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姓楚……联想到江秀水昨夜在将军府听到的消息,依蔓瞬间明白了这个侍卫的身份。
大概率,他就是云玥薇的未婚夫——楚天阔。
实在有点意想不到。
不过依蔓并没有直接说出来,只是问道:“逃婚?”
“是是是, ”楚天阔唉声叹气,“唉,你说谁要娶那个母夜叉啊!?性子又野, 脾气又差,我又打不过她……”
依蔓:“……”
云玥薇在未婚夫心目里是这个地位,将军知道吗?
楚天阔继续唉声叹气:“公主殿下您说,我怎么就是楚家的呢?这战斗力几乎是没有,要是娶了玥薇郡主,日子怎么过?”
依蔓实事求是:“除了娶楚家的女子或者法力较弱的平民,其他的你都打不过。”
楚家的血脉传承下来就是擅长辅助的, 单独作战能力非常差。
但, 这也是云翼族不可或缺的强大力量。
“不要说出来啊, ”楚天阔肩膀塌下来,忽然又振奋地一拍脑袋,朝着依蔓恳求道, “公主殿下您看我怎么样,长得也不差吧……不如把我收了?”
奕淮在旁边“咳咳”了两声。
楚天阔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后退了两步,哭丧着脸道:“大哥我错了!我来东宫也不是为了殿下,主要是觉得躲这里他们找不到我……唉,所以我本来不是不想让你看到我嘛。”
“不要在殿下面前乱说话, ”奕淮这才微笑着说,“近日我确实听闻将军府和楚家有意联姻,但我以为对象会是……楚小公子。”
楚天阔耸了耸肩,神情微微冷了下来,说:“楚夫人怎么会让她亲爱的儿子去入赘?”
奕淮收起笑容,道:“但是……”
“虽然我娘没了,但这楚家嫡长子的名号她再费心机、和我爹再闹也拿不走——将军府这一出下来,她现在倒也不想拿了,正好用我给楚江流当个挡箭牌,”楚天阔说,“至于将军府那边为什么同意……谁知道呢。”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依蔓在回想着那本写着云池城势力分布的册子。
那是奕淮在她来云池之前给她的,不过单纯看奕淮写的叙述性内容,根本无法体会到那些势力内部的弯弯绕绕。
根据册子的记述,楚家主的第一任夫人在十几年前就去世了。
在她去世之后,楚家主迅速扶正了自己的一名妾室,也就是现在的楚夫人。
册子上确实写过,由于楚家主第一任夫人的死因存疑等原因,楚家嫡长子和现在的夫人之间关系很差。而楚家主也比较偏爱二儿子,因此二儿子很有可能会成为未来的家主。
依蔓看的时候没有太多体悟,而真正见到楚天阔,才感受到了所谓的“关系很差”到底是什么样子。
不过就如同楚天阔说的一样,依蔓也想不通将军府那边为什么会同意。
这样一个有名无实的楚家嫡长子,似乎并不能给将军府带来多大利益。而且云玥薇是反对的,伊楠将军却十分坚持……总不能是觉得楚天阔好控制吧?
她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东西。
依蔓正在想着将军府的事,奕淮却转而问起了另一个问题:“将军府的谋划暂且不论……我倒是很疑惑,你是怎么能到东宫里面来的?”
其实依蔓也有点疑惑。
到东宫来当侍卫逃婚,确实算是一个不错的主意。但问题是,东宫是侍卫可是会经过严格筛选的,不可能想来就来,想当就当。
而且,最近并没有大的人员变动,所以依蔓会觉得楚天阔是隐王或者女王特意塞进来的。
“你说这个啊,”楚天阔挠了挠头,“前些日子我不是及冠嘛,所以很荣幸,陛下召见我,给我赐福……虽然面圣时间只有一刻钟,但我想,这不就是我唯一的机会了嘛……”
如果薛砚在这里,大概率会让他别废话说重点。
不过依蔓和奕淮显然都很有耐心,于是耐心地听完了一串楚天阔觐见女王陛下激动的心路历程,然后才终于讲到了关键部分。
“我就对陛下说,求陛下给我做主,我和玥薇郡主都没见过,也压根不想娶她……”楚天阔说,“当时太紧张了,说话都有点颠三倒四的,还好陛下仁慈,就问我想怎样。”
奕淮不忍直视:“你就说想逃婚?”
楚天阔使劲点头,沾沾自喜:“对啊,多好的机会啊!还好我抓住了!”
依蔓也觉得有些不忍直视,道:“你就没想过,求陛下给你赐婚?”
“啊?”楚天阔一愣。
奕淮说:“将军府和楚家的联姻还没走到明面上,在这个时机求陛下赐别的婚约,就可以永远摆脱这桩婚事。”
“好……好像是。”楚天阔双目发直了一会,大呼后悔。
既然得知了楚天阔的身份,依蔓对他要去将军府的的原因,也有了二三猜想。
楚天阔也承认了:“我确实想观察一下那个郡主,看看她到底是不是那么母夜叉,让楚夫人天天劝我爹让我去联姻……如果她也不想联姻那就更好了,毕竟我的名声也不怎么好。”
他说着,摸了摸手里拿着的头盔。
这身重甲装束应该是楚天阔预先准备好的,如果戴上头盔,就能完完整整遮住他的容貌,不会被将军府发现。
“只是不学无术了些,况且你也是藏拙,”奕淮淡淡道,“你家的情况大家心里也有数,算不得坏。”
“楚夫人不给我整出个纨绔子弟的名声就不错了,”楚天阔嘟囔着,看了看依蔓又看向奕淮,“哪像你啊,奕氏这代最杰出的候选人,羡慕。”
也不知道是羡慕奕淮的名声还是羡慕他的婚约。
但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依蔓想,楚天阔不会知道,奕淮也在为自己的婚约烦恼,却无法选择逃婚。
她说:“你去做点准备吧,捂严实点,半个时辰之后去宫门那里等着。”
楚天阔连声道谢,迅速离开了。
依蔓看着他的背影想,楚天阔虽然战斗力不怎么样,但法术天赋应该很高,至少速度很有落雷法系大法师的风范。
奕淮也看着他的背影,对依蔓说:“公主殿下,你觉不觉得……”
依蔓接话:“楚天阔和薛砚很像?”
奕淮愣了愣,微微笑了起来:“我倒没有想说这个,虽然他们的长相确实有些相似,但细看下来,分明不同,尤其是气质。”
“薛砚比他凶多了。”依蔓道。
“但这楚大公子也不是无害之辈,”奕淮微微摇头,“楚夫人心机深沉,但楚天阔在交锋中却每每能全身而退……这次也一样。”
依蔓有些疑惑:“这次也一样?”
“是,”奕淮道,“这就是我刚刚想和公主说的……陛下不会让楚天阔和玥薇公主联姻,楚天阔向陛下求助,看似情急无奈,语无伦次,实际上应是早有谋算。”
“为什么不会?”依蔓问,然后又迅速说,“……我知道了,玥薇郡主可能是继承人。”
而作为云翼女王,必须娶奕氏的王夫。
想到这里,依蔓不由得多看了奕淮几眼。
虽然要去将军府看比试,不过奕淮似乎并无任何下场的打算。
玉石珠串从他的额间穿过,一直延伸到脑后,没入披散着的冰蓝色长发间。
不过这过于精致的装饰并未让他显得女气,而是生出别样的俊秀来。
而他今天的穿着似乎也不太方便行动,披了一件月白大氅,内里的锦袍也是月白色,其上绣着精美的银色暗纹,而长长的衣摆和袖子都快要曳到地面。
这就是奕氏这一代最杰出的候选人,云翼眼中下一任女王的王夫。
如果云玥薇真即位……
依蔓开始思考,奕淮知道隐王把叶长景派去勾引云玥薇了吗……好像不知道吧。
奕淮似乎只猜到了依蔓的前一半想法。他举起手,无奈道:“别这样,我也不想当这个王夫啊。”
依蔓点头,忽而风马牛不相及地问:“……找得怎么样了?”
“有几个资质还不错的,”奕淮明白依蔓说的是在旁支找继承者,“不过我们那边还得先看看,精挑细选之后再给你过目。”
“嗯。”依蔓点头。
两人又交流了一些最新的讯息。
隐王那边没什么太多可用的消息,大略就是将军府最近试图和楚家联姻的事。但楚家行事滴水不漏,就算楚天阔和楚夫人关系不好,也难以挖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楚天阔行事颇为周全,”奕淮说,“我们一直试图暗中拉拢他,扶他上位,这样以后楚家也会更偏向隐王府。但他看似大大咧咧、随便说话,实则丝毫没漏口风……而且,很奇怪,楚天阔和他弟弟,也就是楚夫人的儿子——楚江流——关系颇为亲密。我不知道他说的逃婚到底有几分真。”
依蔓想起来昨晚楚天阔还看到了薛砚的异状,不由得暗中皱了皱眉。
她不明白楚天阔三番两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意图——她觉得来东宫逃婚根本构不成理由。
如果楚天阔真的像奕淮说的那样,那么他完全可以有各种方法隐姓埋名,或者直接请求女王赐婚。
“但我还是想不通。”依蔓说。
她几番思索,终于知道被自己忽略的东西是什么了。
如果将军真的想要玥薇郡主当下任女王,为什么会给她定这样一门和奕氏风马牛不相及婚事?
而且,如果叶长景所说属实,明年就要完婚。
现在已经离过年不太远了,但楚天阔甚至和云玥薇都没见过面……这样看来,将军府非常着急,为什么?
所谓的“不会等太久”又是指什么?
依蔓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可能的猜测。
——将军府无意王位。
那么,女王的态度呢?
如果女王是真的想让云玥薇即位,为什么不直接给楚天阔赐婚,而是真的很随意地把他派来了东宫?
如果女王不想让云玥薇即位,她透露给隐王府的口风又是何意?
如果女王想让自己即位,她为什么只是轻轻拿起轻轻放下,精心布置东宫、在餐桌上谈局势,却从来没有旁敲侧击地让自己接触过任何一点云翼政务?
如果女王不想让自己即位,她为什么从来不说?
她回想起女王无辜、澄澈又温柔的笑,只觉心中的困惑越来越深。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将军折剑. 8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2章
一个时辰之后,东宫宫门前的众云翼已是整装待发良久。
楚天阔穿着遮盖住全身的重甲,老老实实地站在队伍最后。
而薛砚则站在最前,正对着宫门口。
虽然他的神情看起来并不焦躁,但朝宫门里沉沉凝望着的视线还是暴露了他的心思。
江秀水看了眼薛砚的背影,转头问身边的侍卫:“公主殿下怎么还没来?”
那侍卫站得笔直,一板一眼道:“臣不敢妄议。”
看来这对话是进行不下去了。江秀水只好又凑到薛砚身边,和他商量:“你在这等着也没用啊,不如咱们去轿子上吧,还有吃的。”
“你自己去。”薛砚看起来并不感兴趣。
“这也没办法, ”江秀水说, “依姑娘和奕公子肯定有挺多正事要聊……”
薛砚侧过头凉凉地看他一眼, 顿时让江秀水剩下的话堵在了肚子里。
江秀水知道薛砚不太高兴。
毕竟,依蔓昨天还和他们说好,早上出发前再去那个小房间,做做整备什么的。
结果大半个时辰之前, 依蔓却派侍女来,说奕淮来了,所以得谈些事情, 让他们直接去宫门口。
这就是依蔓和奕淮已经单独相处大半个时辰了, 薛砚心情能好才怪。
“唉, ”江秀水脑补完毕, 一边拍薛砚肩膀一边说,“兄弟真不容易……”
此时,依蔓和奕淮正被侍女簇拥着,往宫门行进。
“昨日父王去低层视察,”奕淮走在依蔓侧后方,不紧不慢地说着, “民众们对陛下爱戴非常,对公主亦是交口称赞,实乃云池之福。”
依蔓也淡淡应和着这些场面上的话。
至于那些不能让侍女们听到的事,刚刚已经基本谈完了。
随着一声“公主驾到”的通传,宫门口等待着的侍卫跪了一片。
依蔓仍然不太喜欢这种场面,不过也已经适应。她站在宫门口的玉阶最高处,示意平身后,便朝薛砚和江秀水走去。
奕淮依然跟在依蔓的侧后方,微笑着说:“薛公子,江公子,早上好。”
“早。”薛砚最近已经懒得朝奕淮露出虚伪笑容了,但还是回了一句。
“早上好!”江秀水说,“可以出发了吗?”
依蔓点头:“这便出发吧。”
她坐上最前的轿子,而奕淮、薛砚、江秀水则在第二个轿子里面。
奕淮端坐在轿子里,八风不动地继续朝对面的薛砚笑:“薛公子最近课业如何?”
