云翼中。
她让侍卫在附近待命,然后独自来到叶长景当时指给她的小院外,站在有些破旧的木门前,敲了敲门。
没有任何反应。
她凝神感受,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法术波动。
看来不是很巧,依蔓想,叶长景应该是出门了。
但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却忽然听见门里有点模模糊糊的声音。
好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但又听不真切。
依蔓立刻转回了身,靠近院门,仔细侧耳聆听。
还是什么动静也没有。
但是,她不觉得自己所听到的是幻觉。
里面应该是有云翼的,那么为什么不开门? ……是因为有什么不想见的云翼吗?
依蔓在门边仔细搜寻了一番,很快便发现了一个小型的风间法阵,作用似乎是把门外的声音传到门里的某个地方。
于是她又敲了敲木门,这次还小声自报了名字:“我是依蔓。”
过了一会,有脚步声传来,院门终于开了个缝。
叶长景打开了门。
他今天穿得和上次依蔓见他时没什么区别,头戴宽大的兜帽,身穿遮掩意味浓重的灰黑衣袍。
不过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浮了层乌黑。
叶长景用手微微抬起了兜帽,用浅红的眼眸扫了一眼依蔓的身后,才道:“进来吧。公主殿下是有什么事吗?”
他的语气非常自然,但身体的姿势却略微有些紧绷,似乎是带着点防备的。
依蔓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一时间也不敢贸然进入,只问道:“不方便吗?我有事想找你帮忙。”
“也不是不方便……”叶长景稍稍犹豫了一会,又看了一圈四周,才说,“圆圆在里面。”
依蔓大概明白他为什么紧张了。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叶长景明明可以敷衍过去,却如此坦诚地说了玥薇郡主就在这里。
他又在防备谁呢?将军府的暗卫吗?或者是隐王府?又或许,在防备女王的势力?
由于叶长景显露出的坦诚和某种直觉,依蔓想了想,还是决定暂时相信他。
她走进院子,叶长景便关上了院门。
这里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平民宅院,院子里的小屋门窗紧闭。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了口:“我……”
叶长景道:“殿下先说吧。”
依蔓也没推辞,直接了当道:“我想让你帮我在下层找一下江秀水,或者说,找一找有没有和他相熟的平民女子。”
“江公子这是……?”叶长景蹙起了眉。
“不见了,”依蔓说,“昨天下午离开东宫之后就没有再回来过。”
叶长景沉吟了一会,道:“我可能有线索,希望公主给我一些时间。……不过,我还有一个不情……”
他的那句“不情之请”还没说完,只听“砰”地一声,小屋的门被从里面狠狠推开了。
依蔓想,郡主和将军不愧是母女,这愤怒推门的架势简直一模一样。
云玥薇似乎是忍不住了,她从屋里跳出来,大声道:“我才不要她帮忙!”
“什么忙?”依蔓问。
“才不告诉你!”云玥薇叉着腰,试图显出点气势。
叶长景走过去,轻轻摸了摸云玥薇的头发。
“别赌气了,”他说,“你明明知道,只有依蔓公主能帮我们。”
“我们可以自己走的!”云玥薇气鼓鼓地说,动作由叉腰变成了抱臂,一副不肯配合的样子。
叶长景没再劝,直接转向依蔓,道:“其实就算公主殿下不来找我,我也准备马上去东宫。”
从他们的话语中,依蔓推测出了这个请求。
“你们要离开云池?”
“是的,希望殿下能带我们一起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虽然依蔓推测出了叶长景的请求,但她还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一起离开云池。
她开始在心中揣度他们这么做的理由。
……这是要私奔?
作为卧底的叶长景,决定舍弃自己的任务,或者,有其他的筹划?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叶长景对依蔓说,“我们进屋里说吧。”
这间小屋从外面看颇为简陋, 内里却布置精巧、五脏俱全。
依蔓走进去时,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地上的碎片。
看样子, 是一个花瓶。
“刚才我们为这事吵起来,不小心撞到的。”见依蔓盯着碎片,叶长景便解释了一番。
依蔓点点头表示理解。
大概这就是为什么她刚刚会听到有东西摔碎的声音。
云玥薇走在最后,依然抱着臂,见状把头扭到一边,嘟囔道:“也不是我想和你吵啊……”
“圆圆……”
“好吧好吧, ”云玥薇勉为其难地放下了胳膊,咬了咬唇,对依蔓说,“……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们了……你如果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只要是我能做到的,都可以。”
她看起来不太擅长说这种话, 说得磕磕巴巴扭扭捏捏,不过语气倒一直是坚定而诚恳的。
依蔓对云玥薇的印象一直不错,但也不可能立刻同意,便问:“原因是什么?”
“殿下已经知道其中的一个原因了……”叶长景蹲下身,一边收拾地上的碎片一边回答道。
云玥薇则不知从哪搬出一个用来装废弃品的小筐,也在叶长景身边蹲了下来。
看着他们相处时颇为和谐而默契的场面,依蔓有些微的感叹。
她叹了口气,却没有犹豫,直接说出自己观察所见的事实:“郡主身上的妖纹有问题。”
那一天,将军府的比武被意外的刺杀打断。
云玥薇身上不小心被溅到了水,妖纹很不明显地有一小块晕染了开来,所以依蔓才能发现,这位郡主的妖纹似乎是用颜料画上去的。
“是的,”叶长景把最后一块碎片丢进云玥薇拿着的小筐里,站起身道,“公主是外来者,可能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唔,一般来说,从妖族身上的妖纹就可以看出所属种族,这种纹路是天生的,所有的妖族身上都有,附有法力,而且无法消除……云翼的妖纹基本都在脖颈处,而云氏王族的妖纹,一般都在脖颈右侧,纹路类似于云;另外,有些种族的妖使用法力时妖纹会变得更加明显,”依蔓说出自己所知道的有关知识,又道,“至于云翼族内有无与妖纹相关的律法,我确实不太清楚。”
“那么主至少应该知道,”叶长景轻轻道,“外族通婚,混淆血脉,死罪。”
此言一出,依蔓心里悚然一惊。
她好像回到了当初那个参岭中的小村庄,回到了和楚芷第一天见面的时候,那个女子用着不同的语气,和叶长景说着一模一样的话。
……但是,这和将军的女儿、王位可能的继承者——无论怎么推测都应该是个纯血云翼的玥薇郡主又有什么关系?
难道……?
依蔓看向了正在把小筐放在墙角的那个少女。
云玥薇沉默而缓慢地站起来,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揭开了自己的衣领。
她的脖颈光滑而洁白,和任何一个普通的人族少女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任何一丝妖纹存在的痕迹。
依蔓发现自己并没有非常惊讶。
她很冷静地问:“所以你的妖纹不在脖颈处?不对,我上次明明感觉到那里有细微的法术波动。我本来以为是纹路的形状不对。”
“不,确实是在这里,不然我也瞒不了那么多年。”云玥薇说。
她举起右手,凝出一团水。
那水绕着她的手腕开始旋转,越转越快。
而随着水流动速度的提高,她的脖颈处也慢慢开始浮现浅蓝的纹路。
除了位置,云玥薇的妖纹和依蔓所见过的所有云翼妖纹都毫无相似之处。
浅蓝的纹路就像漫出的波浪,在云玥薇的脖颈处层层叠起,最后收束到锁骨的凹陷处,仿若一个小小的漩涡。
依蔓总觉得自己经历过与这类似的场景,见过与这类似的妖纹,可搜索记忆居然一无所获。
她只好先问问:“这是妖纹变异?或者是……”
“当然因为我不是纯血云翼。”云玥薇说着,收起了那团水,妖纹也随之不见。
叶长景轻轻叹了口气。
而与满脸沉重的叶长景不同,云玥薇整理好衣领,甚至笑了一下,放下千钧重担一样,道:“云依蔓,你明明早就猜到了,只是不能确定而已。”
依蔓摇摇头:“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至少在她的眼里,伊楠将军是个坚定的主战派。云翼主战派通常会坚定地信仰云翼传统,而这所谓的“不容亵渎的神族血脉”,自然也是传统的一份子。
所以,那位云伊楠怎么可能和外族有个孩子,还让这个孩子光明正大地在云池城生活了这么多年?
“我可知道你在想什么,”轻松了很多的云玥薇白了她一眼,“本郡主告诉你,我是我娘亲生的!堂堂正正的郡主!”
依蔓试探问道:“那你爹是……”
“谁知道呢!”云玥薇果然怒气冲冲,“我娘总说一切事了就带我离开云池去天纵找他,我看他肯定早死了,不然为什么不自己来!……本来人族也活不长嘛……”
“人族?!”依蔓立即捕捉到了关键词。
而叶长景的几乎和依蔓同时发出的那声“圆圆”则完全没有掩盖掉他想隐瞒的消息。
依蔓摇摇头,不太赞同地说:“叶公子,既然我们要合作,那还是应该坦诚一些。再说,我对人族没有任何偏见……只不过,真的让我太惊讶了。”
云玥薇的父亲居然是人族的事实,比知道云玥薇不是纯血云翼的事实,令依蔓惊讶得多。
那个主战的伊楠将军?那个逐翼之战中立下赫赫战功、屠杀了无数人族的伊楠将军……和人族有个孩子! ?
那伊楠将军的立场岂不是和她表现出来的并不一样……不对,还是感觉很奇怪。
依蔓的大脑飞速转动着,又问:“你父亲是天纵大陆的人族?”
“那你能……先答应我,带我们走吗?”云玥薇盯着依蔓,看似要很努力地提条件,但说这话的时候又有些赧然。
依蔓点点头:“如果是实情,你确实不适合在云池久居,我可以带你们走,上岸之后还可以提供其他帮助。但前提是,需要你们把知道的事情都完整告诉我。”
叶长景和云玥薇对视了一眼。
没有犹豫很久,云玥薇说起了久远的故事。
“如果你想知道我爹娘的事,大概要从三十多年前说起,那时候我娘刚过一百岁。她封住了法力,伪装成一个人族女孩,去了苍灵大陆。”
“封住法力?伪装成人族?”依蔓觉得这是非常重要的信息,“你知道这是什么法术吗?”
“不知道啊,我娘在祭坛自己封的吧,好像封住之后就和人族没两样……”云玥薇看着依蔓,有些犹疑,“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事,”云依蔓说,“我只是在想,有没有谁拥有封住别人法力的法术。”
“……说得我都有点害怕,”云玥薇愣了愣,道,“应该不行吧,你说是不是呀?”
“确实不太可能,”叶长景很自然地接话,“据我所知,必须要在祭坛自愿祈祷,这个上古秘法才会生效。”
他加重念了“自愿”两个字。
依蔓点了点头。
自己当然不会是自愿被封住法力的,所以和云伊楠当年所使用的应该不是一个方法,但两者的功效太过相似,很有可能有某种关联。
而且,封住法力的秘法显然非常复杂,并不是一个普通云翼所能办到的。
奕淮曾经说过他们截获了一封将军府的信件,推测小时候劫走她和后来刺杀她都是将军府做的……真的是这样吗?
究竟是什么样的法术,究竟是谁做的,必须要进一步调查。
“那么伊楠将军到了苍灵大陆之后,又有什么经历?”依蔓收回思绪,问,“被好心的人家捡回去了吗?”
“对啊对啊,”云玥薇点头,“我娘去了苍灵大陆中心的晖州,然后被什么宋家收养了来着。宋家你应该知道吧?人族数一数二的大家族,现在的阡羽城主就是……哎,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看?”
依蔓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确信,自己已经越来越少地喜怒形于色,可这个消息还是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她想起了逐翼之战初始时忽然出现在晖州的大批妖族,想起了被突袭而溃败的人族,想起了许许多多她未曾谋面、只在每年祭亡仪式中见过的陌生名字……
这一切,难道全是因为一个战争开始十余年前就埋伏在宋家的内应吗?
