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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鸿宇一五一六年。


    苍灵西南, 未行山脉。


    山中的树木已经落了大半的叶子,光秃秃地支棱着树枝。


    一行三人在荒郊野岭中穿梭。


    “真冷啊,”一身铠甲的高大男人缩起身子,搓了搓手,“这才刚秋天,南方就这么冷了。”


    “这里都很靠近冰雪不化的的卫海关了,又是山上,自然不比晖州暖和。”另一个穿着相似的男人道。他手里托着一方看似司南的东西,换了几个方向,指针却纹丝不动。男人不由得啐了一口,说:“这鬼地方,真不想来第二次。”


    “没办法,又有个什么大妖怪跑了。这一出事,上面的倒是发号施令就行,遭殃的只有我们……上次在参岭也是,风餐露宿地找了大半个月,结果呢?”


    第三个男人说:“想想好处,如果能找到, 那就是升大官、发大财啊!”


    “我就是气不过, ”第二个男人摇头, “也不是不想找到目标啊,可你也看到了,上回至少还有点法术波动,这次,这玩意连转都不转。”


    他又开始摆弄那个司南,不信邪地又把它往高了举。


    “别提什么好处了,看看那个谁,把城主府小姐伺候好了,升官发财轻而易举,哪用像我们……”


    “嘿嘿,那么小的姑娘我可下不了手!”


    “噤声,有人来了。”第二个男人忽道。


    司南明显地转动了一下,浅绿的光芒一闪而过。


    一里之外,传送阵的光芒闪过,原本空荡荡的树下便出现了两个人影。


    浅绿色头发的小姑娘叉腰鼓嘴,很不高兴:“晏初阳,你为什么要这样!他们是不是在讲你坏话?我要送他们一阵大风,冷死他们!”


    和她相对而站的少年则有一头墨绿色的长发,被仔仔细细地束在身后。


    “林小姐,是你坚持不回阡羽城,非要参加搜索、和我单独一组的,”他半垂着眼睫,把用完的风间法术卷轴碎片收进包裹,“既然如此,就得听话。”


    “喂,我是在帮你说话哎。你到底是不是和薛砚一个村出来的?”林梦霏绕着他转了半圈,“为什么一点都不像?”


    晏初阳抬起眼,浅褐色的眸子里依然流转着若有若无的蓝。


    “谁要和他像。我从不和别人起无意义的争执。”


    也许是因为说起好友,他的嘴角带上了些浅而柔笑意。


    “你说薛砚现在在哪?会不会在和别人打架?哎,对了你和薛砚打过吗?谁输谁赢?”林梦霏连珠炮似地问。


    “……没有。”晏初阳不想回答这些问题,并再一次确认,自己和林梦霏一起出来就是个错误的决定。


    与此同时,在未行山脉再向西的地方,竹幽谷内,黑发的少年狠狠打了个喷嚏。


    这个忽如其来的喷嚏直接使他那一身气势消失了一半。


    他愈发不高兴了,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我不同意。”


    “薛公子不同意也没关系,”奕淮温雅一笑,“我看这竹幽谷景色颇好,薛公子大可以久居于此。”


    薛砚咧嘴:“我也觉得这里景色不错,不如你就长眠在这吧?”


    如果不是这两个人现在正坐在幽静小木屋中桌子的两边,依蔓几乎要觉得,自己正在某个决斗场上。


    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她深深叹了口气,道:“奕淮,你别这么说话。”


    奕淮摊了摊手:“公主,我也是为你好。薛公子还是少年心性,我们总得考虑到一些……”


    薛砚冷笑:“需不需要我现在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少年心性?”


    “阿砚……”


    依蔓终于深刻地认识到,只要奕淮在场,她就没法和薛砚好好谈这件事。


    半个时辰前,她做好了要去云池的决定后,便准备告诉薛砚。


    她可以预料到,他不会很高兴,但她并不是去当什么未来女王,也并不准备待太长时间。她只是想亲眼看看云池的景象,确认一些事情。


    如果顺利的话,也许能阻止一场战争。


    奕淮当即表示自己可以帮忙说些有说服力的话,劝劝薛砚。


    依蔓也觉得,奕淮说的话可能比自己的转述更可信,于是便同意了。


    ……谁能想到,奕淮根本就是在火上浇油。


    “还是让我和阿砚单独说吧。”依蔓道。


    “遵命。”奕淮并没坚持留下,带着温和的笑意,起身抬步便往门外走。


    薛砚盯着男子的背影,只见他走出门外,却并未关门,还嫌走得不够慢似的,停下来转过身朝依蔓道:“公主,是我考虑不周,应该提前去准备些吃食。希望现在也不晚,你可有何忌口?”


    “你去休息吧,”依蔓有点无奈,“真的不用这样。”


    “公主真是太过体贴,但……”


    薛砚直接打断道:“你还走不走?”


    奕淮视炎炽法术波动如无物,朝薛砚笑了笑,这才慢悠悠地关了门。


    薛砚忍了又忍,开口和依蔓说话的时候都带着那么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我觉得我现在脾气真是够好了。”


    而依蔓则在心里庆幸薛砚没有法术暴走。


    “好好好,”她把自己的椅子往薛砚那边又拖近了些,安抚地说,“云池的云翼好像就那样,对其他种族有些偏见……我们别和他一般见识。”


    “我是气这个吗?”薛砚烦躁地把额前有些散乱的刘海拨到一边,“明明之前都说好了的,可他三言两语就可以把你骗走,打的什么主意当我看不出来?”


    “什么叫骗走……”依蔓觉得薛砚的用词实在有些问题,“我们之前不是也说好了,要为苍灵大陆的和平做点事情吗?你也知道,现在云翼和人族的局势极其紧张,一触即发,我又是这种特殊的身份,如果不做些什么,实在太可惜了。”


    “我知道,我可以理解,但我就是不想同意,”薛砚低头,像看仇人似的瞪着桌子,“你现在因为这个去了云池,如果到时候局势紧迫,需要你登上王位才能和平,你又要怎么做?奕淮还顶着个王夫的名号,我呢,我老死在竹幽谷算了?哦,我还是个圣法师,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不应该跟着你,不如老老实实待在炎炽城?”


    说完最后一句,他抬起了头,死死抿住了嘴。


    他的眼睛依旧黑沉沉的,但出乎意料的是,里面的暴戾之气却很少。


    就如同错觉一般,依蔓恍然间看到了湿漉漉的水光。


    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第一次尝试破赤暮村结界失败的时候。


    原来,他们已经相识这么久了。


    “不是的。”依蔓放柔了声音。


    屋外金色的阳光铺在断崖下的草木之上,于是原本萧索的枯黄也变得分外温暖。


    透进屋内的那一缕阳光,刚好照在薛砚的半边肩膀上。


    他的肩膀并不单薄,已经渐渐显出了成年人的坚实和宽厚。


    在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内心分外宁静。


    她自始至终没有想清楚自己对薛砚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也依旧想不明白薛砚怀有的到底是魔族对猎物的占有欲或是别的什么更深的东西。


    无论是书中所描绘的爱情,或者是她所见的南宫大哥与慕容姐之间的情愫,抑或是阡灵城主夫妇之间的感情,似乎都与她和薛砚之间的牵绊不同。


    那是从最初并不美好的相逢,到后来一路相伴相护的支撑。


    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


    他是很重要的人。


    若说重要到什么程度,大概是,她只要看着这双眼睛,心里就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可以放弃所有已经做好的决定,答应薛砚的任何要求。


    但又并不是那么简单。


    正是有这双眼睛的存在,她才可以坚持自己的信念,无畏地走下去。


    那双眼睛眨了眨。


    薛砚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依蔓不回答,他的语气便越来越弱,也越来越垂头丧气:“别生气啊……我没有和你发脾气的意思,就是……”


    依蔓想,就是这样。


    他脾气并不算好,常常看起来很凶,很少显得温柔,但却给了她无人能及的温暖。


    这是她今天所做的第二个决定。


    “你别说话,也不要动。闭上眼睛。”她说。


    薛砚话说了一半,就迅速地停住了。


    他闭上眼,不知道往哪放的手便在身侧攥成了拳。


    凶悍之气消弭殆尽的脸庞上,他的眼睫毛微微地颤动着,好像有些紧张。


    依蔓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她站起来,试了试手心的温度,继而迅速而轻柔地把手覆盖在他的眼睫之上,俯身过去。


    双唇相接,一触即离。


    极轻,也极软。


    在依蔓把手收回的那一瞬,薛砚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这是什么意思?”他睁着眼,用一种依蔓捉摸不透的眼神盯着她。


    依蔓顾左右而言他:“都让你别动了。”


    “算了,不管什么意思。”他站起来,舔了舔唇。


    依蔓终于发现他的状态有哪里不对。


    桌上的花瓶滚落在地。


    她被牢牢压制住,而他在离她很近的距离,勾起了唇角。


    “喂,你不觉得你法术暴走的时机有点奇怪?……呜……”


    “不觉得,”在双唇分离的片刻,他低低地说,“而且,不是法术暴走。”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一千收的加更,比心心=v=


    第142章


    这并不是一个足够温柔的吻。


    呼吸被全部掠夺。


    他在掌控、占有与吞噬, 她在唇齿交缠间闭上了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依蔓的脑海里已经一片空白。


    “你们聊好没, 那个人族醒了,一起去看看啊!”


    门外传来了江秀水的声音。


    依蔓使劲推了薛砚一把,没推动, 反倒引得他在她的唇上咬了一口。


    她有些恼羞成怒,挣扎着抬起手,试图往他的身上拍冰块。


    薛砚躲都懒得躲,不过终于放开了她的唇,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继而抬起身,把她牢牢摁到自己怀里,这才朝门外道:“没有。不去。”


    他的语气虽然冷而漠然, 但其实心情不错, 否则依蔓怀疑他脱口而出的会是一个“滚”。


    “啊?为什么这么磨蹭!”江秀水不信邪,劝说道,“没谈完也没关系,你们俩啥时候谈不都行嘛。我们先去看看那个人族,依蔓不是挺想去?”


    依蔓使劲往薛砚的靴上踩了一脚:“快去开门。”


    薛砚动都没动, 显然是觉得不痛不痒:“不想去。”


    依蔓觉得自己的头有点疼。


    真是够了。


    门外,江秀水又拍了拍门:“在吗在吗,为什么不理我?难道被什么东西绑架了,不会吧?哎我说石头,你家外面的防御结界是不是得增强一点了?”


    “都让你别在这个时候来了。”站在他身后的男人以陈述性的语气说道。


    江秀水已经颇高,但男人比他还要高小半个头,黑发黑衣, 不说话的时候就真的如同一块沉默的石头。


    “为什么?”江秀水不解,“奕淮不是说他们肯定谈好了,不然我肯定不来……”


    话音刚落,面前的门就开了。


    薛砚黑着脸站在门口,一身低气压地说:“像你这样,下一百年也找不到媳妇。”


    “太过分了!简直太过分了!”江秀水用胳膊肘拐了拐后面的男人,“石头你说是吧?”


    石雍:“……”


    江秀水没得到什么回应,只好自行排解掉这次攻击,转而朝薛砚后面看去,试图找依蔓说理:“依蔓姑娘,你看……”


    蓝发少女侧身坐在桌子旁边,闻言便转过头来。


    她的眼神贯常静而稳,此刻却仿若有粼粼波光。


    她的气息有些紊乱,脸色虽然还算正常,但江秀水和她时常见面,便迅速观察到了她有些散乱的鬓发和唇上比平时更深而艳的红。


    江秀水惊呆了。


    薛砚黑着脸挤出三个字:“看够了?”


    江秀水迅速反应过来,拉着石雍,退了三大步:“我早该想到的,我真傻,我不应该在这里……”


    依蔓也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些什么。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变出一个水镜,然后极为冷静地说:“薛砚,你出去。”


    “啊?”薛砚转过身,刚想说什么,就差点被裹挟暴雪轰然关闭的门砸到了鼻子。


    江秀水幸灾乐祸地发出了哈哈大笑。


    薛砚也不生气,带着几分笑意走上前拍了拍江秀水的肩膀,说:“兄弟你也知道,刚才那种情况,谁忍得住?”


    “我呸,有媳妇的家伙别和我说话!”