“挺好。”薛砚半闭着眼睛,懒散地靠着背后的绢绒垫子,答得相当敷衍。
江秀水默默地在旁边吃点心,还往角落挪了挪,试图装作自己不存在。
奕淮微微颔首,道:“那敢问薛公子,关于鸿宇七二六年的藏珠案,有何见解?”
“哈?”薛砚掀起眼皮,情不自禁发出一声疑问。
奕淮笑容不改,静静看着面前的少年。
“麻烦,”薛砚终于直起了上半身,揉了把头发,道,“不就是那个什么州的州牧贪了平民家传的黑珍珠,平民直上朝晖城告御状,结果那州牧是皇后他弟,御状没告成,还引发了一连串事情,后来倒了半个朝廷的官嘛——”
“人族皇权衰落,阡灵城主掌权,就是以这件事为起点的吧。”
江秀水手里的点心差点掉到地上。
他上上下下地看了薛砚几眼,不由得赞叹道:“看不出来啊兄弟,最近学得还挺好哇!”
结果就被并不觉得这是夸奖的薛砚瞪了一眼。
奕淮的笑容更深了些,再次问道:“薛公子有何见解?”
“没见解。”薛砚又把上半身往后一靠,不配合了。
然而奕淮却毫不气馁。
见薛砚不回答,他自己便开始长篇大论起来。
对人族历史向来不感兴趣的江秀水在旁边听得十分头疼,只觉得此时的奕淮和讲到各种知识时的依蔓颇为相似。
但薛砚反倒被激起了好胜心,在不同的论点上和奕淮争锋相对地辩论起来。
江秀水只好把有限的时间投入到解决点心的大业之中。
在另一顶轿子里,依蔓则在独自沉思。
她把今早和楚天阔还有奕淮的对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开始思考女王的真实意图。
在沉思中,时间过得很快。
东宫与将军府距离并不远,轿子很快便到达了将军府门口,又由管事领着往举行比试的位置而去。
依蔓一直在感受着周围的法术波动。
她虽然能知晓在法术比试场地的周围用了某种大型结界法术,但当她掀开轿帘的时候,还是有些赞叹。
在将军府的后方,云池树树枝尽头,几片巨大的冰层浮在半空中,没有覆上雪层的部分便在日光下流泻出隐约的光彩。
最中间的冰层面积最大,也最为平整,其上覆盖着复杂的防御法阵,似乎是比试用的场地,不过现在比试并未开始。而旁边稍小一些的冰层们则围绕着这块场地依次高低分布着,上面摆着一些坐席和矮几。
轿子往最高的冰层移去。
因为公主的驾临,周围的云翼“呼啦啦”地跪了一大片。
依蔓看到了一些练武场里有几面之缘的年轻云翼,不过更多的则是陌生的面孔。知道公主在这里的云翼早已迫不及待地把这个消息和周围的伙伴分享,于是早在依蔓的轿子到达之前,便已经引发了一些小范围的轰动。
依蔓让那些云翼平身,便看见他们纷纷兴高采烈地交头接耳起来。她隐约听到了一些“今天一定要好好表现”“哇早知道公主要来我就努力练武了”之类的语句,不过依蔓并不太关心那些云翼在聊什么,只是专心地观察着四周。
伊楠将军似乎并不在场,而云玥薇敷衍地行礼完毕就正襟危坐在比最高冰层稍矮些的那块冰上,目不转睛地瞪着依蔓所在的方向。
玥薇郡主今天穿的也是便于行动的衣着,不过相比依蔓,云玥薇穿得更单薄些,领口尤其大,炫耀似地露出了一整片繁复的云氏妖纹。
依蔓下了轿,一边观察着附近严密的防御法阵,一边在将军府管事的引领下落了座。
她的座位在最正中,亦是最高处。奕淮的座位在依蔓左手边稍靠下的位置,薛砚和江秀水则依次坐在依蔓右手边,和奕淮相对。
至于依蔓从东宫带来的一长串云翼,则站在冰层上各个关键而不显眼的位置,履行着自己的侍卫职责。
依蔓还特意看了一眼楚天阔的位置,见他站在薛砚和江秀水身后,和其他侍卫没什么两样——或者说,比起其他对比试感兴趣而东张西望的云翼侍卫,一动不动的楚天阔看起来更像一个正正经经的侍卫。
依蔓本以为楚天阔会选择一个离云玥薇近一些的位置以便观察,没想到他选的位置却显得有点远。毕竟,云玥薇所在的那块冰在依蔓的左手边,离奕淮比较近。
不过,依蔓没有花太长时间观察楚天阔,而是更多地把注意力放到了周围环境上。
她总担心将军府会做什么手脚,但目前似乎一切都没有异常。
一旁,薛砚正兴致勃勃地和江秀水讨论要用多少火才能把那块比试用的巨大冰层融化,还试图询问依蔓。
在得到依蔓冷漠的“别想了”眼神之后,薛砚耸耸肩,回头随意问:“喂,你怎么看?”
被忽然问到的楚天阔沉默以对,丝毫没有昨天花园里那种自来熟的样子了。
江秀水伸了个懒腰,对薛砚说:“唉我早说东宫侍卫一点没意思,一个个都是闷葫芦……我平时找他们聊天也是这个死样子。就昨晚那侍卫小兄弟还挺有意思……”
然而“昨晚那侍卫小兄弟”就是你眼前的“闷葫芦”……
依蔓这般想着,并没有说出来。
“这样吗?”薛砚意味不明地答了江秀水一声,这才收回了看向楚天阔的目光。
楚天阔依然一动不动,如同一个木桩。
另一边,奕淮给他旁边冰层上的云玥薇行了一礼,无视了云玥薇不太耐烦的神色,面带微笑开始夸赞玥薇郡主不拘小节,有将军风范。
云玥薇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还是努力维持着脸上高傲的神情。
奕淮和云玥薇说完了场面上的话,转而开始询问将军府管事一些事宜,诸如比试开始的时间、比试的场次、点心合不合公主口味之类。
比试还有一刻钟开始,扬着洁白羽翼的侍女鱼贯而来,为每一位来客奉上精心烹调的点心。
最后一个来到依蔓面前的侍女弯下腰,小心把端着的托盘放在小几上,却没像其他侍女一样默默退下,而是望向依蔓的眼睛,咬了咬下唇。
依蔓看出了她神情里的欲言又止,便道:“说吧。”
侍女绕过了依蔓面前的小几,轻声说:“公主殿下安,我们郡主派我来问,您和她的比试……”
她一边说着一边靠近。
依蔓还待听下句,忽见眼前银光闪过,在下意识撑起水盾的同时,她已经被狠狠拽到了右边。
侍女手里还握着刚刚从袖口抽出的剑,全身却已经被忽生的冰块牢牢禁锢。
她出手确实足够狠厉又迅速,甚至连一点法术波动都没有暴露,但这次刺杀已然失败了。
刚刚迅速把依蔓扯到一旁的薛砚,现在正站在她的身边,脸色十分不好。周围的炎炽之力暴涨起来,却因为侍女周身的冰块是凝水法术而不敢冒进压制。
奕淮沉着脸,从座位上站起身。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丝毫看不出刚刚出手使用凝水法术封住侍女时有多么迅疾果断。
侍卫们高呼着“保护公主”,把依蔓围得密不透风。
将军府的管事吓得脸色发白,几乎要瘫软了身子。
一时间,整个比试场地都骚乱起来。
云玥薇也迅速到达了这块冰层,隔着重重侍卫焦急地解释:“这不是我们府的侍女!我不认识她!”
奕淮冷淡道:“既是如此,贵府是怎么让她混进来的?”
云玥薇茫然无措,眼里覆上了莹莹水光。
就在这时,依蔓忽然听到了“嗡嗡”的声音。
她转头,却见薛砚背后的刀正在微微震动,就像在挣扎一般。
“阿砚?”她问。
可是薛砚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闭上眼捂住了额头。
刀出鞘。
无形的煞气和有形的黑焰一同迸裂开来,那把刀伴随着铺天盖地的炎炽之力,直直朝侍女袭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虾米love音乐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3章
一时间, 几乎所有云翼都没来得及反应。
那把刀速度极快,就好像有自己的灵魂一般,以极强的力道劈碎了那块禁锢着侍女的坚冰,直接把这位刺杀者单薄的身躯劈成了两半。
鲜红的血液喷薄而出,灌满了冰面上那道巨大的刀痕。
那把刀也溅满了血,静静插在刀痕末尾处, 其上黑色的火焰仍未熄灭。
奕淮在那把刀袭向刺杀者的时候就加固了禁锢侍女的寒冰,但他显然也没有想到这把刀竟然如此强横,故而稍微怔了一怔,先确定了依蔓没有事,而后才指挥道:“你们俩,去通知陛下和父王,其他的先控制住刀。”
东宫的侍卫都是训练有素的精良,很快便有组织地行动起来,不过谁也不敢碰刀,亦不敢直接对刀用什么法术,只是小心翼翼地开始围着刀画起法阵。
依蔓看了一眼那个未成形的法阵,又把担忧的视线转回到薛砚的身上。
她喊了几声“阿砚” ,可是薛砚依然维持着刚刚的姿势,动也不动。
和昨天晚上一样,他脸色苍白,呼吸凌乱,而周围的炎炽之力仿若失去了控制,毫无章法地涌动着。
有侍卫想把他挪到别的位置, 可是一靠近就被他周身无形而灼热的炎炽之力逼退。
依蔓也想去触碰他,可是忠心耿耿的侍卫们都以她的安全为先,不仅把她和薛砚的距离隔得更远, 还努力劝她先离开这里。
当然,依蔓是不会离开的。
她怀着重重思绪,考量着现在的情况和下一步策略。
一旁,江秀水捂着左臂,龇牙咧嘴地问:“这是中邪了吗?”
刚刚刀冲出去的时候,他就站在薛砚旁边,下意识伸手拦了一下,结果被狠狠撞开了。
幸好他是水妖,要不然这半边胳膊估计要断了。
江秀水本来是在自言自语,没想到却得到了回答。
只听他身后的侍卫冷冷道:“当然是中了法术。”
江秀水记得这位穿了一身重甲侍卫就是刚刚没理薛砚的那个闷葫芦,于是又道:“那得是什么法术?辰云吧?”
然而侍卫又不理他了。
江秀水也没追问,只是多打量了侍卫几眼。
而此时,在冰层边缘,云玥薇深吸了一口气,回头对自己的几个亲卫言简意骇道:“疏散这里的云翼,喊我娘来。”
只不过,她的声音都是抖的。
云玥薇闭了闭眼,那残破的躯体和刺目的血迹却仿若仍在眼前。
她又深吸了一口气,握了握拳,这才鼓起勇气穿过重重的侍卫,朝刀的方向走去。
离刀尚有一段距离,云玥薇便被东宫侍卫拦住了。
云玥薇看得清楚,这些侍卫的眼神分明是怀疑。
她想解释自己只是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却忽见那把刀蹿升到了半空。
比思考更快的,是战斗的本能。
云玥薇后撤一大步,凝起了比寻常厚十倍的水盾。
“轰!”
是刀锋撞碎冰层的声音。
“哗啦!”