叶长景不冷不热地提醒:“公主殿下也是被那个宋家收养的。”
“宋伊楠。”依蔓念出了这个名字。
她想起了在宋家的逐翼之战牺牲名录。
想起了这个很少被宋月霓提起的妹妹。
她甚至想起了自己的好友在及笄礼当天说的话。
那位人族的紫湘郡主曾经兴致勃勃地说着自己不愿意听的小道消息。
“宋城主年轻的时候喜欢一个平民的炎炽弟子,结果那炎炽弟子和她妹妹——当时的宋家二小姐宋伊楠——在一起了,啧啧,三个人之间好一段爱恨情仇恩怨纠缠啊。”
“结果呢,因为宋城主的决策失误,宋伊楠在逐翼之战里面被妖族三面包抄死无葬身之地……你说,是不是故意的?”
此时此刻,她才发现,“伊楠”这个名字对于她而言并不陌生。
宋伊楠和云伊楠,就正如宋依蔓和云依蔓。
从来就不是重名的巧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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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云伊楠的故事, 和依蔓所想像的差不多。
作为云氏的一份子,在极为年幼之时,云伊楠和她的姐姐云伊莲就走上了完全不同的两条道路。
云伊莲是长公主,一直在被作为王储培养,学习着统治者的知识。她的成长经历也和云翼族的每一任女王大抵相同,在整个云翼族的期待下,以优异的成绩完成学业,和奕氏推选出的王夫结婚,并在上一任女王逝去之后顺顺当当地接替了王位。
在普通云翼族的眼里,云伊楠的成长经历则颇有几分传奇色彩。她似乎是一位骄纵又调皮的小公主,虽有一身云翼血脉,但并无太多真才实学。就算已经有一百多岁了,她还会因为和姐姐赌气而离家出走。然而谁也没有想到,云伊楠实质上经过了非常严苛的秘密训练,并在三十多年前带着自己的任务,来到了苍灵大陆,潜入了晖州。
晖州,这个依蔓从小长大的地方,是阡羽城和朝辉城所在之地,位于苍灵大陆的最中心,也是人族权利交错的最中心。
具体的事情经过云玥薇也不甚清楚,但云伊楠想必心计了得,在进入晖州后很快便被宋家收养,甚至没有引发这个历史悠久大家族的一丝怀疑。
她就这样潜伏了十几年, 久到她的虚假身份也到了成婚的年纪,久到她成为了凝水圣法师的有力接任者,久到她摸清了人族的所有战力……
就这样,十几年前,由云伊楠传来的一封信为引子,云翼族抓住了时机,潜心谋划多年的战争终于打响,妖族兵临阡羽城下;而云伊楠顺利死遁,抛弃了虚假的人族身份,回到云翼族中,并带着身孕加入了战场。所有的云翼都以为她女儿的父亲是逐翼之战中已经战死的云翼将士,而玥薇郡主就在这样的环境下出生与成长。
作为和云伊楠一样被宋家收养的云翼,依蔓的心情颇为复杂。
善意反而酿成了祸吗?
“苍灵大陆,和平永驻。”
她的心里又不期然地浮现出这句话。
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
依蔓设身处地想,也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云伊楠是如何一边和一名人族男子相知相爱,一边毫不留情地对人族痛下杀手的。于是她又问:“你父亲知道这些吗?”
云玥薇摇头,有些不满地鼓了鼓脸颊:“哎,我也不知道啊!我娘又不怎么和我说他的事情,只说他现在在天纵。”
看她的表情不似作伪,依蔓便没有再追问,只示意她继续说。
“我感觉,现在越来越危险了,”云玥薇的表情又严肃了起来,认真说道,“我娘一直都避免让我和陛下近距离见面,陛下也一直对我不太关心,可是我听……说,最近隐王和陛下都对我忽然关心了起来;如果他们真的要召见我、让我做什么事,到时候如果身份暴露了,我娘肯定护不住我,而我还会连累她。”
听谁说的,她语焉不详,不过依蔓可以推测,一定是叶长景这个多面间谍传来的消息。
不过依蔓觉得这个理由并不充分。她说:“你可以直接让伊楠将军安排你的去向,比让我带你走安全很多。而且,你的身份本来就不可能一直瞒下去,伊楠将军该是有计划带你走的,为什么还要找我帮忙?”
想来,之前江秀水在将军府偷听到的伊楠将军那句“不会让你等太久的”并不是谋反,而是要离开。
叶长景略略摇头,道:“那就是我所说的另一个原因了,公主殿下。”
“是啊,我娘又不同意我和他在一起,”云玥薇指了指叶长景,“肯定不会带他走的……不能和他一起,还有什么意思?”
她这话说得颇为直白,叶长景略有点羞涩地咳了一声,颇为恳切地说:“事情就是这样,公主能带我们上船吗?上岸之后我们就自行离开,不会太麻烦您。”
云玥薇也眼巴巴地看着依蔓,说:“我会给我娘留个信,就说我自己带着他偷溜上船,不会提到你的。”
依蔓本来就对云玥薇颇有好感,也对这种“异类”的处境颇为理解,于是没太犹豫便决定同意。
“可以。”
云玥薇顿时小小地欢呼了一声,问:“那咱们什么时候走?”
“这也不太好说,我希望能尽快。”依蔓说。
“啊?”云玥薇初时没理解,略一想又恍然大悟,“哦哦,要看什么时候找到那个江秀水吧?这你放心,好好的活妖不可能说丢就丢吧,肯定能找到……这样吧,我回趟家,也帮你探探消息。”
“嗯,”依蔓点头,“到时候你们扮做东宫侍卫即可,具体事宜等找到江公子再议。”
“好,我们分头行动,”云玥薇看起来还蛮兴奋,摩拳擦掌道,“到时候再见!”
叶长景则沉吟了一会,但最终只说了四个字:“我会尽力。”
如此商量完,依蔓便离开了江秀水的家。
她一边走一边思考,觉得云玥薇和叶长景说的应该是真话——至少妖纹不会作假。
至于江秀水,虽然依蔓对他前些天的异常有些在意,但目前没有任何关于失踪的可靠情报,只能先回东宫看看搜寻工作有没有进展。
她一边想着,一边特意挑了一些偏僻的小巷作为回宫的路线,想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然而她还没回到东宫,就远远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同一时间,那个背影也若有所觉地回过头,看到她时,脸上很明显地松了口气。
“阿砚?”依蔓一边朝他走去一边问,“怎么了?”
“怕你丢了。”薛砚简单地解释道。
他奔到她面前,扶住她的肩膀,黑眸盯着她上看下看,确定她没出什么事之后就开始抱怨:“那群侍卫真不顶用!护个人也护不住……你是去哪了?”
依蔓愣了愣,才想起来自己离开江秀水家的时候完全忘了那群侍卫。
从支开他们开始,到独自离开,也过了不少时间,加上江秀水刚失踪,侍卫惊慌也是情有可原。
“也不能怪他们,”她说,“我故意把他们支开的……是去找叶长景了。”
她把要带云玥薇和叶长景走的事说了一遍,又道:“在下层找人,叶长景应该很有帮助。”
“糟糕,忘和你说了,”薛砚这才想到一个重要的事,“不用找,秀水已经回去了。”
见他一派轻松的表情,依蔓知道江秀水没出什么事,便问:“江公子是自己回的?”
“嗯,”薛砚说,“刚回的,啥事没有。东宫想给你报信发现找不到你,就以为你也丢了。”
“他昨晚去做什么了?”
“说是去喝酒,一不小心就喝多了,在酒楼里面睡了一宿,”薛砚说出自己的疑问,“不至于吧,我记得他酒量很好。”
“确实,江公子不像是耽误事的人,”依蔓道,“有问题。”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犹疑。
回到东宫后,依蔓便看到了全须全尾的江秀水。
他坐在东宫会客的小厅中,捧着一块点心,一边吃一边点头,发出“嗯嗯嗯”的敷衍声音。
他对面的椅子上,奕淮端端正正地坐着,正以“不要突然失踪让公主殿下担心”为主题滔滔不绝地说着。
见依蔓进来,江秀水立即放下了手里的点心,道:“真对不住,昨晚喝多了……”
“殿下,您回来了,”奕淮站起来道,“王宫及二府都已经收到消息,撤回了搜寻江公子的云翼。”
“总之江公子回了就好,”依蔓说,“午后出发吧。”
“我去重新检查一遍船只,”奕淮颔首,离开之前又对江秀水道,“春香楼的酒再醉,也不该贪杯。”
“好家伙你去春香楼了!?”薛砚不禁“啧啧”两声。
“春香楼?”依蔓没听说过,问,“那里的酒非常好喝?”
“就是……那种……本少爷其实不怎么去……”江秀水顾左右而言他。
“青楼就青楼呗,我又不是没见过你在未落村和一群女妖混在一起,”薛砚耸肩,对上依蔓的眼神时忽然警觉,道,“我可从来没去过!”
“哈哈!”江秀水大笑两声,“那你怎么知道的啊?”
“我只是听说过,别转移话题!”薛砚抱臂问,“刚我走得急,还没问你干嘛要去那?”
“借酒消愁啊……”江秀水长叹道。
据他说,他有一个很喜欢的姑娘,可是自己注定不能留在云池,所以最近情绪都不太高。而他昨天去找那个姑娘,想把她赎出来,带她一起走,但是被拒绝了,所以就在春香楼买醉。
“等等,你说的那个姑娘,是春香楼的?”薛砚问。
“不行吗?”江秀水说,“她卖艺不卖身,是个好姑娘!……只可惜,不喜欢我。”
说到动情处,他闭了闭眸,面上浮出一缕忧伤。
依蔓便没再提江秀水的伤心事,只让他去收拾行李,为离开做准备。
薛砚倒没顾及这个,在江秀水快出门的时候又喊:“可别又溜出去找人告别了!”
“不会了不会了!”江秀水回头,朝他摆摆手。
他浅金色的长发依然用红色的发带高高束着,随着他回身的动作微微扫过他的肩膀。
他笑了一下,仿佛是安慰,又仿佛是释然。
“……真有这事?难道他以前说的那些姑娘,也全是青楼的?”
江秀水走后,薛砚还在和依蔓讨论。
“是不是真的,查一下就能知道,”依蔓说,“……找人去拜访那位姑娘。”
她找的人自然是叶长景。
叶长景在下层搜索江秀水的踪影,然而一无所获。不过云玥薇很快便从将军府得到了“江秀水已经回来”的消息,叶长景便来到东宫商量之后的事。
正巧,那时候依蔓正准备去找他。
“春香楼……我知道,”叶长景说,“我去查。”
他已经经过了乔装打扮,看起来一点也不显眼。
“嗯,”依蔓说着,把东宫侍卫的服装交给了他,“午后,你们俩在东宫门前等着……加到薛砚后面的那队里。”
叶长景郑重地行了个礼表达感谢,便又匆匆离去。
也不知道叶长景和云玥薇发现楚天阔也在队里的时候会露出什么表情。
依蔓这样想着,心情终于轻松了一些。
只是,对于伙伴的疑云依然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她希望江秀水说的是真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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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江秀水说的是真话。
——至少叶长景查出来的是这样。
据他打听, 江秀水确实在春香楼有一个相熟的姑娘,并且在昨日午后来到了春香楼,喝得酩酊大醉, 期间一直没有出去过。
这是春香楼小厮确认过的事实。
叶长景还想去和那位姑娘聊聊,却发现奕淮带着两个手下,也去了春香楼。
撞见隐王府的人可能会多生事端,因此他的调查就此结束了。
这是叶长景在船员的房间里和依蔓汇报的事情。
把他和云玥薇混进侍卫的队伍里带上船并不算太困难,毕竟东宫的侍卫是依蔓亲自清点上船的。
这艘船的体积虽然够大, 但是载的云翼太多, 因此分给侍卫们住的房间十分狭窄。不过叶长景和云玥薇都不在意这些。
现在船已经驶出了港口, 离云池城有很长距离, 一切都显得很顺利,于是房间里的三个云翼都放松下来。
叶长景和依蔓说着在春香楼的所见所闻,而云玥薇则从窄小的舷窗向外张望,也许是因为第一次出海,她显得格外兴奋。
“知道了,”依蔓听完叶长景的叙述,轻点头道, “奕淮也是去查江公子的……结果, 和你一样。”
“那事实就是这么回事吧, ”云玥薇一脸正义感地插话, “人家都受了情伤,你们不安慰就算了,竟然全不信!”
