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近一年, 依蔓又一次跪在了城主府的祠堂中。
冬日的寒风袭向祠堂外垂落的厚重布帘,却只让布帘的边角微微浮起,并未对祠堂内跪着的蓝发少女产生分毫影响。她直挺挺地跪在软垫上,目不斜视地盯着面前的墙壁。
阡灵城历任城主依然如故地静止在画像中,面容坚定地望着前方。
可依蔓这次的心境和上次却大不相同,有些心烦意乱。
圣法师的最后一道考核已经结束近半月, 而这是她在祠堂里思过的第二天。
她整整昏迷了七天,又在床上躺了几天才下地。
在那七天里,依蔓没有做什么梦,甚至也没有察觉到自己居然昏迷得如此之久。
她就好像是长长地睡了一觉, 睡得很沉, 醒来便看见了床前熬红了眼的宋菁和在床边施法的慕容惜若。
很难想象宋菁这种沉默而古板的侍女会有那么激动的表情。
她扑到依蔓跟前,欣喜地大叫一声:“小姐醒了!”
宋菁身后的一排侍女纷纷掩面而泣。
相比之下慕容惜若就要镇静得多, 只是坐在床沿, 伸手摸了摸依蔓的头发, 叹了口气:“你的身体在圣殿受的冲击过大,现下已经基本痊愈了。”
依蔓有些疑惑,想坐起来, 可却全身发软, 根本无法支撑自己。
宋菁连忙握住她的手, 道:“小姐, 您虽然在清辉法术的治疗下已经差不多回复,可七天滴水未进的, 哪撑得住?”
慕容惜若点点头, 回身命令:“给蔓蔓熬碗粥。”
“一直备着呢!”一个侍女答道。
依蔓混沌的大脑好不容易才消化完这几句话中的信息,问:“七天?”
幸好,说话不用费什么力气。
“嗯, 圣殿法阵哪是你承受得住的?何况……”慕容惜若又抚了抚她的头发,欲言又止道, “好好休息。”
依蔓努力回想着圣殿里发生的事情,可记忆只能延伸到那浑身上下剧痛的时候,之后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侧着头看着慕容惜若离去的背影,慢慢感觉困倦又袭上心头,很快陷入了沉睡。
很默契地,在依蔓静养期间,侍女们和来看她的人,比如顾青珏、林梦霏、南宫逸、明华紫湘等等,都没有提到那天的圣殿究竟发生了什么。
待依蔓在几天之后终于能下地了,林梦霏才憋不住一般偷偷告诉她:“城主大人很生气。”
依蔓并不惊讶。
自己没有遵守规矩,居然进了圣殿法阵,想也知道母亲大人很生气。
母亲这几天一次也没来看过自己,就足以证明这一点了。
不过还有比“母亲大人很生气”更令依蔓发愁的事。
她裹着厚实斗篷坐在自己卧室的窗边,听着林梦霏描述城主大人这几天的脸色是如何的不好,心里却在思索着这一长段时间究竟落了多少课业,又要用多长时间补上。
林梦霏用夸张的语言形容完宋月霓的表情,又道:“其实我觉得,虽然依蔓姐姐让城主大人生气了,但这次出了两个圣法师,她怎么着也该高兴一点嘛。”
依蔓这次倒是真真正正的惊讶了:“两个?”
“嗯,折砺和炎炽啊。”
只有两个城圣法师之位有空缺,所以新的圣法师必然是折砺城和炎炽城的。
折砺城的圣法师应该是颜旭,他也许是迟到了;而炎炽城……
依蔓只一瞬便得出了结果,问:“东升?”
“东升是哪个哦,”林梦霏歪头想了想,才道,“哦那个通过两道考核的炎炽?”
依蔓提醒她:“上次还和你一起合作了融合法阵。”
“嗨呀,我都忘得差不多了,”林梦霏小手一挥,衣袖横飞,“听说他气得连请了五天休沐才回去上课!要我是他我也气得半死,连参加第三道考核的机会都没有。”
今年通过两道考核的炎炽只有元恺和东升。
东升没有参加第三道考核的机会,那就意味着……
依蔓不敢置信,可又不得不信自己推断出的事实,默默抚上了胸前温暖的石头。
林梦霏并没有察觉到依蔓情绪的变化,兀自道:“哎,也不知道如果东升比薛砚先进那个圣殿法阵,会是什么结果……”
“我也不知道。”依蔓说。
她想不到任何薛砚进那个法阵的理由。
她可以确认,薛砚是准备明年继续参加圣法师考核的,怎么就……
林梦霏托腮道:“薛砚那家伙怎么就违规进了法阵呢?现在外面好多人都不服呀,不过他已经有了炎炽的灵之坠,是板上钉钉的圣法师了。”
依蔓心里百转千回,说出一句:“恭喜他。”
恭喜薛砚成为了一名圣法师。
年少成名,前途不可限量。
他的名字会载入史册,被代代炎炽人铭记。
而她,依旧法力低微,努力在命运里挣扎,渺小如尘埃。
依蔓和林梦霏聊了一会,发现林梦霏也不知道那天的圣殿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据说,她、薛砚、元恺进入圣殿之后不太久,整个圣殿和广场都开始晃动,而后晃动渐渐停止,圣殿外壁的法纹变为赤红。
那赤红,是祈祷成功的标志。
广场上等候考核结果的人,尤其是炎炽城的,都轰动了。
他们翘首以盼,等待着新的圣法师从大殿中出来,披上圣法袍,为炎炽城带来新生。
可是等了很久,直到一个时辰之后,他们才等到了炎炽圣法师。
并不是坚持不懈、未曾放弃的元恺大法师,也不是在成绩优异、极为努力的东升,而是连第一道考核都没通过的薛砚。
一片哗然。
众人纷纷议论着是否有什么黑幕,而薛砚也并未像别的圣法师一样宣誓,只是沉默地举起来手中的灵坠。
林梦霏说,那是她见过的最璀璨夺目的赤红。
而那个时候,慕容惜若和阡灵卫已经带着昏迷不醒的依蔓回到了城主府。
“那天,惜若姐姐和南宫哥哥找城主大人说了好一会话,到晚上才出来,”林梦霏回忆着,“从那天起,城主大人的脸色就一直没见好。”
依蔓想也知道,圣殿里面肯定发生了什么比自己进了法阵、薛砚进了法阵还成为了圣法师更令宋月霓震怒的事情。
她不欲多言,又问了问林梦霏折砺圣法师的事情。
颜旭确实去晚了。
不过不是因为大部分人想象的有剑出炉耽搁了,而是他根本忘记了那天有圣法师的第三道考核。
据说,当折砺城的人发现颜旭根本不在铸剑室,火急火燎地到处找他时,颜旭正一处小山上找合适的矿石。
不过这个耽搁的理由似乎并不比“有剑要出炉”好。
但总而言之,折砺城的人还是及时找到了颜旭,而颜旭平平静静地完成了祈祷,平平静静地拿到了折砺的灵之坠。
由于之前薛砚成为圣法师让圣殿广场闹腾了半天,以至于颜旭祈祷成功这件事并没有引起太大轰动。他就那样披上圣法袍,平平淡淡地宣誓。
大部分圣法师宣誓时,都会慷慨激昂地说自己今天是如何如何地荣幸,以后会如何如何不负使命,为法系的传承和发展倾尽全力。
而颜旭只道:“承蒙重托,一生折砺。”
他说得平淡,但广场还是爆发出雷鸣一般的掌声。
确实是雷鸣一般,因为许多折砺都穿上了心爱的厚重铠甲,掌声伴随着铠甲的碰撞声,经久不息。
林梦霏说完,总结陈词道:“颜旭比薛砚受欢迎多了。”
“确实是这样。”依蔓点点头。
颜旭走在折砺城,能受到师弟师妹崇拜的目光;而薛砚走在炎炽城,估计周围人大部分都是想找他打一架的。
依蔓想象着那个画面,都有点被自己逗乐了。
不过她的好心情并没能维持太久。
听闻依蔓已经能下床正常活动,宋月霓很快便把她召了过去。
依蔓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不免有些胆战心惊,尤其是当她发现主屋中等自己的人不仅仅有宋月霓时。
顾天华和宋月霓站在一处,夫妻俩表情如出一辙的冰冷;而慕容惜若则侧立在一旁,满面愁容。
依蔓紧张地踏进屋,自觉地回身关好门,垂下头没敢先说话。
宋月霓冷着脸看着自己的养女,开口便问:“你和薛砚什么时候定的灵魂契约?”