是水盾破开的声音。
那把刀挣脱了刚刚成形的禁锢法阵,穿过了奕淮和依蔓瞬间释放出的冰层,又冲破了云玥刚刚薇支起的水盾。
组成水盾的流水被火焰灼成温热,劈头盖脸地浇到了云玥薇的身上。
云玥薇又后退一步,来不及处理全身上下的水,便再次支起了防御法术,心有余悸地盯着前方的冰面。
那把刀就插在那里,刚刚甚至快要擦到她的脚尖。
如果她的动作慢哪怕一点……
云玥薇不敢多想,只盼着伊楠将军快些来。
侍卫们重整阵形,又开始围着刀画法阵。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都更害怕也更谨慎了。
奕淮皱起了眉。
他没看玥薇郡主的方向,只是注视着依蔓,坚定地说:“不行。”
依蔓知道,他很少露出这样的情绪。
她刚刚甚至都没有开口,只是在施完法术后朝奕淮走去,奕淮便似乎知道了她要说什么。
于是依蔓便叹了口气,道:“你知道的,那把刀为什么停止了攻击。”
奕淮坚定摇头:“不一定是因为公主的缘故,我不同意,太危险了。”
也许其他云翼都没有注意,可依蔓和奕淮都发现了。
那把刀本来是十足凶狠地攻向云玥薇的,撞碎了奕淮凝起的冰层后,杀意也无半分减缓,可是不知为何,碰到依蔓施放的寒冰盾时,力道却忽然被卸了大半。
他们知道,在那么近的距离下,他们临时释放的法术并不足以完全挡下这全力一击。
但那把看似来势汹汹的刀确实被拦了下来,就好像不想再进攻了一样,不痛不痒地插在了云玥薇身前的冰面上,并未留下刚刚攻击侍女时的那种刀痕。
就好像确定了什么一样,依蔓的心忽然定了一些,坚持道:“那是阿砚的刀。”
她不知道这是薛砚抑制法术暴走的副作用还是其他什么问题,但她的直觉是,那把刀不会伤害她。
依蔓又回头看了一眼薛砚。
他被一群侍卫小心翼翼地围着,依然是满脸苍白的样子,甚至嘴唇都已经失却了血色。
依蔓心下有些焦急。她知道,现在自己应该用法术把刀封住,以防它再次攻击其他云翼。
只不过远距离控制毕竟不够精确,她必须靠近那把刀。
正在依蔓和奕淮因为谁也说服不了谁而僵持不下时,那把刀忽地再次破开了禁锢法阵,自己蹿了出去。
所有云翼都严阵以待。
刀锋上的黑色火焰已然熄灭。
它撞开了几个侍卫,飞快地回到了薛砚身边。
随着入鞘声,薛砚直直地倒了下去。
炎炽之力由波涛汹涌转为风平浪静。
若不是刺目的尸身与血迹仍在,刚刚的一切就仿若幻觉。
依蔓朝薛砚奔去。
她看见他闭着眼,靠在楚天阔身上——显然,刚刚薛砚倒下去的时候,楚天阔接住了他。
至于他身后背的那把刀,现在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刀鞘里。
这时,清晖法系的御医终于赶到,给薛砚把了脉,长舒一口气,道:“薛公子身体没什么问题,只是法力消耗过度,休息几个时辰便好——”
御医并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因此也就没注意到周围云翼若有所思的目光。
他施了个恢复法术,又继续道:“这里气候对于薛公子他们火妖来说还是冷了些,并不利于他恢复,还是先把他抬回东宫吧。”
依蔓点点头道:“那便这样办。”
“不行!”云玥薇一边大步踏来,一边道,“现在事情还没有查明!他不能走……我们府也有上好的治疗法阵,可以让他先去那边。”
她虽然施法处理了身上的水,但是太过匆忙了,所以现在看起来还是湿漉漉的。
“我不太放心……”依蔓把目光从薛砚苍白的脸上移到云玥薇身上,说到一半,忽地微微一怔。
云玥薇的妖纹……好像有点问题。
依蔓对于凝水元素的流向分外敏感,所以她才能敏锐地发现,云玥薇颈侧非常不明显的地方,有一小块妖纹似乎有点微微晕开。
就好像是什么颜料画上去的一般。
不过依蔓迅速掩饰过去,走近一些,面色如常道:“郡主你也不要太着急了,你看你身上水都没有干,这天寒地冻的,虽说我们不怕冷,但郡主也还是要小心啊……”
她说着,侧过身给云玥薇挡了挡风。
“哼,假惺惺……”云玥薇把下巴一抬,很不领情。
依蔓丝毫不恼,招呼将军府的侍女:“快给郡主拿条披风裹一下。”
“我才不……”云玥薇说了几个字,嘴唇忽地颤了颤,最后一个“要”字卡在了喉咙里,说出口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变形。
身旁的公主用浅蓝色的眼睛望着她。
那双眼睛清澈异常,却有种莫名的笃定,仿佛能看透所有虚伪。
云玥薇从侍女的手里接过披风,仔仔细细地裹在身上,轻声说了句“谢谢”。
依蔓没接话,也没再看她,只是转头嘱咐了江秀水两句,让他带着一半侍卫把薛砚抬回去休息,而且务必时刻守在薛砚身边,随时注意异常。
江秀水刚刚很不幸地又被刀撞到了一次,不过伤势不重,被御医治疗之后就又能活蹦乱跳了,甚至还不怕死地想去碰薛砚的刀。
——当然,在碰到刀之前,就让楚天阔单手拦下了。
“你就放心吧,”江秀水拍了拍胸脯,对依蔓道,“有我在,没问题。”
楚天阔也道:“我们会保护好他。”
声音透过厚厚的金属头盔传来,和楚天阔平时的音调有些许不同。
离开的时候,江秀水回头看了一眼。
依蔓和奕淮正并排站在刺杀者的尸体旁边说着什么,约莫是在讨论背后的主谋。
江秀水觉得,云池的一切就好像这些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大冰层,远远看去晶莹美丽,靠近时才会感到彻骨冰寒。
而当这冰层融化,其下汹涌奔流的大海足以吞噬一切。
“走了。”那个穿着重盔甲的侍卫对他说。
江秀水回过神,道:“嗯,快点回去吧。”
虽说东宫可能也不安全,但总归是他们自己的地盘,这些侍卫也都还算靠谱。
然而两刻钟之后,江秀水就恨不得能收回自己刚刚的想法。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他们快速回到了东宫,把薛砚放回了他自己房间的床上,又请了另一名大夫来看了看。
这名大夫和之前御医的诊断结果一模一样,也是说薛砚休息一会就好了,于是江秀水这才放下心来。
大夫出去之后,房间里就只剩江秀水和重甲侍卫两个。
江秀水刚想请侍卫出去,自己守在这里,就看见那个侍卫抬起了手臂,指着门外的方向,吐出一句话:“现在你可以滚了。”
“你什么意思?我可告诉你,这是东宫,想干什么坏事掂量着点!我喊其他侍卫来了啊!”
江秀水立刻警惕起来,一边虚张声势地喊叫,一边做好了战斗准备,还偷偷握住了画影给他的玉佩。
这个侍卫都没摘过头盔,明明一看就是反派……江秀水暗骂自己不谨慎。
“喊呗,”重甲侍卫很悠哉,“随便你喊,反正云依蔓给这里布了隔音结界。”
江秀水没想到这个一看就是反派的家伙知道得这么清楚,显然是混进东宫很久了。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不由得开始怀疑刚刚出的事都和这侍卫脱不了关系,说不定还是主谋。
而且,他已经感受到了对面传来的强大压迫力……这个重甲侍卫比自己强太多了。
江秀水浑身冷汗都渗了出来。他十分想夺路而逃,可是薛砚还在这里,他必须得保护薛砚。
“那又怎么样!”他色厉内荏道,“少爷我怕了你不成?”
“不错,”侍卫却赞许道,“虽然自不量力了点吧,但好歹一片兄弟情谊,勉强配当少主的朋友。”
江秀水感到强大的压迫力被收了回去,却依旧不敢掉以轻心,问:“你什么意思?”
“还是别浪费时间了,”侍卫说,“如果你不想让他们知道你来云池是为了什么,现在就闭上嘴,老老实实滚出去。”
江秀水脸色剧变,一片煞白。
侍卫笑了起来,声音由于隔着盔甲而显得有点沉闷:“看来我猜对了,小水妖。”
作者有话说:
各位小可爱七夕快乐!
第174章
一身重甲的侍卫独自站在房间里,注视着床上昏睡着的少年。
薛砚紧紧闭着眼,脸色苍白。
几缕黑发软软地搭在他的额前,遮住了他飞扬的眉, 也消磨了他眉宇间的些许戾气。
良久,侍卫把手甲卸到一旁,伸出因为伤痕和剑茧而显得有些粗糙的手, 毫不犹豫地朝薛砚的胸口伸去。
说时迟那时快,刚刚看起来还不省人事的薛砚睁开眼,一把抓住了侍卫的手,借着这力道瞬间就把他掼了出去。
“啧,力气还挺大, ”侍卫后撤一步,轻松稳住了身体,声音从头盔下传来, “我刚还在想,你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没醒吧?”
薛砚慢慢支撑起身体。
过于苍白的脸色衬得他眼眸里的黑色愈发深了,如同深不见底的暗渊。
他问:“你不在天纵,来云池做什么?”
侍卫把头盔摘了下来。
头盔下,被压了半晌的银色头发蹿了出来,依旧乱得如同稻草。而在散乱的刘海下,他的目光锐利似刀。
“少主, ”侍卫说着,咧嘴笑了起来, “我要是不来,你可就被这群鸟妖玩死了……那也太窝囊了吧?”
“回答我的问题,封黎。”薛砚加重了语气。
“好吧好吧,”封黎摊开双手,随手拖过旁边的凳子,大大咧咧往上一坐,道,“石雍那家伙把王留给他的信物弄丢了,我问他在哪丢的,他还遮遮掩掩的——我一看他那怂样就知道了,是姓江的小水妖拿的没跑了,这还不得赶紧拿回来?”
薛砚问:“石雍在哪?”
“当然还在天纵找王留下的东西,”封黎说,“他在凡界待太久,杀气都磨光了,现在还那么弱……连你都认不出来。”
“行,”薛砚说,“信物拿到了吗?拿到赶紧走。”
“怎么?怕那小公主发现?”封黎笑了两声,兀自沉了脸,“信物没拿到,我也不准备拿——反正那小水妖对石雍挺用心,迟早会回去找他。至于你嘛……真不想承认你是王的种——哟,还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好怕啊——”
封黎嘲讽地拖长了声音:“打不过我的——未——成——年——”
薛砚握紧了拳,刚抬起手,忽地面色一寒。
“是不是感觉头快炸了,”封黎把凳子拖近了些,盯着薛砚的脸,依然是那种嘲讽的语气,“难为少主还能忍住……”
薛砚原本纯黑的眼睛里终是浮现出了火焰一般的赤红。
“你捣什么鬼!”他咬牙切齿地问。
“是不是我捣鬼,少主心里应该也清楚吧?”封黎的脸色并不像语气那么轻松。
薛砚没答话。
封黎又说:“少主,我今天站你身后仔细看过了,你的刀,问题比我想象中还要严重得多——要不是我用了法术,刚刚可就不是你的刀飞出去了,会是你自己去砍那鸟妖——你懂我意思吗!?”
薛砚垂下了眼眸。
“确实很有问题,”他低低地说,“虽然这把刀是小依送给我的,但她一定也不知道它有这种副作用。”
“你确定?”封黎凉凉地说,“你再用这把刀,不出一年——不,按你用的频率,可能三个月都不到——你就会完全变成一个没有思想、只会听从命令的傀儡。”
“傀儡?”薛砚下意识地把手伸向身后,碰了碰他的刀。
现在刀上面的温度已经消失了,显得安安静静,毫无攻击力。
这把刀是无比珍贵的礼物,已经陪伴他走过了千山万水……因此,薛砚还是有点不能接受。
“这也还好是我来了,要是年轻的折砺,还不一定能看出来……我以为这种阴狠法阵几百年前就失传了,啧,”封黎道,“刀上面附的这个法术是专门针对我族的,不过你以前还没到成年的边缘,所以没受影响。你想想,当初你拿到这把刀的时候,还有谁知道你是魔族?也就只有……”
“说了和她没关系!”
“好好好,你家小公主最单纯无辜,做什么都是为你好,行了吧,”封黎无奈地摆摆手,又问,“少主,你最近有没有那种无意识被控制的情况?”
“我怎么可能被控制……不对!”薛砚蓦然惊醒一般,说,“有。”
而在另一边,将军府旁的比试场地上,无关的云翼已经被疏散。
将军府和隐王府的侍卫牢牢地把守着这块场地,封锁了现场。
“剑上有剧毒,”奕淮站在隐王奕流旁边,朝他汇报着,“幸好公主没有被碰到。”
隐王面色严肃:“可查出了其他线索?”
“没有,她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奕淮远远地看了一眼未被搬动的刺杀者尸身,道,“我城名册上查无此妖……儿臣怀疑,这是其他流落在外的云翼血脉,不知何时偷偷混进城的。不过她在城里一定有内应,我们可以往这个方向查。”
“胆大包天勾结外贼……”隐王面沉如水,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训侍卫的伊楠将军。
云伊楠此时亦是面沉如水,厉声道:“一群废物!”
她面前的将军府总管和侍卫首领战战兢兢地跪着,不敢说话。
“你们是要气死我吗?不早不晚,偏偏今天出事,呵……”伊楠将军双手抱臂,似是话中有话,但并未说明白,只是话音一转,又对云玥薇说,“还有你!给我好好想想,那个侍女是怎么知道你和公主要比试的!”
“我真不知道啊,”玥薇郡主裹着她的披风,红了眼眶,“我谁都没说过……是不是公主那边……”
她没说完,就被云伊楠狠狠瞪了一眼:“你怎么就是学不会谨言慎行!”