叶长景道:“这也不得不防。”
依蔓看出她有话要说, 便问:“郡主有何指教?”
“我又不认识他,不过他不是和你一起来的、一起经历过很多的战友吗?对于战友的信任,难道不是最基本的东西吗?”云玥薇说着,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我娘说的。”
“对战友的信任吗……”依蔓咀嚼着这句话。
也许是因为这一路上经历了太多欺瞒,所以她对所有可疑的地方都会查证。
……为了生存,不得不这样做。
但是既然查证结果已出,依蔓决定相信自己的这个伙伴。
“我觉得吧,有怀疑就问好了!这样私下查,他知道了会伤心的……”云玥薇又加了一句。
不过她很快就因为窗外的风景转移了话题,扯了一下依蔓的袖子,道:“哎公主……姐你看!”
从血缘关系上说,云玥薇和依蔓确实是表姐妹,但依蔓乍听她这么喊,还是稍稍愣了一下。不过她很快就把身体凑了过去,问:“看什么?”
舷窗外是一片空茫茫的、倒映着瑰丽晚霞的海。
遥远的云池城似乎也和云霞融为了一体,光影交叠的枝干被撒上了幻惑的辉光,每一片叶子都被染上了粉橙的色彩。
而现在,她离云池越来越远。
很快,就要看不见这棵神迹一般的树了……
巨大的悲伤与不舍席卷而来。
这是一种很突兀的情绪。
这种悲伤甚至如同化为实体,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使它隐隐作痛。
想立刻回到云池。
必须立刻回到云池。
现在必须立刻回到云池……回到家乡。
……回家?
依蔓悚然一惊。
“在夕阳下远远地看云池,原来是这样啊……哎,姐?你怎么了!?”
“公主殿下!”
耳朵终于迟钝地接收到云玥薇和叶长景的声音。
依蔓发现自己全身的法力都在振荡。那些强大的力量甚至想强行破开舷窗,朝云池城的方向冲去。
作为凝水法系,云玥薇显然也感觉到了这股力量。她已经在窗前支起了一个水盾,脸色发白地与依蔓对抗。
依蔓连忙收起凝水之力,道:“我身体好像有点不太舒服,法力……不太受控制。”
“是不是晕船了?”云玥薇收起水盾,很理解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别说,刚上来的时候我也有点晕。改明儿我们一起出船,去天上飞飞?”
叶长景不太赞同:“圆圆,现在得小心别暴露身份。”
“哦……”云玥薇吐了吐舌头。
被这么一打岔,奇怪的感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依蔓若有所感地望向远处的云池树。
它静静伫立在水天交接之处,沐浴在天光之下,圣洁而美丽。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依蔓不由得想起了薛砚的状态。但薛砚的法力不受控制是因为那把刀,自己的又是因为什么呢?
她试探地问云玥薇:“你有没有一种很想回云池的感觉?”
“那肯定是有一点,”云玥薇摊摊手,“不过既然溜都溜出来了,就没准备再回去了嘛。”
显然,玥薇郡主的“想回云池”只是单纯的思乡之情,和依蔓的并不一样。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忽然被狠狠撞开。
依蔓下意识地凝起一个水盾,隔着它与一群全副武装的侍卫面面相觑。
还好这些侍卫都训练有素,很快便收回武器,整齐行礼:“公主殿下!”
奕淮站在侍卫的最后,行礼之后无奈地扶了扶额:“您在这里。”
依蔓挥手让侍卫们退下,问奕淮:“怎么回事?”
“我收到消息说这里有……”奕淮说着,微笑着看向依蔓身后两个正试图缩小自己存在感的云翼,“两个生面孔。”
依蔓有点尴尬:“这个……”
“玥薇郡主,”奕淮简单地行了个礼,又继续微笑着对依蔓说,“我本想向您请示后再行动,但刚刚察觉到异常剧烈的法术波动,事急从权……所以为什么他们在这里?”
好吧,依蔓察觉到他有一点生气。
大概是因为完全没和他商量就多塞了两个云翼在这里的缘故。
忽然被发现,云玥薇比依蔓更尴尬。她尴尬得脸都红了,但还是当即叉起了腰,努力展现出自己的气势,大声说:“本郡主出海玩玩,借我姐船用一用怎么了?”
“招待不周还请郡主海涵,”奕淮说道,“这就让他们再准备一间舒适的卧房,务必让郡主旅行愉快。”
云玥薇显然不太适应这种腔调,气势一下便弱了许多:“那……那就麻烦了?”
“嗯,”奕淮微微颔首,又望向一直默然不语的叶长景,道,“还有,叶公子的房间也得换,”
叶长景低着头,抱拳道:“谢少爷。”
他似乎又恢复了谨小慎微的样子,那双如同瑰丽宝石的浅红色眼睛也显得黯淡无光,就和依蔓第一次见他时候的气质一模一样。不过大概在场的所有云翼都知道,这只是伪装。
奕淮定定地看了叶长景一会,微微叹了口气。
他似乎无意再和叶长景聊什么,转头对依蔓说:“殿下,还有件事要由您决断。”
“好,去议事厅说吧。”依蔓道。
云玥薇笑嘻嘻地挥手:“我过会再去找你玩!”
依蔓觉得奕淮并没有什么其他重要的事,只是想和她说玥薇郡主的事情。
为免隔墙有耳,一路上他们都沉默不语。直到来到议事厅,奕淮才如依蔓所料一样开口:“且不说已经叛出隐王府的叶长景是个危险角色,就谈玥薇郡主——一旦她想在这艘船上生事,茫茫大海之上,我们很难掌握局势。”
依蔓自然不可能说出云玥薇的血脉问题,只道:“我想帮他们……他们,是真心想在一起。”
“当初父亲派叶长景去接近云玥薇,我便是反对的,”奕淮又叹了口气,“也罢,希望下次你做决定的时候,可以先和我商议一番。你的决定,我不会反对,况且,这样我也能……为可能出现的情况做一些准备。”
这艘船的人员整备是由奕淮负责的,作为盟友,依蔓觉得自己确实有必要和奕淮提前说明。
“今日上午他们临时拜托我,没来得及说,”依蔓说,“下次遇到这种情况,我会提前和你商量。”
“这样我就放心了。”奕淮说。
“对了……”依蔓稍稍犹豫,还是决定把关于法术振荡的事情告诉奕淮。
没想到她只是简单一提,奕淮就猜出了所有的症状,并很快做出解释:“云翼的法力虽然强大,但很大程度上与云池树同源,或者说,有一部分是从云池的力量切分而来……也就是说,这种情况是正常的。殿下第一次来到云池,不习惯云池树的感召,所以法术振荡得更为剧烈。从小在这里长大的云翼甚至根本感受不到这种振荡。”
这样一说,依蔓安心了许多。她又想起还有一个被塞上船的云翼,于是提醒奕淮:“楚天阔也在船上。”
奕淮颔首:“我知道,他的名字在东宫侍卫名册里。我本以为他有图谋,现在看来,似乎只是想离开云池……唉,希望他和玥薇郡主碰面的时候不要出事。”
“他们现在没有婚约的束缚,也就没有矛盾了。”依蔓安慰道。
于是他们没再讨论楚天阔的话题,又聊起了云玥薇离开云池之后可能引发的云翼势力变动。
而事实证明,奕淮的担忧是有道理的。
给玥薇郡主换房间虽然是私下进行的,但这艘船就这么大,这样的举动未免有些显眼;更何况,之前撞门的侍卫里就有出自将军府的,自然不会不认识郡主。
这样一来,“玥薇郡主在船上”的消息虽然没有公布,但已经是船上大部分云翼心照不宣的事实。
楚天阔自然也得到了消息。
要求去看将军府比试那天他找的借口并不尽然是假话,他对这个被传言是“母夜叉”的婚约对象非常好奇,于是试图跟踪云玥薇。
……然后,被当场抓获。
“我发誓,我真的就是好奇!纯好奇!”楚天阔被云玥薇五花大绑压到议事厅,瑟瑟发抖。
云玥薇冷哼一声:“登徒子!”
楚天阔不敢争辩,只能小声嘟囔:“果然是母夜叉……啊痛痛痛……!”
“怎么,楚少爷以为本郡主聋了?”云玥薇拧着他的胳膊,笑得有一丝狰狞。
闻讯赶来的依蔓和奕淮都有点无言以对。
而叶长景则还是那副低调的样子,轻声问:“殿下,这种情况,一般怎么处罚?……不如就按意图行刺王族……”
楚天阔欲哭无泪。
他想不明白,这位貌似路人的年轻云翼,为什么眼里全是杀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终结这种诡异氛围的,是船身剧烈的颠簸。
云玥薇差点摔倒,叶长景连忙冲过去搀扶,而楚天阔则以滚的姿势朝墙撞去, 正好被冲进来的薛砚拦住。
薛砚随手把楚天阔往旁边一放,就朝依蔓喊:“浪特别大!秀水说再走这条线路会出事!”
于是大家在颠簸中纷纷朝甲板冲去,遗忘了依然被捆着的楚天阔。
天气很好。
蔚蓝清朗的平静天空下, 海面却翻腾起巨浪。
海浪撞击着船身,发出隆隆的咆哮。
江秀水站在甲板的最前端,紧紧扶住栏杆。他的衣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几乎要被吹散,江秀水却丝毫不顾,只死死盯着船底奔涌的浪花。
他的身边,还有几个和他相同动作的船员。
依蔓也踉踉跄跄地跑了过去,靠着栏杆才勉强站稳,问旁边的船员:“怎么了!”
“禀报公主,这浪很奇怪!”那云翼回答道。
靠近船缘,依蔓也察觉了诡异之处。
海浪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法术波动。
“不是天然形成的。”她用陈述的语气说。
“是的!”云翼船员答道,“殿下您看现在天气这么好,而且我们之前都观测过,根本不可能在这里遇到大浪啊!”
其他船员也连声附和:“对啊!肯定有妖捣鬼!”
“是有妖捣鬼。”江秀水说。
他抬起了手。
霎时间, 风浪大作!袭来的海浪几乎比船身更高, 扑面而来。
幸好船上的凝水法师众多,防御阵法也很齐备,瞬间就聚起了坚固的水盾。船身毫发无损,只是晃动得更剧烈了。
那一瞬间,依蔓几乎都要以为江秀水的下一句就是“那个妖就是本少爷。”
然而在滔天巨浪之后,大海却渐渐平息下来。
艳阳之下, 风平浪静。
江秀水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长舒了口气,道:“我们必须换线路了。”
他们暂时用法术停止了船的航行,又回到了议事厅。
正在疯狂挣扎的楚天阔看到他们回来,饱含泪水的眼里燃起了希望。
因为刚刚船上的颠簸,他不得不在厅里滚来滚去,被撞得满头是包。
云玥薇忍不住笑出了声,跟踪的事情就这么被揭过去了。
待楚天阔和云玥薇离开后,依蔓、薛砚、奕淮和江秀水在厅里谈起了航路的事。
“你的意思是,这片海域提前被布置了法阵?”奕淮问道,“这种法阵在下从未听说过,江公子可否仔细讲解一番?”