    今天的江秀水再次受到了暴击。


    小木屋里,依蔓将手贴上了自己的胸膛。


    心跳还是很快。


    她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三分羞涩和三分恼意,整理好了仪容,终于恢复成沉静的样子。


    门外的阳光依旧是温暖的金黄。


    依蔓打开门,站在不远处的三人便一同看了过来。


    江秀水刚刚脸上浮现过的尴尬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正和石雍勾肩搭背,笑得风流又俊雅。


    石雍惯常地沉默不语,只朝依蔓点了点头。


    而薛砚正迈着大步朝她走来,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很轻地笑了笑。


    卸去肆意狂骄,余下小心翼翼的温柔。


    依蔓忽然就体会到了何谓岁月安然,时光静好。


    “走吧。”她说。


    安置那个人族的地方离他们所在的地方并不远。


    还未到门口,隔着竹墙,依蔓便听见一个声音正在轻轻哼着歌。


    歌声低而柔美,似乎是在给孩子唱安眠曲。


    “有些耳熟。”依蔓道。


    “我也觉得耳熟。这歌……我娘是不是也给我唱过?”薛砚说。


    江秀水则在小声感叹:“我的天,好听!为什么便宜了抛妻弃子的家伙?”


    “他没有抛妻弃子。”院子里的女声忽道。


    江秀水十分尴尬:“你……你听见了?”


    “我是凝水,”女子淡淡道,“有时候感应力会稍微强些。”


    “对,对不住啊!”江秀水连声道歉。


    而依蔓和薛砚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读出了相同的惊诧。


    他们终于知道为什么会耳熟了。


    “怎么?”石雍看出了两人的异常,问道。


    “我们认识她。”薛砚说。


    女子却没听出两人的声音,问:“你们是?”


    “我们在白露镇见过,”依蔓走进院落,“好久不见,柳大人。”


    秋风吹过,竹林潇潇,比当初瘦了许多的女子站在细竹下,抱着一个婴孩,先是有些惊讶,后又朝他们莞尔一笑。


    这个女子,正是当初向阡灵卫告密的柳霜。


    可是依蔓想不通,那时候柳霜明明做得那么绝,为什么会带着一个应该早就不存在的孩子,远赴千里来到竹幽谷?


    “你们认识?”江秀水说,“那她丈夫……”


    “她丈夫我们也认识,确实没有抛妻弃子,”薛砚说,“石雍,你记不记得我以前问过你,竹幽谷有没有一个叫祝逢生的竹妖?”


    石雍道:“想不到,原来竟是同一位……他在谷中时,用的不是这个名字。”


    “的确,”柳霜垂眸,“不过他告诉过我。”


    原来是这样。


    依蔓看向柳霜,见她身体虚弱、面色苍白,再联想到之前江秀水说的情况,显然是这些日子过得都不太好。


    于是想质问的话语便踟蹰在心头,说不出口。


    还是完全不明白情况的江秀水打破了沉默:“这位夫人,你身体还好吧?”


    “还好,多谢诸位照顾了,”柳霜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婴儿,道,“安安也很好……你看,她是不是很可爱?”


    江秀水凑过去,使劲点头。


    依蔓和薛砚便也围了上去。


    小婴儿被仔细地裹在襁褓里,睡得很香。


    看上去,和普通的人族孩子并没有任何差别。


    柳霜的脸上挂着慈爱的笑,道:“这孩子可乖了……你们先稍等,我把她放回屋里,我知道你们可能有话想问我。”


    “打搅夫人休息了。”石雍说。


    “我没话问,”江秀水举起手,自告奋勇,“我可以帮你照顾孩子。”


    柳霜点头道:“那就麻烦公子了。”


    于是,江秀水和柳霜一起进了屋。


    薛砚小声:“不是吧,他这……难道想做后爹?”


    依蔓也小声:“不是吧?”


    “不是,”石雍难得地加入了话题,“你们别看他天天念着要媳妇,实际上怂得要命。未落村的女妖现在都把他当姐妹。”


    薛砚没忍住,由小声的笑变成了大声的笑。


    柳霜走出来,道:“薛公子看起来挺高兴。”


    “是挺好。”薛砚说。


    依蔓问:“石公子,我们需不需要回避……”


    “不用,我只是来问一句话,”石雍道,“夫人,西海岸的情况真如你所言?”


    “绝无半点虚假。”柳霜郑重道。


    “谢谢,”石雍说,“既是如此,我需得先行去处理一些事情,过会你们帮忙和秀水说一声。”


    “没问题。”薛砚道。


    石雍匆匆而去,院中只余三人。


    还是柳霜先开了口:“你们是不是很想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依蔓道:“确实。”


    薛砚补充:“而且你在妖族领地看到我们,好像也不是特别惊讶。”


    “那就从开头说起吧。”


    柳霜伸手抚上院中的竹子,低低叹息一声。


    “嫁给逢生,我未曾后悔,但我每天都在担惊受怕。我不是怕他害我,我是害怕他的身份被发现,害怕有一天要抓的人忽然找上门来……我保护不了他。


    “镇里的大伙都以为我是因为恶鬼的事情才这样,其实不是的……我的感应力比一般凝水更强,又和云溪一家相熟,所以我其实知道恶鬼是谁,但被灭门的人家其实都是恶徒,我想着,死了也罢……”


    “后来逢生来到镇上,和我相识相爱,又在恶鬼作祟之夜一路追踪而去,回来告诉我说,虽然没有追到,但是以后那个恶鬼应该不会来了,”柳霜说到这里,笑了笑,“他太傻,妖纹都没盖好……我太了解逢生了,他虽然常常在外人面前显露出一副深沉的样子,但心性极是单纯,所以之后他偶尔偷偷摸摸去参岭上,为了什么,我也大概知道……”


    薛砚皱眉:“你都知道,但你什么也不管?”


    “我在想,我每天都在想,都在想怎么才能保护他。我早想搬去一个没人的地方了,”柳霜的眼眶泛了红,“可他却想留在镇里,保护大家。后来我又想,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也许不会出事吧……可那一天,阡灵卫来了。”


    “我自信我掩饰得非常好,说些半真半假的话,你们在白露镇查恶鬼也不会找到有用的线索……可是谁想到出了那事,大批的阡灵卫来了,镇子被围得水泄不通,我准备好用来逃跑的路也走不了。


    “纵然我小心再小心,生怕行差踏错,可似乎还是引起了阡灵卫的怀疑。那几天,我们被分别安排在两个院子里,我连和逢生见一面、交代些事情的机会都没有。当我偶然发现,阡灵卫故意放了逢生自由,我就知道,我只能这么做了……”


    说到这里,她已泪流满面。


    依蔓知道柳霜做了什么。


    她选择告密,取得阡灵卫信任,保住了孩子。


    “我从不曾后悔,可我还是……很难过。”


    作者有话说:


    这其实是周日的更新TAT然而并没有来得及在周日结束之前写完,现在发了希望也不算太晚……


    第143章


    “逢生以前和我说过竹幽谷,所以阡灵卫撤走以后,我就离开了白露镇,隐姓埋名生下孩子,之后一路向西,再沿着西海岸向南,走了很久才来到了这里……我本以为,他一定会回故乡的。


    “依小姐,薛公子, 逢生逃走之后应该在参岭和你们待过一阵吧, 他有没有和你们说过, 他以后要去哪里?”


    “当初你在寒露村根本没看到我们,阡灵卫也一定不会和你说那么多,”依蔓有些怀疑,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说来也是很巧, 我在西海岸遇到了云溪和他的妻子……”


    依蔓睁大了眼睛。


    薛砚脱口而出:“居然没死!?”


    “我还以为你们知道, ”柳霜擦了擦眼泪,微笑着说,“寒露村的许多事情都是他们和我说的,也多亏他们指点了我捷径,我才能更快地来到这里。没想到,更巧的是,居然还能在竹幽谷遇见你们。”


    依蔓依然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个夜晚。


    记忆中,月光很亮, 祝逢生坐在竹叶之上, 神情天真却寂寥。


    “我们也没和祝公子待多久,他就独自离开了,”依蔓说, “我和他说,可以去你们以前约定过的地方等你……可能反而弄巧成拙了。”


    薛砚补充:“我看竹子心情还行,就是法力消耗太多,都年轻了好几岁。”


    他完全没收到依蔓的眼神示意,自顾自地说下去:“现在没准正在哪养伤……”


    果然,听到这话,柳霜的眼泪又流了出来:“是我对不起他……”


    “但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依蔓道,“也不用太担心,这里是他的家乡,就算走得再远,他总归也是会回来的。”


    “可他忘记了我。”柳霜的声音极低,几乎是在呢喃。


    依蔓没听太清。


    薛砚问:“什么?”


    “没什么,”柳霜又擦了擦眼泪,“我会在这里等他回来,一直一直,等他回来。”


    “他都外出游历那么多年了,肯定会回家的嘛,”薛砚说,“而且这里又不像我老家,大概到处都是找我的人,没法去……说不定啊,明天他就回来了。”


    那么阿砚,你想回赤暮村吗?


    本来你可以在赤暮村和双双他们过一个好年,而不用……


    但依蔓并没有问出口。


    既然他不曾迷惘,她便也不会再退缩。


    她想,等到和平的那一天,她可以和薛砚光明正大回到那里,也许那时候,能看见满山红叶。


    而薛砚似乎只是随口提到了赤暮村,下一句又开始问:“对了,陶云溪和楚芷是怎么逃走的?”


    柳霜道:“想来我这几年也是太过天真,云溪比我的准备就充分太多了。他和我说,他在地下布置了很多机关,甚至预料到妻子要走哪条路,提前拦住了她……他们在地底待了很久,等风头过了,云溪乔装打扮,而楚芷化为原形伪装成他驯服的妖兽宠物,就这么躲过了搜查。我遇见他们的时候,是在一个神庙,他们在为逝去的生命祈福……只可惜,没法再和云潜还有陶夫人联系了。”


    “不过他们去西海岸做什么?”依蔓问,“以前和家里人说过要去那边吗?”


    柳霜摇头:“没有。云潜那孩子不是要去阡羽城?也许云溪他们觉得,就当自己死了会更好。我和他们分别的时候,他们已经登上了渡海的船,要去另一边的大陆,以后就不回来了。”


    薛砚好奇道:“东海岸的另一边是天纵大陆,西海岸的另一边是?”


    “那个妖族船夫说,也是天纵大陆,不过需要航行的时间比从东海岸走更长,途中还会经过许多小岛……”柳霜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这个我也想不通,怎么可能呢……”


    “啊?这样?也没准是大海中间有什么天然传送阵嘛。”薛砚挠挠头。


    “确有可能,”依蔓点头,“当年苍武帝并未意图渡海,而是在天纵大陆的行军途中触发了天然传送阵,才来到了苍灵……自然造物,玄妙无比。”


    “姑娘说得有理。”


    “对了,说到西海岸,西海岸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薛砚问,“我看石雍他匆匆忙忙就跑了,都忘了问他要不要帮忙。”


    依蔓想,这可能是别人的秘密,结果你又用这么直截了当的问法?


    她委婉道:“若是不方便说,也……”


    “无妨,只是个趣闻,”柳霜说,“以前西海岸那边曾有许多横行霸道的妖族匪徒,结伙扎营,拦路抢劫。”


    “那现在呢?”


    “听说前些日子来了一个路过的大妖,名叫封黎。那些匪徒本想抢劫,结果被他以一妖之力直接捣了老巢……”


    “看来是个英雄豪杰。”依蔓赞道。


    “怕是与依姑娘所想相差颇远……因为他捣完营寨之后,竟与贼人称兄道弟、把酒言欢起来,又整合力量,竟在短时间内攻破了附近所有的营寨,当上了大王。”


    依蔓:“……”


    “那还真有点意思,”薛砚笑,“石雍不会是去找他打架了吧?”


    “你以为谁都和你似的吗。”依蔓扶额。


    “哎你怎么知道我想找他打架……说真的,我感觉那些个强盗实力肯定都不怎么样,不如我们去做个英雄豪杰,把窝点再捣一遍?”薛砚兴致勃勃。


    依蔓无视了他的意见,把目光转向柳霜,道:“那些强盗已经横行霸道了许久,石公子应该也知情,但未曾理会过,所以这次只能是因为那个风……离?请问这两个字是怎么写?”