云玥薇抽抽鼻子,低下了头。
云伊楠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她眼里似是有千言万语,但说出口时只有硬邦邦的一句话。
“玥薇,你必须要长大了。”
此时此刻,依蔓已经不在比试的现场了。
她站在女王的寝宫前。
宫门大开着,依蔓却没有像以往的每一天一样,随意地走进去。
依蔓是被女王召来的。
不久之前,隐王和将军一同来到了比试的场地,还给依蔓带来了女王的口信,说女王非常担忧公主的安全,让依蔓赶紧回宫里。
依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色沉静,心却怦怦地跳着。
她在脑海里反复回想着进入云池以来发生的事,记忆一直蔓延到见女王的那一天。
那时候她的心情,和此刻大不相同。
不过现在不容依蔓犹豫。
寝宫里传来女王柔和的声音:“蔓儿,怎么还不进来?”
“这就来了。”依蔓回答。
她举步走了进去。
女王慵懒地倚在美人榻上,柔柔地望着依蔓,招手道:“没受伤吧?快让娘看看你。”
她穿了一身红裙,深红的裙摆掩过了雪白的脚踝。
“没有。”依蔓像往常一样在靠近女王的位置上坐下,试探着开口,“只是我还有件事想不通。”
“什么事?”女王把娇嫩的手探过去,握住了依蔓的,又温柔道,“流卿和楠楠都很忠心,要相信他们呀。”
女王的手酥若无骨,但体温却有点偏寒。
依蔓定定望着她,道:“刺杀发生的时候,将军和隐王是和您在一起的。”
“对啊,”女王无辜地歪了歪头,“楠楠和流卿老是吵架,我想着,还是要劝劝他们。”
“如果将军和隐王之中任何一个在现场,在刺杀者接近我之前,就会被看出问题,”依蔓说,“我想来想去,都觉得这次刺杀漏洞百出,根本不可能成功……”
所以,行刺者的目的,非常值得怀疑。
女王眨了眨眼。
她的眼睛和依蔓极为相似,虽然同样是清澈的蓝,但透出的神采却很是不同。
依蔓沉静地望着女王,终于下定决心,直接问道:“那个侍女是您派的吧?”
女王抿起鲜花一般的唇,像以往一般,柔和又无辜地笑了起来:“对啊,蔓儿是怎么猜到的?”
女王的手还握在依蔓的手上,说话的时候还温柔地摩挲了一下。
依蔓觉得有凉意浸过皮肤,渗入血脉,让她的心沉了下去。
“大概是直觉。”依蔓说。
其实她也不是非常确定,但只有这个结论,才能让她拨云见日一般想通很多事。
首先,将军府应该不会在这场他们自己举办比试上面生事。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真的想刺杀自己,筹划出的刺杀也不会如此漏洞百出。
而且,刚刚云玥薇很确定地和依蔓说过,她没有和任何云翼说过要和依蔓比试的事情。
依蔓这边也只告诉了江秀水和薛砚。
但是依蔓和云玥薇都知道,还有一个云翼知道她们要比试。
那就是亲眼看到云玥薇对依蔓甩下“决斗宣言”的叶长景。
依蔓知道,云玥薇一定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刚刚看上去好像都快哭了,但却依然坚持着没有把叶长景说出去。
叶长景是隐王府的势力。那么,如果对这件事稍加分析,得出的结论应该是隐王府想借着这次刺杀给将军府泼脏水。
可是依蔓总感觉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这一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历历在目。
隐王府和将军府的明争暗斗,依蔓都看在眼里。
可她觉得,主战主和不能算是根本上分歧——就算将军府主战,但云池城现在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再发动战争。
所以,将军应该也知道,现在要做的就是休养生息。
而另一个巨大分歧,关于王位的争端,更是十分奇怪。如果按照她的分析,将军府根本就无意于王位,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把对方视为眼中钉,互相敌视、争斗?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那么,云池城里应该有第三股势力。
——那股势力,一直在把隐王府和将军府往相互的对立面推。
依蔓更愿意相信,女王口里说的“楠楠和流卿老是吵架”,根本就是女王推波助澜、火上浇油的结果。
女王站起身,赤着足踩在寝宫厚厚的毛绒地毯上,微微地笑了起来。
“为君之道,在于制衡,”她说,“蔓儿,你总是应该懂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5293211 2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5章
“可是, 这样会加剧无谓的内耗……”依蔓并不很赞同女王的观点,“现在,我们要做的是休养生息。”
女王微微地摇了摇头。
“蔓儿,你不知道,所谓女王的权力有多么小……六十年前,我无法选择自己的王夫;二十年前,我无法阻止一场我不愿意发动的战争;十几年前,我护不住我的丈夫,护不住你;现在,我也只能日复一日待在这宫中,任凭他们蒙蔽我的双眼。
“我一生所愿, 便是我族能重归繁荣。可这云池城,从来不为我所掌控。”
“权势二字如同醉人美酒,只要沾了一点,就会想要更多更多……我的力量太过弱小,甚至无法直接遏止隐王府的权利扩张,只能暗中扶植将军府。
“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才走到今天, 但云伊楠她……”女王说到这里, 苦笑了一声, “我现在不能、也不敢相信了。”
依蔓一时无言。
她和女王对视着。
就算是说着这些,女王的眼神也依旧清澈柔和又无辜——那是她这么多年来的保护色。
她看起来总是美艳有余,威势不足,像娇生惯养的公主,或者是百媚千娇的后妃,唯独不像是领导着一个强大妖族女王。
但她的的确确是一个,真正的女王。
女王又道:“刚刚的刺杀,娘心里也有些后怕……虽说都吩咐好了,不会有危险,可终究是让你受了惊吓。
“娘一直希望你能在云池城玩得开心些,这次也是情势所迫……”
“我可以理解您把云池城放在第一位,”依蔓道,“可您以前从来没和我说过这些……”
她的语气里有一些自己也未察觉到的委屈。
“我不曾拥有的自由,我希望我的孩子能有,”女王又伸出娇嫩的手,这次是轻轻地摸了摸依蔓的头,“你既然不想即位,娘也没必要让你知道这些,徒增烦恼罢了。不想蔓儿是如此聪慧,能从蛛丝马迹中看到这么多,娘也很欣慰。”
“但隐王和将军未必看不出……”依蔓有些担忧。
女王微微摇头:“不过是当局者迷。”
依蔓又犹豫地问起了另一个她关心的问题:“还有,继承者的选拔——”
不能相信隐王府找出来的孩子。
云玥薇似乎本心不坏,但疑似妖纹有问题,更不能信任。
“总会解决的,”女王轻轻地抱了依蔓一下,“给娘一些时间……合适的继承者,总会有的。”
在母亲柔软的语调中,依蔓轻轻拍了拍她有些单薄的背脊。
依蔓回到东宫的时候,已是正午。
她和女王谈天说地,几乎要忘了时间,但心里依然牵挂着薛砚的伤势,所以没留下来和女王一起用午膳,而是匆匆回了东宫。
临走之前,她还拜托了女王查一查有谁可能对薛砚的刀做手脚。
女王一直希望依蔓能嫁给同族,对薛砚很不关心,但还是点头应允了。
还未走进属于薛砚和江秀水的小院,依蔓便隔着回廊的门和重重云雾看见了院中站得笔直的黑衣少年。
薛砚隔着刀鞘把他的刀握在手里,仔细端详着。
不过他在依蔓靠近的时候便已经察觉了,回头望了过来。
依蔓匆匆走进去,边走边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再休息一会?”
“还好。”薛砚定定地看着她,说道。
虽然周围的炎炽之力一片祥和,但依蔓还是敏锐地感觉他的心情很不好。
“这把刀绝对有问题,”依蔓走到他身边,说,“我想起来,上一次我去演武场,刀就有不对的地方了……唔,当时刀里面好像就束缚了相当多的炎炽之力,是不是今天吸收够了,就爆发了?我想,刀出问题的时间远在那之前……可惜我对折砺法系实在没什么研究,但我可以肯定,是有谁对刀做了手脚……但奇怪的地方在于,这刀你也不离身,是怎么被做手脚的……上次演武场的问题也没解决,这两件事应该有某种联系……”
她一边整理着自己的思路一边说话,而薛砚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随口插话提出他的意见。
依蔓没太在意,暂时得出了一个结论:“……总之你先别用这把刀了,我最近会着重查这方面的资料,看看怎么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薛砚低低“嗯”了一声。
他一直在看她,眼睛里黑沉沉的。
“阿砚你最近一定要注意安全,先忍忍,少出门,少用炎炽之力……”依蔓想了想,又问,“对了,今天上午刀自己飞出去攻击的时候,你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有感觉。”薛砚说。
依蔓安静地等着薛砚的下半句。
薛砚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道:“其实,这把刀……”
话音未落,他背后的屋子里传来了“哐当”一声巨响,好像是什么摔倒了。
“江秀水?”依蔓扬声问道,但还是下意识觉得可能有危险,于是毫不犹豫地支了个水盾,挡在了薛砚面前。
薛砚环住依蔓的腰,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下一刻,只见江秀水“哎呦”着推开了门。
依蔓收起水盾,问:“……你摔了?”
薛砚毫不留情地发出了嘲笑的声音。
“嗨,我就不信你们没摔过跤!”江秀水一边揉着自己的腰一边说,“我今天真是多灾多难……哎哟,还挺疼。”
“你不是水妖吗?也能摔倒?”薛砚问。
江秀水靠在墙上瞪他:“你闭嘴行不行?”
依蔓关切问道:“要不要请个御医来看看?”
“不用不用,过会就好了啊,”江秀水道,“你们刚是不是在谈刀的事情?它肯定有大问题,也不知道是什么奇怪法术。”
“我也不知道。”薛砚说。
依蔓感觉他环在她腰上的手臂紧了紧。
她知道,薛砚刚刚似乎是有些重要的话要讲,但因为现在有江秀水打岔,他便不准备说了。
于是依蔓便问江秀水:“秀水,你有什么线索吗?”
“我这个炎炽哪知道啊,”江秀水摊手,“还是去找几个折砺法系吧,他们没准能看出来。”
他把“折砺”两个字咬得极重,说“看出来”的时候又使劲盯着薛砚。
然而依蔓并没有接收到江秀水暗示的讯息。
她自顾自地思索了一会,道:“虽然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问题,但阿砚最好还是离这把刀远一点,所以我们也许应该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把它放起来。”
“不。”薛砚道。
依蔓问:“为什么?”
薛砚看了一眼江秀水,转头对依蔓说:“我刚刚试过,这把刀如果离开我身边,就会带走我身上大半的法力。”
江秀水提议:“那能不能把刀直接毁掉?”
“不行,”这次是依蔓进行了否决,“我们不能预测后果,也许……会出更大的问题。”
依蔓甚至有些后悔带上薛砚来云池了。
她不怕自己赴险,但却非常害怕薛砚出事。
现在,他们不可能再回阡羽城找当初铸刀的颜旭,而阡羽城其他的云翼,依蔓也不太敢信任。
“依姑娘说得也对,”江秀水左思右想,忽道,“要不我先回竹幽谷吧?我认识几个折砺的老伯,都很靠谱的,肯定能看出这刀到底是怎么回事。”
依蔓的眼睛亮了亮:“这个法子可以。”
“行,”薛砚略勾了勾唇,说,“我早想回苍灵了。”
依蔓又转头看了看薛砚。
她想象中,他说这句话的样子应该比现在激动许多。
她觉得他的情绪实在不太对,但她又不能确定是因为他身体不舒服还是其他缘故。
她又想,只可惜封黎已经去了天纵大陆,要不然,封黎作为一个折砺法系的魔族,一定会很有帮助。
“不过海上航行需要花费一段时间,”依蔓算了算日子,“过几天就过年了,我们过完年再走吧。”
薛砚说:“又是一年了。”
“是啊,又是一年了。”依蔓也有些感慨。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和薛砚都还在阡羽城,满怀希望地以为自己可以永远留在那里。
前年的这一天,她在未行山脉独自行走着,满心都是对前路的迷茫。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我以为我们妖族都不讲究这个的,云翼族是和人族待久了,染了一些人族习俗吧?”江秀水就没什么感慨,还挺好奇地问,“我听说过年要有爆竹啊春联啊什么的,是不是啊?”
“是,”依蔓有些感怀,“不过那些得在苍灵大陆的人族聚集地才能看到了……云池这边,算是过年习俗的就只有海上的新春大宴。”
云池城的确没有人族的过年氛围,若不是依蔓算了算日子,也许根本会忘掉这件事。
“这个我知道,有个小姑娘前天还和我说呢,”江秀水有点兴奋,“听说到时候会在海上铺开流水宴席,女王会致辞,说一些对来年的祈愿什么的,是平民唯一见女王的机会。”
“对,女王刚刚还和我说了这件事,”依蔓点头,“她希望我也致辞,不过我不太想去,所以已经推拒了。”
“就和你说这个?”薛砚皱皱眉头,“刺杀的事情呢,她就一点也不关心?”