薛砚也说:“我也没听过,你怎么发现的?”
“本少爷可是水妖,没有人比我更懂大海!”江秀水把头发往身后一拨,风流倜傥地说。
薛砚指出:“海妖比你懂。”
江秀水用看傻子的眼光看着他:“我说的是没有人。”
依蔓连忙把话题拉回来:“所以江公子是怎么发现的呢?”
“我之前就觉得这艘船可能出事。你们想啊,船上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势力,死个妖、沉个船什么的岂不是家常便饭?”江秀水做出一副“一切尽在把握中”的样子,神神秘秘地说。
“江公子说得有理。”奕淮道。
依蔓觉得他又要说不该把云玥薇放上船,于是先发言道:“我们这些天也多有防备,而且不间断地派云翼提前飞过去探查,这些法术波动应该早就被观测到了才对……”
“对啊,而且就算浪很大、船翻了又怎么样?大家不都会飞嘛,在海上根本出不了事!”薛砚说,“好吧,除了我和你。”
“这次大概不是冲我俩来的,”江秀水还是那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摇着手指说,“这种阵法很毒的,让前面的那片海变成了一个天然结界,外面看不出啥,但如果真进去了,那可是飞都飞不动,必死无疑啊……”
他顿了顿,看到三个听众都聚精会神地等待着下文,于是满意地接着说道:“还好本少爷技高一筹!这几天都在以我们族特有的方式观察海水,好家伙,果然被我发现不对!本少爷英明神武、当机立断!就想把法阵给他拆咯……”
“所以还是没拆掉?”薛砚很煞风景地说。
“咳咳,我也没想那么多,”江秀水试图解释,“其实我刚开始根本没发现那是个法阵,就感觉那块海水好像不对劲,所以扔了个火球过去,谁知道一下就起了那么大的浪?然后我才想起来,我们族流传下来的古老法阵里面,确实有这种类型。我刚仔细一看还吓一跳,海里布的好像是最强的那种阵法结界,我以前都没见过。”
“原来是水妖族的阵法,”奕淮颔首道,“若不是江公子在,我们确实难以提前发现。”
依蔓则有些疑惑:“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水妖会在我们的必经之路布下阵法?”
难道云池城的什么势力同水妖有联系?
奕淮显然也和她想到了相同的问题,摇摇头说:“我暂时没想到。”
“也不一定就是我们水妖啦,”江秀水说,“也许是同源的海妖什么的也说不定呢?……而且,说不定不是冲我们来的。”
依蔓点点头,做了决定:“总之,我们先把船停在这里,再去探查一番这个阵法吧。”
他们留下薛砚和一小部分船员,剩下的云翼几乎是全体出动,小心翼翼地在江秀水所述的结界外围进行探查。
不会飞的江秀水自然也参加了此次活动——以被几个云翼抬着飞上天的形式。
从高空看,前方确实是一片安详而宁静的海,和前几日他们所探查的情况没有出入。
直到触碰到海面,才能察觉出微妙的不同。
布阵所用的灵石以一种玄妙的方式浮在海水深处,就算是最敏感的云翼也很难察觉到那细微的扰动。
虽然只能看到法阵的边缘,但依蔓可以确定,这确实是一种构造大型结界的阵法。
她对这个法阵非常好奇,但很可惜的是,由于无法深入调查,他们难以确定法阵的具体结构,也就无法判断这个结界的性质,更无法推断这个阵法究竟是何时被布置于此的。
唯一可靠的信息来源只有江秀水。
但江秀水显然对阵法很不擅长。
他努力回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这个结界究竟如何破解,对于具体的结构更是一无所知。
勘探没有结果,依蔓决定绕行。
他们本来取的是最近的路,从南向北,直线地开向离竹幽谷最近的海岸。
现在此路不通,重新规划后,他们决定先朝西走,在西海岸找安全的地点登录。
这和他们来时的路线几乎一样,大家都比较放心。
唯一的问题是,这条航路上可能会遇见别的船只,比如来往于天纵大陆和苍灵大陆之间的人族商船。
因此,他们撤除了一些显眼的防御法阵和云翼装饰,将船只伪造成一艘普通的商船。
如此,航路上再没有出现什么意外,一路顺风。
——在遇上海盗之前,船上所有的云翼都是这么想的。
那天依旧是个风和日丽的、适合行船的日子。
依蔓在自己的房间看折砺法系的书,看到了一个觉得有用的段落,一边拿起笔标记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阿砚,你第一次拿到那把刀的时候,它和你之间有没有产生什么特殊的反应,比如吸收了你的一部分力量?”
“完全没有,”薛砚坐在她旁边,一边百无聊赖地翻书一边说,“如果有我肯定有印象……云玥薇又来了。”
依蔓的五感没有薛砚那么敏锐,不过也很快听到了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薛砚连起身都懒得起,放下书懒散地环住依蔓的腰,扬声道:“不打星牌!三缺一也不打!”
因为船上没有太多的事情做,所以奕淮拿出了当初和未璇一起玩的星牌。
本是闲暇的消遣,没想到云玥薇彻底迷上了打星牌,常常试图找依蔓和薛砚一起玩牌。
“不是这个!”云玥薇在门外跺脚,“是海盗啊,海盗!”
依蔓迅速拨开薛砚的手站了起来,急匆匆地上前打开门问:“什么海盗?对方有几艘船,多少人,能估算战斗力吗?”
“就是一群杂鱼吧,”云玥薇一点也没感到紧张,“一条船,我们随随便便打啦。”
薛砚也摩拳擦掌:“终于有点意思了!”
“在解决你刀的问题前,不准打架。”依蔓立刻回头警告。
薛砚顿时垂头丧气:“哦……”
他们赶到甲板上的时候,那艘船已经离得很近了。
那船比他们的船稍小一些,船头略尖,速度极快,似乎是用什么特殊法术推动的。
依蔓望向那艘船上高高飘扬的猩红旗帜,只见旗上绘着一条龇牙咧嘴的鲨鱼。
她觉得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图案。
“我们之前还以为是一艘普通的船,”奕淮道,“没想到他们一靠近就亮了海盗旗。现在的问题是——”
此时,江秀水也闻讯来到甲板。
他好像才刚睡醒,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睡眼惺忪地朝那边望,然后瞬间就睁大了眼睛:“卧槽,那不是封黎的旗吗?”
“——那艘船,似乎是封公子他们寨子的。他们于我们有恩,不好贸然攻击。”奕淮说。
而依蔓也终于想起来,她确实在封黎的寨子里见过这样的旗帜。
虽然她知道封黎整合了西海岸附近所有的海盗营寨,但她没有想到,自己的船居然能成为这些海盗打劫的目标。
不过现在封黎应该已经回了魔族,那些海盗是敌是友,还无法判断。
“先开防御阵吧,再把云翼的战旗升起来,”依蔓看了一眼那艘船,见它越来越近,甚至能感觉到预备攻击的法术波动,很头疼地扶额道,“他们应该也没想到打劫到云翼的船了。”
“就是就是,”云玥薇拍手笑道,“我族可是威名赫赫,他们要是知道,怕是要吓傻吧?”
一团巨大的火球狠狠砸向他们的船,然后被轻松防御住,一丝波澜也未起。
绘着云翼图案——蓝天之下的洁白羽翼——的旗帜终于冉冉升起。
立竿见影地,对面的船停住了。
连同船上所有的攻击术法,也停住了。
由于距离足够近,依蔓看到对面的船上似乎有一阵骚动,然后不知是哪位海盗用了放大声音的术法,大声喊道:“云翼!救命!”
随后,嘈杂的声音传来:“太好了,不是人族!”“救命!”“救救岸上的弟兄们吧!”
风间法系的云翼也构造了传音的法阵,两艘船得以交流。
原来,最近人族在苍灵大陆西南端——也就是未行山脉附近——增加了大量精锐兵力,进行了大面积的搜索。
这些海盗并不知道人族是在找什么,但他们显然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搜索范围越来越大,甚至蔓延到了西海岸。他们的寨子不幸被搜到,差点被一锅端。他们拼死才逃出来,基本没有什么补给,就又想劫船。
据说那些人族的法术极强,海盗们虽然自诩战斗力高,但人族在进攻营寨时还是获得了碾压式的胜利。据海盗们推测,可能其中有人族的圣法师。
“我们会想方法的。”依蔓虽然这样向海盗们保证,但是心里明白,那些没有逃出来的海盗,大概毫无生还的可能。
阡羽城对于妖族向来是这样——斩草除根,毫不留情。
“公主,不如返航,回云池再做计较?”奕淮道。
“不。”依蔓说。
在飘扬的旗帜下,她环视了甲板上所有面色沉重的、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云翼们。
她甚至有些庆幸,自己对人族是如此熟悉。
因此,她才能面不改色地说出那句话。
“我想,人族要开始攻打云池了。”
北到折岭,南至蔚海。
每个生灵都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
终有一天,山河大地再无战火重燃。
而那一天,依然遥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6章
鸿宇一五一七年。
苍灵南部, 卫海关。
积雪未化的高原上,星星点点的绿意正在破开冰雪。
这里的春天来得很晚。
在茫茫的雪原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道横亘着的厚重城墙。
若是有人能从百丈高处俯瞰,便能看见这道城墙如同长龙一般,蜿蜒起伏, 横跨了整个雪原,绵延至千里之外。
这是苍灵最南部的边境线。
这是凝聚着无数人类智慧的、最坚定忠诚的守卫者。
而在这条边境线上, 最大也最重要的关隘就是临海而建的卫海关。
守关的将士们伫立在城墙之上望着南方,无论酷暑严寒都无一丝松懈。
他们知道,在遥远的南方,蔚海的另一边,是云翼的属地。那些妖类,有着遮天蔽日的羽翼和与生俱来的强大法力。但此时此刻,他们的心中没有一丝畏惧,只有保家卫国的昂扬热血。
深夜时分。
这个夜晚的气氛和以前的很多夜晚都不太相同。
银发的女子站在城墙上,从身后侍女的提着的桶里舀起一碗冒着热气的浓汤,递给守关的士兵,轻轻道:“辛苦你了,喝点汤吧。”
那士兵激动得双手颤抖, 好容易才接住那碗汤, 却不舍得喝,只结结巴巴地说:“圣法师大人……这, 这!”
“我只是作为一个普通人来慰问你们,不必客气,天气每天都这么冷,你们守关真的很辛苦, ”慕容惜若眯起了眼眸柔柔地笑了一笑,说,“我熬汤的时候施了些清辉法术,故而这汤有神魂俱安之效,希望对你们有些帮助。”
听到这汤居然是清辉圣法师亲自熬的,那士兵更是激动得眼含热泪,一仰头就“咕噜咕噜”地把汤全喝了,又敬了个军礼,道:“谢谢圣法师大人!”
给所有士兵都送完汤,慕容惜若遣开侍女,独自登上了卫海关的最高处。
那里站着一个棕发的高大男子。
他身穿阡灵卫的制式铠甲、腰悬长剑,板着脸望着蔚海的方向,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慕容惜若向他走去,脸上终于显现出一丝忧愁。
听到脚步声,南宫逸回过头,表情柔和了一些,问:“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慕容惜若轻轻地说,“慰问完将士,想和你多待一会。”
南宫逸忍不住抿唇笑了起来,不过他很快就注意到了慕容惜若的脸色,直截了当地问:“你在担心?”