    “封印的风,黎明的黎,”柳霜道,“依姑娘说得没错,石公子似乎与封黎有些过节,又不太相信他能出现在那里似的,和我再三确认当时的情况。”


    “当时的情况是……”


    “我和云溪他们分别没两天,便在路上遭了抢劫。他们人多势众,我毫无还手之力。那群匪徒抢了财物还不肯罢休,把安安抢走,又把我绑了,说要献给他们的新大王……我被他们一路绑到海岸边,又惊又怕,”柳霜说,“我就是那时候见到封黎的。”


    “夫人言下之意,对封黎印象不算太差?”


    “依姑娘说得没错,”柳霜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封黎当时坐在海岸边的一块礁石上,我都没见他出手,只见一道光闪过,那群匪徒就身首异处……他冷笑一声,说,什么东西也敢当我手下?”


    柳霜努力学着封黎的语气,可惜一点迫人的气势也无。


    “呃,”依蔓无法评价,只道,“很有个性……不过不是他自己要当大王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总之情况就是那样,后来他手下把安安和被抢走的财物都还给我了,还送了一堆其他东西,我就这么出来了。”


    “大约也是所谓盗亦有道。”依蔓说。


    柳霜道:“我也是这么想,只是不知石公子与他到底有何过节……石公子实力如何?不会出危险吧?”


    “他应该很强,可就是从来没出过手,”薛砚道,“江秀水还好歹和我打过一架,石雍呢?我好说歹说,还跟个石头似的。啊这么一说我更后悔了,应该和他一起去的,这样就能看看他怎么打架。我连他是什么法系都不知道。”


    “这我倒也有些好奇,不过我推测,应该是苍巍……”


    依蔓话音未落,屋里忽地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


    柳霜面色一变,立马转身朝房里奔去。


    依蔓和薛砚跟在柳霜之后进了屋,迎面而来便是江秀水惊慌失措的脸。


    “怎么一睁眼看到我就哭了……我什么也没做啊!”


    薛砚嘲笑:“可能是你太丑,吓到她了。”


    对自己的脸很有自信的江秀水压根不信:“我看你吓到她还差不多!”


    “这孩子醒了没见到我就哭……”柳霜熟稔地抱起婴儿,笑了笑。


    “她是叫安安?”依蔓问。


    “嗯,我起的小名,大名等逢生起。祝安安……希望他能平安。”


    她轻轻安抚着婴儿的背,又低低地哼起歌来。


    柳霜忙于照顾婴儿,于是其余三人便告辞了。


    “我也想养孩子了,”江秀水走出院门还恋恋不舍,“多可爱。”


    “人家夫妻忠贞不渝,你小子就别插进去了啊。”薛砚老大哥似的拍他肩膀。


    江秀水愣了愣,反应过来之后就骂了句脏话,道:“你是不是找抽?”


    “来。”薛砚兴高采烈,摩拳擦掌。


    “啊我说什么来着?今天天气真好!”江秀水仰天长叹,“我命苦啊,你我也打不过,石头也打不过……哎,石头呢?”


    “去西海岸了,让我们和你说一声,”薛砚说,“秀水,石雍和那个封黎有啥仇?”


    “那是谁?”江秀水十分茫然,“我听都没听说过……他啥时候多的仇家,都不和我说?真不够兄弟……不对啊他怎么会有仇家?他这么多年不是看着我就是看着我,都没干别的!”


    “也可能不是仇家,”依蔓道,“这也只是我们的推测,等石公子回来就知道了。”


    薛砚仍不放弃:“我们真的不过去?”


    “石公子明显可以自己处理。不去。”


    毫不意外地,他得到了斩金截铁的拒绝。


    作者有话说:


    感谢ll扔的地雷(●/ω\●)


    第144章


    江秀水再一次觉得, 他不应该在这里。


    旁边两个人聊得开心,只有他,默默无语, 闪闪发光。


    “哇小依你变了,”薛砚说,“你以前要是知道有这种为非作歹的, 肯定要去……”


    变了吗?


    依蔓想,自己确实变了许多。


    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大约正是如此,在离开阡羽城的这些时间里,她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了书中所学与实际情况的不同,也越来越明白,黑白善恶之间的界限有时候并不那么明确。


    不过她仍是摇头:“不, 我只会去报官, 而妖族并无官府管辖。现在那群绑匪有了首领约束, 那首领似乎也并非肆意霸道、欺凌弱小之辈。倒是你……我记得有人以前还理直气壮地说过,我就是绑匪?”


    “那时候太年轻,”薛砚略略勾了勾唇, “我就应该直接……”


    他顿住,依蔓便侧过头,对上他的眼睛,问:“直接什么?”


    薛砚便贴近她的耳朵。


    她感受到灼热的呼吸,只听他低低道:“把你绑回家。”


    依蔓:“……”


    正在江秀水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告辞的时候, 他看见依蔓一脸正直地推开了薛砚, 转头问自己:“江公子,未姑娘呢?她似乎说过要和我们一起去看安安……”


    薛砚望了过来,唇角仍是勾着的,眸色却极黑。


    啧,这种无意识的威慑感……


    江秀水耸耸肩:“她去睡了,还说就算天塌了都别打搅她……”


    “这么一说,我倒也有些困了,”依蔓道,“谷里还有空房间吗?”


    “有倒是有,但是有个问题……”江秀水说得有些犹豫。


    依蔓说:“若有为难之处,江公子不妨直言。想来竹幽谷一下子进了这么多未落的村民,临时没有空房间才是情理之中。”


    她说话的时候,薛砚忽地望向了另一个方向。


    江秀水叹息:“不是说这个。你看,问题这不就来了。”


    又来了又来了,他真的不该待在这里,他就应该早点告辞,回去给村里其他妖帮帮忙。


    只见奕淮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忽然出现在前方,躬身道:“见过公主。”


    他身后的两个随从也一齐行礼。


    依蔓也想叹气了。


    “真的不用如此拘礼,”她说,“有什么事吗?”


    “禀报公主!宴席经备好。”奕淮左边的随从站得笔直,一板一眼地道。


    依蔓觉得他似乎有点紧张。


    右边的随从则不那么紧张,但也十足恭敬:“禀报公主,房间也备好。”


    “就是这样,”奕淮颔首道,“公主的任何需要……”


    再一次地,依蔓有点想转身走人。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严肃地和奕淮谈谈这方面的问题。


    薛砚抱臂道:“奕大人什么时候改行做管家了?”


    奕淮朝他笑:“在下分内之事。”


    “也行,”薛砚也朝奕淮笑,“正好我饿了。”


    “那,薛公子请?”


    依蔓不知道这两个人在这剑拔弩张的微笑中达成了什么共识,但她是真的很困。约莫是本来繁杂的事情占据了大脑,现在一旦放松下来,困意便止不住地袭上大脑。


    因此,她也没拒绝奕淮的好意,去了云翼布置好的房间。


    窗明几净,虽不奢华,但足够简朴典雅。


    薛砚跟在她后面,无视了奕淮委婉的提醒,进房间转了一圈,便皱起了眉头。


    “有问题?”依蔓小声问。


    “没有,”薛砚收起了在奕淮面前的假笑,烦闷地说,“就是因为没有……”


    他又揉乱了自己的头发,表情居然有几分沮丧。


    依蔓打了个哈欠,道:“等我睡醒了就和奕淮说让他别弄这些了。反正我们和他也不会相处太长时间,你要是不高兴,我……”


    “不,”薛砚说,“这是应该的。”


    依蔓一时间没明白他的意思,便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你以前就是城主府的大小姐,从小到大都是锦衣玉食……我之前都没有意识到,”他说,“离开阡羽城这么久,和我在一起,你一直……在吃苦。”


    “可我不喜欢那些。”


    依蔓略略踮起脚,摸了摸少年的头发。


    和他就算有些脆弱也依然显出锐利之气的脸比起来,他的头发就显得柔软得多。


    “可你越是这样,我越觉得……”


    薛砚没说完,因为外面响起了咳嗽声。


    奕淮十分刻意地咳了几下,又朗声道:“薛公子,时候不早了,饭菜也该冷了,我这就带您宴席?”


    薛砚脸上露出的一丝柔软顿时消失不见。


    他低低地骂了一声,并再次选择无视奕淮,只郑重地对依蔓说:“我以后一定会做得更好的。”


    依蔓并没有听出话中意味,只如同一个老母亲一般殷殷切切道:“你是不是和江秀水在一起待太久了……不要和他学,随便骂脏话……”


    “不是,我以前就……咳,不说这个,”薛砚摸了摸鼻子,“我去吃饭了,晚安小依。”


    依蔓看了眼窗外的青天白日,果断地回道:“午安。”


    可能是因为真的太困,纵然依蔓有许多繁杂思绪,还是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待她醒来的时候,天经完全黑了下去。


    她想,要是再来几次,怕是要和未璇一样作息颠倒、昼伏夜出。


    依蔓尝试着再次入睡,可纷乱的思绪又袭上心头。


    她忽而想着活下来的陶云溪和楚芷,想到了楚芷在信里嘱咐过的千万别去云池;忽而又想到弈淮在木屋里说的话,想到了大陆的复杂局势;当然,还有个薛砚不停地仿若见缝插针地,在所有严肃的问题中都能突然出现……


    实在睡不着了。


    依蔓决定出门,在谷中随意走走。


    门口守着两个云翼,一个在打盹,另一个见她出来,使劲戳自己的同伴也没能把他戳醒,只能战战兢兢道:“公主……”


    “让他睡吧,”依蔓说,“你们也很累了,我自己出去走走。”


    恍然间她觉得自己就好像回到了没有觉醒妖族力量的时候,门口也常守着两个守卫。


    不过那时候,门口守着的不管是阡灵卫还是侍女,可都比这两个年轻的云翼靠谱得多。


    依蔓倒没觉得是弈淮敷衍,只是以小见大,感受到了云翼族与人族的不同。


    云翼占优的地方也只有妖族的法术天赋了,若是打起仗来,一定是人族规矩严明、训练有素的军队更强。


    她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信步走着,忽见前方灯火通明。


    竹林下,溪水边,支着一张四方木桌,桌边围坐着的都是她熟悉的身影。


    只见薛砚把手上的什么东西往桌上一拍,喊:“不可能!”


    他对面的弈淮很无奈:“薛公子,这我也无能为力……”


    而未璇和江秀水分坐在另外两边,一齐发出了大笑。


    这场景十分和谐,但依蔓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诡异。


    不过还没等她走近,桌边的几个人便经发现了她。


    薛砚朝她招手:“小依,你来看!”


    而弈淮经站起身,这次倒没鞠躬了,只露出个无奈的笑:“公主,晚上好。”


    未璇和江秀水继续在那里大笑。


    “这是怎么了?”依蔓问。


    “我就不信我每次都输,”薛砚指着桌子,“他们一定是合伙坑我!”


    弈淮更无奈了:“薛公子,我们是队友,你输了我也是输的……”


    依蔓往桌上看去,只见桌上散着一堆白色的竹木片,每片上面都画着不同的图案,有圆有方,有多有少,饶是依蔓博览群书也愣了愣:“这是什么?”


    “五百年前挺流行的一种游戏,”未璇笑眯眯地介绍,“我们聆星城发明的哟。”


    弈淮道:“我听了未姑娘介绍,很感兴趣,便让他们削了竹片做了一副。”


    原来这是一种叫“星牌”的游戏,四人分成两队,利用手中握着的牌,使用不同策略……


    依蔓觉得实在有些复杂,还没听明白,未璇就拉着她要来一局:“你肯定比那傻小子玩得好,我们不带他了。”


    薛砚很不满,指着弈淮问:“为什么不是不带他?”


    未璇:“你傻啊?牌是人家的。”


    弈淮摊了摊手。


    然而依蔓对此类游戏并不太感兴趣,薛砚也表示受到了歧视,以后请他玩都不玩。


    四缺一,未璇百无聊赖,又提出个新玩法:“你们知道吗,这牌可以用来占卜的。”


    “怎么占卜?”江秀水很感兴趣,“我来我来!”


    “你先抽张牌。”未璇说着,熟练地把所有的牌都翻到背面,混在一起。


    江秀水抽了一张,举起来,风流一笑:“如何?我今年能找到媳妇吗?今年不能明年也行啊……”


    可未璇的脸色并不好。


    “大凶,”她试着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小江,你这不行啊……”


    “不会吧,”江秀水仰天长叹,“难道我要单身一辈子?”