依蔓委实没想到母亲说的居然不是自己私自进入法阵的事。
想来是在圣殿出了什么事之后,元恺法师和母亲说的。
她答得挺问心无愧:“我也不知道。在元恺法师发现之前,我都不知道灵魂契约这回事。”
顾天华皱起了眉。
慕容惜若依旧满面愁容。
宋月霓冷冷地盯着依蔓的面孔,似乎想辨别她说的是真是假。
依蔓又道:“我一直在想找方法解掉,但我……”
“不必解。”顾天华骤然打断了她。
不必解?
依蔓十分疑惑地看向自己的父亲,宋月霓却疲惫地挥了挥手:“灵魂契约之事瞒下不报,还私自进圣殿法阵,宋依蔓,你去思过。”
依蔓虽然不解为什么这次的训话如此短暂,但她也不会多问。
她毫不反抗,自觉地去了祠堂,这次还顺便叫宋箐拿了张软点的垫子。
而现在,已经是跪祠堂的第二天了。
依蔓心烦意乱地看着面前阡灵城主的画像。
她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圣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背后的脚步声,接着是宋箐的声音。
“小姐,炎炽圣法师给您送了信,邀您后天去炎炽城赴宴。城主大人让你去准备一下。”
薛砚光明正大地把信送到了城主府。
母亲不仅没阻止,还让自己去准备。
依蔓觉得,这个世界仿佛有那么一丝玄幻。
作者有话说:
感谢ll的地雷! !感谢暮辞、starlight的营养液~!预告:今天三更=v=这是第一更
第92章
薛砚邀请依蔓去赴宴的那天是一个休沐。
从夏到秋, 从秋到冬,依蔓房间的装饰换了几拨,不过那把准备送给薛砚的刀依然挂在墙上。
依蔓吩咐侍女把刀拿下,换成其他装饰,又找了长长的布条把刀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才抱着刀出了门。
宋菁有心想跟着去,依蔓却道:“炎炽圣法师只请了我一个。”
依蔓说得平静,手心里却微微渗出些汗来。
她是在试探宋菁,或者说,试探宋月霓的态度。
宋菁似乎并未察觉这句话中隐含的深意,躬身答道:“好的,小姐。”
依蔓抱着刀迈出城主府的大门,走了几步又回头望去。
阳光洒在府门之上的牌匾, “阡灵城主府”五个大字巍峨大气, 闪闪发光。
牌匾下,阡灵卫们笔直地站着,其中一个在迎上依蔓目光时还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一切如常。
可依蔓还是想不通。
怎么母亲就忽然放松了对自己的监管?
还有,为什么那天父亲说灵魂契约不必解?
她本来以为母亲可能会让宋菁跟着去,可自己居然一个人光明正大地出了门。
或者说, 现在暗处会有阡灵暗卫悄悄观察自己吗?
总之, 现在得见到薛砚, 这样她的疑问也许能得到解释。
依蔓转过头,朝传送阵的方向走去。
她已经很久都没有来炎炽城了, 上一次还是炎热的夏天, 而现在是寒冷的冬季。依蔓只觉这里比别的城略高一些的温度十分舒适。
为了庆祝圣法师的就位,此时的炎炽城里正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依蔓觉得, 这些红色的喜庆装饰实在和旁边那些饱经沧桑的巨石建筑不太相称。
“你好,”依蔓随便拦住一个路过的炎炽少女,“请问你知道炎炽圣法师住在哪吗?”
那个炎炽比依蔓略矮一点,闻言立刻瞪起了眼,气鼓鼓道:“师兄是炎炽城的瑰宝!你们少打他主意!”
依蔓委实不太懂,自己随便问个路,为什么就能扯到对薛砚打主意上面。
她只好拿出薛砚的邀请函,朝面前的少女解释了一番。
“好吧,”炎炽少女上下打量依蔓几眼,叉腰道,“最近莫名其妙来我们城给师兄表达倾慕之情的人太多,我们都快被烦死了。”
向薛砚表达倾慕之情?
依蔓一不小心就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为什么这么想不开……”
“你这人怎么能这样说话!”少女嚷道,“师兄又帅气又那么厉害,喜欢他怎么了?我也很喜欢他!”
她说完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整张脸都红了:“你不要和他说!”
依蔓保证:“不会的。”
“你发誓!”
“我发誓。”
“你发誓得一点都不真诚!呜啊!”
依蔓好说歹说,好不容易才才让少女相信,自己真的不会和薛砚说,也不会和别人说。
因着这一番对话,少女和依蔓亲昵了许多。她指完了路,还热情邀请依蔓下次来炎炽的时候找她玩。
“可是你根本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依蔓看着少女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哭笑不得。
薛砚本来是住弟子厢房的,因为当上圣法师,已经搬到了另一处临时居所中。
现下,炎炽圣法师的府邸正在修缮中,待修完,薛砚就是整个府的主人了。
人比人,真是……
依蔓一边想着,一边在炎炽城的大街小巷中穿行。
不过这个临时居所实在有些偏僻。
她按照少女指的路,步入一个小巷。只见这个巷子十分阴暗,还越走越窄,似乎是条死路。
依蔓觉得自己可能走错了,正准备退出去再找个人问问,没想到旁边忽然跳下来一个人。
“哇,逃出来了逃出来了!”那人一身黑色法袍,把遮住脸的黑色兜帽摘下,左顾右盼后似乎松了口气,朝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依大小姐,真巧。”
依蔓十分怀疑地看着他:“在这种偏远的小巷子里碰到,你和我说是巧合?”
难道是所谓“恶魔之印”的追踪作用?