“我毕竟不是真正的清辉圣法师……”慕容惜若轻轻地叹了口气,“当年昭月大人能凭一己之力,在一天之内拯救数万同胞的生命。我的法力,还远远做不到。”
“你就是清辉圣法师,”南宫逸正色道,“圣法师的职责就是守护人民百姓,而拒绝这一职责的所谓圣法师,纵使有圣殿的认可,也绝不是人心所望。”
也不知道想到哪位圣法师,他们一齐沉默下来。
最后慕容惜若是先开的口。
她说:“也不知道蔓蔓他们怎么样了。她是个好孩子,可惜……”
“我一直希望她不要和妖族掺和到一起,最好远远地逃到天纵那边去,再也不要回来,”南宫逸叹着气说,“虽然从那几个鱼妖口里没撬出更有价值的信息,但我们可以确认那些妖见过她和其他云翼待在一起。唉,她应该从小就知道,那些云翼都是阴险狡诈之辈,怎么就混到一块去了?”
他习惯性地担心着,又渐渐板起脸来:“……她知道的情报实在是太多了,如果她真的去了云池,再加上炎炽圣法师的战力,对阡灵来说是个巨大的威胁……虽然很想再见见她,看看她过得好不好,但若真正相见,就是兵戈相对之时,我们无法手下留情。”
“还好我的法系不是战斗的。如果遇到她,我大概……不,是一定会心软,”慕容惜若轻轻摇了摇头,又问,“忽然想起来,当初在崇骁州刺杀蔓蔓的主谋找到了吗?”
“没有,我们只能确定那些东西不是人族,更像妖,”南宫逸的面色更为凝重了,“在炎炽之后,木华、凝水、辰云、风间四系圣法师接连被刺杀,我的人手大部分都被调去探查圣法师遇害的案子,这你也知道。现在只剩冉松他们一个小队在还在崇骁那边,暂时也没取得什么新的进展。”
“说到圣法师刺杀案,能确定是云翼做的吗?”
“按照目前掌握的线索,基本可以定论了,”南宫逸说,“不过城主也和你一样对朝辉城有所怀疑。圣法师逝世后,其位置自然空悬,而在去年的考核中,新任的两位圣法师都是朝辉皇族,这很难说是单纯的巧合……嘘,有人来了。”
来人并没有掩饰自己的行踪。
这是一个异邦长相的少女,她有着高挺的鼻梁与深邃的眼眶,而那头棕褐的卷发更是昭明了她特殊的血脉。
她看上去并不适合站在这里——无论是她头上璀璨而繁复的发饰,还是那看上去造价不菲的绣金大氅,亦或是她手腕上正相互碰撞的金镯,都让她与这苦寒的边关显得格格不入。
“明华郡主。”两人纷纷致意道。
“是不是打扰你们了?”明华紫湘自顾自地走到城墙边缘,朝大海望了一望,不过很快就没什么兴趣地转过身来,笑道,“圣法师之间该如何称呼,我还不太了解,望二位不要见怪……听闻清辉圣法师大半夜还给守关士兵们送汤,啧啧,可真是爱民心切啊……”
南宫逸显然不想和她闲聊,直接问道:“木华圣法师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是重要的消息。有人失踪了……”明华紫湘很刻意歪了歪头,装作想了一会的样子,才慢吞吞地抽出袖中的纸条,看了一眼道,“哦对,就是城主府的林梦霏小姐,还有她的搭档……”
她看着面前两人强行忍住不发作的样子,心情很好地勾起了嫣红的唇,继续慢吞吞地读道: “……晏初阳。最迟应该在今晚回到驻扎在未行山的第五营,却没有踪影,风间法术的联系也已经消失,判断为失踪,怀疑是未行妖族作祟。”
南宫逸的眉头锁得越来越深。
“为什么是你带消息来?”慕容惜若问道,语气是少见的凌厉。
“啊,刚在路上看到一个传令兵,我问他发生什么事,他老老实实地汇报了。我看他很累的样子,就替他把消息送过来啦。”明华紫湘丝毫不顾气氛地笑着说,随后把纸条团成团,轻巧地掷到了南宫逸的手上。
待她施施然离开之后,那个传令兵才满头大汗地赶来,气喘吁吁地说:“对!对不起大人,我一、一时不察,居然被木华圣法师抢、抢走了纸条……她还让手下拦住我,我好不容易才……”
慕容惜若道:“木华圣法师确实有权限听取这个消息,也不能全怪他。”
“行了,”南宫逸板着脸,“消息我已经收到,自己去按军规领罚。”
传令兵忙不叠地离开了。
而一队刚刚被召集的阡灵卫已经整齐地列在城墙上,沉默地听完南宫逸的命令,又朝着不同的方向奔去。
“梦霏她……唉!”慕容惜若头疼地说道,“之前一个人偷偷跑到未行就算了,这次让稳重的晏初阳跟着她,居然也能出岔子。”
“明里和暗中的搜索命令都已经下达,我们做了所有能做的。而且未行山脉已经基本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只要把没有搜过的地方再搜一遍,一定能找到人,”南宫逸倒不像慕容惜若那么担心,“按她的性格,大概是自己切断的联系……唉,这性子,也不知道是像谁。”
见慕容惜若仍然忧心忡忡,南宫逸随口岔开了话题,指着正南的方向说道:“我听说,古时候,所谓的云池就在那里。”
今夜的月光足够明亮,照亮了关外的大海。海面上的浮冰倒映着月光,便也泛起了破碎而凄冷的银色。
在南宫逸所指的方向,那些浮冰缓慢而均匀地运动着。
如果长时间地观察,便能发现,那些浮冰在围绕着一个圆心盘旋。
那里,是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大漩涡。
他们曾经探查过那个漩涡,却找不到漩涡的起因。
那里没有任何法术波动等异常,也没有其他影响流向的自然因素。
“据可以考证的历史,确有此事,”慕容惜若的目光也被那个巨大的漩涡吸引,“据传,五百年前的星陨之战中,云池城忽然拔地而起,向南而去,自此五百年间,云翼族消失无踪……我始终无法想象,是怎样的法力,能移动一整个城?又是什么样的城,能建在浮冰之上?”
“或许并不是移了一整个城,”南宫逸说,“我想,只是移走了一部分重要的东西。”
他回头望向关内。
除了人族士兵的营地,他还能在这看似空茫的雪原上找到其他凹凸不平的痕迹。
月光之下,是被冰雪覆盖的断壁残垣。
这些建筑遗迹的覆盖范围极为广阔,面积比阡灵城大得多,与皇族所在的朝辉城不相上下。
遗迹的最中心,是一座被砍成两半的巨大人形雕像。
雕像的半边身体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另半边身体的背部有一道不太自然的凸出。
南宫逸知道,那是被斩断的羽翼。
对于人族来说,这里拥有着经年不散的积雪与令人厌恶的严寒。
会在这里建设城市的,只有他们的死敌。
而现在,历史正在轻描淡写地将这座城市的痕迹消去。
再过一些年岁,这些断壁残垣也会化为消逝的风沙。
“或许,在我们脚下的,也是云池城。”南宫逸说。
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
在卫海关内,数以万计的将士已经安营扎寨。
——为了家园,为了故土的人们能在这深夜中安眠,他们必须、也必将有此一战。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第五卷啦,很抱歉写得这么慢orz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稣月2瓶没想到还有人在看TAT非常感感谢!
第187章
春寒料峭。
和竹幽谷过去的每个春天一样,嫩绿的竹笋们奋力地穿过冰冷的土壤,悄悄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世界。
它们灵智还未开, 却也能依稀记得,自己还在地下的时候,常常能听到各种各样的欢声笑语。
有妖族孩子们玩闹的声音, 有絮叨家常的声音,也有练习法术的声音。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周遭总是一片寂静。
此夜,这个隐藏在山间的僻静幽谷终于久违地热闹起来。
远道而来的客人们给这个在陷落在压抑与恐惧中的地方带来了些许活力。
竹幽谷长老家的堂屋内, 此时灯火通明。
最上首的两把太师椅上坐着竹幽谷的长老,对称的几和椅则摆在两边,招待着刚来到此地的客人们。
“必须得赶紧搬走, ”江秀水很焦虑地在堂内走来走去, 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明天就走,马上就走!”
“这恐怕有些不妥……”竹幽谷的长老抚了抚长长的胡须。
“我们不可能离开竹幽。”另一个长老也附和道。
江秀水当即火冒三丈地冲到长老面前,拍起了旁边的四仙桌:“这是为你们好!明明二十里开外就有人族的踪迹,你们居然靠几个上古法术就妄想这里永远不被发现?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你们不走,我带着未落村的大伙儿走!”
他说完, 很愤怒地喘了几口气,拿起桌上的一杯茶, 咕噜咕噜地灌了下去。
“终于勉强像个炎炽了。”薛砚小声评价道。
“终于有村长的样子了, ”云玥薇也评价道,“你们之前说他手下有一个村的妖,我还以为是开玩笑。”
坐在她上首的依蔓叹了口气:“江公子说得没错,确实得搬走,这里太危险了。看到竹幽谷完好无损,我真的松了口气,但不能就这样松懈……我们趁着黑夜行路,虽然很幸运地没有和人族正面相遇,但是也发现了很多他们行动留下的新鲜痕迹,这证明人族并没有结束对此区域的搜查。竹幽谷被找到,也只是时间问题。”
竹幽谷内现在居住的除了原来的竹妖,还有去年秋天搬迁过来避难的未落村民。
妖们本以为人族搜索不到想找的东西便会离开,没想到形势竟然越来越严峻。江秀水在来的路上就一直非常焦急,念叨着自己离开的时候没有想得周全,应该早点嘱咐未落村的村民们,让他们在形势不对的时候就立即向海盗借船,转移到天纵大陆。现下,他更是因为意见分歧,直接和竹幽谷的长老吵了起来。
毕竟是竹幽谷和未落村的事,云翼们虽然也参加了议事,但在如此重大的决定上难以贸然插手,一时间只能看着江秀水和竹妖争辩。
最后还是奕淮站起来,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道:“不如我们先调查一番,再从长计议……”
“从长?从长你个头!”江秀水立即怒目而视,“你知道现在是多么危急的关头吗?”
奕淮依然好言好语,劝道:“在下知道江公子是为大家的安全着想,但是这谷中毕竟有很多竹妖幼体,它们还是植物,没法带走。舐犊情深、不愿离开也是妖之常情。”
那长老连连点头:“还是奕公子明事理,唉,我们怎么可能抛弃自己的儿孙……”
没想到奕淮话音一转:“纵然如此,在下还是想劝诸位尽快离开。若是人族发现此谷,必会大军压境。按照我们目前的战力,难以取胜。竹妖幼体和普通竹子几乎没有差别,若只是发现一个僻静山谷,人族不会大动干戈砍伐竹子;但若是发现谷中存在着竹妖,那些幼体必会遭受灭顶之灾。因此,我的建议是,撤出竹幽谷,并将此处的建筑及其他生活痕迹一并消除,将这里伪装成一个普通的山谷。这才是对你们儿孙最好的保护。”
听完此言,长老不禁抚着胡子陷入了沉思。
正在他犹豫的时候,外面忽然冲进来一个大喊着“不好了!”的年轻竹妖。
他的速度快得好像是后面有一百个人族在追他。
“怎么又一惊一乍的,”长老显然是很熟悉他的性格,不紧不慢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结界被打碎了……有、有、有人族的气息!”
“什么!?”