依蔓摇了摇头。
刺杀的真相已经水落石出,可她不能对他们吐露这个秘密。
“她问了我可有受伤,查案的事情当然还是交给了隐王和将军。他们都在怀疑事情是对方做的。”
依蔓也没说谎,不过是隐瞒了一些情况。
不过女王向来如此,因此薛砚和江秀水都没有丝毫怀疑。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分析到底是谁做的,结果分析到最后也没有得出什么结果。
而午膳的时间已然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用完午膳, 江秀水便笑嘻嘻地说自己得和那些小姑娘告别,飞快地溜了出去。
他在东宫里七拐八拐,却并未出宫, 而是匆匆往偏僻之处行去。
这里原来似乎是一些宫人的居所,不过由于东宫的主人多年以来并未回到云池,因而宫人的数量被缩减了许多, 现在这里空空荡荡,没有云翼居住, 只有云池城常年不散的烟雾在此游荡徘徊。
江秀水的脚步一刻也未停。
他避开了几位途经此地巡逻的侍卫, 迈进了一个小院。
小院的一角堆着一些杂物,而一个黑发少年抱臂靠在另一角,悠悠地朝江秀水看来。
少年穿着一身东宫侍卫的轻铠,面容和薛砚有几分相似。
江秀水愣了愣, 不过很快就调整好表情, 掩去了些许惊讶和失望。
他朝少年走了过去, 边走边笑道:“真是巧了,我还道谁在这里,原来是你。”
“嗯, ”楚天阔也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 “妖生何处不相逢, 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楚天阔。”
江秀水对这个名字十分敏感,不由得多看了看这位“玥薇郡主的未婚夫”。
楚天阔似乎会错了意, 耸耸肩:“我确实是楚家的。”
“楚公子啊, 我还是第一次认识楚家的呢,”江秀水迅速回过神,笑道“记得昨晚依姑娘让你去找我, 我们还聊了一会……唉,你不知道,明明是依姑娘叫我去花园那的,结果我刚进去,就看见……”
“就看见?”楚天阔很感兴趣地凑了过去。
“你自己想吧,反正伤害了单身几百年的我……我就看了一眼,还没看清啥呢,薛砚那小子就使劲瞪我,凶得要死,能治他的依姑娘根本没看见我……唉,可怜我只好灰溜溜地去房间里面等他们了……”
江秀水不吐不快似地说了一堆,然后一秒恢复了正经,说:“所以小楚啊,你没机会的,还是放弃吧。”
楚天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你觉得我是想尚公主?”
“你不是因为和薛兄弟有点像,所以被隐王什么塞进来的?唉,造化弄妖,你还是赶紧拒绝,出宫找个其他小姑娘吧,别耽误了大好年华。”江秀水很正经地说着话,语气十分像一个为弟弟操心的兄长。
“江公子,你这妖也挺有意思,”楚天阔笑得更开心了,边笑边说,“别来回试探了,是封黎让我来的。”
江秀水笑着摇了摇头:“怎么会呢,我这不是和小楚你一见如故,昨晚又没聊尽兴,所以现在和你多聊了点有的没的吗……”
随着他摇头的动作,浅金色的头发在云雾中轻轻地晃了一晃,红色的发带蹭过了楚天阔薄银的肩甲。
楚天阔稍微往后退了一退,问:“我怎么觉得江公子有点失望?……是以为会见到谁吗?”
显然,他捕捉到了江秀水之前看到他时一瞬的表情。
“嗯,”江秀水倒也没反驳,只是笑道,“封黎让我来这里等,我还以为能见到什么老朋友呢……”
楚天阔也笑了笑,从怀里拿出了一封信,递给了江秀水。
说是信,不如说是一张纸条。
这张纸不知道是从哪里撕下来的,边缘很不齐整,而且上面的字也歪歪扭扭,十分难看。
纸的一角画着一个简陋的红色法阵,江秀水一眼就能看出,这种法阵风格和石雍的很相似,看似歪曲而不合规范,但就是神奇地能起作用。
大约是怕楚天阔看到什么秘密,上面只有简单的三行字。
“有事先走了。
“你的事我会保密,放心。
“过一阵子,带着石头来找你。”
待楚天阔走了,江秀水仔仔细细地读完信,纸上的法阵便开始起作用,让这张纸渐渐开始燃烧。
灰烬从他的指缝间飘散下来。
“时间不多了。”
江秀水低头看着消弭在云雾之间灰烬,低声说。
※
用完午膳,依蔓回房换掉了为比试准备的法袍,穿上了一身柔软舒服的便服,便带着一本折砺法系的书,朝他们常聚的小房间走去。
当她推开小房间的门,便看见黑发的少年正斜斜地倚在靠墙角的位置,怀里还抱着他的刀。
“阿砚。”依蔓说。
薛砚扯了扯嘴角:“小依。”
依蔓转身关上门,检查了一遍房间的法阵,方才舒了一口气,问:“这刀是怎么回事?”
薛砚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用黑沉沉的眼睛深深地凝望她。
依蔓觉得氛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就在她再次开口的前一秒,薛砚别开了眼神,望着墙角,平铺直叙地把今天和封黎的对话完完整整说了出来。
“……就是这样,封黎也对这法术没辙,所以他只好回魔族去找解决方法了。”
“看着我。”依蔓说。
薛砚依然望着墙角,还摸了摸鼻子:“小依,你别生气……”
依蔓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抚上他的面颊。
薛砚愣愣地把头转了回来。
依蔓收回手,平平静静说:“所以封黎第一次见到你,就看出来你是魔王之子?”
薛砚急忙道:“我拒绝他了!”
“可你没告诉过我。”依蔓说。
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些许无措。
对于女王的隐瞒,依蔓尚且能冷静以待,甚至连女王拿她当挑拨的道具都没什么太大情绪波动,还能反过来安慰女王。
但是依蔓现在却感到一股股的酸涩从心里冒出来。
她垂眸,说:“也罢,你们才是同族……以刀为媒,炼魔为傀儡之法……怀疑我也是应该的。”
依蔓对自己说,薛砚的隐瞒完全符合情理,没有任何问题。
况且,这些事他还是主动说的,不然她根本不可能知道。
他其实很相信她,所以她不该说些什么“怀疑我也是应该的”之类有点赌气的话。
她觉得自己应该理智地思考,思考一些诸如“封黎都没办法的话这刀该怎么处理”之类的问题,并说点话来缓和气氛,但实际上,她的思绪有点混乱,以至于当薛砚急切地丢开刀时,都没太反应过来。
薛砚俯过身,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轻轻拭去了一滴泪水。
依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落泪的。
她觉得为这种事流泪实在有些丢脸,于是拿开了他的手,想自己抹一把脸,结果薛砚愈发手足无措,干脆把她按在了怀里。
“不是这样的,小依,”她听见他低低地说,“其实我一直……很害怕。”
她想抬头看他的表情,可薛砚抱得很紧,几乎是死死地把她按在了胸前,就好像稍微放松一点她就要飞走似的。
“我的情感和人族的相差太远,没有博爱与和平,只有掠夺和占有。我总是在想,你知道的话,会逃跑的吧?
“而且,你喜欢的也根本不是我这种……是我在你妖化的时候,趁虚而入,死皮赖脸非要待在你身边……但就算这样,我也……”
他听见她的声音传了过来。
“有一点我觉得不对,”她说,“七情六欲,生灵皆有。掠夺与斗争,本来也是人族的情感;亲情和友情,我不信你在赤暮村的时候没有体会过……你又是怎么知道人族的情感就是和你不一样呢?”
他微微有些怔住,依蔓便稍微退了一点,在他的怀里仰起了头。
她的眼睛里沁着一些柔润的水光。
“我以为你应该知道,”依蔓说,“无论如何,你在我心里都是最重要的。”
依蔓说话的语调很是镇定,就像她惯常一样,无波无澜、风平浪静。
然而她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已经耗费了她巨大的勇气。
大概是因为她很少充分地表达自己的感情,所以说这句话就愈发艰难。
而薛砚——
薛砚没反应。
不,还是有反应的。
薛砚面无表情地愣了一会,又面无表情地把眼睛闭上,松开了本来环着依蔓的手。
如果不是依蔓感到周围的炎炽之力在疯狂震动,她几乎要羞耻而局促地夺路而逃了。
不过她现在已经察觉到了异常。
她伸出手捧住他的面庞,感到了异于常人的灼热。
而很久之前曾经画下过契约的她的手腕,温度也骤然提高。
“阿砚!”依蔓焦急地喊了一声。
薛砚的睫毛颤了两颤。
他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仿佛被赤焰灼红的眼眸。
凶煞之气有如具现化一般在他的周身徘徊不去,强大的威压让他有如修罗临世。
“记住你的话。”他说。
这和依蔓想象中的回应并不一样。
她觉得他应该说一句“我也是”之类的。
不过,这也完全没关系。
依蔓眨了眨眼,刚想说话,薛砚又恶狠狠地补了一句。
“不准后悔。”
如果说依蔓刚刚还有些惊慌,现在倒完完全全放松了下来。
“魔化?”她放下手,问。
薛砚“嗯”了一声。
依蔓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
“其实阿砚是个很温柔的魔族……”依蔓说。
“哈?”薛砚指着自己的脸朝依蔓发问,“那种东西和我有半毛钱关系?”
他的脸本来就有点凶,现在加上赤眸和那点他摆出来的煞气,就更凶了。
“你说着不让我后悔,可还是故意把这种样子给我看,是为什么?”依蔓缓缓问。
薛砚嗤笑:“为了告诉你,后悔你也跑不掉。”
他摆出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眼睛却死死盯着依蔓,就像是害怕她说出的下一句话会成为刺破他所有铠甲的穿心一箭。
而依蔓只是轻轻地翘了翘唇角。
她的笑颜不像女王一样魅惑勾人,那些微的弧度几不可见。
但薛砚却感觉所有挣扎与纠结,如同冬日里的冰川雪盖,在春风拂面的那一刻尽数消融。自此有万物生长,百川澎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小方桌上,点心碟旁,放着几张纸,最上面的那张写满了名字,而名字和名字间连着许多线。
黑发少年和蓝发少女相对而坐。
“那么现在有两个疑点。”依蔓在纸上画了两个圈。
她的唇色嫣红,眼里氤氲着些水雾,神情却颇为冷静。
薛砚坐在她对面,用一只手抵着下巴,隔着方桌颇为遗憾地说:“你不坐我腿上就算了,好歹近一点吧!你刚刚还说……”
依蔓抬头看了他一眼。
薛砚悻悻地止住了话语, 举起手, 道:“行, 行,说正事——”
“两个疑点, ”依蔓垂眸, 缓缓念出了圈住的名字, “江秀水,还有,楚天阔。”
薛砚把手伸过去, 敲了敲江秀水的名字, 道:“你说让秀水一刻不离地看在我这, 但是封黎在的时候, 他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嗯,”依蔓点了点头, “他和我们说, 大夫走了之后,他放松下来,才觉得被你刀撞到的地方还是很疼, 感觉内伤没治好,所以去看御医了,而且走之前已经吩咐过让东宫其他侍卫好好防备——事实上,其他侍卫全都没有发现封黎,而有能力发现异常的江秀水完美错开了封黎在的时间。”
“我觉得没啥问题,”薛砚挠了挠头,道,“这内伤治没治好我们也看不出来啊……”
“也有道理,过会我们需要问一下御医,才知道江秀水说的是不是真话,”依蔓说,“不过这一点并不是我觉得有问题理由,最奇怪的是——江秀水不是那种会在自己房间里、或者任何地方摔倒的妖。”
“没错。”薛砚道。
依蔓用笔尖再次点了一下江秀水的名字:“今天他摔倒发出声音的时机……我总觉得他是故意的。”
“故意的……”薛砚拧起了眉头。
“要么他不想你和我说你刀的事,故意打断;要么……他不想听见你刀具体是什么问题,所以故意弄出声响,提醒你他在;要么,当时他房里还有另一个人,不,另一个妖,他不想那个妖听到刀的事;或者还有其他我没想到的可能性,”依蔓逐条地分析着,又问薛砚,“你觉得,是哪一种?”
“前两个理由太奇怪了吧,其他……我也想不出别的,”薛砚说,“第三种吧?啧啧,难道他房里藏了什么小姑娘?”
“也不是没可能……”依蔓思索着,问薛砚,“你们魔族之间能互相感应吗?”