薛砚挠了挠头,往旁边一指:“这是我住所的围墙。”
依蔓仰头看了看,实事求是道:“有点破。”
墙上的砖瓦残缺不全,完全不像是住圣法师的地方。
“嗨,破是破了点,好在偏僻啊!”薛砚说,“不容易被人逮到啊!”
依蔓想到之前那个炎炽少女说的话,十分理解地问:“听说你最近被很多人表白了?”
“有那么几个,莫名其妙的,我全都马上拒绝了!”薛砚紧张兮兮,“你信我。”
“我当然信了,”完全没听出言外之意的依蔓莫名其妙地说,“受欢迎是好事。你看看人家折砺圣法师,就没人敢表白,一幅孤独一生的样子……”
薛砚的脸几乎是立刻沉了下来:“你觉得颜旭好?”
依蔓后知后觉地听懂了什么,镇定道:“我不是在批评他、赞扬你吗?”
“行吧,”薛砚撇了撇嘴,虽然脸还沉着,语气却好多了,“我最近可真的烦死了,因为没过前两道考核,那些人天天拉着我补课;好不容易有空出个门,又被一群莫名其妙的人围追堵截……啊,早知道这个圣法师我不当了!”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是怎么当上圣法师的?我好像是在法阵里面晕倒,后面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薛砚并未隐瞒:“我本来也没准备进法阵,但当时你的状态太差,我怕出危险,就冲进去了。”
“我当时浑身都疼,”依蔓说,“谢谢。”
“和我客气个啥,”薛砚扬起唇角,“就是我进去之后,好像把那什么灵吓了一跳,非要我当圣法师。”
薛砚的法术天赋有目共睹,“灵”的反应也不算奇怪。
依蔓顺着问道:“然后你就同意了?”
“哪能啊,”薛砚自己也觉得有点莫名其妙,“我和它说我不是考核者,明年一定再来,到时候再当。结果好像把它吓哭了,让我千万千万别再来,说它不想再看见我。然后灵之坠就这么忽然出现了,就像硬塞给我似的。真是搞不懂,我有这么吓人吗?”
四下无人,依蔓小声道:“有可能是把它吓到了。我最近有了一点头绪,你有很大概率是传说中的魔族。”
“那是啥?完全没听过……”薛砚又挠了挠头,“不过我觉得不是这个原因,它叫我暴君来着。我和它说我不是,结果它根本不听,哭着说我是和什么人一起来的,肯定不会认错。暴君什么啊暴君,一看就不是一个好称呼!”
薛砚说着便有些愤愤,暴躁之色又浮上了眉宇。
看起来顿时有点凶神恶煞的味道了。
依蔓端详了一会,用袖子掩住嘴,点头道:“挺像暴君的。”
“喂!你一定在嘲笑我吧!”
“怎么会,”依蔓放下袖子,正色道,“我在思考这个称呼和你的种族有没有关系。不过想来也不会有一个叫暴君的种族。”
不过能把那么神秘的“灵”吓哭,怎么想也太奇怪了点。
薛砚说:“我也这么觉得。不过魔族是什么?”
依蔓盯着他迷茫的脸,缓缓问:“你听过恶魔之印吗?”
“没有。那又是啥?”
他的神色没有丝毫作伪。
关于恶魔之印,依蔓在来之前其实思索过很多试探薛砚的方法,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他,她就想抛却那些弯弯绕绕。
她直说道:“我们之间那个所谓的残缺灵魂契约,可能不是灵魂契约,而是恶魔之印——传说中恶魔追踪猎物的灵魂印记。你想想当初那个定契约的契约方法,我觉得很像。”
“不会吧……”薛砚皱起了眉,“可我爹给我的书上就是那么写的啊,怎么就来了个什么印?他总不能坑我吧?”
“你确定是那么写的?”
“不信我把书给你看看,”薛砚爽快道,“反正过会要去我家吃饭。”
薛砚都这么说了,依蔓便没再怀疑。
其实她对他爹留下来的那本书非常好奇,若是能翻阅一番,肯定能得到一些关于薛砚身世的有用线索。
不过,说到吃饭……
依蔓问道:“你知道为什么我母亲不阻止我和你见面了吗?”
“我都是圣法师了,总不能还拦着吧?”薛砚十分理所当然地回答。
虽然好像这是个理由,但依蔓还记得,当初在南斗森林,自己好像和母亲说过,薛砚有炎炽圣法师的潜能。
当时母亲是怎么说的?
记不清了,但肯定并未松口。
“不是这个原因,”依蔓确定地说,“我父亲还让我别解和你的灵魂契约……你有其他头绪吗?”
薛砚想了想,道:“当时圣殿在晃,然后圣法师他们进了圣殿,我把灵之坠拿给他们看了,他们都吓了一跳。之后他们拿走了灵之坠,交头接耳了很久才勉强承认了我是新的圣法师。把灵之坠还回来的时候,清辉圣法师问过灵魂契约的事情。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依蔓努力把知道的信息连接起来。
“你进圣殿法阵的时候,我也在里面……我们两个有某种灵魂联系,法力有时候会融合……有些说法是,法力外溢的结晶形成灵之坠……”
薛砚和她想到了一起。
“灵之坠里面有你的法力?”
明明在聊很严肃的事情,他却笑得非常开心。
依蔓虽不太理解他的情绪,但心情也不由得放松了许多。
“我猜,如果灵魂契约解掉,灵之坠会出问题,无法预料后果。炎炽城等了这么多年,才等来一位圣法师,必须要保证你的安全。”
但是,就算自己不见薛砚,灵魂契约也不会解除。
一定还有什么别的关节还没有被想到。
见面……关系……
依蔓猛地想到了什么。
薛砚现在是圣法师,所以阡灵城的势力必然要向他示好。
可他讨厌阡灵城。
如果一个圣法师对阡灵城势力冷淡也就罢了,这样的圣法师大抵醉心法术,不解人情,并不需要阡灵城担心,就像颜旭那样。
除非……
除非,他已经倒向了朝晖城,只能靠自己拉回来。
依蔓看着薛砚的脸。
一年以来,他面庞的轮廓确实成熟了那么些,坚硬而冷峻。
若不是气质太凶,这张脸完全可以称得上十足英俊。
无怪乎有那么多倾慕者。
她冷不丁地喊了声:“江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这声“江炎”一出, 薛砚的笑容骤然消失。
不过他很快镇定下来,想掩饰,却发现依蔓正一脸冷漠地看着他。
她的眼睛依然是清澈的蓝, 仿佛能看透一切。
他立马软了语气,小心翼翼道:“你知道了啊。”
“装得挺好。”依蔓冷着脸,觉得自己心都是凉的。
薛砚居然加入了朝晖城?
他怎么能加入朝晖城?
他明明那么讨厌权贵,居然还甘心给皇子郡主做侍卫?
他简直就是完完全全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上!
为什么!