这下,就连一直在缩小自己存在感的叶长景都站了起来。
面对这出乎意料、又似乎在情理之中的状况,他们丝毫不敢耽搁时间,一部分妖族去整合谷内的战力,而另一部分则全副武装地朝结界破碎之处赶去。
风间的传令石被摔碎,把最紧急的消息向每一个同伴传去。
然而,当依蔓他们以最戒备的姿态赶到结界被打碎的地方时,却并没有发现他们想象中的人族大军。
只见一个娇小的金发少女单肩扛着一个墨绿色长发的少年,大摇大摆地朝他们走过来。
那个少女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拥有娇小的身体和稚嫩的脸颊,随便裹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袍子;而她扛着的那个少年虽然显得有些清瘦,却明显比她高大很多。不过少女扛着他的时候显得异常轻松,待走到目瞪口呆的众妖面前,才随手把那昏迷不醒的少年往地下一掼,道:“我逮到了一个人族。”
在众妖问“你谁”之前,依蔓先脱口而出:“梦霏?”
无论怎么看,这个少女都拥有和林梦霏一模一样的脸,连那一边浅绿、一边金黄的妖异眼睛都一模一样。
除了头发的颜色不同、比去年在未行山脉见过的林梦霏高了一些之外,哪里都一模一样。
林梦霏虽然不是依蔓的亲生妹妹,但胜似亲妹妹。在阡灵城主府度过的十几年岁月中,依蔓早已熟悉这位小姑娘外貌上的每一个细节。
她们的外貌根本不是相似,而是相同。
因此,当这个和林梦霏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出现在依蔓面前时,她的直觉让她喊出了那个名字。
可是当依蔓用理智判断,就能很迅速地得出,面前所站的是一个强大的妖族。
而且,虽然外貌一模一样,但气质并不相同。
“那是谁?”那少女果然没有应这个名字。她抬头看着依蔓,又指了指昏迷倒地的少年,有些困惑地说:“他也这么叫我。”
薛砚显然是认出了那个少年。
在依蔓和少女对话的时候,他已经冲过去,试了试少年的脉搏,又拍了拍他的脸,喊:“初阳?初阳!?”
依蔓也认出了晏初阳。
这个和薛砚在赤暮村一起长大的好友。
“啊,只是被我打晕了,估计明天能醒吧,”那妖族少女耸了耸肩,问薛砚,“你们认识?”
薛砚问:“你真不是林梦霏?……”
依蔓一看他的架势,就知道他很想找那个妖族少女打架。如果是去年的薛砚,估计已经拔刀了。
但武器诅咒未解的他只能垂头丧气地结束了话题:“算了,有空再切磋。”
“喔,我看你还挺强,有空切磋。”少女似乎没看出薛砚的魔族身份,也没有察觉薛砚想和她打架的大部分原因是因为晏初阳。
剩下的一群妖族围观着他们的交流,只感到一头雾水。
不过眼下还有重要的事情要确认。
奕淮出言问道:“请问这位小姐,结界是你打碎的吗?”
“是啊,”少女满不在乎地答道,“叫我琳琅就行。”
竹幽谷的青壮战力也在此时全副武装地赶到,见到此情此景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人族呢?”长老颤颤悠悠地问。
“你是说他?”琳琅指了指依旧昏迷不醒的晏初阳。
见大家表情都很严肃,她似乎领会了什么,又道:“反正我来的路上没遇到其他人族。”
很显然,这件事是一个乌龙。
结界确实被打碎了,也确实有属于晏初阳的人族气息。
但事实和他们想象中的大相径庭。
竹幽谷长老恨铁不成钢地责备了几句来报信的小竹妖,又问琳琅为什么要打碎结界。
“我觉得这里挺隐蔽,想进来躲躲,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妖……这山里到处都是人,我还以为妖都跑光了,”琳琅摊了摊手,“把结界敲碎了,真是不好意思。”
趁此机会,江秀水连忙向竹幽谷众妖输出自己的观点:“我就说你们用的防御法术没啥用吧!听我的,在人族发现之前赶紧搬走。”
没想到却被琳琅反驳了。
她很轻松地说:“人族短时间来不了这地方。”
“这是为什么?”依蔓问道。
“外围有聆星的阵法,布得还挺巧妙,不走特定路线就一定会在不知不觉间绕远。人族不是在星陨之战里面把聆星的典籍都烧得差不多了嘛?靠他们,很难发现这个阵法的存在。退一万步说,就算发现了,也要花很长时间来破解,”琳琅斜睨了一眼众妖,“慌什么,那个阵法至少还能运转二十年,比你们的防御结界有用多了。”
她老成的语气和稚嫩的面容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反差。
依蔓想,这种气质似乎和未璇有些相像。
至于这个聆星法系的阵法……
在未璇她姐姐的言灵没有消失的时候,竹幽谷应该也在言灵保护的范围,没有必要设置这样的阵法。
那么,这个阵法似乎只能出自未璇之手……并且,没有告诉他们任何一个人。
未璇当初来到竹幽谷的时候,身体就已经很不好了,没想到居然还花心思布置了这样的法阵。
依蔓抬头望向了天空。
月明星稀。
也不知道那位大预言家在天上过得好不好……她的徒弟,那么强大的神明,一定是有办法给她续命的吧。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8章
总之,对于这个忽然出现的强大妖族,竹幽谷的大部分妖都秉持着欢迎的态度。
长老指挥一些竹妖留下来修复结界阵法,其他的妖该回去睡觉的回去睡觉, 刚刚在议事的继续议事。
晏初阳被运到了医馆,而暂时没有住处的琳琅则跟着依蔓一行去往长老家的堂屋。
“你们有船吗?”琳琅边走边问。
“有是有,”依蔓说,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回家,”琳琅解释道, “我是雾魇族,家在天纵大陆,回去必须得有船。十多年前,为了支援你们云翼,我和其他同族一起来到了这里……我在战斗中受了重伤,所以没有和他们一起撤离。”
“雾魇?”对于这种妖族,依蔓不可谓不熟悉。
不过也不能说熟悉,毕竟关于雾魇的所有描述,都是她在书中学到的。
这支神秘的种族来自苍灵大陆,传说中,它们起源于人们的“梦魇”。
他们绝大多数都是辰云法系, 擅长使用迷惑人心的幻术。
逐翼之战初期,人族面对云翼和雾魇的联军,节节败退。
史载,一五零四年, 妖族大军兵临阡羽城下。
而在那一场惨烈的守城战中,林梦霏的父母使用禁术与雾魇族的首将同归于尽。
不久之后,雾魇撤军。
自此,人族由守转攻, 最终取得了逐翼之战的全面胜利。
依蔓可以确定,林梦霏和这个叫“琳琅”的雾魇少女之间,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
她想起上一次见到林梦霏的情景。
那个时候,她和薛砚还在未璇家借住,而林梦霏为了找她,就这样独自一人闯进了未行山脉。
总是神出鬼没的奇怪神族逝遥曾经说过,林梦霏的灵魂有异常;而未璇在初见面时,直接把林梦霏当成了雾魇半妖,后来又说自己看错了。
当时林梦霏说过,她的灵魂确实和一般人不太一样,阡灵城的高层们是知道的。
那么,这样的异常究竟是什么异常?
到底是林梦霏和琳琅之间有某种灵魂契约,还是……未璇根本没有看错,林梦霏本来就是雾魇半妖?
可是,林梦霏和依蔓并不一样。
城主府并不知道依蔓的父母究竟是谁,把她视作一名偶然被遗弃的人族孤儿,而林梦霏并非无父无母。
林梦霏的父母都是阡羽风间城的优秀学子,是堂堂正正的、有祖籍可考的人族。
这位小姑娘完全遗传了父母的长相和他们的风间法系天赋……
这样一想,岂不是更奇怪了?为什么这个雾魇妖拥有和林梦霏一样的长相?
雾魇擅长使用幻术,说不定可以改变别人眼中的外貌。那么换一种想法,如果琳琅见过林梦霏,并且模拟了她的长相,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盯着我做甚?我脸上有什么吗?”琳琅的声音打断了依蔓的沉思。
依蔓摇了摇头,发现自己正坐在长老家的堂屋内。
琳琅已经换上了竹妖准备的新衣服,歪歪斜斜地坐在依蔓对面的座位上。
——和城主府小姐被培养出的端庄坐姿毫不相同。
“抱歉,想入神了,”依蔓说,“我是在想,你和我的那个妹妹真的长得很像。”
“这也是缘分啊,哈哈!”因为竹幽谷的安全得到了保障,长老显然心情很好。
而琳琅也心情不错地试图闲聊:“相似的妖多了去了。说到长相,你和伊莲女王才真是一模一样。”
“琳琅小姐见过陛下?”奕淮问。
“是啊,”琳琅耸了耸肩,“她当时千里迢迢地来了我们的地盘求援,在那里待了差不多有两个月。王上本来不想参战,但最终还是被她锲而不舍的精神打动了,于是我们雾魇就和云翼签订了盟约。”
依蔓轻轻皱了皱眉,因为这和女王说的不一样。
云翼女王亲口对依蔓说过,二十年前的那场战争是她不愿意发动的;她还说,她只能日复一日地待在深宫之中。
可是琳琅没有必要说谎。
依蔓不知道女王的那些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如果逐翼之战本来就是女王精心筹谋的,依蔓就要重新审视云池的局势,衡量女王在这其中的位置。
也许,她自己也只是女王棋盘中的一枚棋子。
而琳琅还在继续说着:“当时说得挺好,攻下苍灵之后,我们雾魇也能分得一块灵气丰沛的地盘……唉,谁能想到居然打输了呢?”
“这……”奕淮有一丝尴尬。
薛砚插言道:“说实话,你们琅秀将军战死之后,如果雾魇没有撤兵,很可能就赢了。”
他说的是对的。
依蔓想。
她有些惊讶,薛砚居然对逐翼之战的那部分历史很熟悉——想必是在云池城特训的成果。
虽然人族通过使用禁术杀死琅秀而打赢了那一场守城战,可是这已经是最后的反击了。如果不是没有其他办法,林梦霏的父母也不会牺牲自己的生命来发动禁术。就像薛砚说的,若妖族再整合兵力进攻,人族不一定还能守得住阡羽城。
当然,这也只是可能。
纵然阡羽城破,各地的人们依旧会燃起抗争的星星之火,顽强反击。
人族史书并没有记载雾魇撤兵的理由。人们推测,战争中雾魇和云翼联盟因为战损的原因起了摩擦,雾魇族觉得自己的兵力被派到了更危险的地方,并不牢固的联盟就这样解散了。
然而,在云池王族的藏书阁中,依蔓看到了另一种记载。
琅秀将军是雾魇妖王座下首将,忠诚正直、通晓兵法、武力强大,深受妖王的信赖,也深受雾魇子民的爱戴。
在她牺牲之后,雾魇妖王震怒不已,甚至责怪云翼没有护好她,并当即下令撤兵。
雾魇们带着琅秀将军冰冷的尸身漂洋过海回到天纵大陆,从此,雾魇和云翼之间再无来往。
虽然薛砚说的是实话,但是他对一个初见的雾魇族说这种话,似乎就有些不太体谅雾魇们尊敬琅秀将军的心情了。
没想到,琳琅居然比薛砚更不敬重琅秀。
她甚至嗤笑了一声,说:“你说得对。琅秀死了就死了呗,搞这套假惺惺的,平白贻误战机……哈,王上早就想让她去死了,她死在苍灵,他高兴着呢。”
琳琅说这话时,表情非常奇怪。
明明是在讽刺地笑,依蔓却在她的那双异色的眸子里看见了经年累积的深重悲伤。
涉及雾魇秘闻,在场的所有妖族都不敢接话了。
“不说这个,”琳琅话音一转,“之前是谁说要从这里搬走来着?是要搬到哪里?”
因为聆星法阵存在的缘故,之前一直提议搬走的江秀水有点丧气:“是我说的。本来我准备把我们村搬去天纵大陆。我都想好了,这几天抓紧造船,直接转移。”
竹幽谷长老再一次发表了反对意见:“就如琳姑娘之前说的,既然外围有聆星的法阵,我们也没必要搬走。”
“聆星、聆星,又是聆星,五百年了,未行山的妖都在聆星圣法师的恩泽之下活着!……我们是如此不思进取,以至于人族入侵的消息都是外来的客人那里知道的,难道大家都不惭愧吗?”