“还是有一点,”薛砚明白依蔓的意思,答道,“江秀水房里没藏什么魔族,肯定不是封黎或者石头什么的。”
“那暂且搁置吧,”依蔓说,“我本来有个没有证据的推测,那就是江秀水和封黎见过,封黎用石头或者是别的什么事情说服了江秀水,所以江秀水自己离开了……如果推测正确,江秀水没和我们透露分毫的理由就值得思考了。”
说着,她用一条虚虚的线把江秀水和封黎的名字连在了一起。
薛砚又拧了拧眉:“可封黎说他没在江秀水面前露面。”
“封黎说什么你都信吗,”依蔓叹口气,把笔搁在一旁,道,“我也不是说他不可信,但是大家立场不一样,说话留三分,也是常情……”
“他俩关系又不怎么样,见到了不打起来就不错了,这事没什么瞒我的必要吧?”薛砚说着,看了看那张纸,又问,“楚天阔又是怎么回事?”
“封黎穿的那套铠甲是楚天阔的……”
依蔓把早上遇见楚天阔的事情给薛砚完整地说了一遍。
“我还以为封黎想接近我,所以随便打晕了一个什么侍卫,抢了一套铠甲,”薛砚道,“这么说的话,那个姓楚的早上去找你,好像是故意的?”
“我也这么觉得,”依蔓点头,“他早上穿着那套铠甲在我面前晃了那么久,让我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借着楚天阔逃婚的理由,封黎不摘头盔也不会被我所怀疑。”
“那封黎和楚天阔肯定有什么联系。”薛砚拿起笔,潦草地画了条线,把楚天阔和封黎的名字连在了一起。
他笔势很快,但丝毫没有控制笔锋,于是那条线便有些粗细不均,和依蔓画的线形成了鲜明对比。
依蔓点头道:“嗯,所以我们现在得去找楚天阔了。”
“这纸?”薛砚站起身,问道。
“烧了。”依蔓说。
在纸化为灰烬之前,她再一次扫过了那些熟悉的名字。
她本来想抽丝剥茧地从那些名字的联系中找到些什么,可云池城的一切就好像结成了一张网,看不分明。
薛砚推开门,回头问依蔓:“你说姓楚的会不会跑了啊?”
屋外穿过云雾的阳光突出了他半边侧脸的轮廓。
他扬着眉,勾着唇。
依蔓冷不丁地踮起了脚,唇瓣轻轻擦过他的唇畔。
——然后,一脸冷静地躲过了薛砚试图拉过她的手,迈着飞快的脚步走进了门外的长廊。
薛砚只原地愣了一秒,就迅速跟了上来。
长廊上有侍女来来回回,太多双眼睛让薛砚难以进行他想要的活动,不甘心地在旁边磨牙。
“史书诚不欺我。”依蔓说。
“哈?”薛砚发出一个疑问的语气词。
“没什么,”依蔓用平静的声音回答薛砚之前的问题,“楚家在云池,楚天阔跑不掉。”
实际上,她心里正在思考云翼某任女王的“男色误国”典故,并深深觉得刚刚自己有点鬼迷心窍。
可当时阳光正好,少年的笑意也刚刚好。
依蔓不由得开始思考第二个问题,薛砚那个凶巴巴的样子到底能不能算“男色”。
……不过自己又没准备做女王,所以也不能用这个典故吧?
她得出了这个结论,并决定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比如,寻找楚天阔。
而事实上,楚天阔不仅没跑,还自己送上来了。
他这次倒没有拦在依蔓的路上,而是老老实实地逐级上报了东宫的总管,说有重要的事要汇报公主。
依蔓召见总管,本意是想问他侍卫的排班,结果总管先汇报了这个消息。
于是依蔓便在东宫一处用来会客的偏殿接见了楚天阔,而薛砚则去寻治疗江秀水的御医。
楚天阔一见依蔓,便唉声叹气:“公主殿下救命啊!”
依蔓坐在正中的坐席上,未急着开口,而是不慌不忙地先品了口茶,再问:“楚公子想好借口了?”
“这可不是借口!”楚天阔做举天发誓状,“我对云池忠心耿耿,可昭日月,奈何被那贼人威胁了……”
说着,他便十分豪放地开始扯自己的领口。
楚天阔没穿东宫侍卫的轻铠,而穿了一身轻薄的交领直裾,那本来就不太紧的领口被这么一扯,直接露出了一大片肌肤。
“停!”依蔓把脸撇向了一边,冷声问,“你在做什么?”
如果不是今早和奕淮的交谈让依蔓对楚天阔有了一些认识,让她判断这位楚大公子不会做什么没脑子的事,她可能已经开始筹备法术攻击了。
“啊?……我没那个意思!”楚天阔缩了缩脖子,似乎也察觉了唐突,连忙道,“殿下你看,我的妖纹……”
依蔓这才想起来,对云翼族来说,互相看妖纹好像是一件挺平常的事情。
不过她毕竟在人族生活了多年,始终不能习惯。
和云氏还有奕氏那种偏繁复的、在脖颈一侧的妖纹不同,楚氏的妖纹比较像一串围在脖颈间的项链。
而现在,楚天阔的那圈蓝色妖纹上缠绕着诡异的金色纹路。
说是金色也不确切,因为那金色的边缘泛着诡异的赤红色,就好像渗出的鲜血。
赤金的纹路如同绞索,狠狠束缚住了蓝色的生机,又朝锁骨之下蔓延而去,看起来分外可怖。
楚天阔指着自己的妖纹,苦笑道:“我不知道那贼子什么来头,可是他的确非常强大,应该是修炼千年的大妖……他用了奇怪的法术,让我不得不受制于他而活……”
“什么大妖?来云池做什么?”依蔓问。
她知道楚天阔说的应该是封黎,所谓奇怪的法术应该是魔族之法。
果不其然,楚天阔便描述了一番封黎的容貌,着重渲染了他的法力有多么强。
“殿下也知道我们楚家的都不能打……总之我毫无还手之力,”楚天阔唉声叹气,“他似乎是为薛公子而来的,我受他胁迫,不得不找机会入了东宫,为他创造见薛公子的机会。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可我真的没办法……我敢肯定,薛公子的刀出问题,和他脱不了关系……”
在楚天阔口中,依蔓知晓了他和封黎相遇的过程。
“这真的是一个很悲惨的故事……”楚天阔说。
自从得到了将军府和楚家有意联姻的消息,楚天阔便知道,被推出去联姻的只会是自己,而不是那个父母娇惯的弟弟。
楚天阔当机立断,决定逃婚。
本来,逃婚挺顺利的。
他打点好守卫云池城外结界的卫兵,避开了所有城外巡逻的云翼,带着自己的行李,展翅高飞在蔚海之上,带着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奔向了天纵大陆。
“天纵?”听到这里,依蔓不由得问了一声。
楚天阔后悔万分:“这真的是我这一生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就算苍灵大陆有无数和我们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人族,也总比一点不熟悉的天纵好一些吧?”
他在天纵大陆过了几天悠闲日子,然后就遇到了封黎。
楚天阔还记得,那天他正伪装成一只普通的白鸟在海边的渔村上飞,忽然听到一声:“妖怪啊!”
那时候,以为自己终于在陌生大陆上遇到同类、兴奋地飞过去准备帮忙的楚天阔尚不知道,他的命运之船,已经无可避免地驶向了诡异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ogor 1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8章
蔚海极为宽广,其上多有浮冰,而云池周围的大片海域又密布着各种结界,因此,千百年来,人们从来没有在蔚海之上找到过“云池”的踪迹,唯有云翼自己能找到他们的家乡。
封黎当然也不知道云池城在哪。
因此他选了简单粗暴的法子, 直接逮了一个云翼,胁迫云翼带他来到云池。
而那个倒霉的云翼, 就是楚天阔。
楚天阔几乎是声泪俱下地说完了他的悲惨故事,不过依蔓并未受他的情绪感染,只问:“除了混进东宫,为那大妖创造见薛砚的机会,你还为他做了什么别的吗?”
“没有没有!”楚天阔使劲摇头, “而且大是大非我总分得清, 对我族有任何不利的事, 我肯定不会做的!”
依蔓又问了些话,发现楚天阔似乎确实对封黎来云池的理由和所作所为都不太知情,看上去只是一个不幸被胁迫的小卒。
依蔓沉吟了一番, 摒除自己对封黎的知情, 尽量做了公正的评价。
“但是私带外族进城本就是重罪, ”她说, “况且薛公子出事和那大妖脱不了关系,因此当罚……”
楚天阔哀嚎了一声。
依蔓说:“去监狱住几天吧, 不会很长, 我们走的时候就放你出来……我记得东宫有个私狱。”
她记得,按照云池的律法,私带外族进城似乎是要被判流放的。
楚天阔显然是松了一口气, 问:“公主殿下要走?”
“过年之后我们会回天纵大陆一趟,”依蔓说,“到时候可以把你带着。”
她觉得遇见封黎对楚天阔来说是无妄之灾,因此她觉得可以帮助他逃婚。不过她实在不放心楚天阔再在云池里面活动了。
“公主殿下太仁慈了……不过这也是我有勇气来找您的原因,”楚天阔苦笑一声,道,“能去天纵自然很好,可那封黎不知施了什么法术,无论我逃到哪,他都能找到我……”
依蔓凝视着楚天阔脖颈上那赤金的妖纹。
她不确定那是不是所谓“恶魔之印”的具现化。
“你待如何?”依蔓问。
“他还会再来云池,那时候他肯定会来找我,”楚天阔慢慢握紧了拳头,“我们在监狱那里设下天罗地网,任他插翅也难逃!”
依蔓并不想对封黎动手,不过于情于理,她觉得“并不认识封黎的”自己应该十分赞同这个建议。
不过她还是问:“那你的妖纹……”
“没事,”楚天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颈侧,沉声道,“只要他死,这法术自然就失效了。”
“可,”依蔓说,“不过得给你编一个罪名……”
东宫众云翼犹记得,那一天,那个新上任的年轻侍卫,说着有要事要和公主殿下商量,结果过了一会就衣衫不整地被丢了出来。
公主殿下平静道:“把他关起来。”
但是他们都知道,这平静底下定是暗潮汹涌。
一时间,“有个侍卫意图诱惑公主”的传言甚嚣尘上。
这种流言的传播速度异常之快,从太医署回来的薛砚在路上就知道了这个传言。
“我看他就是不怀好意,”薛砚说,有点气哼哼的样子,“你不知道,我从回来的时候,他们都用奇怪的那种好像是可怜我的眼神看我……我当时就……”
“你当时就特别暴躁地拎着一个人的领子,问他怎么回事,”依蔓揉了揉太阳xue ,“我听说了。”
“那我难道要装作不知道吗?”薛砚撇了撇嘴,“亏姓楚的能想出这罪名,我看他就是想找死。”
“但是这个罪名确实比较好用,可重可轻,”依蔓换了个话题道,“你找到那个给江秀水治疗的御医了吗?”
薛砚答道:“问过了,治疗时间和江秀水说的一模一样。好像没什么问题。”
“嗯,”依蔓略略点头,“我也觉得时间不会出问题,只是以防万一。”
“嗨,秀水肯定不会做什么坏事,”薛砚倒挺轻松,又问,“你和女王说了要走的事吗?”
“还没有,”依蔓说,“我就是想和你交流一下楚天阔的事情,现在就要动身了。”
“那你还回来吃晚饭吗?”薛砚问。
“尽量,”依蔓站起身,朝屋外走去,想了想又回头道,“你有空的话,去看看楚天阔有没有老实待着……还有,注意一下江秀水回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
“嗯,”薛砚笑,“保证完成任务!”
小半个时辰后,依蔓再次来到了皇宫中心。
女王寝宫白玉般的大门半开着,其上描绘着繁复的蓝色纹路,荡着些微微的光。
依蔓能嗅到寝宫之中暖融融的香气,是这寒冷云池里少有的芬芳。
侍女通传之后便退了出来,依蔓走进去,只见坐在梳妆台前的女王回过身,盈盈一笑,道:“蔓儿,你来了?”
比起上午时候那身红裙,女王现下的打扮要隆重得多。
她雪白的长袍上缀满了流光溢彩的宝石,随着女王回身的动作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是女王头顶上的王冠。
这顶王冠并非黄金制成,而是雪一样的白,像是上好的宝玉,又像是千年冰雪凝聚。和女王过分华贵的衣袍相比,这顶王冠上没有多余的缀饰,但却更显庄重。
王冠正中镶嵌着一颗巨大的宝石。
宝石通体碧蓝,只在正中有一线赤红,仿若冰川之上燃起的火焰,又像海平面上那一抹夕阳洒下的光。
这颗宝石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魅力,依蔓好不容易才把视线从它身上转到女王娇若春花的脸庞,问女王:“雪瑶?”