依蔓第一次觉得,自己一点也不了解薛砚。
“你别生气啊, 我只是和阡容泽达成了一个交易, ”薛砚软声说, “他答应我——和你解除婚约。”
依蔓无论如何也没想到, 居然是这个理由。
她的头脑里混乱不堪,微微睁大了眼睛, 好半晌才说:“你不必这样, 我……可以自己离开这里的。”
薛砚抿住了唇。
依蔓干脆把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地说了出来:“其实我早就想好了, 但一直没有和你说。我回城就是找一找自己的身世线索,在和阡容泽成婚之前,我会永远地离开阡羽城。这样, 婚约也就形同虚设了。”
“你想留下来。”薛砚说。
他说得那么坚定。
坚定到, 依蔓的心狠狠揪了起来。
“你要是不想留下来,你早就走了, ”他的眼神坚定,“你说,你要留下来,找自己的身世;可是你也一定知道,就凭在阡羽城里翻书,怎么可能找到你的身世?”
“我……”
“没关系, 想留下来就留下来。我说过的吧,”薛砚扬起唇角,“这件事,我来解决。”
阴暗的小巷。
已经成长起来少年。
他眉目桀骜,眼神却温柔。
“哎,你怎么哭了,别哭啊,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少年坚定微笑的面容转为慌张,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条洁白的手帕。
依蔓心中日日夜夜萦绕的忧愁与压抑已久的酸楚,一齐涌了上来。
她哽咽道:“那是我的。”
“啊?”薛砚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把手帕递了过去。
依蔓认得这条手帕,那还是在赤暮村的时候她拿给薛砚擦汗的。他没还,依蔓还以为他早就把它丢了,没想到居然一直随身带着。
“谢谢,”她一手还抱着准备送他的刀,另一手接过手帕,狠狠地擦过脸颊,红着眼眶道,“我没哭。”
“没哭没哭,”薛砚的手明显不知道往哪摆了,最后稍微靠近了一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们小依最坚强了,怎么会哭呢?”
依蔓吸了吸鼻子,颇为不满:“你这哄小孩子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你比我小啊,”薛砚垂眸低笑,“可不是得惯着吗。”
他比她高了不少,但离得近,微微地低着头,依蔓便能看清楚他纯黑的睫毛。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了。
她慢慢冷静了下来,只觉刚刚居然就这么哭了一场,实在有些丢脸,慌忙换了个话题掩饰:“可是你和阡容泽做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
“我知道,”薛砚说,“但我不怕。”
依蔓十分担忧:“你答应的条件是什么?”
“阡容泽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和你永远地离开这里,不再参与朝辉和阡灵的争斗;要么,成为炎炽圣法师。我当然选二。”
依蔓终于知道,为什么在今年夏天还对法术知识学习毫不上心的薛砚,会忽然变得如此努力。
她摇摇头:“仅仅是你成为炎炽圣法师,对朝辉城没什么好处……你还答应了什么?”
“永不效忠阡灵城。”薛砚说。
依蔓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坚持道:“不行,你是圣法师!”
“我本来也没准备效忠阡灵城,”薛砚慢悠悠地勾起唇角,“阡灵城对我做了什么?若不是我成了圣法师,他们永远不会让我光明正大地见你吧。我有炎炽城就够了。”
这笑和之前那种温柔的笑丝毫不相同。
极为冷漠。
依蔓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薛砚真的在和他法术暴走的那一部分融合。
但她并未有丝毫恐惧,大约是因为,他说起炎炽城时,笑容忽然柔和了许多。
她担忧问道:“那,朝辉城呢?”
“一丘之貉,”薛砚说,“别担心,我有分寸。之前你娘不让你见我,我想看看你,拜托皇族他们帮忙,所以才有了江炎。皇族和阡灵最近都对我挺好的,没准是想感化我吧?可是我又不喜欢他们。”
依蔓略略松了口气。
她道:“我母亲应该知道你和朝辉城私下有来往,所以这次不阻拦我,应该是想让我来劝劝你。”
薛砚又抿起了唇。
但依蔓却并没有说什么劝说的话语,只道:“其实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就很好。不用效忠谁,你是自由的。”
“我愿意,”薛砚说,“只要你愿意……”
他的话停在那里,依蔓便有点茫然地问:“什么?”
“算了,”薛砚换了个话题,“你是怎么发现我的?他们明明说皇族祖传易容术天衣无缝,而且我一句话都没说,应该没露馅才是。”
他说着,忽然有点惊喜:“难道你对我也有感应了?”
“你需要用感应认出我,我不一样,”依蔓说,“我用脑子。”
她一本正经地指着自己的太阳xue 。
“哦……”
依蔓见薛砚一幅垂头丧气的样子,干脆把在怀里抱了许久的刀塞了过去:“给。”
薛砚有些无措地接过,问:“这是?”
“去年在赤暮村分别的时候我答应过,下次给你补上的礼物,”依蔓说,“还有,恭喜你,成为一名圣法师。”
“哇这回礼怎么就能当贺礼了,不再来一份礼物的吗……”薛砚似乎不太满意地小声嘀咕道。
与此相反,他的表情极为兴奋,双眼发亮,却只是盯着外面的布条瞧,就像是在看布条上的花纹有什么深意似的。
依蔓提醒他:“拆开吧,在里面。”
“有点舍不得。”薛砚这么说着,小心翼翼地把布条解下,看到缓缓露出的古朴刀鞘时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
“怎么样?”依蔓问。
薛砚后退一步,左手握住刀鞘,右手轻易地拔出刀锋,又“哇”了一声。
“好!”他说,“谢谢小依!”
炎炽之力汹涌澎湃。
刀锋的赤红火焰照亮了阴暗的小巷。
依蔓想,薛砚的法力好像又提高了。
可是不知为何,这次她却没有感受到丝毫强大法力带来的压迫感。
她点头道:“喜欢就好。”
不过,还是不要和他说,这把刀是颜旭铸的了。
薛砚又随意地挥舞了几下刀,才把它插回刀鞘,抬头望了望天,道:“时间不早,我们得回去吃饭了。”
“你本来出来是准备做什么?”依蔓说,“我是不是耽搁你了?”
“哪能,就是一待在房里就有人拉着我背法术书,或者找我商量炎炽城的事务,真的很烦,所以我随便翻墙出来逛逛。”
依蔓比他考虑得远:“你直接借圣殿法阵成为了圣法师,很多人应该都不服气。若想服众,最好还是好好学法术知识,明年通过前两道考核。”
“我也知道,”薛砚说,“可我觉得那些法术原理真的没劲透了,还是我爹写的书有意思。走了走了,回去了。”
他严阵以待地戴上兜帽,甚至还嫌不够似地掏出一条黑面巾系在了脸上,这才带着依蔓穿过这条小巷,绕到了自己居住的小院前面。
在路上,他们遇见了个一看就是其他城的少女,含羞带怯地问依蔓,知不知道炎炽圣法师的居所在哪。
说着,少女还用警惕的眼神看了看依蔓身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衣人,差点没把“这人怎么穿成这样一定是个危险人物”写在脸上。
依蔓忍笑,用真诚的语气对那少女说:“不知道。”
少女十分失望地道了谢,离开了。
待那少女走远,依蔓才说:“你这日子过得确实……挺辛苦的。”
薛砚的声音透过面罩和兜帽,低低地传来:“我就说嘛,早知道不当了,明年再当也少一年折磨啊!”