    依蔓仔细地看了看那张牌,但她所见只有似乎毫无意义的几何图案。


    未璇把牌从江秀水手里抽过来,敲了敲牌面:“凶在左近,是敌非友……小江,你是不是有个多年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卡文了,所以重新整理了一下这卷的明线暗线什么的……更晚了抱歉TAT


    第145章


    此话一出, 江秀水脸色剧变。


    依蔓脑海里也浮现出一个沉默的身影。


    石雍几乎与江秀水形影不离,且从来对他照顾有加,看起来非常可靠, 所以依蔓觉得这个占卜结果有些不可思议。


    但未璇既然这么说了,她便也信了几分。


    薛砚显然也和她想到了同一处,看了眼江秀水, 小声问:“小依,你说结义兄弟算朋友吗?”


    “不知道, ”依蔓说, “但是若要符合未姑娘说的条件, 似乎也没有旁人……”


    她也看了看江秀水, 却见他的面色慢慢平静下来。


    未璇道:“你心里有数了?”


    “我在未落村这么多年,全村的妖都是我的多年朋友 , ”江秀水佯作不在意地拨了拨桌上其他的牌,笑道, “我可不知道是谁。”


    “心里有数就行,”未璇把手中的牌倒扣到桌上,道, “这种占卜经常不准的, 就是用来做做游戏, 别太过在意了。”


    “嗯……”江秀水视线游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虽然未璇话是这么说,可她身为聆星的预言家,就算是随意如游戏般的占卜也不得不让人在意。


    于是气氛一时间便有些沉重。


    似乎是有意让氛围活泼一些, 奕淮道:“既是游戏,我也抽一张?”


    说着,他伸手就要抽牌。


    “我看今天牌运不好,你不怕又抽到大凶?”未璇把他的手推到一边,“小云翼别这么急,我先洗个牌。”


    “那我也来好了,”薛砚向前几步,拍拍江秀水的肩膀,“秀水别慌,要凶一起凶嘛。”


    依蔓犹豫道:“我也抽一张?”


    “一个个来。”未璇说。


    “凶。其势逆阻,其壑暗藏。”


    “大凶。游鱼离水,飞鸟在渊。”


    “凶。履霜覆雪,无成亦终。”


    于是,半刻钟后,在场的所有人面面相觑。


    “啊我就说今天牌运不好,但也没想到能差到这地步……”未璇也不由叹气,“小云翼,你这牌做得是不是有问题?”


    薛砚举着自己的“大凶”牌面,补充道:“是不是压榨下属,所以他做牌的时候都带着怨气?”


    “应当不至于……”奕淮摆弄着自己那张“凶”,有些尴尬。


    依蔓随手把自己抽到的“凶”放在桌上,道:“所以不准的。”


    江秀水则一直在神游天外。


    “是啊,”未璇叹了口气,“这法子果然不太行,我还是看看吧……”


    她闭上眼,现出的妖纹从眼角蔓延到脸颊,光渐渐亮起。


    依蔓屏息等待着,可那纹路并未亮到以前的水平,便骤然消失。


    未璇霍然睁开双眼,身子晃了晃,低下头捂住了嘴。


    “未姑娘!”


    依蔓上前,想扶住她。


    “没事,”未璇退了一步,再抬起头时脸色便显得尤为苍白,但还是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意来,“我忘了,我已经老啦。”


    虽然她掩饰的速度很快,可依蔓分明看见,有她的指间似有鲜红的血沫。


    “看什么看,别看了,”江秀水早已回过神,一拍桌子,到嘴边的话还是没骂出来,只道,“你都多大了,身体情况自己不知道吗!”


    “就是!”薛砚赞同。


    奕淮问:“未姑娘,您需不需要去休息?”


    “你们小年轻就是容易紧张兮兮的,”未璇挥了挥那只没有捂住嘴的手,道,“我自己什么情况我当然知道了,一点事都没有,就是好像又有点困了……我先去睡一觉,哎你们正好还有四个,可以接着玩牌啊!”


    她离开的速度非常快,踏过竹枝,转瞬间就消失了。


    剩下的四个当然没心情继续玩什么牌。


    “她这是……法力消耗太多了吗?”


    依蔓望着未璇离开的方向,又想到了那天预言家在占星台上晕倒的情景,颇为担心。


    “岂止,”奕淮说,“这次未姑娘比我上次见她时外观年龄大了至少五岁……我早该想到的。”


    “可她都四五百岁了,现在这个外观才是正常的吧,”江秀水紧张兮兮,“有问题吗?”


    “我也以为她之前是不想长大,所以才想了个法子维持成十四岁的样子,”薛砚说,“我感觉她的法力……与之前比并没有区别。”


    奕淮说:“这就是问题所在。逆天而为,必遭天谴。”


    “天谴?”


    “据我所知,聆星城的有些法术……是折寿的,”奕淮道,“比如五百年前以言灵封住了整个未行山脉的沐星,就用了逆天之法……人族之所以没认为拥有此等法术的圣法师是个大威胁,就是因为他们知道,沐星用完这个法术,必将命不久矣。”


    依蔓这才恍然察觉,那晚未璇身上的流逝的东西是什么。


    她摸不到也抓不住的,不是聆星的法力,而是漫长的时间。


    而现在,她回想起未璇郑重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觉得像是遗言。


    就如同在乱流中找到一根救命稻草一样,依蔓说:“半妖的寿命也很长,未姑娘现在并没有垂垂老矣……也就是说……”


    “未落村有老妖见过沐星大人,沐星用完言灵,看起来也就长了五岁,”江秀水坐下,垂着头喃喃自语,“我为什么以前根本就没注意……”


    “这谁能想得到啊?非要上赶着送死?”薛砚极其烦躁,“而且还是为了那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未姑娘之前是用了什么大法术吗?”奕淮问,“似乎也并未改变未行山脉已破的言灵。”


    “她做了一个大预言。”依蔓说。


    “我本以为只有言灵会耗寿命,没想到预言也会,”奕淮把桌上散落的牌一个个收好,道,“窥测天机吗……但未姑娘既然是主动这么做的,必然做好了准备、亦知道后果。”


    “可她其实没准备好,只是因为未行山脉的言灵破了,才匆匆进行了预言。”依蔓说。


    她的脑海里在一遍遍重复当时的情景。


    占星台根本没有建好,也就是说,未璇其实消耗了比预料中更多的法力与寿命。


    本来,她可以改变这一切的。如果再快一点收集材料,如果不把林梦霏带到未璇的房子里面,或者,在未璇登台之前努力阻拦,而不是什么都不做……


    正是因为她明白自己在这件事里并不是无能为力,才愈发感到难过。


    “公主……”奕淮犹豫着伸出手,又收了回去。


    “往好了想吧,”薛砚轻轻揉了揉依蔓的头发,说,“她不是要去天界吗,说不定就是为了这个,总有什么神能给她续个命的吧?再说了,她之前可是一直念叨着要回她那小屋,说不定她寿命本来就很长,应该还能活那么几百年吧?”


    依蔓能看出他在绞尽脑汁地安慰自己。


    “……嗯。”她说。


    希望真的能像薛砚所说的那样吧。


    未璇说过自己的徒弟是个神位很高的神,希望他可以有法子。


    “这么看来,得尽快回云池,给未姑娘开门了,”奕淮道,“本来怕公主不适应,还想在谷里多留几天……”


    “你可以带着她先回你们那,”薛砚把放在依蔓头上的手收回来,又试图悄悄往她腰上放,顺便还朝奕淮露出虚伪的友善笑容,“我们随后再去。”


    一直在神游天外的江秀水回过神,默默往旁边挪了挪,试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奕淮直直地盯着薛砚的手,直到依蔓不好意思地把它推开,才悠然道:“那怕是有些麻烦。”


    “怎么,自己不会走路?”


    “用走也去不了云池,”奕淮说,“天界的门只有正统云氏血脉才有方法开,不能再让身体有恙的陛下耗神,只能靠公主了。”


    依蔓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尽快吧。”


    “其实还有一个问题……”奕淮看向薛砚,颇为难的样子,“薛公子真的要去?”


    薛砚继续虚伪友善地笑:“嗯?奕大人不欢迎?”


    “他去。”依蔓说。


    奕淮便没再确认,只道:“是这样的,云池在海上,故而我们云翼都是直接飞过去的……”


    “噗哈哈哈哈!”江秀水似乎已经忘了刚刚占卜的事情,直接笑出了声,以夸张的语气咏叹道,“哎!薛砚!你不会飞啊!那!可怎么办啊!”


    他收到了薛砚满含杀气的眼神,于是悻悻闭上了嘴。


    “难怪从未有人抵达过云池城,”依蔓沉吟道,“蔚海虽寒冷,但并未冰封,我们也许可以坐船去?”


    “臣下和公主想的一样,”奕淮道,“我考虑过这种情况,故而已经让他们提前去搜罗船只了。但能借的大都是渔民的船,未必合适远航,所以还需要一些时日……江公子,此处有精通造船的妖吗?或许我们应当现做。”


    “似乎没有,”江秀水说,“你先派人找着船,等他们醒了我去问问,竹幽谷的人我也会问的。”


    他拍了拍胸膛,一脸“交给我,包你满意”的气概。


    奕淮拱手:“多谢江公子。”


    “哎,你们也帮我们村搬了这么多东西嘛,应该做的,”江秀水摆摆手,“那我先去睡觉了。”


    薛砚道:“奕大人忙前忙后真是太辛苦了,不去休息休息?”


    依蔓见他笑得爽朗,甚至露出了白牙,虽然心里明白这依旧相当虚伪,但也不禁开始思量话中可能包含的真情实感。


    “哪里哪里,”奕淮也笑,“薛公子才是真的辛苦。既然我们相互体谅、一见如故,不如今晚我们就抵足而眠、畅谈妖生?”


    薛砚目瞪口呆。


    半晌,依蔓听见他小声说:“我还是不能像他一样不要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依蔓本以为找船需要很长时间,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就得到了好消息。


    彼时她正在和薛砚还有奕淮一起吃早饭,江秀水忽地推门进来,眉飞色舞道:“我和你们说, 船找到了!”


    “找到了?”依蔓放下筷子,有些惊喜。


    “找到了找到了,”江秀水笑嘻嘻地, “我们村没有会做船的,还好有石头, 他一回来我就问了他。他说可以弄到符合你们要求的船。”


    本来依蔓应该很欣喜, 但是由于未璇昨天的占卜, 一时间竟有些怀疑起来。


    奕淮听见此话也愣了愣, 但还是笑道:“那便多谢江公子和石公子了。”


    薛砚又往嘴里扒拉了一大口饭——天知道他早上为什么也要吃米饭——咽下去之后,才笑道:“挺好挺好,石头比你靠谱多了。”


    “薛砚你会不会说话!要不是我问了他, 再给他十年都不会自己开口说有船, ”江秀水拧眉假意做生气状,又扭头朝门外喊,“石头你站外面干嘛?进来说啊!”


    今天他的头发还是用红色的发带束起, 一扭头, 那抹红色就在浅金的发间飘起来。


    石雍闻言便走了进来, 依旧一身黑衣。


    不过依蔓发现他的衣服下摆有一道裂痕,似乎是被什么锐利金属划破的,但是由于穿了一身黑色,因此这裂痕并不明显。


    江秀水似乎并没有发现这道裂痕, 他笑眯眯地把手放到石雍的肩膀上,做勾肩搭背状。


    显然,昨晚的占卜并没有影响到他和石雍之间多年的友情。


    “可以问封黎借, 他有船。”石雍言简意骇。


    “哈?”薛砚有点惊讶。


    奕淮则问:“封黎是?”


    封黎是拦路劫匪们的新首领,似乎还和石雍有旧仇……


    依蔓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这么发展,难道那个封黎莫名地有一种和敌人“称兄道弟、把酒言欢”的能力?


    当然,她不会说出来,只是等着石雍的回答。


    石雍并没有回答的意思,只是看了江秀水一眼。


    江秀水迅速地接到了眼神中所传达的讯息,开口就是一长串话:“啊我忘了,奕公子不知道……封公子是石头以前的朋友,现在是西海岸那帮妖的首领。”


    依蔓竟然从他的语气中听出来了“怎么样,不愧是石头的旧友,就是很厉害!”的意味。


    “哈?”薛砚再次以语气词表示了自己的疑问。


    奕淮显然也知道西海岸劫寇横行的情况,犹疑道:“江公子是说……西海岸的绿林?”