江秀水环视了一遍坐在堂里的妖族们。
他们有的在未落村和他做了多年的邻居,相互都很熟悉;有的一直居住在竹幽谷,和他只有几面之缘;也有的是苍灵大陆妖族中最强的云翼,却也因为人族的追杀而不得不逃到严寒的蔚海。
他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不过一定和他的想法不一样。
江秀水叹息着摇了摇头:“从又一次踏上苍灵的土地开始,我就一直在想,五百年了,我们早就应该在未行山脉修筑坚实的防御工事,设下强大的法术屏障,联合所有住在这里的妖族,让这里真正成为妖的领地、妖的乐土,就算人族来袭也有一战之力,而不是靠着五百年前的言灵,一直一直……苟且偷生。
“而现在,我们又要躲在这个山谷里,靠一个几十年后会失效的聆星阵法,每天祈祷人族不会发现?如果祈星大人在这里,看到我们最后做了这样的决定,也一定会很失望吧?”
竹幽谷长老深深地叹了口气。
有的妖沉默不语,有的妖低头掩面。
“话是这么说,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我们只能这么选。”也有的妖这样说道。
沮丧的气氛开始在屋里蔓延。
“来不及?”
薛砚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似乎不解地问:“为什么会来不及?”
不过大家很快明白,他说的并不是疑问句。
黑发的少年站起身,脸上慢慢挂起了肆意的笑。
“有什么好丧气的?那个阵法不是还能保二十年吗?就从现在开始,把这里变成你们想要的地方。”
依蔓看着他。
薛砚站得很直。
他黑色的头发依旧散乱地搭在额前,那双漆黑的眼里,藏不住独属于少年的锐气。
那一瞬间,她好像又回到了赤暮村,看到了那个想尽一切办法解决结界的少年。
他带着一身执着的勇气,朝她伸出了手。
那时候,少年的眼里是不是也有同样的光彩?
而今,距离相遇那一天已经过去了两年多,他们的处境也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有太多太多沉重的回忆埋在依蔓的脑海,太多太多需要解决的事情压在她的心头。
所以,她感觉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像这样认真地看着薛砚了。
他变了一些,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阿砚说得对,”她说,“如果大家愿意,我们会协助竹幽谷的建设。”
这可能很难。
但是,如果不去做,就永远也做不到。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顺意~-2021.2.13晚更新:修了一些bug
第189章
就这样, 竹幽谷未来的发展方向被暂时确定了。
趁着管事的妖都在,大家还简单地商量了一下分工。
竹妖们负责在现有的防御体系上进行改良,更重要的是, 他们还需要对现在的建筑群进行重新规划,建设用来研习和练武的区域,真正把这个山谷从简单的聚居地变成五脏俱全的坚实堡垒。
未落村的村民们原本没有在竹幽久居的打算, 因此很多都是借住在竹妖家中。现在,他们就需要根据竹幽的规划, 好好修建属于自己的房子。同时, 他们还要负责修筑地下工事, 这样可以在危急关头转移到四通八达的地下隧道。
而云翼一方则主要参与协助,比如擅长阵法的依蔓帮忙改进现有的防御阵法,对云池城建设颇有研究的奕淮参与建筑规划,出身将军府的云玥薇则准备投身武场的设计工作……
在热火朝天的讨论之中,夜晚很快过去,东方开始泛起了鱼肚白,大家的劳累和困倦也一同浮了上来。
此时,虽然还有很多建设方面的细节没有决定, 但也都不是太重要的问题。因此, 大家纷纷散了, 前去休息。
依蔓则和薛砚一起留在了堂屋。
她对竹幽谷的长老说道:“其实, 我们这次来竹幽,原本是为了另一件事。”
本来,她打算等云翼的局势稳定一些再离开云池,但是为了解决薛砚的刀上所存在的问题,她听从了江秀水的建议,想来竹幽谷找几个折砺法系的妖看看这把刀。
不过他们都没有想到, 仅仅才过去几个月,未行山脉的局势就变得如此紧张。
也幸好是他们回来了——若不是这样,很可能要等人族真的在蔚海布满了兵力、攻打到云池城下时,云翼才会得到这个情报。
在遇到海盗的时候,依蔓已经派两个飞得比较快的云翼回云池报信了。她很确信,云翼族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力反攻苍灵大陆,因此,如果人族不主动向蔚海出兵,也不会燃起新的战火。
现在,依蔓希望能在解决薛砚刀上问题的同时,尽可能地阻止这场战争。
听闻薛砚的刀出了问题,竹幽谷的长老非常重视,立即去召集对这方面比较有研究的竹妖。而江秀水在会议结束之后就已经在召集未落村的妖了。
一刻钟之后,长老家的堂屋就又热闹了起来。
对折砺法系有所心得的十几个妖汇聚在这里,围着薛砚的刀开始观察。
他们看得很仔细,没有放过刀上的每一个细节,并且还在认真讨论铸刀的手法和材料。
但依蔓还是觉得不太对。
毕竟他们说的台词都是:“这刀铸得可太好了!”
“甚妙,甚妙啊!”
“我怎么没有想到还有这种引导元素力的方法……”
众妖纷纷夸赞着铸刀的技法,还问依蔓这刀是谁铸的。
在得到“是现任折砺圣法师所铸”的答复后,他们对刀投以了敬仰的目光,又开始询问薛砚使用刀的手感具体如何。
依蔓恍然间还以为自己是在阡羽折砺城,印象中,那里的人对铸造的话题就是这么热衷。不过,和折砺城的学子不一样,这些折砺法系的妖身上都没有铠甲和重兵,因此那种感觉也只是一瞬。
“停停停!”火热的学术氛围被江秀水打破,他指着那把刀说,“我叫你们是来讨论刀的铸法的?”
“不是吗?”离他最近的妖很茫然地回答。
另一个年长的妖拱了拱手:“谢谢江小弟让我们近距离观赏折砺圣法师铸的刀。正所谓观刀一刻钟,胜读十年书,真是受益匪浅、受益匪浅啊!”
“是啊!”旁边的竹妖感叹道,“可惜圣法师是人族,一见面肯定要打起来,不然真想和他好好讨教、认真学习一番……”
眼下挂着黑眼圈的妖使劲点头:“村长和我说有把刀必须得让你看看的时候,我还不想起床呢……真是的,也不早说是圣法师铸的刀,还好我爬起来了!”
江秀水头都大了:“你们就没发现这刀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不是它铸得太好了,一般妖不配看……”一个看上去比较年轻的竹妖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依蔓:“……”
“我迟早要被你们气死!”江秀水恨铁不成钢。
薛砚倒被逗乐了,他直接大笑出声。
“你还笑,”江秀水瞪他,“你倒不着急,还有心情!在这看戏。”
薛砚干咳了一声,摊手道:“我也急啊,可他们啥都没看出来,能怎么办?”
被请过来的妖们这才咂摸出点意思,问依蔓到底是怎么回事。
依蔓见他们确实没有看出刀上的法术,只得把与刀有关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包括薛砚得到刀的时间、使用刀的频繁程度,以及刀不受控制的情况。至于封黎的判断,她暂时没有说。
“也就是说,此刀在两年前的春天铸成,薛小兄弟在冬天才拿到它,之后就从不离身,就这么频繁地使用了整整一年。直到去年冬天,你们在云池的时候,才出了问题,”一个沉稳的竹妖总结道,“问题有二:第一,此刀吸收了很多薛小兄弟的法力,而且,在他使用自己法力的时候会感到剧烈的头痛;第二,发生刀不受控制、自己飞出去的情况,甚至薛小兄弟都无意识、无记忆地用刀砍伤了一同练武的云翼……这种法术,我倒是闻所未闻。”
旁边年长的妖沉思了一会,缓缓道:“我倒是听家里的长辈说过一个传说,有关于早就消失不见的灵族。传说,他们有种铸剑之法,最终会让使用那把剑的人成为所谓的剑灵,最终达到人剑合一的程度,人也就成了可以使用的武器。唉,不知这其中有无关联……”
“传说就是传说罢了!”另一个妖说,“我看啊,这就是人族新发明的阴狠咒法,那些阴险狡诈的家伙,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妖们用全新的眼光打量着那把刀,试图找到解除法术的线索。
最后,他们得出的结论和依蔓在云池得出的一模一样——刀上的法术,就是铸刀时候就存在的。而且,这把刀做了非常妥善的处理,以至于咒法和刀完全融为了一体,如果不是出现了严重的症状,他们根本不会怀疑这把刀有问题。
依蔓再一次回想起了那位折砺圣法师,那位一心沉迷铸器、两耳不理窗外事的男子。
她依然还能记得,颜旭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布衣、表情寡淡而沉默的样子。她也能记得,自己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明华紫湘——提到颜旭时的小心翼翼。
在她的记忆里,颜旭是一个不通世事而近乎耿直的人,而且,他非常爱护兵器,在刀上施这种法术的概率极低。
可是,如果真的有人在颜旭铸刀的时候动手脚,他有可能不发现吗?
依蔓想不明白。
她只能寄希望于竹幽谷的这些妖能找出一个解决的方法。
众妖好不容易讨论初步出了一个方法,由一个折砺法术最强的妖试探着对刀施了个法术,没想到迅速遭到了反噬。若不是依蔓眼疾手快地凝了个水盾,这个屋子大概都要被暴起的炎炽之力炸飞。
那个施折砺法术的妖吐了口血,被紧急抬到医馆去了。
依蔓和刀上汹涌的火焰对抗了半天,待火焰终于消失,她自己的法力也耗了大半。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法力不太够用的感觉了,不由得脸色发白。
而另一边的薛砚也显然很不好受。他闭着眼睛,握紧双拳坐在椅子上,似乎在和什么东西对抗,额上汗如雨下。
这下,他们都不敢再尝试其他法术了。
这刀就仿佛有了自己的思想,任何试图扰动刀上法术的行为都会引起剧烈的反抗。
刚刚那个做总结的竹妖脸色沉重地说:“看来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
年长的妖叹了口气。
“什么方法?”依蔓问。
薛砚也缓过来一些,睁开眼道:“说来听听。”
“趁薛小兄弟还没有完全被控制,毁掉这把刀,”竹妖道,“这样虽然会损失大半……法力,但不会引发更坏的后果。”
依蔓明白他的意思。
准确地说,损失的不能说是法力,而是所谓的“法术天赋”。
从苍灵大陆普遍的法术原理来说,人们的法力是有一定总量的,这个总量,就可以被称作是“法术天赋”。法力用完了还可以恢复,但是法术天赋一旦消弭,薛砚就不可能再拥有之前那么强大的力量。
虽然不知道对于魔族来说是不是这样,但想必后果也不会差太多,否则,这么简单的方法,封黎不会想不到。
“不太好吧,”薛砚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如果我连奕淮那家伙都打不过,岂不是完蛋了?”
这又关奕淮什么事……
依蔓这样想着,说道:“再说吧。我想,一定能找到解咒的方法的。”
“还是得尽早做决断,”竹妖提醒她说,“拖得越晚,这把刀对薛小兄弟的影响就越大。”
眼下挂着黑眼圈的妖打了个哈欠:“我再回去查查有没有别的方法……”
“嗯,辛苦大家了。”
依蔓目送着妖们一个个离开后,也没有心情去吃早饭,而是和薛砚一起在竹林里转了转。
“不用太担心,”薛砚笑着对她说,“封黎那家伙不是回魔族去找方法了吗?……”
不过他们都知道,如果能那么简单地找到方法,封黎早就回来了。
所以,他笑得很勉强。
依蔓把手轻轻地伸过去,抚上了他的脸庞。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得不毁掉那把刀……
“无论发生什么,我一定会保护你。”
他只是很浅地勾了一下唇,把她拥入怀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0章
“要是我真的谁都不能打、谁都打不过, 我爹会骂我不是男人的。”吃早饭的时候,薛砚对依蔓这样说道。
“骂得好啊!”旁边的江秀水竖起了大拇指,问, “所以你是终于准备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薛砚白了他一眼,转头又对依蔓说话:“你过会和我一起去医馆看初阳吗,还是去睡一会?”