“谢谢你。”依蔓忽然说。
“啊?”
“谢谢你愿意当圣法师,也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依蔓其实是知道的,薛砚对无数人趋之若鹜的圣法师之位一点兴趣都没有。
可就算他这么烦,说的也不过是,明年再当。
薛砚宽大的黑色袖子动了动,似乎是准备做什么动作,可又放下了手。
“和我客气什么,”他说,“这是我自己想做的。炎炽圣法师不也蛮开心嘛,谁都不敢惹我了,爽。
“而且,你是我重要的人啊。”
他的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可依蔓还是听见了。
“你也是。”
她在心里回答。
作者有话说:
感谢暮辞灌溉的营养液~~~
第94章
薛砚的邀请信写得挺正式,所以依蔓来之前还以为会是什么大型宴会。
可实际上,吃饭的就只有薛砚和她两个人,简简单单地在薛砚住所的小厅内摆了几样菜。
菜品倒足够精致, 是炎炽城的大厨做的。
“其实我还请了初阳,不过那家伙昨天告诉我他不来,”薛砚说着,小声道,“兄弟还挺懂事。”
依蔓正在一脸严肃地盯着手中的书册,只随口应和了一声,自是未听清薛砚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
薛砚便也不再开口打扰,随便拿了把椅子坐在依蔓对面,看着她发呆。
因为他今天邀请了客人来,所以师父们终于肯让他好好休假了。
于是,这个宴席结束后的下午显得惬意而悠长。
甚至有点让人想一直停留在此刻。
他特意挑的这个临时居所虽然位置偏僻, 屋宅也破旧, 但光线倒是很好。
冬日暖阳透过书房的窗口斜射进来,照在少女白皙的侧脸上。
她已经在书的这一页停了很长时间了,似乎有点疑惑, 微微地偏了偏头, 下巴蹭到了领口的绒毛上。
这是薛砚父亲留给他的书。
里面的字体写得极为散漫,粗犷又潦草,她不得不花相当长的时间来逐一辨认。
开头的法术入门就和阡羽城的法术概念背道而驰,丝毫没提及与身边法术力量沟通的事情。
阡羽城教授的法术皆是共通的, 最初都需要和自己周围同法系的法术力量沟通, 劝导他们为自己服务。
一般来说,法术天赋越高的人,做这一步就越简单。但这并不是说, 法术天赋高就可以完全不做沟通。
而且,凭空施展法术是非常困难的事情,比如凝水法系最开始练习时,肯定需要在一盆水旁边,试着引导和控制里面原本就已经存在的水。
依蔓虽然不太了解炎炽法系,但也大略地知道,最初的练习肯定需要一些易燃介质,比如枯草柴禾之类,方便施展法术引燃它们。
可这本书里,入门的法术教学就是:“儿砸,变个小火球玩玩吧!知道什么是小火球吗?就是特别小的一团火……”
旁边还颇为贴心地用朱笔画了团歪七八扭的火。
仿佛是对薛砚的法术天赋放心过头了,根本不用任何引导就能随便凭空变出一个小火球。
似乎唯一需要担心的也只有:“变的时候小心点别把咱家房子烧了,不然你娘又得骂我。”
他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
只见书页的边角有一行歪歪扭扭的稚嫩小字:“我就烧了两棵树。”
似乎还很得意?
依蔓毫不怀疑,对于任何一个炎炽法系的人族来说,这本书都没有丝毫作用。
它里面写的法术种类虽多,可却描述得简单过头了。既没有深究里面的法术原理,也没有描写到底如何才能把法术施放出来,似乎就是与生俱来应该掌握的本能一样。
可薛砚就是凭这本书,硬生生折腾出了一套自己的强大炎炽法术。
书前面三分之一,写的全是这样的法术,涉及范围之广和需要的法力之多令依蔓咋舌。
中间的三分之一,写的则是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只见书中一本正经地写道:“没事多找小伙伴打打架,也不要畏惧挑战强者,只有不断战斗才能变得更强。另,你爹我觉得他们都太弱了,没什么锻炼效果,所以最近几年都很无聊,不过有得打总比没得打好。”
依蔓终于明白薛砚这性格是从哪来的了。
有这么教孩子的吗?
虽然薛砚父亲刚开始写的这些话貌似暴躁好战了点,但好歹能算个正常人。
还有不少“儿子,我要是能等到你长大就好了,想必那时候,定能酣畅淋漓地大战一场”这种带着些温情的话语。
可依蔓越往后看越觉得不对。
这哪是正常父亲会对儿子说的话?这哪是在培养一个积极向上、三观健全的人?
比如什么:“遇到这种情况,杀了就是。不过最好做得干净点,别让你娘知道了,不然她又得骂我。”
薛砚他爹对人命丝毫不在乎,极端冷血又嗜杀,甚至根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似乎也只有妻子的斥责,才会让他稍微束手束脚。
依蔓忍不住偷眼看向薛砚。
他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她对面,用手撑着脸。桀骜的眉宇此刻毫无煞气,表情温和。
或许这已经是在他父亲的教育下,所能形成的最好性格了。
也不知道薛砚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大约是非常美丽善良而有个性的女子吧。
在为人处世这一部分,薛砚他爹似乎在努力地在以一种开玩笑的方式向儿子传授知识,可字里行间却莫名地有一种俾睨之感。
也许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那绝对是一个强者长期身居高位才能浸染而成的气质。
不可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游侠。
邪恶残忍而又强大的魔族吗……
依蔓继续往后翻,忽见有一页写道:“后面的部分都是咱们家祖传的秘诀,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在别人面前用,也不要透露给别人。”
她一愣,抬起了头。
薛砚并没有移开投在她身上的眼神,只问:“怎么了?”
依蔓把书转过去,指了指这一页上的字。
“没关系。”薛砚说。
依蔓仍是有些犹疑,道:“我不能看就不看了。”
他父亲这么嘱咐他,肯定自有道理。
而且,书里的法术描写的确过于简略了,如果薛砚把法术契约的相关知识理解错了,或者一不小心用了错误的方法,导致了“恶魔之印”的后果,也不是没有可能。
依蔓这样想着,便准备放下书,让薛砚把那段关于法术契约的说明找出来,再研究一番。
可薛砚却笑道:“你又不算是别人,随便看随便看。”
他笑得有点好看。
依蔓想。
她被自己的这个想法惊到,默不作声地地收回书,表情冷静地翻开了下一页。
可下一页她就看不懂了。
明明每个字她都认识,可连在一起看,完全是错乱的。
比如说那第一列字赫然就是:“子力可发感不儿因年……”
子不语怪力乱神?
依蔓左看右看,横看竖看,也没看明白应该用什么顺序读这些字,便问了薛砚。
可薛砚却一脸惊异地说:“顺序是对的啊。”
“啊?”