    依蔓想,难为他找了一个不带贬义的词语。


    “是啊,你们俩昨天还和我说,他和石头有仇,可把我吓了一跳。我就说石头不会在外面有什么仇人的嘛,”江秀水继续笑嘻嘻地说,“封黎的手下不止有山贼,还有海盗,所以说借几艘能远航的大船完全没问题!”


    “西海海盗我亦有所耳闻,但江公子的意思是……那位封公子,现在是西海岸所有绿林与海盗的首领?”奕淮的神色不由郑重起来。


    “是这么个意思吧?石头?”江秀水问。


    “嗯。”


    “有点厉害。”薛砚评价道。


    他饭都不吃了,有点跃跃欲试的样子。


    依蔓扶额,提醒他:“别找人打架,我们还要问人家借船,得好好相处。”


    “小依,你不知道,友好切磋是增进男人友谊的最好方式!”薛砚一脸真诚。


    ……你怕是忘了,你和江秀水刚打完那一阵,江秀水见到你就喊“不打!炎炽何苦为难炎炽!”,然后旁边的石雍还会附赠你一个冷眼。


    依蔓只有叹气:“你也知道是友好切磋,不是缠着你觉得可以当对手的人非要和他打架啊……”


    江秀水笑出了声,石雍继续沉默。


    奕淮则道:“西海岸的妖只奉行弱肉强食的法则,因此乱象横生,那位封公子竟能将他们统一,确是个豪杰,我也想结识……石公子,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先去那里拜访一番,也好商量一下有关事宜?”


    “随时,”石雍道,“秀水说你们着急,所以不用太麻烦,直接带着行李去也行。”


    依蔓觉得不行。


    她说:“我们和封公子素不相识,是不是有点太不礼貌……”


    “没事,他不在乎,”石雍简略解释,“我认识他几百年。”


    江秀水连忙问:“几百年是多少年?是不是比认识我还要早?哎石头,我以为我才是你最好的朋友……”


    “幼稚。”石雍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


    “没人跟你抢。”薛砚附和道。


    “我们确实有些着急,”奕淮转头问依蔓,“既然石公子这么说了,那我们收拾一天,明日上午出发可否?”


    “可以。”依蔓道。


    “嗯,”石雍说,“明天我在谷西出口等你们。”


    “我也去,”江秀水兴冲冲地说,“哎!你们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要去送别。”


    薛砚毫不留情地戳穿:“我看你就是想去看封黎。”


    “那又怎么了,”江秀水把放在石雍肩膀上的手拿下来,又准备勾薛砚的,“我这不肯定要看看石头的朋友啥样吗?”


    但他还没靠近薛砚,就愣在了原地。


    因为石雍说:“不准。”


    “啊?”江秀水回头,面上的笑一点点淡了下去,“石头你说什么?”


    “不准去,”石雍抱臂道,“待在竹幽谷,等我回来。”


    江秀水攥紧拳头,大声道:“我不!你让我不去我就不去了?你管得了我?”


    “听话。我是你哥。”


    “我可去你的吧,这时候想起来有结义兄弟这回事了?石雍我告诉你,你现在不说出个所以然,我今天就和你绝交!”


    “你到那里去是不是想找死?”石雍脸色一沉,攥住江秀水的胳膊把他拉过来,往门外一推,回过头道,“秀水不懂事,我去劝劝他,你们慢吃。”


    门被石雍关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我要绝交!现在就绝交!”


    依蔓听见江秀水在说话,不过她也只听清了一句,后面似乎因为距离在增大,所以江秀水的声音也越来越小,逐渐听不见了。


    而她的脑海里却浮现出石雍回头时的眼神。


    虽然只有一瞬,可她忽然觉得,那眼神和薛砚法术暴走的时候像极了……极端漠然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恣意残暴,极深极黑。


    可当时只有一些轻微的苍巍法术波动,而且依蔓也感受不到薛砚法术暴走时候的那种压迫力。


    难道是因为都是黑发黑眸的原因?


    依蔓有些担心了:“江公子不会有事吧?”。


    “没事,他俩就那样,”薛砚说,“上个月有一天你没去未落村,那天早上他们也像这么吵了一架,好像是因为秀水趁石雍不在偷偷喝酒?我差点以为他们崩了,结果第二天就又没事人一样,继续哥俩好了……”


    奕淮也道:“公主不必担心,看得出石公子很关心江公子,只是不太会表达。我推测,也许是因为某些缘故,去海边对江公子的身体有害?他是炎炽,火遇水熄,对于某些借火修炼的妖族来说,去海边确有可能法力受损……对了,江公子是什么妖?”


    “我以前未曾听过这种说法……”依蔓再次感到自己对妖族了解确实过少,“江公子并未和我们提起过他是什么妖。”


    “我也不知道,”薛砚挠头,“我想想……我有一次问了来着,结果话题被带偏了,后来也就没问过。”


    “如果江公子的种族有此弱点,自然不会与旁人提起,”奕淮忽然话锋一转,很关心地问,“还未知薛公子是哪一族,在海上航行会不会……?”


    薛砚朝他笑:“多谢奕大人关心,这个我也不好透露啊,不过应该能比你活得久一点。”


    又是这种一看就虚伪的笑……


    依蔓换了个话题,问:“奕淮,你刚刚有没有感受到苍巍的法术波动?”


    “有,”奕淮道,“应该来自石公子。”


    “他果然是苍巍,”薛砚哼笑一声,“还老不出手,我不也还是知道了?下午就去找……”


    “人家不想和你打,你别缠着。”依蔓叹气。


    “可我这几天非常想打人,”薛砚瞟了眼奕淮,说得异常真挚,“要是不找个人切磋,我怕某些妖会有生命危险,这可都是为他好。”


    奕淮露出微笑:“薛公子真太是体贴了。”


    依蔓觉得,自己还是默默吃早饭比较好。


    毕竟,这粥也快凉了。


    依蔓和薛砚其实并没有什么行装要收拾,倒是云翼族带了一堆东西,确实需要整理一番。


    下午的时候,未璇出来晃了一圈,脸色很不错,丝毫没有昨晚的苍白。


    奕淮和她说了出行的事宜,未璇笑眯眯地点头说好,就拉着依蔓和薛砚去看小半妖了。


    ……当然,她其实只拉了依蔓,于是薛砚就自动跟上来了。


    “是个天赋很不错的聆星。”未璇轻轻碰了碰祝安安的脸。


    祝安安握住她的手指,“格格”地笑。


    柳霜在旁边问:“聆星是……”


    “是失传的第十法系哟,只出现在半妖中,”未璇笑着说,“很厉害的。”


    “居然还有这样的法系!”柳霜惊讶地笑起来,“姑娘也是吗?”


    “是,”未璇小心翼翼地摘下自己的项链,感叹地说,“果然一切都有缘法,我可以把它留在这里了。”


    项链以纯银打造,链身极细,纹理精美,最下悬挂着的浅黄坠饰也用银色的纹路裹起来,但隐隐还能看见其中流转的,浅黄色的光。


    “使不得!”柳霜只一眼就看出这项链极为贵重,“姑娘来看安安,我们就很高兴了。”


    依蔓和薛砚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神色都郑重起来。


    “她可能是苍灵大陆的最后一个聆星,我总得给她留点东西吧,不然以后我如果不在,她连法术都不知道怎么学。”未璇笑道。


    依蔓也道:“是啊,这一定是安安很需要的东西。”


    柳霜便没再拒绝,郑重道:“那便多谢姑娘了,我们一定会好好保管它。”


    未璇轻轻把项链放到祝安安的枕边,郑重道:“好好长大呀。”


    祝安安不明所以,只一个劲地朝未璇笑。


    未璇便也笑了起来。


    待几人从柳霜家出来,未璇便打了个哈欠:“我又困了。”


    “未姑娘,你……”


    “哎哟不就是昨晚吐了口血吗,看你们那样,”未璇又打了个哈欠,浑不在意道,“我还能活许多年,没准比你们都长,别担心了啊。不过消耗是真大,我再去睡一觉补补。”


    依蔓看着未璇的背影消失,踟蹰地对薛砚说:“那个项链,你看……”


    “聆星之坠。”薛砚笃定地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果然, ”依蔓道,“我也觉得像……但五百年前的聆星圣法师是沐星,未姑娘应该没有进行过圣殿祈祷的仪式才对。聆星之坠没有消失, 到底是因为沐星还在……不,不可能……”


    “聆星圣法师的传承方式大概和其他城不一样吧?或者整个大陆就剩一个聆星,就自然得到灵的认可、成为圣法师了?”薛砚倒没想得那么复杂, “我看她的意思,是想让祝安安当下一个。”


    “可是安安才那么小……柳霜也一定不知道知道那个项链是什么,我们是不是得去暗示她一下?”依蔓有些忧虑,甚至想再回柳霜的家提醒她。


    “别, 预言家没说肯定有她的原因嘛, 人家聆星自己的事情你就别管了,”薛砚朝依蔓伸出手, “好不容易有点空, 来。”


    他笑得好看,所以她有那么一点失神。


    “什么?”她问。


    薛砚直接把她的手牵了过来:“走,我们去谷里逛逛。”


    “逛……那就逛逛吧。”


    竹幽谷的景色秀美,但依蔓无心观赏。


    他的手指修长, 手心温暖, 皮肤相触时, 难以忽略的另一个人的体温便传了过来。


    在很长的时间里,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随意地向前走着。耳边是风吹过竹叶的声音,沙沙作响。


    依蔓终于开口:“你能不能看着前面,别看我,这样走路会摔倒的。”


    “你没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薛砚干脆停了下来,带着笑意的面庞又靠近了些, “哎我说小依……”


    “你说。”


    很少见地,依蔓在薛砚的脸上见到了某种类似于紧张的情绪。


    他说:“小依,昨天……那个……所以我们这个……算是……”


    依蔓也紧张了起来,结结巴巴道:“就……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那个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时候薛砚反倒不紧张了,像是非要依蔓说出点什么似的,“嗯?”


    依蔓咬了咬唇。


    她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约莫是红了。


    他又问:“那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依蔓有些气急:“薛砚!”


    “行吧行吧,”薛砚凑过来,唇在她的脸上轻轻碰了一下,“我会努力赚聘礼的,公主殿下。”


    依蔓把脸埋进了他的胸膛。


    “阿砚。”


    她说。


    他的心脏在跳动,炽热的血液的身体里奔流。


    我没有家。


    以后你就是我的家了。


    她这么想着,却没有说出来。


    她只是紧了紧环在他腰上的手,道:“还有很多事情要做……阿砚你说,石雍问封黎借的那个船,真的没问题吗?我知道石雍向来是个可靠的朋友,可是昨天的占卜……有点让人担心。”


    “哎,这种时候能不能别提其他人?”薛砚虽这么说,却也还是认真地和她讨论起来,“奕淮那家伙带了那么多云翼,虽然不想承认,但每个都不弱。要是真和封黎那边打起来了,也不怕的。如果在海上出了问题,除了我会掉水里,你们会飞的的一点事都没有……”


    他说着,忽地恍然大悟:“说不定奕淮就是故意的,船有没有问题他都无所谓,我掉水里正好如他所愿!”


    “不会的,”依蔓道,“奕淮他会看人,大约只是信得过石雍和江秀水。”


    “不许夸他,我不高兴,”薛砚闷闷道,“其实那占卜也没什么的,我们几个不都是凶,你也全信?”


    履霜覆雪,无成亦终。


    依蔓记得自己的占卜结果。


    未璇没有解释,她只能按照字面意思来理解,“无成亦终”似乎是指虽没有成就或者成功,但会有一个结果。


    太过模棱两可,似乎能套用在任何事情上,她确实不是很信。


    “也是,”依蔓道,“而且未姑娘都说了这种占卜不准……还是眼见为实吧。”


    “有人来了。”薛砚忽道。


    依蔓连忙放开手,想拉开两个人的距离,却被扣得更紧。


    薛砚盯着前方空无一人的竹林,问:“有事?”