传说云翼女王的王冠上,那颗碧蓝的宝石是神的馈赠,有了它,可平万里江河湖海。
这颗宝石仿若冰雪凝就,中间是一抹赤红,名曰“雪瑶”。
这是那一天,那个把冰花摔碎的小女孩告诉依蔓的。
当依蔓凝望它的时候,便感受到了柔和的凝水之力与澎湃的生机。
虽然强大,却并无威压之感。
这是神留在世间的珍宝。
女王笑着,微微颔首道:“对,娘在准备新春大宴的着装……这颗宝石便是雪瑶了,蔓儿,要摸一摸吗?”
“这……”依蔓觉得不太合适,道,“还是算了吧。”
“雪瑶没有传说中那么神乎其神,只是很好看而已,”女王说着,抬手取下了皇冠,微微晃了晃脖子,“这王冠真是太重了,我一年也就戴一回……蔓儿要不要戴着玩儿?”
依蔓更不敢答应了。
女王无所谓,她可不敢随便接下这云池王权的象征。
见依蔓不同意,女王也没坚持,只道:“我小时候觉得它特别好看,经常溜到我娘——你外祖母——那里,偷偷把王冠拎出去玩……唉,想来你这性子有点像她,太严肃了,娘小时候,每次溜出去玩都要被骂……娘就想着,肯定不能让我孩子这样,结果你竟然根本不溜出去玩……”
她说着,还颇有点遗憾的样子。
依蔓所知的女王由于身体不太好,通常都待在寝宫里,就连御书房都甚少去,通常都是直接让侍从把要理的政务书简搬到寝宫来。
所以,依蔓很难想象出年少时候的女王究竟是什么样子。
但是当年那个溜出去玩的王女终究长大了,满身风霜却依然艳如春花,在这寝宫中藏锋隐芒。
不过女王没太纠缠于这个话题。
她拉开梳妆台下的抽屉,把王冠放了进去,关上抽屉,又问道:“蔓儿来找娘可是有什么事?”
依蔓便把自己要离开去竹幽谷的事情说了一通。
“为了薛砚那孩子吗……现下苍灵大陆南部海岸的人族兵力似有变多的趋势,你们一定要万事小心,早点回来,”女王说着,问道,“娘想问,那把刀他是在哪里拿到的?”
“是阡羽城的折砺圣法师颜旭为薛砚铸的,”依蔓道,“在他当上圣法师之前。”
“那就怪了,”女王沉吟一番,说,“以前薛砚在演武场砍伤其他云翼的事情我也听流卿说了,在加之今天在将军府出的事,应该都是受了刀上法术的影响。
“折砺法系虽然并非我族所擅长,但我族毕竟还是有几个杰出的折砺法师……娘已经和他们确认过了,按照折砺的铸刀之法,像薛砚那种铸造得极为精妙的刀,刀成之后,若有外力想强加其余法术,会受到强烈的排斥……若那铸刀之人法术低微也就罢了,可既然是折砺圣法师,那么应该不可能有其他附着在刀上的法术越过他才是,”女王说着,道出了结论,“所以,我们判断,刀上的法术在铸刀之时就已经存在了。”
“不可能。”依蔓断然道。
女王似是安抚一般,缓缓说:“这虽然是他们的共识,可毕竟他们也没亲眼见过薛砚的刀,只是听了演武场等地其他云翼的描述……孰真孰假,还得蔓儿自己判断才是。”
依蔓略略思考了一番,道:“当时薛砚只是一个刚进城的普通阡羽学子,颜旭没理由在他的武器上动手脚。”
而且,按照封黎的说法,薛砚那把刀上面附着的法术是特别针对魔族的。
颜旭怎么可能在铸刀的时候就附加了这种法术?
这可是那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知铸器的颜旭啊。
“可是我族同样没有理由对薛砚的刀动手脚,”女王用和依蔓同样颜色的眼睛静静看着她,说。
依蔓试探着给出了理由:“为了影响我的名声?或者伺机哪一天砍伤我?”
“蔓儿说的也有可能,”女王却并不争辩,只轻笑道,“但无论幕后者作何想法,薛砚目前都是危险因素……在解决之前,娘会多派些护卫跟着你去苍灵,唔,让淮儿也去。”
说着,她似乎是想到了些什么,又拉开了那个放着王冠的抽屉。
抽屉里铺着柔软的丝绒,王冠上的宝石依然荡人心魄。
女王翻开一层丝绒,在抽屉的角落里勾起了一个浅蓝色的吊坠,递给依蔓道:“这是你外祖母传下的护身符,现在娘把它交给你啦,愿蔓儿一路平安。”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静静呀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9章
之后的几天过得很快。
将军府和隐王府一边针锋相对着一边协作查刺杀公主的案子,互相掣肘下,查案的速度居然还是相当快。最后揪出的主谋是一个和两府都没什么关联的云翼平民,据说他的亲属全都死在十余年前战争中,因此对发动战争的云翼王室恨之入骨,伺机报复。
至此,这个案子算是结了。
依蔓明白, 那个平民是确确实实的替罪羊。
她看过案情卷宗,也从奕淮那里了解到, 那个平民从前就手脚不干净, 是个惯犯, 这次被处刑, 他的邻里纷纷拍手叫好——可他真正的罪行毕竟不能和“刺杀公主”这等掉脑袋的重罪相比,无辜就是无辜。
但她什么都不能说。
也是因此, 依蔓这几天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她愈发觉得自己放弃王位的做法是正确的。
为君者既要有情, 又要无情;要有拳拳爱民之心, 也要高瞻远瞩杀伐果断。
她只能做到前一点而已。
至于薛砚刀上的法术,整个云池的藏书阁都没有相关记载,而依蔓也不敢让这里的折砺法师动薛砚的刀。
依蔓翻了许多其他的资料, 也询问过一些年长的法师, 试图拥有了自己的一些解决思路。可因为没有完全的把握, 她不敢尝试, 所以这一切也只是纸上谈兵。
但随着研究的越渐深入,依蔓越来越确定的一点居然是——那把刀上的法术很可能真的是铸刀时候就存在的。
这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甚至隐隐有些恐惧。
就好像早在薛砚入阡羽的时候,就有一双满怀恶意的眼睛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有一只无形的手推动了这一切。
而那时候,有能力在刀上做手脚的——
依蔓最终把目标锁定在了人族的太子阡容泽身上。
这样想来, 当初让她妖化的那一次刺杀和人皇的势力也脱不了关系。
而现在,刀的问题无法解决,他们寄希望于能在竹幽谷找到方法,若是不成,便只能等封黎回来。
就这样,很快到了过年的时候。
人族的团圆宴一般是在除夕,而妖族则喜欢在新的一年旭日初升时开始庆祝。
在腊月的最后几日,云翼们便在海面上凝起了宽广巨大的冰面。冰面位于云池树的正东,正是迎着朝阳的方向。
在冰面的正中心,是冰雪堆砌的九重高台。依蔓见过人族皇宫中由汉白玉铺就的祭坛,只觉这两者有些相似,只不过人族的祭坛更为规整宏伟,而云翼的高台虽然规模小一些,但设计却更为精巧。高台侧壁的花纹是写意的云池树,云翼在树叶间飞翔;而盘旋而上的阶梯仿佛是一层层的羽翼,每一根羽毛都极为精细。
无数的桌椅也以冰雪铸就,以正中的高台为圆心,一层层环绕开来,等待着宴席的开场。
新年的凌晨,还远远未到太阳升起的时候,依蔓便起了床。她站在东宫最靠近树枝末的地方,视线穿过云池树的枝叶,投向东方。
今天云池的云雾似乎尤其稀薄,浮在海上的巨大冰面如同明镜,倒映着天上的繁星,让她差点有了一种身处星河之中的错觉。
不过错觉也只是错觉,因为冰上已经有许多云翼在忙忙碌碌。除了最后查看现场装饰与布置有无问题的工匠,其余云翼大都是负责保卫新春大宴的安全——重中之重,是为了保护女王的安全。
云翼女王久居深宫,在朝臣面前都甚少露面,而云翼的平民更是一年只有这一次见女王的机会。也许正是因此,在云翼的历史上,每年的新春大宴确实是出现意外情况最多的一天。无论是试图刺杀女王的刺客杀手,还是哭诉申冤的平民百姓,亦或是希望成为王夫的年轻男子……无数云翼都想接近那个高台,接近女王。
然而大约是为了彰显王族的亲民,这一从云翼族定居云池以来就已经存在的活动从未被取消过,只不过保卫的措施越来越完善了。
依蔓前几日还去近距离地仔细看过那个高台,发现每一层都布置了不同法系的法阵,合起来的具体效果她也不敢说自己能解析清楚。而高台的外围,各类隐藏的法阵也颇多,甚至于整块冰面的构造都大有学问。
她想,若不是忙于寻找解决薛砚刀上法术的方法,现在实在没有时间,否则自己一定要仔细研究这些阵法,毕竟这种如此玄妙的构造在人族大概难以得见。
依蔓正在想着,忽然听到了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她对这样的脚步声已经非常熟悉了,因此回过头便打了个招呼:“早上好。”
“今天起这么早?”薛砚一边说着,一边打了个哈欠,站到她身旁。
和平时深色系的利落打扮不同,他很少见地穿了一身白色的衣服,下摆快要及地、边上镶了许多繁复金线的那种。他的头上什至还戴了个玉冠,再加上腰间挂的玉佩,简直就是翩翩贵公子的扮相。
但是薛砚的气质已经完全把这身衣服带偏了,所以他看起来有点像是——要去登基,或者去逼宫什么的。
依蔓觉得自己的想象有点好笑。
似乎是察觉到了依蔓的目光,薛砚嘟囔了句:“管家硬是拿给我穿的,说是我穿昨天那样去新春大宴太不像话了。”
“毕竟是云翼最重视的活动……也许也是人族最重视的日子,”依蔓说着,顺便回答了薛砚上一个问题,“我早点起,就当是守岁。”
她回想起了在阡灵城主府度过的一个个除夕。
城主夫妇无论多么忙碌,除夕的时候也一定会待在家里,和三个孩子一起吃团圆宴,然后听着爆竹的声音,一起来到新的一年。
林梦霏一般是上半夜最闹腾的那一个,想一出是一出,许下各种稀奇古怪的新年愿望,而下半夜通常就已经昏昏沉沉地睡着了;顾青珏则会一直努力地瞪着眼睛支撑到天亮,小声要求父亲或者母亲说一些有趣的故事。
温暖的炎灯彻夜明亮,灯下的每一个人都对新年满怀憧憬。
而那时候自己在做什么呢?是在告诉林梦霏愿望一定会实现,还是和顾青珏一起听故事,或者是一边看着自己的书,一边和父母交谈几句?她却有些记不清了。
妖族的除夕没有年味,而昨天的晚饭依蔓依旧是和薛砚还有江秀水一起吃的,只不过她特地吩咐了把菜色做得稍微丰富一些,不知道能不能算“团圆宴”。
她还准备了一些红色的纸,本来准备写幅对联贴在他们的小房间门口,再在房间里面贴个“福”字,结果那些纸大都被挥霍在了江秀水手里。他似乎对春联这种东西的理解有些问题,一连写了许多条上下联根本对不上的“春联”,被薛砚大肆嘲笑了一番。
幸好准备的纸张比较充裕,她还是顺利地把自己写的对联贴了起来。
她把思绪转回了现在这个时刻,于是朝薛砚道:“现在应该说新年快乐,阿砚,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虽然前路依然不明晰,但她觉得一切都会有很好的结果。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他在昏暗的晨光中看着她瓷白的脸。
她好像在认真地看着他,却又好像在思索一些其他的东西,但他觉得他似乎知道她在想一些什么。
而在遥远的大陆,一个小小的村庄,他也有牵挂的亲人。
他平日很少想起他们,只是在这个特殊的日子有了些微感慨。
“新年快乐,万事如意。”他说。
他们一起待了一会,才在约好一起出发的时间点和江秀水汇合,三人一起奔赴新春大宴。
路上,他们看见了被薛砚评价为“万鸟齐飞”的景象。
海平线的另一边,朝阳正在升起。
无数的云翼张开翅膀从云池树盘旋而下,轻盈地落到冰面上。
冰面上倒映着朝阳橙红色的光,这光也洒在每个云翼洁白的翅膀上,洒在九层的高台上。
宴席的座位并不固定,不过一般来说,靠近高台的位置只有王公贵族可以入座,而平民则只能坐在较远的座位上。但是无论是王族还是平民,所有的桌上,食物都是一模一样的。
按照惯例,如果云氏王族有已经成年的公主,新春大宴上会有公主露面和发言的环节,不过依蔓前些日子就拒绝了。她选的座位也是离高台不近不远的那种,附近的桌上坐的似乎都是些小官吏,没人认识她,倒也轻松自在。
至于他们的衣服,虽然相对于平时是比较隆重,但是好在每个云翼都穿得十分隆重,把所有家当都摆出来的大有人在,因此他们的着装反而不太显眼。
他们一边吃着餐前点心,一边闲聊着。
“这里可真冷,”江秀水哆哆嗦嗦地捧着自己的暖炉,“我为什么想不开来参加这什么大宴,就连坐的都是冰……兄弟,能不能加点火啊?”