“先去看一下初阳醒没醒吧, ”依蔓说,“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去睡会, ”薛砚立即替她做了决定, “初阳小时候都被我打那么多回了,皮糙肉厚的,那个琳琅看起来又没用多大力气,出不了啥事。真有事我再叫你。”
江秀水惊恐地看着他:“原来你小时候是个暴力狂?……不对,现在也是个暴力狂吧……”
依蔓确实有些疲惫。
他们上岸之后, 为了不被人族发现,一直在赶路,到了竹幽谷之后也完全没休息。她上一次睡觉还是在船上, 若不是妖族的体质比人族好些, 估计她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
她回到竹幽谷长老安排的临时住所, 很快就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之中。
依蔓很久违地梦到了阡灵城主府的时光。
她梦见自己正待在城主府的花园里读书,对面坐着的是明华紫湘。这位郡主穿着一身明艳的宫装,似乎在抱怨着和风家二少的婚约。
不远处,城主府的小少爷和小小姐正在玩闹。顾青珏踉踉跄跄地跟在林梦霏的身后,迈过花丛时差点摔了一跤,幸好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南宫逸扶住了。
阳光好像很好,暖融融地撒在她的身上。
手上的书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依蔓非常放松地走在花丛里,一抬头就看见薛砚蹲在围墙上朝她笑。
……这可是城主府的墙啊!
依蔓第一反应就是让他赶紧下来,都没来得及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然后,她看见了薛砚身后的天空。
那不是天空,是燃烧着火焰的漆黑深渊。
深渊吞噬苍穹,花园崩塌坠落。
她朝他伸出手,却只触到刀锋破碎的残片。
她醒了。
这不是一个好梦,所以依蔓睁开眼的时候,那种心悸的感觉犹未散去。
她下了床,披上衣服朝窗边走去,只见窗外是和梦里相似的灿烂阳光。
不远处是茂密的竹林,一条小溪从林中穿梭而过。有几个妖族孩子正在小溪旁边玩耍,扬起的水花都仿佛被染上了欢快的声音。
一切都很好。
依蔓的沉重心情也被一扫而空。
她穿上外装,准备去医馆看晏初阳。
不过她刚出门,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呼喊:“安安!安安?”
是娴雅的女声,有些耳熟。
依蔓立刻猜出了声音主人的身份。她朝那边走了几步,果然在一条竹篱的对面看见了柳霜。
上次见到柳霜的时候,这位曾经的白露镇副镇长才刚到竹幽谷安置下来,看起来脸色苍白、非常虚弱。不过现在看来,她在竹幽谷过得不错,身材都丰润了些许。
“依蔓小姐,”柳霜朝她笑了笑,打完招呼又问道,“你看到安安了吗?”
“没有,”依蔓回答,“我刚出门。”
柳霜道:“这孩子,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天天都这样,玩得高兴就忘了回来吃饭……”
她看起来并不担心祝安安的安全,说话的时候还噙着笑。
在依蔓的印象中,上一次她见到柳霜和祝逢生的女儿祝安安的时候,这个半妖的孩子还在襁褓之中。
当时未璇似乎看出她是稀有的聆星法系,于是把聆星之坠托付给了她。
算起来,祝安安应该还未满一周岁。
依蔓虽然见过顾青珏从婴儿慢慢长大的样子,但那时候她年纪也小,因此对婴儿的成长过程还是没有太具体的概念。
她犹豫了一下,问道:“祝安安已经会走路了?”
“如果是人族孩子,按理说现在才刚学走路呢,”柳霜有些忧虑,“她现在看起来像是有四五岁了,就算是竹妖,也得在地里埋大半年,没谁像这样长的啊……”
“嗯,可能半妖不太一样?”依蔓不确定地说。
柳霜依然难掩忧虑,点了点头道:“长老也是这么说的,但是他们也没见过别的人族和竹妖混血……但愿安安能没病没灾地长大。”
“一定可以。”依蔓说。
因为祝安安有聆星之坠的护佑,所以依蔓把这句话说得很肯定。但柳霜似乎觉得依蔓是在宽慰自己,便只是朝她轻软地笑了一下。
告别了柳霜,依蔓朝着医馆还未走几步,就听见前方不远处的竹林里薛砚在大呼小叫。
“喂!把刀还我!”
“怎么?看一下不行?”林梦霏的声音。
不过依蔓清醒地知道,这不是林梦霏,而是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琳琅。昨天只顾着注意她的脸,现在认真听来,这位雾魇妖和梦霏声音的音色几乎也一模一样,只是语气不太相同。
依蔓向声音传过来的地方走去,果然看见薛砚和琳琅隔着几米远的地方在对峙。
琳琅手里提着那把刀——她拿刀的姿势很熟练,看上去对兵器颇为熟悉。
还有一个看上去四五岁大的黑发小女孩藏在琳琅身后,只露出一张白嫩嫩的小脸,朝着薛砚吐舌头。
大约是听见依蔓的脚步声,琳琅和薛砚几乎是同时朝依蔓来的方向转过了头。
薛砚大声道:“她们俩抢我刀!”
颇有点孩子打架向家长告状的气势。
依蔓走到他旁边,有点忍俊不禁地问:“怎么抢的?”
“嗨,初阳说想看刀,我就卸下来给他看。然后我出个门给他拿吃的,但厨房没做好我就等了会,结果刚回来就看到那小孩抱着我的刀跑得飞快,高高兴兴就把刀递给这个雾魇了!”薛砚说,“都怪晏初阳,这都能被抢走?还有这个雾魇,绝对是背后主谋。”
“这可不关我事,”琳琅把那刀转了转,说,“这孩子是哪家的小竹妖吧,我也不认识,就是路过这边,她就把刀塞给我玩了。不过我看这刀铸得也不怎么样,丢了算了。”
小女孩也不知听懂没有,附和着点头。
“你觉得,不怎么样?”薛砚皱了皱眉,不过倒不是生气的语气。
依蔓也意识了到什么,问道:“琳琅小姐是折砺法系?”
“这不是很明显吗?”琳琅指了指自己金色的头发。
依蔓点了点头。
她有点先入为主地觉得琳琅应该和林梦霏一样是风间法系的,没想到琳琅不是。
不过这样才是符合常理的,她们俩的眼睛都是异瞳的都是一黄一绿,但是头发颜色完全不同。林梦霏是浅绿色的头发,风间法系;而琳琅的头发则是折砺法系所代表的金黄。
“那在琳琅小姐看来,阿砚的刀是哪里不怎么样呢?”依蔓又问。
在任何一个苍灵大陆普通人或者妖族眼里,折砺圣法师颜旭所铸的这把刀都是精美绝伦的;昨晚的那些竹幽谷的折砺妖族们甚至还对它大加夸赞,刚开始根本没有看出问题。而这个琳琅,似乎对折砺法系的造诣更深。
琳琅耸了耸肩:“这刀一看就吸了很多主人的法力,不是啥好东西,趁早换了。”
她轻松地说完,发现依蔓和薛砚都貌似求知若渴地盯着她,于是顿了顿,疑惑地问道:“怎么,你们不会没发现这把刀上面的法咒可以吸取主人的法力吧?……这玩意谁铸的啊,这么狠?”
“比吸法力更严重一些,我们正在想方法解决。”依蔓道。
“细说?”琳琅歪了歪头,说,“还挺有意思,我也许能帮上忙。”
依蔓叹了口气,正准备解释,忽然听见了由远而近的呼唤声。
“安安!”
“妈……妈!”黑发小女孩朝那个方向发出了一些口齿不清的声音。
依蔓看了看小女孩没有丝毫聆星法系特征的眼睛和头发,试探着问:“祝安安?”
小女孩立刻又回过头,晃了晃脑袋,朝依蔓笑了起来。
“这是祝逢生他女儿!?”薛砚有点吃惊,“不是吧,她有这么大吗?”
依蔓解释:“不知道为什么,长得比别的孩子快很多倍。我们把她送回去吧。”
柳霜接到孩子,有点抱歉地说:“这孩子虽然长得快,但是说话什么的还没太学会,做事也有点随心所欲,没冒犯到你们吧?”
“没有,”依蔓说,“看到安安这么健康,我和阿砚都很高兴。”
柳霜略略弯下腰,对安安道:“好了,安安要懂礼貌,来,和大家说再见,回家吃饭。”
祝安安很乖巧地仰着脸,朝他们挥挥小手,断断续续地说:“叔,叔再……见,姐……姐再见!”
“叔叔?”薛砚的脸黑了。
琳琅笑出了声。
“好了,我们说下这把刀的事吧。”依蔓道。
他们在医馆附近找了个空房间。
依蔓把昨天晚上和其他妖陈述的话又和和琳琅说了一番,琳琅不时提问,薛砚则做出一些补充。
“拥有这些特征的话,我想应该是剑灵之术没错,有点难办。”琳琅翘着腿坐在凳子上,敲了敲刀身赤红如岩浆的纹路。
“剑灵?”薛砚说,“昨晚他们也说过这个词,说是和灵族有关系。”
“就是所谓祭剑之灵嘛,和灵族有啥关系,我也不知道,”琳琅解释道,“剑灵术算是一种以武器为媒介的傀儡术,使用那把武器的人最后会变成施法者的傀儡。总之这玩意完全偏离了我们折砺法系的宗旨,好像在我出生几百年前就失传了,我也是听我师父说的……那个折砺圣法师,有点意思。”
听她说的头头是道,依蔓不禁燃起了一丝希望,问:“那有什么方法可以解除?”
“我只能想到一个不丢法术天赋的方法。”琳琅举起了一根手指。
薛砚赶紧问:“是什么?”
“在死斗中激发全部力量,耗干你所有的法力,这样就可以强行切断刀和你的法术链接,把刀销毁,完事。”琳琅瞅了瞅薛砚,似乎在估量他的法力总量有多少。
依蔓直觉这个方法有点冒险,问:“这样是不是有风险?”
“会吧,”琳琅点头,用很随便的语气说,“可能会有其他问题,比如重伤、失忆、没命什么的,没死的话法术天赋应该不会丢。”
“不行。”依蔓坚决地说。
琳琅耸肩:“但我看这兄弟还挺心动?”
“嗯……”薛砚正在考虑,忽然接收到依蔓的眼神,只好问,“还别的方法吗?”
“为什么人族的圣法师会为妖族铸刀,而你们也毫不怀疑地把这把武器用了这么久,我就不问了。这个刀铸法精密,牵一发动全身,如果不强行切断链接,就只能去找铸刀的人,”琳琅说,“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要不,我们就直接……”
薛砚话音未落,依蔓就摇了摇头:“不行,一点风险也不行。如果最后真的没办法……我就去找颜旭。”
“不行!你不要命了!?”
“行了行了,我最不耐烦看吵架了,”琳琅摆摆手,说,“虽然不能解除法术,不过我可以给这刀加层法术暂时阻断法力流向,只要薛小兄弟心平气和,还是可以正常用刀的。”
薛砚瞪大眼睛:“心平气和??”
“对,心平气和。不要生气,不要激动,不然你就没救了,”琳琅站起来,悲悯地拍了拍薛砚的肩膀,“坚持!努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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