    竹林的影子里面渐渐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影,她抱拳道:“江少爷有事想拜托你们,希望依姑娘和薛公子有空的时候去找他。他在谷北石公子家,门口有两个黑色石狮子的便是。”


    依蔓听得出这声音,是未落村的画影。


    她勉强挪开了些距离,回头道:“好的,我们这就去。”


    “多谢二位。那就不打扰了。”


    画影又融入了竹影,如同悄无声息地来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薛砚又抱紧了些,道:“不想去。”


    “得去,”依蔓用了点力试图挣脱,“快点。”


    他在她的耳边叹了口气,颇为遗憾的样子。


    两人未到石雍家,就见远远地看见穿了一身黑的高大男人抱臂倚在他家门边的外墙上。


    石雍原本是看着天空的,察觉到两人过来便直直地望过来。


    薛砚和他打招呼,问:“秀水在里面吗?”


    “在。”石雍说。


    薛砚又瞅他几眼,忽道:“你不进去,是被赶出来了?”


    石雍当然不会承认,直起身子问道:“昨天我走之后,秀水遇到了什么事?”


    “他不告诉你,我也不好说。”薛砚道。


    “那就是有事了,”石雍的嘴角勾了勾,“关于我?”


    他的神色中并无喜悦,只是似笑非笑。


    这张沉默而没什么表情的脸出现这种神情本就有点令人震惊,而更令依蔓惊讶的是,那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不由得慎重而小心地观察起石雍来,想找出更多的线索,确定这到底是不是一个危险人物。


    但石雍很快便恢复了惯常的神情,说:“你们帮我劝劝秀水。他知道自己情况,偏要跟我犟。”


    “江公子他……”依蔓试探地询问。


    并不意外地,石雍道:“抱歉,我不能说。”


    薛砚和依蔓一同走进门内,抱怨似地嘟囔了一句:“叫我们来当说客就叫吧,非要用江秀水名义做什么?都是兄弟,他喊我我又不是不来……”


    你刚刚明明是不想来的……


    依蔓很想这么说。


    “是我叫的,”江秀水忽地从一个柱子后面冒出来,左看右看后貌似长舒了一口气,问,“石头没进来吧?”


    “没有,”薛砚说,“你们两个吵架就吵架,都多大了,能不能自己解决?”


    “我也没想和他吵架,”江秀水又左看右看,见没有旁人,才紧张兮兮地小声道,“进来说,进来说。”


    “不用这样做贼似的,他离这远着,听不见。”薛砚说。


    江秀水小声:“那也不成,毕竟……”


    “你要瞒着他做坏事?”


    “嘘!”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江秀水这样,依蔓心中的些微担忧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人到了一间小屋内,江秀水把门窗仔细关好,把耳朵靠在门上,开始听外面的动静。


    薛砚和依蔓就看着他这副样子,两人对视一眼,均有些无奈。


    江秀水听了一会,似乎终于确定没有别人,便回过身抹了把不存在的汗水,又双手合十,恳求道:“你们一定要帮忙啊!”


    “江公子,你别这样,先说什么事。”依蔓道。


    薛砚就很不给面子:“你能不能正常点?”


    江秀水瞪了薛砚一眼,还是放下了手,道:“石头从今天早上回来开始,就一直忧心忡忡的,满脸都是有心事的样子。但是你们也知道,他那样,根本不会和我说……”


    依蔓心道,你是怎么在石雍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他有心事的……


    薛砚和依蔓的想法一模一样,以夸张的语气道:“满脸心事?还忧心忡忡?”


    “我说有就有,”江秀水一挥衣袖,“而且昨天晚上未大人那个占卜结果,我是一点不信石头有什么坏心,但就是怕……那个封黎我又没见过,说不定不是啥好东西,石头那么耿直,会不会被带坏了?”


    他真情实意地十分忧虑。


    被带坏?石雍那样子像是能被带坏的?


    可江秀水认识石雍这么多年……


    依蔓都有点怀疑自己对石雍的认识是不是出偏差了。


    薛砚皱眉头:“那你早上还和我们说问封黎接船?”


    “我哪知道你们那么果断就答应了?”江秀水也很委屈,“我都说了封黎是海盗头子,还给你们眼神示意了,你们一个个的居然都没反应!”


    ……完全没看出来你哪里有眼神示意了。


    依蔓如是想道。


    薛砚也道:“我看你早上高兴得很。”


    “他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我就随口和他说了声要借船,结果就这样了……我这不是怕表现出异常,让他发现吗?”


    薛砚指出:“他已经发现了,还问我们昨天你遇到了什么事。”


    “啊?”江秀水愣了愣,连忙问,“你们没告诉他占卜的事吧?”


    “没有,”依蔓回答,“所以现在关键问题是,你准备做什么?”


    “我明天会偷偷跟在你们后面,看看那个封黎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你们帮忙引开石头的注意力,”江秀水拱手,“拜托拜托……”


    依蔓和薛砚毫不犹豫,异口同声:“不行。”


    “你们怎么这样!?还是不是朋友了!?”江秀水老大不高兴。


    “是朋友才拦着你,”薛砚说,“你自己情况自己不知道?去海边干嘛?”


    “啊?”江秀水又愣了愣,十分疑惑地问,“不是,我为什么不能去海边?”


    似乎哪里有问题。


    依蔓道:“江公子,请问你是什么妖?如果不方便回答的话也……”


    “水妖啊,”江秀水并没有丝毫犹豫就回答了,“我姓江哎,我们妖不都是这么取姓的吗,这还用问?我还以为你们都知道。”


    “你是个炎炽的……水妖?”


    “我也很绝望啊,啥法系不好,偏要是炎炽。我也想和我爹娘一样住江底下啊,可是老呆水里的话,我的法术威力会被削弱……薛砚你也能理解的吧,炎炽法术在水里真不好使,”江秀水长叹一声,又问,“所以这和我能不能去海边有什么关系?我还挺喜欢海的啊?”


    绝对是哪里出了问题吧。


    薛砚目瞪口呆,抓住重点询问:“石雍为什么说你去那里是找死?”


    “他那个瞎操心的,总觉得我在哪都不安全,不出门最好,”江秀水摊了摊手,“是,他刚认识我的时候我是弱得不行,我爹嘱咐他照顾我,不过那都是因为我那时候住在水里啊!现在我也算挺强了,他是不是忘了我是怎么当上未落村长的啊?我当时打赢了半村的妖……哎!死板,太死板!一想到这个我就来气!”


    “真是这样?”依蔓半信半疑,“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我也觉得。”薛砚十分赞同。


    江秀水听他们这么说,怒道:“不帮就不帮,我反正明天会去的!你们要是够朋友,就别告诉石头。”


    依蔓确认:“你身体真没问题?”


    “真没问题!”江秀水做指天发誓状,“我明天不出现,也肯定不找那个封黎吵架,我就远远看一眼。”


    依蔓扶额:“我们本来也没觉得你会和封黎吵架,可现在你这么一说……”


    江秀水放弃寻求依蔓的帮助,转而看向薛砚,义正言辞:“是兄弟!就帮忙!”


    “是兄弟,”薛砚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告诉你一声,石雍好像正在向这里靠近。”


    “再见!”江秀水果断把门打开,把薛砚和依蔓推了出去,“不留你们吃饭了,慢走啊!”


    事实上,石雍还待在原来的位置,连动都没动。


    见两人出来,他问:“怎么样?”


    “你们有事能不能面对面说,自己解决,”薛砚拧眉,“别让我们在中间递信,又不讲清楚情况。”


    “知道了,”石雍说,“薛砚,我们谈谈?”


    “你们谈吧,”依蔓闻弦音而知雅意,挥挥手道,“我去看看云翼他们收拾得怎么样。”


    薛砚满脸不乐意:“离奕淮远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薛砚,你不累吗?”石雍抱臂倚在墙上,盯着依蔓离去的背影,淡淡道。


    “还行, ”薛砚说,“你教我的法子还挺好用,这些日子基本没出过状况了。”


    石雍看他一眼, 又把目光移到前面,凝在空气中虚无的一点:“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的, 身为魔族却要压制自己的血脉……变得更强, 不好?”


    “她不喜欢我那个样子,一直管它叫法术暴走 , ”薛砚说着,唇角勾起,略带些苦涩, “我要怎么告诉她,那个状态才是魔族的正常状态?”


    “所以我早和你说过,你应该找个地方自己待几年,等血脉觉醒、稳定之后再回来……到时候你就能和我一样收敛气息了。”


    “那她早和别人跑了, ”薛砚冷笑, “现在不就冒出来个未婚夫, 那未婚夫的性格还该死的挺像她喜欢的那个谁……”


    “喜欢的那个谁?”


    “她以前那个侍卫长……反正跟我一点都不一样。”


    “说到底,你根本不信她对你的感情,你觉得是什么,愧疚?补偿?”石雍说, “我们族怎么会有你这样麻烦的,绑回去关在家里就行了。”


    “哈?虽然挺想这么干,但是我爹说了,这法子尽量别用。”


    “若是令尊在世,我倒挺想见见他,”石雍把手臂放下,以一种更为闲散的姿势靠在墙上,“他和你说了这个,就没告诉你,要展现真实,才能得到真实的感情吗?”


    “别说我了,”薛砚像石雍一样,把身子往墙上一靠,道,“那你和江秀水又是怎么回事,这么多年朋友连自己是个魔都不敢说?我看他也不会因为这个就怎么样啊……还有,那个封黎到底是怎么回事?同族?”


    “算是同僚,”石雍叹了口气,“和他借船肯定没问题……薛砚,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薛砚郑重道:“你说。”


    “我要走了。”


    “去哪?”


    “去天纵,”石雍面带郑重,“和封黎一起……如果你以后还回竹幽谷,帮忙看顾一下秀水,我很担心他。”


    “他都比我大几百岁,说你瞎操心也没错……所以江秀水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薛砚问,见石雍不答又道,“还是不能说?行吧,你的意思是你不回来了?”


    “应该不,”石雍面色凝重,“有要事,办完之后我大概就要回族里了,不知道要待多少年。”


    “没和秀水说?”


    “没。”


    “不怪他说你忧心忡忡……”薛砚小声嘟囔了一句,又道,“我还是那句话,有事你需要和他自己说,你这性子,有时候真不知道是你照顾人家还是人家照顾你。”


    “是,”石雍说,“他真的很好……所以我……”


    “所以你刚开始接近他是因为某种目的,现在又办不到。”薛砚以陈述的语气道。


    石雍怔了怔,忽而笑了:“薛砚。”


    “嗯。”


    “你真的不回魔族?”


    “不回。”


    “可惜。若是有一天你去了,我会向主上推荐,让他重用你的。”


    “哈?”薛砚摆手,“算了算了,我现在挺好的。”


    “要不我让封黎把他的寨子给你?反正他以后也不会管,我看你就挺适合……”


    “江秀水知道你话这么多吗?”


    “……多说多错,多说多错,我年轻的时候就因为这张嘴闯了不少祸,”石雍摇摇头,问, “秀水是不是和你们说,明天他要偷偷去?”


    薛砚扬眉道:“不告诉你。”


    “那就是了。我有时候真想把他关在家里。”


    “……”薛砚默了默,“你别这么说话,让我觉得你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


    “不是说越喜欢越谨慎吗?就像你那样。我虽然没有看上过谁,但要是真有什么想法大概不敢这么说吧,”石雍耸了耸肩,“我是认真的,过会就去用法术给他房间封住,我不回来别想出门。”


    “为什么觉得谁要是真被你看上会很惨……”薛砚说,“你爱怎样怎样吧,反正他生气也不是和我生气。”


    “嗯,”石雍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啥事?以后帮江秀水介绍个媳妇,不然他那样再过五百年也找不到?”


    “不是和你说他,是关于你,”石雍严肃道,“我教你那个抑制和收敛的方法不是让未成年的魔族天天用的,我怕你出问题……你若是不愿意离开她,也不愿意强迫她,就考虑一下直说吧。”


    “直说?我们两个也是挺搞笑,都让对方直说,自己都不敢说,”薛砚勾起唇,懒洋洋地说,“我和她说啥?说,我不希望任何除我之外的生物出现在你的视线范围内?哈,我也不想把她吓跑了啊……”


    “也是。”石雍说。


    两人沉默着,一齐望向了天空。


    天上没有云彩,蓝得很淡很淡。


    这个时候,依蔓也在凝望着同一片苍穹。


    “公主,薛砚不是良配。”弈淮道。


    两个云翼站在僻静之处,面上都没有笑容。


    “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个,”依蔓继续看着天,“既然你把我当公主,那就把他当未来的驸马尊重。”


    “公主,他是魔族吧?”弈淮忧虑道。


    依蔓这才给了他一个眼神,略有些讶然。


    弈淮便像得到了依蔓的回答一样,自己说了下去:“嗯,我族和神族有一些接触,知道魔族的某些特征,不过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真的魔族……公主,我相信你对他的感情是真的,他也许也对你有几分感情,但他是个魔族。”


    “那又如何?”依蔓反问,“你要和我说云翼血脉高贵的那一套?”