薛砚皱了皱眉:“这不是怕火太大你那座位化了吗?”
“早上我就建议过在你的衣服里多塞几层棉。”依蔓说。
她虽然很理解江秀水的怕冷,但丝毫不同情,因为——
“那可不行!”江秀水连连摆手,“要是多塞几层棉絮,岂不是成了个球,怎么会有小姑娘为我着迷?”
他打扮得的确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只可惜大概没有云翼小姑娘为一个老在哆哆嗦嗦的妖着迷。
“给他加点火,”依蔓只得叹了口气,“这冰要是化了,我再给它凝起来。”
幸好他们坐的是单独的一个小桌,离周围的云翼有一定距离,否则这段对话一定会引来惊异的目光。
“谢谢啊!”江秀水感激道,“依姑娘真是太好……”
他的话音忽然顿住,抬头看向了高台。
伴着声调不一的欢呼声,所有的云翼都看向了高台。
天空晴朗,却飘下了雪花。
一身雪白的女王就好像是由雪花聚起来的一般,凭空出现在了高台上。
当然,依蔓知道,她是用了一个传送阵。
……这确实有女王的风格,连形式化地从高台底下通过台阶走上高台都懒得做。
女王的着装和依蔓那天看见的一样,穿着缀满宝石的雪白长袍,头戴镶嵌有“雪瑶”宝石的洁白王冠,宁静而庄重。
她站在自己的子民面前,带着浅而柔的笑意,说起了新春的祝福。
声音不大,但是因为阵法的效果,在场的每一个云翼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和你长得真像。”薛砚对依蔓说。
而江秀水的关注点则完全不同,他好像有点激动,一把抓住了薛砚的胳膊,说道:“那颗宝石!太好看了!”
“哪颗?”薛砚把江秀水的手拿下去,看了看女王身上的各种宝石,发出疑惑的声音。
“雪瑶吧,”依蔓说,“王冠上的那一颗。”
大概是因为离得远,她并没有感受到上次看见“雪瑶”时感受到的强大吸引力,而且远远看上去,宝石中间的红色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纯粹的碧蓝。
薛砚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道:“就是那个能平江啊海啊什么的?感觉普普通通啊。”
“怎么说话的,这可是云翼的宝贝,”江秀水向依蔓寻求支持,“可平万里江河湖海,依姑娘,你说是吧?”
依蔓摇头:“这倒没有,女王和我说,雪瑶没有传说中那么神乎其神,只是很好看。”
“她会不会在说假话?”薛砚反倒有些不太信了。
“应该是真的,”依蔓说,“我看她就随手把王冠放梳妆台里,也不加个锁活着防护阵什么的,如果宝石真有那么大作用,肯定得多加保护吧。”
“确实很好看,”江秀水一挥手,结束了这个话题,“装饰的宝石嘛,好看就行了。”
“说得也是。”
作者有话说:
放寒假了TAT
第180章
新春的宴席结束后, 依蔓前去王宫,准备向女王辞行。
与以前相比,这一天的王宫显得分外静谧。依蔓穿过层层的云雾,刚走进女王的寝宫前的宽广院落,便遇到了一位眼熟的侍女,是时常随侍在女王身边的女官。
“公主殿下, ”侍女行了一礼。
依蔓略点了点头,见寝宫大门紧闭,便问:“陛下在休息吗?”
“陛下在和将军议事, ”侍女答道, “应该不会太久,殿下可要去偏殿小坐一会?”
“我就在这里等吧。”依蔓说。
她想起来上次在这里遇见伊楠将军,还听见了将军大骂隐王的声音。不过似乎今天将军的情绪比上次平静多了,宫殿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传出来。
依蔓在原地站了一会,和侍女随便聊了几句,又问起女王的身体状况,得到“十年来陛下身体最好的时候就是这几个月了”的回复才放下心来。
不多时,殿门缓缓打开。
将军沉着一张脸走了出来,显然情绪不太好。
依蔓上前, 想和有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却被云伊楠凌厉的眼神止住了话语。
有那么一瞬间,依蔓觉得,云伊楠起了杀心。
但云伊楠只是冷笑了一声,同她擦肩而过,踏着快而稳步伐朝宫外走去了。
快走出依蔓的视线时,将军忽地回了身,冷硬道:“临阵脱逃,公主,你最好别死在外面。”
不待依蔓回话,她便大踏步地离开了。
“将军怎么能那么说话!”侍女有些愤愤,又道,“殿下,您出门在外可要多加小心。”
依蔓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她不太明白将军说这句话的意义究竟在哪里,是威胁?警告?或者是……暗示?
相比之下,女王的解释就显得轻描淡写很多。
“我也听到了,”女王揉了揉额头,“你小姨就是那个暴脾气,她是觉得现在局势还没有完全平稳下来,公主不应该离开,难免说话难听了些……蔓儿不要放在心上,你做什么娘都是支持的。”
也许是因为早上举行了大典的原因,女王看上去有些疲惫,她嘱咐了几句诸如让依蔓多带些侍卫、出门在外要好好照顾自己之类的话,便表示自己要去祭坛祈祷了。
这似乎是云翼族的惯例,在新春之后女王要在祭坛待七天七夜。
依蔓便没有多留,很快出了寝宫。
大概是因为不久之后还要回来,所以依蔓的离愁别绪并没有太多。
但她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准备离开王宫之后再去找奕淮,检查一下船只和兵力预备是否有问题。
然而很巧的是,还没有出宫,她就遇见了奕淮。
他披了一件颇为正式的大氅,身后缀了几个侍卫,正是朝女王寝宫的方向行来。
见到依蔓,一行云翼纷纷行礼。
“殿下,我准备向陛下申请多给我们加些兵力。”奕淮让侍卫都退了下去,主动向依蔓说明来意。
“原来的不够吗?我记得隐王府和王宫各出了一半……”依蔓想了想,道,“应是足够了,再多了船也装不下。”
“再加艘船,”奕淮顿了一顿,说,“我想,将军府也需要拨一些精锐。”
依蔓微微皱起了眉头。
奕淮直视着她澄澈的眼睛,说:“我觉得,隐王府有叛徒。”
他的声音很淡,但很坚定。
“我必须要把他们查出来。”
“……他觉得隐王府有叛徒,所以就要把将军府的也引上船?”薛砚一拍桌子,“我不同意!”
此刻已经接近正午,少年少女又聚在了东宫的小房间。
“你不同意也没用啊,”江秀水悠哉悠哉地吃了块点心,“虽然我也觉得很危险,但这事是依姑娘做主。”
依蔓摇了摇头:“至少表面上将军府和隐王府都会保护我的安全……如果隐王府的云翼里真的混进了所谓的叛徒,而船上明面没有将军的人,那么,所有的案件都很容易嫁祸给隐王府。”
“又是那一套制衡吗,”薛砚勉勉强强放下了反对意见,又问,“所以最后是几艘船?”
“还是一艘,换了大一些的,”依蔓说,“下午我们一起去检查,提前布置几个法阵……如果没出问题的话,明早就可以走了。”
“你们好好查,我就不去了,”江秀水嚼着点心,所以说话的声音有点模模糊糊的,“明早就走的话……我还得和几个小姑娘道个别什么的。”
薛砚颇为嫌弃地“啧”了一声,问:“我说你到底有没有看中哪个啊,就不能带上她和你走吗?”
江秀水咽下点心,唉声叹气:“那可真是太难了。”
江秀水是真的觉得很难。
午后,他目送着依蔓和薛砚一起离开了东宫,便缩回了自己的房间,把最近一段时间或是在街上买的、或是和依蔓薛砚一起做的法术道具一件件摆了出来。
他穿上一件画满防御阵法的里衣,又加了几层严严实实的防护,把所有的符纸和小型道具一股脑地塞进衣服里,大一点的别在腰上,最后才在外面套上了那件他常穿的锦衫。
他站在镜子前面端详着自己,把浅金色的头发用红色的发带仔细扎好,确认自己看起来依旧那么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才慢吞吞地走出了房间。
他已经和东宫的侍卫侍女们颇为相熟,出宫的路上难免要打几个招呼。
“江公子,您又出去啊?”
“可不是嘛,得好好告别,”江秀水笑着说,“想着和你们有一段时间不能见了,我这心里可是空空落落的。”
那个和他打招呼的侍女也笑了几声:“那你们可要早点回来。”
“那当然。”他说。
江秀水走出东宫的时候并没有回头望。
他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只是慢慢地握紧了手里的玉佩。直到玉佩的花纹都硌进了手心,水妖易于变形的躯体才感到了一丝迟钝的疼痛。
他其实不太喜欢云池。
这里太冷,总是让他很想结冰,所以不得不浪费一些法力。
但他还是在云池城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整个下午,仔细看了看以前并没有留心的风景。
等到黑夜完全笼罩了整个云池,江秀水已经站在了王宫的宫墙外。这里非常偏僻,重重的黑影在云雾之间显得分外飘渺。
他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肺腑间仿佛也溢满了云池冰寒的雾。
江秀水知道,一刻钟之前,刚刚有一批巡逻的侍卫经过这里,而下一次来到这里的时间,在两刻钟以后。
四下寂静,他的容貌慢慢变成了一个女子的模样,又慢慢地融入了阴影之中。
手里的玉佩失去光泽,化为点点无色的粉末,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里。
他在影子之中一路小心前行,按照自己的计划,很顺利地找到了女王的寝宫。
寝宫之前的炎灯散发着明亮的光,云翼的护卫不眠不休地值守在这里,但江秀水并不慌张。
他朝寝宫望去,只见里面一片黑暗,显然灯火早已熄灭。
按照依蔓的说法,女王已经去祭坛了。
借着廊柱的影子,江秀水悄无声息地贴近了宫殿侧面的墙壁。他沿着墙角行了一小段路,便看到了一扇没关好的窗户。
融融的暖香从窗户中飘出来,可江秀水无暇注意。
他听见,寝宫里面有人在说话。
大约是因为离得有些远,所以他听不清话语的具体内容,只能分辨出是一男一女的声音。
他向窗户里望去,只见层层的帷幔遮蔽了视线,不见人影。
江秀水很快做了决定。
他用掉了最后一块画影给他的玉佩,延长了可以潜伏在影子里的时间,然后小心翼翼地溜进了寝宫。
寝宫里的灯是灭的,所以江秀水看不太清说话者的具体容貌,但凭借暗弱的光线,他可以看出,这两位都是一头蓝发,应该是云翼族。
他们坐在床沿,贴得很紧。
男子半环着女子的腰,而女子靠在男子的怀里。
当江秀水靠近的时候,说话的声音已经停了。
女子微微仰起了头。
他们接了一个长长的吻。
平心而论,江秀水觉得自己并不想看这种画面。
但是由于这其中的问题实在太多,所以他必须在黑暗之中仔细观察。
这位身材曼妙女子应该是声称自己去祭坛了的女王,但是男子是谁,江秀水暂时不知道。
云池城果然不能久留。
江秀水想。
他四下观察,确定寝宫内只有这两位。在注意他们动作的同时,他的余光也准确地锁定了梳妆台的位置。
江秀水慢慢地靠近了梳妆台。
就在离梳妆台只有几步路的时候,江秀水发现女王和男子微微地分了开来。
女王轻轻喘了口气,很温柔地摸了摸男子的脸,柔柔地说:“我得走了,你就在这休息吧。”
“……再让我抱一会。”男子说。
他的声音自有种不怒而威的气势,所以这么过于温和轻柔地说话的时候,反倒有一种奇怪的别扭感。
女王轻轻叹了一声,道:“流哥……”
话音落下,两个云翼陷入了暂时的沉默。
最后男子先开了口。
他抚了抚女王的长发,问:“阿莲,你还是心软了么?”
“这总是难免的,她毕竟是个好孩子,”女王继续用那种温柔得过分的腔调说话,但话语的内容却分外冰冷,“船出事之后,楠楠那边……”
男子冷冷道:“谋害公主的罪名扣下,她生不起多大风浪。”
明明是在影子里面,可江秀水觉得自己还是出了浑身冷汗。
他想他已经知道男子的身份了。
……同时也知道了,一个更大的阴谋。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0-01-13 04:03:45~2020-05-23 22:30: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虾米love生活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蜜糖朵朵20瓶;将军折剑. 1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星座小说】www.xingzuo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