为了证明这一点,薛砚拿过依蔓手里的书就读起来:“儿子,你有时候可能会感觉到法力忽然提高,尤其是情绪激动的时候,不过没关系,等你成年就好了。那时候,力量就稳定了。”
依蔓把书拿回来,试图找到薛砚刚刚读的顺序,却发现第一列字的排序又有了变化。
她算是明白了,这本书上面有法术,除了薛砚之外的人就算拿到了也根本看不懂。
“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个法术,”薛砚听完依蔓的解释,揉了揉自己的头发,“那我从这里开始,念给你听?”
“算了吧,”依蔓把书递给他,“你们家传法术我还是不看为好,就把法术契约那一段读给我就行。”
薛砚便翻到那一页,读道:“对了,你若是想和别人立契约,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用你的血在对方身上顺时针画个圈。”
“就这样?”依蔓问。
“对啊,就这一句话,前面后面写的都是别的内容。所以立契约画个圈就行了嘛,我爹就是这么说的,我就是这么做的啊。”
“唔,”依蔓沉思了一会,忽然问,“若是逆时针呢?”
两人面面相觑。
依蔓又问:“你还记得你当初是顺时针还是逆时针画的吗……”
薛砚沉思许久,道:“我根本没注意顺逆,我一直以为,只要画个圈就行。”
依蔓扶额:“我猜,你画反了。”
两人继续面面相觑。
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依蔓想。
这个下午,薛砚翻遍了他爹留下的这本书,也没找到任何有关“如果逆时针画一个圈会怎样”的记载。
依蔓无可奈何。
不过她看薛砚满脸愧疚,也没多说什么,只道:“既然我父母不让解灵魂契约,那就先不用着急吧。反正,时间还很长。”
她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薛砚说出了她埋藏在心底、并不敢想的愿望——留在阡羽城,而且,还为她创造了这个条件。
其实,留在这里也没事的吧?
不是十几年都没人发现她是个云翼吗?所以,只要小心一点,以后应该也不会出事。
没有了和阡容泽的婚约,她不用和亲朋好友分别,以后可以自由地做许多事情,最好能留在凝水城,就像她的那些师父一样,教导一代代弟子。
虽然法术天赋不够,但依蔓觉得,凭学识,自己是做得到的。
怀着这样的心情,依蔓看薛砚这个破旧的小院也无比顺眼。
这个下午很快就过去了。临别的时候,薛砚道:“上次答应你去崇骁州找你的身世,可后面我太忙了,一直没去成。”
“没关系,”依蔓其实已经不太想再去探寻了,“不是很重要。”
“我觉得很重要,”薛砚说,“再过一阵子就要过年了,不是有长休沐吗?我准备那个时候去……你和我一起吗?”
“好。”依蔓点头。
既然准备留在阡羽城,那也就不用那么急迫地拼命学法术了。
现在母亲应该不会再拦着自己,那么就趁着休沐去走一走看一看,也很好。
“那就这么约定了。”薛砚扬起唇角。
依蔓朝他挥了挥手,看到了他身后渐渐沉落的夕阳,还有那么静谧温柔的晚霞。
明天,一定又是个好天气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鸿宇一五一六年。
苍灵中部,崇骁州。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山村宁静安详,一如既往。
“娘!”
小男孩撒着欢儿跑过冰雪还未消融的村中小径,直奔进一处土屋中。
屋中的妇人正在灶台前翻搅着锅中的浓汤,闻声回过头,用没握汤勺的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小男孩的头:“叫你别一天到晚咋咋呼呼的了。每天只知道玩,从来好好练法术。好不容易上面开恩让我们不用再花盘缠送你去晖州,你还这个样子,今年阡羽的入城试炼可怎么过?”
小男孩搓了搓手,争辩道:“不是,娘,村里来了一群大人!”
“来了就来了呗,”妇人不以为意,回身继续搅着浓汤, “你今天功课做完了吗?”
见母亲毫无兴趣, 小男孩把手臂展开,踮起脚,做了个夸张的动作:“不是一般大人, 是阡羽城的大人哎!”
妇人手中长长的汤勺忽然停止了运动。
她怔怔问道:“什么样的大人?”
“穿铠甲的大人啊, ”小男孩比划了一番, “好多呢,好像叫什么……卫?”
汤勺骤然坠入锅中,勺柄刮过锅壁, 发出刺耳的声音。
妇人惶惶然道:“去!看看你嫂子!告诉她……不!还是我去吧。”
“娘?”
小男孩疑惑地眨眨眼睛, 可妇人并未回答他,只留给他一个匆忙的背影。
他踮起脚,费了半天功夫才把锅里的汤勺捞出来,又熄了灶台下的火,也一溜烟地跑出了门。
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那么多穿铠甲的大人呢!
那些铠甲又新又亮,好像会发光似的。
娘没兴趣,他可是看不够的。
小男孩跑到村口,可那些人已经不在了。
他垂头丧气,整个人都蔫了。
“你在找什么?”
忽地,他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小男孩抬起头,就见一个蓝头发的姐姐站在他对面。
她头发的蓝色特别浅,是他从来没见过的。
他又高兴起来了。
“我在找铠甲啊。”他说。
“铠甲?”蓝发少女问,“是他身上穿的这个吗?”
小男孩这才发现,她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高个子的大人。
那人穿着闪闪发亮的铠甲,低声朝少女道:“小姐,已经问过了,这个村的人也不知道。”
少女却并未展现出任何失望的神情,淡淡“嗯”了一声。
“嗯嗯!”小男孩看着铠甲两眼发光,恨不得上手摸两把,“就是这个!”
“这个啊,”蓝发少女微微俯下身,神情柔和起来,“你好好练法术,以后进了阡羽城,当上阡灵卫,就可以穿了。”
“我会的,”小男孩猛点头,“大嫂说我法术天赋可高了呢。”
蓝发少女好像还想同他说什么,那个穿铠甲的大人却低声催促道:“小姐,时候不早,该走了,得回镇子上休息。”
陆陆续续地,有不少穿铠甲的人从旁边的屋子里走出来,整整齐齐地在少女身后列成两排。
当然,那个没穿铠甲的黑衣少年,被小男孩彻彻底底地忽略了。
小男孩认得这些人走出的来屋,是村长大人住的。
他有心想让铠甲们多留一会、让他多看一会,可又不知道怎么挽留。忽然,他脑中灵光一现,问:“你们想找什么啊?”
“凝霜花,”蓝发少女说,“你知道吗?”
“不知道,”小男孩垂头丧气,忽而又一拍脑袋,兴奋道,“不过你们可以问问我大嫂呀,她知道得可多了,我们整个村的法术都是她教的呢!”
“乡村野妇,想必没什么见识,”一个穿铠甲的人道,“小姐,我们不能再耽搁,天都要黑了。”
小男孩听不懂那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从语气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他对铠甲的好感度顿时降至冰点,一眼都不想再看,恼怒地跑走了。
“何必这么说话,”蓝发少女淡淡道,“能教一个村子的人法术,纵使学识不丰,这份心也是值得尊重的。”
“我也是看天色太晚,有些急了……”高大的侍卫惭愧地低下了头。
“看不起人就是看不起人,说什么急了。”黑发少年走到少女身边,朝侍卫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笑容。
少女无奈道:“薛砚。”
“怎么了依大小姐,我说的不是实话?”薛砚活动了一下手腕,“这位阡灵卫,你觉得呢?”