    “我并无此意。其他种族就算了……公主有没有发现,世上有半妖之说,但没有半魔。”


    “我对这个不太敏感……”依蔓摇头,“比如未姑娘是半妖,但我也把她当妖族看的。”


    “无论魔族和什么混血,魔族的血脉都会侵蚀另一半血脉,所以魔族没有混血,只有纯血……”


    依蔓并不在意血脉的传承,只道:“那又有什么问题?”


    “既然魔族的血脉这么霸道,那为什么这个世界没有遍布魔族?”弈淮自问自答,“那是因为他们极端好战、无心情爱,冷血到了极点,所以子嗣极少。”


    “种族的特征不能套用到个体身上,”依蔓坚定地说,“你们还说人族狡诈,实际上人族是有狡诈的,可单纯的也有许多。至于薛砚,我和他认识这么久了,我知道他如何。”


    “你知道他如何……你知道他对你的感情是真的和你一样吗?”弈淮叹气,躬身道,“魔族对猎物的追逐和占有欲与生俱来,他们没有几分情爱的……薛砚和你一样在人族长大,难免会把它和其他的感情混淆。也许我说得不好听,可他现在还是少年心性,若是有一天分清楚了,或者有了别的猎物,公主,你又当如何?”


    依蔓没说话。


    弈淮还欲再说,抬眼看了看依蔓的表情,便怔住了。


    依蔓的眼圈红了。


    弈淮大惊,一贯八风不动的表情都有些维持不住,想说些什么,可一时间竟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没事,”依蔓用手盖住眼睛,轻轻道,“……让我自己待一会吧。”


    弈淮犹豫再三,还是离开了。


    依蔓的手按上了胸前挂着的黑色石头。


    自从她不怕冷了,石头就再也没有热起过。


    可她忽然很怀念许久之前它的温度,还有当时那个无所畏惧的自己。


    说到底,她也是不自信的。


    最初相遇的时候,薛砚对自己似乎并无几分好感,后面态度变化最大的契机……果然还是因为那个“恶魔之印”吧。


    她知道薛砚其实对很多东西都没什么感情,也没有太多执念,想法和人族、甚至和妖族都很不一样。


    而弈淮说出了她最害怕的事情。


    依蔓独自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若是有一天他真的要走,她大约也挽留不了。


    但是至少可以以当时订的契约为由,和他做一个交易吧?


    她当初帮他破了赤暮结界,他说过可以帮忙做一件事情的。


    她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有点杞人忧天。


    要是薛砚知道弈淮今天说了这些话,怕是要动手砍人。


    再说薛砚的爹娘明明就很相爱……


    依蔓回到弈淮那处的时候,表情已经分外平静。


    弈淮小心翼翼地看了她许多眼,才郑重其事道:“我想了想,我刚才说得不对。公主这么好,无论是谁,看不上才是瞎了眼……”


    “哦?”薛砚刚巧在这个时候出现,很明显地听到了后半句话,立马有了几分磨刀霍霍的架势。


    弈淮摊了摊手:“薛公子,我不是说我,是在给你说好话。”


    薛砚露出虚伪的笑:“呵呵。”


    依蔓走上前,问:“石雍怎么说?”


    “还是没和我说江秀水到底怎么回事,”薛砚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弈淮,说,“小依,你能不能离弈淮那家伙远点?”


    弈淮微笑:“薛公子,我听到了。”


    薛砚一本正经,继续道:“既然他都听到了那我们还是走远点吧。”


    弈淮继续微笑:“公主,我后悔了。我觉得我说的话还是很有道理你不要再考虑……”


    薛砚拉着依蔓走远了。


    依蔓回头看了眼,才道:“那江秀水明天要是去了,我们怎么办?”


    “石雍说他会把江秀水关房间里的……别管他们了。”


    “嗯。”


    第二天早上他们出发的时候,依蔓特地观察了四周很久,江秀水果然没出现。


    而石雍依旧面无表情……


    哪里忧心忡忡了?依蔓左看右看,也还是没看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一行人在谷口最后确认接下来行程时, 画影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


    她今天依旧穿着黑衣,抱拳道:“江少爷让我送你们一程。”


    奕淮提前准备好了两个轿子,此刻未璇正睡在后面那个轿子里, 而依蔓掀开了前轿的帘子,朝画影招了招手:“画影姑娘,你也来坐吧?”


    “那便多谢了。”画影点头, 跃上了轿。


    其实依蔓一直对这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妖有些好奇,说她是江秀水的暗卫吧也不像, 但也没见她在别的时候出现。


    不过有一点她和石雍很像——都老穿黑衣, 还面无表情。


    但此刻, 画影的面上多了些忐忑。


    她紧张兮兮地看了看四周, 尤其是薛砚和石雍两个的背影,然后迅速地放下了轿帘。


    依蔓总觉得她有些不太对劲, 刚准备说话, 画影就比了个“嘘”的手势, 颇为忐忑地问:“我看起来没啥问题吧?”


    这种语气,这种神态……


    依蔓简直是目瞪口呆:“江秀水?”


    “哎,”和画影一模一样的江秀水更紧张了, 连忙问, “很明显吗?”


    依蔓摇摇头,打量了他一会,才道:“怎么看,你和画影的长相都毫无差别。但是你太紧张了,我和画影姑娘虽不太熟稔,但也知道她没你这种表情。”


    江秀水从怀中掏出张镜子,照了照,又点点头, 于是画影那张清秀的脸显出了狰狞的表情:“哈哈哈,幸好留了一手,石头还想把我关起来?不存在的,等本少爷解决了封黎再去,解,决,他。”


    最后三个字说得尤为咬牙切齿。


    “也不是这个表情……你放轻松,自然一点,”依蔓叹气,“你去那边真没问题?”


    “说了没问题,别像石头那样瞎操心,”江秀水把镜子放回怀中,顺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异常迷惑地说道,“我怎么觉得大小不太对,要不要变大一点……哎依姑娘你看看?”


    依蔓并不想和他讨论这个问题。


    她问:“江公子,你是可以随意变换外貌?”


    “我是水妖嘛,”江秀水说,“水本无形……可惜我学艺不精,细节老是变不好,而且好多年没用了,手生。”


    他说着又掏出了镜子,皱着眉头照了起来,很不满意的样子。


    “那石公子没给你的房间加封印?”


    “加了啊,但我早知道他会这么干,提前和画影换了一换,”江秀水得意洋洋,“哼哼,跟我斗?还嫩点!”


    “冷静点,”依蔓提醒,“表情,注意表情……”


    “知道了……”


    江秀水观察完脸之后开始看自己的手指,变长变短还是不满意。


    “公主,”奕淮在轿外朗声道,“可以出发了。”


    “走吧。”


    行了大半日,天色渐暗,依蔓也逐渐在空气中闻到了一种潮湿的腥味。


    “大海啊!”江秀水四仰八叉地靠在依蔓对面的座位上,往嘴里塞奕淮备在轿上的点心。


    一路上都没人发现他,所以这会江秀水紧张的情绪倒是所剩无几了。


    “收着点,”依蔓第无数次提醒他,“你这种姿势太没有女子气质了。”


    江秀水嚼着点心,含含混混地一摆手:“管他的,少爷我都到这了,他还能把我塞回去怎么的?”


    话虽如此,下轿子时之前他还是又掏出了镜子,这才点点头,身体僵硬、面无表情地紧贴着依蔓下了轿。


    “放松点,你的手在发抖。”依蔓指出。


    “我……我也很想不紧张啊……”江秀水上下牙都有点打战,附耳过来坐好姐妹状,“你……你看那家伙是不是封黎!”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又开始咬牙切齿。


    “应该是。”依蔓道。


    江秀水说着,又有些疑惑:“依姑娘,我怎么觉得薛砚在瞪我?”


    依蔓:“……没有吧。”


    薛砚确实回过了头,隔着云翼的队列望了过来。


    不过依蔓觉得他只是在朝自己笑。


    江秀水:“哇,真的在瞪我!好凶!”


    依蔓:“你不要那么紧张,容易多想。”


    江秀水觉得自己很委屈。


    他们此刻正停在一个海边的寨子门口前。


    远处便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夕阳倒映在海上,便现出红玉般的暖色。


    而近处,一个和石雍身形差不多的男子领着一堆奇形怪状、龇牙咧嘴的妖站在了门口。


    依蔓之前所见的妖族,无论是未落村的还是竹幽谷的,外表看起来都和人没有太大差别,而这些山贼与海盗,不知道是法力不足还是故意如此,有不少都只有半个人样。


    为首的那个男子倒确实是个人样,不过与依蔓想象中大相径庭。


    他面上的胡茬没有清理,银色的头发乱得如同稻草,上面裹着一条看不出原来花纹的头巾。他的衣服也穿得松松垮垮、随随便便,脖子上挂着一串坠饰,似乎是什么兽类的牙齿。


    “来了。”男子懒洋洋地说。


    “你变成这样我还真是不习惯……”石雍似是有些不满,吐出一口气,回头道,“这就是封黎。我昨晚和他说过接船的事了。”


    封黎这才抬眼朝石雍身后的众妖看去,但也只是随意地略过,最后在薛砚身上停住,还朝他伸出了一只手:“你好。”


    “他还小,你别……”


    石雍阻止不及,薛砚已经伸出手握了上去。


    刹那间,剧烈的炎炽和折砺法术力量一起轰然爆发,又在没有人来得及做出动作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


    依蔓担忧地望过去,只见封黎带了几分笑意,拍了拍薛砚的肩膀:“还不错。”


    薛砚甩了甩有点发红的手:“啧,你也还行。”


    石雍皱眉:“都说了,他还小。”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封黎抱臂,“居然还有小孩子需要照顾这种弱者的想法?管你几岁,该上战场上战场,该死死,该活活。”


    他身后的妖怪们都异常肃然,十分崇敬地看着自己的领袖。


    “完了。”依蔓说。


    “怎么了怎么了!”江秀水颇为紧张,“你也看出来封黎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不是,”依蔓叹气,“阿砚和他肯定投缘……我对这种事实感到……”


    “很绝望。”江秀水补充说明,也开始叹气。


    果然,薛砚并无任何异议。


    封黎说完,道:“算了,不是说借船?船就在那边,你们想要,随便拿,随便开。”


    他身后一个长着鱼鳍的小妖自告奋勇:“头儿!我带他们去。”


    “行。”


    “封公子果然爽快,”奕淮拱手,“那便多谢。”


    封黎瞟他一眼,道:“你也还行,来过几招?”


    奕淮显然不太适应这种说话方式,微笑着推辞:“这次我们有些赶时间,下次若有机会,一定和封公子过招。”


    “没意思,”封黎说,“石雍,我们来……”


    “来什么来!他不想打架!”依蔓没拉住,江秀水直接跳了出去,“我告诉你,石雍,我罩的,懂不懂?”


    他用的还是画影的样子,气质委实有些违和。


    石雍回头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这谁啊?”封黎问石雍,“跳得跟什么似的。”


    “我妻子,她比较调皮,不太会说话。”石雍眼睛都都不眨地说出了让所有人震惊的话,并且无视江秀水又惊又气的眼神和张牙舞爪的手,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拽到了旁边。


    薛砚一脸疑惑,显然不太明白石雍什么时候娶的妻。


    他把目光投向了依蔓。


    然而依蔓也有些懵,甚至开始思考起江秀水是不是和石雍有什么指腹为婚的契约,但出生之后发现性别不对……


    “哦,还挺可爱?”封黎没在意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女子,他朝石雍摆摆手,转头对奕淮道,“你们不去船那里,在这愣着干啥?难不成还想我留你们吃晚饭?”


    弈淮笑道:“封公子说的是,确实赶时间,那我们这便……”


    封黎身后的小妖小声道:“头儿,如果您想开玩笑,那么不是这样说的。”


    “哈?我说的有问题?”封黎发出了疑惑的声音,看了一眼弈淮后终于若有所悟,道,“我的意思是,还算投缘,不如留在寨子里吃个饭。”


    话里犹带着那么点“你不吃就是找死”的意味。


    他身后的小妖满脸绝望地擦了擦额上的汗水。


    依蔓觉得,大概是封黎平时打家劫舍多了……吧。


    “封公子性情中人。”弈淮选择沉稳地微笑。


    此刻离吃晚饭还有那么一会,所以他们决定先去看看船。


    总之,一行人,哦不,一行妖魔,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海边泊船之处。


    许多艘船只停靠在岸边,颇为整齐。


    据那个领他们来的小鱼妖说,封黎前些日子把海盗划分了编队,完全改变了被封黎评价为“乌合之众毫无效率的打劫方法”,因此也用不上那么多船,所以现在船只还有很多富余。


    “封公子确有自己的一套,也许我们可以向他讨教学习,从而提升我们部队的战斗力,”奕淮说,“公主你觉得……公主,公主?”


    依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公主刚刚说,她还是有点担心画影,所以去看看她,过会就来。薛公子也过去了。”他身后的云翼一板一眼地报告。


    “唉。”


    奕淮摇摇头,想说什么,不知为何又笑了。


    此刻,海边寨子的角落里,薛砚和依蔓正在目睹一个吵架现场。


    江秀水锤了石雍一拳。


    不过由于他依旧维持着画影的样子,因此远远一看居然像撒娇。


    寨子里的其他妖族估计都是这么想的,所以都默默地避开了此处,给他们心目中的吵架夫妻一个空间。


    石雍动也不动,只道:“别闹了。”


    江秀水:“滚!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石雍:“嗯,你别生气,过会我们一起回去。记得我说的话。”


    于是他就真的这么默默走掉了。


    依蔓简直无话可说。


    江秀水瞪着石雍的背影咬牙切齿,气急败坏。


    薛砚上下打量了江秀水一番,“啧啧”出声:“看不出来啊,你小子还有这技能?我刚还真以为石雍什么时候和画影有……”


    “没有。”江秀水像卸了全身的力气一样,转过了脸。


    薛砚怔住,停下了话语。


    江秀水面色平静下来,话音很低,带着几分难过:“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把我当作可靠的伙伴。”


    “你也知道,他就那样……”薛砚说。


    “不,不是这样,”江秀水摇头道,“我想去看看大海,还想看看你们要坐的船,一起吗?”


    “石公子说……”


    江秀水一锤定音:“管他去死。”


    薛砚在这个时候若有所觉地回过头。


    他什么都没看见,但还是皱了眉。


    封黎收回脚,咧了咧嘴。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银发上,如同剑锋上的一线血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奕淮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本来也就是平平常常地吃个晚饭而已,可是封黎吃到一半,忽地一拍桌子:“没酒怎么行!小的们,上酒!”


    奕淮试图阻止:“封公子, 不必……”


    显然他惯有的礼貌而委婉的措辞在这里完全用不通。


    “哎和我客气干啥?是男人就要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封黎拍了拍奕淮的肩膀。


    他自己没注意,但用的力气颇大, 奕淮只觉半边肩膀都要麻了,面上的笑都差点挂不住。


    薛砚还颇赞同:“没错!”


    依蔓本来想阻止,但是忽然想起薛砚在赤暮村醉酒时的样子,心下居然有几分期待,便什么也没说。


    江秀水坐在依蔓旁边, 努力朝对面的石雍冷笑。


    “只准喝一杯。”石雍面无表情地说。


    “你让我喝,我偏不喝。”江秀水继续冷笑。


    “都同意你明天再回家了,为什么还生气?”石雍问。


    依蔓扶了扶额。


    她觉得,江秀水能忍受石雍这么多年,也挺不容易的。


    不一会儿,一桶桶酒被搬了上来。


    奕淮还没喝几口,封黎就已经把自己灌得半醉, 还“哥俩好”地把胳膊挂在奕淮的肩上, 醉醺醺道:“兄弟啊, 我真羡慕你。”


    奕淮叹气。


    他没想到,封黎的酒量居然能这么差?


    不过他还说维持着微笑:“封公子言重了。封公子妖中豪杰,法力高强,该是在下羡慕……”


    “这倒没错。”封黎丝毫不谦虚地道。


    奕淮下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哈哈哈哈哈!”还没有喝多的薛砚毫不留情地发出了嘲笑。


    “笑什么?”封黎奇怪地看了薛砚一眼,又凑近了奕淮,道,“兄弟啊,我是真羡慕你啊!”


    说得饱含真情。


    奕淮微笑着把封黎的胳膊拿下来,让他环着一个酒桶,才好整以暇地说:“好的,我知道了。”


    封黎显然已经分不清自己抱着的是人和酒桶了。


    他对着酒桶,情真意切道:“兄弟啊,你能找到你们的公主,我找不到我们的王啊,他都丢了几十年了,我找遍了苍灵大陆也没找到,呜呜呜呜呜!”


    可惜干嚎了半天也没掉一滴眼泪。


    “王?丢了?”薛砚挺好奇地问。


    封黎从酒桶上抬起头,又看了薛砚一眼,忽地把酒桶扔了,凑了过去,握住薛砚的手道:“兄弟,我看你长得和我主上有点像!主上是不是万年铁树开花,在外面多了个儿子?”


    薛砚半点也没在意,哈哈地笑:“长得像?那你现在分得清我有几只眼睛吗?”


    “三,五只?”


    石雍走过去,把封黎拉开,对薛砚道:“你和他容貌上确有些相似,但他是个武痴,与令尊并无相同之处。”


    “别提了呜呜呜,”封黎扯住石雍的手,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他哥千挑万选,塞了三个如花似玉、各不相同的美姬到他那里,被他以太弱不配和我比武的理由扔出去了……”


    江秀水冷哼一声:“呵呵,假做派。”


    “但是石雍这货都娶妻了,我忽然觉得王有了希望,”封黎看向江秀水,话锋一转,“你为啥和他在一起啊?说说呗?”


    江秀水做狞笑状:“他追求了我三百年,跪在我家门口说我如果不娶他,他就去自杀,我虽然觉得他就算涂脂抹粉也没什么姿色,但也只好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石雍面无表情:“……”


    薛砚:“哈哈哈!”


    依蔓:“噗。”


    奕淮:“这……石夫人果然是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


    封黎完全没有听出这句话有什么问题,拍拍石雍肩膀:“看不出来啊!兄弟有一套啊!”


    石雍继续面无表情:“……他开心就好。”


    奕淮道:“不过说起封公子的王……他姓甚名谁?我们也许可以帮忙寻找。”


    “对,”依蔓道,“非常感谢封公子能慷慨借船。”


    “小意思小意思……”封黎醉醺醺地挥手。


    石雍则说:“他叫邵涯。”


    依蔓总觉得这个姓似乎在哪里听过,但一时也想不起来,只用心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晚宴就这么过去了。


    因为封黎醉得太快,特别闹腾,其他人也没心思喝多少酒。


    封黎手下的小妖把他扶下去的时候一脸绝望,满头大汗,不住道歉,还替封黎解释:“我们头儿就是今几个太高兴了,一不小心就多喝了点……”


    他的头儿挂在他身上,情真意切地悲痛干嚎,使他的解释毫无说服力。


    当晚,一行人便宿在山寨,准备第二天早晨再出发。


    安排房间的小妖原本准备把江秀水和石雍安排在一间房,被江秀水冷漠拒绝,于是就理所当然地把他的房间放在了姑娘家一块,就在依蔓和未璇的房间中间。


    “薛公子,”奕淮微笑着问,“你为什么好像不太高兴?”


    薛砚咬牙切齿:“石雍,你能不能管管,你,媳,妇?”


    石雍依旧面无表情:“管不了。”


    此刻的依蔓并不知道薛砚正在撺掇石雍今晚就把江秀水带走。她收拾了一番,又不太放心地去看了一会仍旧在睡觉的未璇,这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正准备睡觉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了极轻的敲门声。


    她穿好衣服,开了门,画影,哦不,江秀水伪装的画影便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


    江秀水紧张兮兮:“没别人吧?”


    “没有,”依蔓掩住嘴,打了个哈欠,问,“怎么了?”


    江秀水长舒一口气,拖了个凳子坐下来,摆出了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


    依蔓便静等他开口。


    “封黎,有问题。”江秀水以深沉的语调说。


    “我看封公子性格豪爽,应该没什么坏心……”依蔓道。


    可能是因为封黎和薛砚有些相似之处,所以她对封黎的印象还不坏。


    “不是,封黎一看我,石头就特紧张;石头说我是他妻子,好像是在故意和封黎隐瞒什么;还有晚饭那会,封黎和我说话的时候,石头的表情就是想把我直接拉走……”江秀水陈述,“所以不是石头有问题就是封黎有问题——既然石头肯定没问题,那封黎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得出了结论,极为肯定地点点头。


    刚开始的推测还可以说有一定道理,但是后面那段就……


    依蔓已经不想和江秀水讨论他的逻辑到底在哪里了。


    而且,为什么他永远能从石雍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看出这么多情绪?


    依蔓这样想着,还是认真道:“石雍说你他妻子,确实有些奇怪。但也有可能是怕封黎直接出手伤你,情急之下才那么做。”


    “总之他那天从这寨子回去之后就是很奇怪,”江秀水摩拳擦掌,“所以我有一个计划……”


    依蔓有种不祥的预感,但还是问:“什么计划?”


    江秀水站起来,道:“走!我们夜探山寨去!”


    依蔓委婉地说:“江公子,现在随便出去,应该没什么收获,不如再调查谋划一番?”


    江秀水丝毫没听出她话里的拒绝之意,道:“我已经知道封黎的房间在哪了,我们偷偷摸进去,看他藏了啥!”


    “封公子也没做什么,我们就这样……不太好吧……”


    “没事,他不会发现的,”江秀水几块玉佩,把其中一块递给依蔓,信心充足,“这是我问画影要的,能像她一样,暂时隐在影子里面几时辰。”


    “薛砚上次发现画影了。”依蔓道。


    “那是从影子里脱出来的时候吧?”江秀水说,“反正石头没发现过,没事的。”


    依蔓知道,她是劝不动江秀水了。


    她委实不想参加这个夜探山寨的活动。


    但她又怕江秀水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最后还是决定去看着,也好拦一拦。


    走之前她又问江秀水:“为什么不叫上薛砚?”


    总觉得薛砚如果在,会更安全一点。


    江秀水扬了扬手里的玉佩:“这玩意只有女子能用。”


    依蔓:“……”


    江秀水挽救:“我是说,看起来是个女子的!”


    “我已经弄不懂你的性别了。”


    “纯爷们,真的!”江秀水用画影那个清澈动听的声音说。


    “……”依蔓默了默,“走吧。”


    她和江秀水融进了阴影中,便如同滴水入川,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封黎的房间在寨子靠海的那边,推开窗就可以看见大海。


    此刻,房间里是黑的。


    “封公子应该睡了,这黑灯瞎火也不好找东西,”蹲在窗子下,依蔓犹在试图劝说江秀水回去,“不如明天再……”


    “嘘!”江秀水小声说,“你听。”


    依蔓侧耳倾听,海浪声中,模模糊糊地夹杂着人声。


    “石头和封黎。”江秀水说。


    依蔓没听出是谁在说话,但也模糊地确定了声音发出的位置。


    “礁石那边。”她轻声道。


    直到此刻,依蔓才真正地严肃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和江秀水一起潜入了礁石旁的阴影。


    隔着礁石,封黎和石雍在说话。


    封黎的话语里毫无醉意:“你就是太久没捕猎,犯了通病。”


    “没有。”


    “给唯一的猎物刻了印记之后就衍生出奇怪的占有欲,自以为有了感情,”封黎发出了一声不知道是讽刺还是什么的笑声,“我说石雍,你怎么还像个未成年的魔似的?”


    依蔓心里一惊。


    她和江秀水沉在影子里,因此她看不到江秀水的表情。


    而说话声还在传来。


    石雍并未反驳,只道:“我把他当亲弟弟。”


    “哦?还挺感人?终于不骗我说是妻子了?亲弟弟……你这话说给别人听听,说不定他们能信,”封黎继续笑,“水妖化火,万中无一……入药的条件是元阳尚存吧?”


    “……”


    “石雍,你如果真的不准备动手,为什么要留着他的元阳?”封黎的话音沉了下去,“不如我帮你一把,你动不了手,我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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