“圣法师大人说得对。”阡灵卫服了软。
“行了,”依蔓抬头看了看天色,“确实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南宫大哥该着急了。”
这个村在参岭的西北角,离他们住的镇子还有一段距离。
山路崎岖而弯折,不过并不算狭窄,能让两三个人并行通过。
依蔓和薛砚在前,后面是整整齐齐的二十几个阡灵卫,声势浩大地向前行进。
“这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啊!”薛砚一边走着,一边长长地叹了口气,“不应该是两个人游山玩水吗?”
身后离得最近的阡灵卫听到这话,重重咳了几声,不过并没有人理他。
依蔓无奈道:“我以为最多带两个侍卫,谁知道……”
谁知道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本来,她和薛砚约好了,冬天的长休沐一开始就从阡羽城出发来崇骁州,花上半个月探听消息。
不论有没有结果,都在过年前结束这一段旅程,各自回家。
虽然两人“需不需要他送她回阡羽城”的问题上产生了一些分歧,但总的来说,计划还是很美好的。
可依蔓定计划的时候,并未察觉到自己的身体状况有异。
在她去年冬天昏迷后又醒来的静养和罚跪中,没有用法术的必要,而她的感知力甚至变得更强了,所以依蔓一直没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什么问题。
可等她回到了凝水城开始课业,却发现自己一用法术就头疼,然后慢慢发展成一用法术就全身都疼。
无论是多小的法术也这样。
宋月霓连忙请了慕容惜若来看,可慕容惜若也找不到问题的根源所在。
清辉圣法师可以说是整个苍灵大陆医术最好的人了,她都无法解决的问题,依蔓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她的法术天赋虽然很弱,但好歹也是可以用法术的。
可现在一点法术都用不了,依蔓感觉自己就像废了似的。
她在亲朋好友面前都未表现出什么,但每当夜深人静,悲凉就不可抑止地涌上心头。
慕容姐、薛砚、甚至不知从哪听闻此事颜旭都说过,下一次圣殿再开的时候带自己去法阵里,再问问“灵”。
依蔓也只能等这个机会了。
正是因为她的身体出了这样的问题,宋月霓出于安全考虑,十分反对她出城游玩。
就算薛砚保证有他护卫,一定不会出问题,宋月霓也未曾松口。
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用法术全身都疼”的毛病终于慢慢缓和成了只有头和背疼。忍着疼勉强可以用出一些法术。
而年关,也就这么过去。
年后的某天,也不知慕容惜若怎么劝的宋月霓,但总之宋月霓默许了依蔓出城游览,甚至可以不用带侍女。
最不放心的反而是南宫逸。
他不仅派了二十几个阡灵卫保护依蔓,连自己也亲身上阵了。一行人远游,又未微服,声势浩大,倒把沿途官员吓得够呛,生怕是自己犯了什么错引来了阡灵卫。
若不是需要南宫逸处理的事务堆积得太多、他不得不抽一天出来工作,今天他肯定还是要跟着依蔓一起上山。
依蔓是真的很无奈。
她既不能拒绝南宫大哥的好意,也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要怎么才能打听身世线索。
之前,依蔓为了和母亲他们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来崇骁州的参岭至涟江一带游览,随便找了个借口。
传说中,参岭冬天的冰天雪地之中,有一种神奇的花,花名“凝霜”。
据说,此花傲霜斗雪、晶莹剔透、美不胜收,同时,也是名贵药材,可以大大增强凝水之力。
有的传说依蔓能相信,比如未行山脉那个预言家的传说。
而对于这个凝霜花的传说,依蔓是完全不信的。
她觉得,这种花怎么看都是人们随口编出来的。因为从原理上来说,所谓能增强法力的东西都是不存在的。
……除了云翼的血,存疑。
法术天赋生来注定,而只有无数次的练习才能提高对法术的掌控力,两者缺一不可。
但人们非常爱听那种平凡人物机缘巧合获得了奇珍异宝,一路遇神杀神、遇魔斩魔的传奇故事,编出一个增强凝水之力的“凝霜花”也就不足为奇。
不过这并不能阻止她告诉别人,自己要去看凝霜花。
估计慕容姐他们都觉得,自己是因为身体的特殊情况,才孤注一掷地想找这种并不存在的花吧。
依蔓其实是想和薛砚上山,在荒郊野岭找一找凝霜花的。反正和他在一起,不会出什么大危险。
没准就可以摆脱阡灵卫,找到些有用的线索。
但是南宫逸坚决反对。
在南宫大哥无穷无尽关于安全问题的絮叨下,依蔓只好同意,先问问各个村子的人,好过自己漫无方向地大海捞针。
而且,南宫大哥还坚决反对他们夜宿山村,坚持说,阡灵城主府娇贵的小姐最少最少也应该住镇子里最好的客栈,不能委屈自己。
其实依蔓十分想告诉他,前年冬天自己风餐露宿得很随意。
不过她怕引来下一轮絮叨,默默止住了这个想法。
目前,依蔓他们已经围着广袤的参岭绕了大半圈,寻访了十几个村落。
可就如同刚刚那个村子的人一样,虽然很多人都信誓旦旦地说“凝霜花”真的存在,可并没有任何人知道它在哪。
就在昨天,还有个神神叨叨的婆子说,凝霜花是神迹,只有被神眷顾之人才能见到。
依蔓觉得这些村民可能是迷信到疯魔了。
薛砚倒是很感兴趣,问得特别认真,仿佛他们真的是来找凝霜花的一样。
依蔓这样想着,就听薛砚道:“啊,终于到了,今晚吃点什么好呢?”
……她错了。
薛砚根本就是来游山玩水的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依蔓一行人目前所住的小镇叫廉风。
据说是因为这个镇子有一任镇长特别清廉,两袖清风,后来却生了重病,无钱请人医治。镇民们非常爱戴他,跋山涉水赶到晖州,在阡羽城外集体请愿,只求清辉城法师一救。当时的皇帝十分感动,大笔一挥,“廉风”之名由此而来。
也许是因为有了这样一个清廉的名字,也许是此处钟灵毓秀而地灵人杰,也许是因为代代的传统,廉风镇的历任镇长名声似乎都不错。时至今日,它也仍旧是崇骁州排名前列的小镇之一。
甚至,发展的规模都能称得上一个小城了。
这个镇也是南宫逸精挑细选过的。
去年春天, 慕容惜若在暨纱镇出的事仍让他心有余悸。
因此, 就算听说过廉风镇的美名, 南宫逸也仍是不放心,预先派阡灵卫来廉风镇观察过一段时间,确保没有问题才同依蔓一起前来。
与依蔓去年住的樟河镇不同, 廉风镇三面环山, 并无流水, 但气候非常舒适。
在这春天还未到来的时候,镇上就隐隐有了暖意。
若依蔓真的是来游览的,定会觉得此处极好。
可惜, 她不是。
连日来对于凝霜花毫无意义的寻找让她倍感无趣, 但又不好意思说出来。
她怕自己说不找了,南宫大哥会十分欣慰,并立马宣布打道回府。
依蔓一边食不知味地在廉风镇最大的酒楼中用着晚膳,一边想,自己怎么就不能和薛砚一样心大呢?
只见薛砚吃了两大碗饭和一堆菜,又嚷嚷着要第三碗。
依蔓看过去时,他还朝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理直气壮地为自己的食量辩解:“我在长身体嘛!得多吃点。”
任谁看过来,也不会觉得这是一个圣法师吧。
南宫逸最近倒是对薛砚态度颇好,和颜悦色道:“是该多吃点。”
依蔓觉得,薛砚再这么长下去,该比南宫大哥还高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
南宫逸吃完晚饭,便问起了今日在参岭的见闻。
这一次来的不少阡灵卫依蔓都眼熟或者认识,比如皓荣与冉松。
冉松一直较为细心,已经升到了副阡灵卫长的位置了。南宫逸不在时,他便担起了统领阡灵卫的责任。
此时,冉松便细细将今日见闻报告上去。
总的来说,就是一句,依旧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凝霜花的线索。
薛砚终于吃完了第三碗饭,放下筷子,抹了把嘴,颇有豪情壮志地念出了村民们那句常挂在嘴边的话:“凝霜傲雪,神眷者得。”
可能他念得太大声了,正躬身在邻桌收拾碗碟的店小二忽地抬起头,问道:“大人们想找凝霜花?”
那小二年纪不大,生得颇有些精明相,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这并不是什么需要瞒着的事情,因此南宫逸便点了头。
“那您来这可是对喽,”小二笑道,“我号称小百事通,倒是有些线索,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薛砚问。
“得给点好处吧?”小二挤眉弄眼。
皓荣生平最看不得这些投机取巧之人,眉头一皱,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南宫逸摆摆手,问道:“多少?”
“我看诸位也是来自阡羽城的大人物,至少……”小二的眼睛又滴溜溜地转起来,打量了一番面前诸人的神色,伸出了五个手指,打下定决心一般道,“五百文。”
说实话,依蔓都快以为这个小二要狮子大开口,要个五金了。
没想到他只要了五百文。
五百文对于阡羽城的他们来说,完全不值一提。
南宫逸也是这么想的。
他给冉松使了个眼色,冉松便爽快地准备掏钱。
而就在此时,薛砚忽道:“五十文。”
那小二见到手的钱就要飞了,几乎跳将起来,说:“这么重要的凝霜花线索,五百文都便宜了!”
“五十文,爱要不要,”薛砚说,“旁边就是参岭,慕名来找凝霜花的,不会只有我们。你这个所谓的消息,也不知道卖给多少人了吧?你信不信我过会去旁边的酒楼,能找个人二十文买一模一样的消息?”
他说得懒洋洋的,却有一种莫名的锐利。
冉松愣住了。
阡灵卫们虽做的是护卫的活,可也皆是出师自阡羽九城的优秀弟子。他们确实常去各地办事,但也大手大脚惯了,丝毫没有薛砚这般真切地感受过贫穷。
“五十就五十,”那小二见争不过,愤愤道,“不过千真万确,是独家线索。”
就这样,他们花了五十文,买了一个所谓的独家消息。
据说,邻镇有个人曾经得到过真正的凝霜花。
那人是个凝水,法力低微。
七八年前,那人还是个少年,生母体弱,而生父忽然大病一场,本来就贫困异常的家庭失去了顶梁柱,更是雪上加霜。怎生一个惨字了得。
就这么一个凄凄惨惨的少年,为了凝霜花,孤注一掷地上了参岭。
“他见到了仙女!”小二说这话的时候眉飞色舞,恨不得手舞足蹈,“仙女受了伤,被他所救。为了报恩,仙女采来了凝霜花,熬成汤喂给了他。他不仅法力得到了提升,还让仙女下了凡,两人成了一对神仙眷侣……当然啦,他的父亲也被治好了!”
“也不知道这个故事怎么会有人信。”
依蔓回客栈的路上想到这个丝毫没用的线索,不禁摇了摇头。
又是那一套英雄救美,美人身负异宝,英雄不仅变得更强还抱得美人归的故事……
把那个人的家世说得那么详细,还就在邻镇;可当他们问及那个人现在在哪时,小二却支支吾吾,只道那个人早就和仙女一起搬到了参岭上,找不到了。
五十文,总觉得有点亏。
尤其是当依蔓发现,廉风镇上大部分人居然都知道这个传说时,就更觉得亏了。
也怪他们只把目光投向了参岭上的各个小山村,未曾在廉风镇上打听打听。
有些人口中的传说比小二的更夸张,也更详细,甚至还告诉了他们那个“邻镇”的确切名字。
白露镇,和廉风镇只隔着一道山。
而回到客栈之前,南宫逸已经和薛砚一致决定,明天就去白露镇看看。
依蔓觉得,白露镇如果有那个传说,没准故事里的主角少年就住廉风镇了。
她朝身边看了一眼,只见薛砚兴高采烈,就连南宫逸的脸上也挂着淡淡的微笑。
她想,还是不要说出来打消他们的积极性了。
薛砚和阡灵卫似乎都在认真地考虑着如何找凝霜花这件事。
而依蔓则不同,她在严肃地思考,怎样在阡灵卫的看守下,打听自己的身世。
总不能逮着人就问:“您好,请问大约十五年前,您有没有在这一带见过一个被遗弃的女婴?长得和我很像的?”
俗话说得好,众人拾柴火焰高。
因此,依蔓决定找薛砚商量一番这件事,顺便提醒他别每天只会逛吃逛吃和出主意找凝霜花,得想想正事。
可是,她如果白天找薛砚商量,似乎不太方便。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她和薛砚说话的时候,总觉得有很多人在注视着她。但若是真的转过身来看,就只能看见一本正经各做各事、似乎完全没注意她这边的阡灵卫。
相较而言,依蔓还是比较信任自己的感知力。
况且,她虽然失去了大半法力,但感知力确实比以前强了很多。
难道是母亲仍然不放心她和薛砚的往来吗?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于是,当晚,依蔓照常和众阡灵卫道完“明天见”,前往自己的厢房时,照常和薛砚擦身而过。
她故作不经意地碰到了他的手,往薛砚手中塞了张纸条。
还好,他很配合,并未暴露什么。
又是这种感觉。
有人在看自己。
依蔓都懒得回头了,反正肯定是那群刚刚还笑着和她说“小姐好梦,明天见”的阡灵卫。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薛砚回房后,才小心翼翼地展开浸了汗的纸条。
依蔓所用的纸和墨质量都极好,因此就算纸条变得潮湿,字迹也未有分毫变化。
“晚一点的时候,避开所有阡灵卫,到我房里来。我有要事找你谈。”
炎炽圣法师大人有些兴奋,可也是真真切切地苦恼起来。
她说得轻松,可天知道,她的房外晚上足足有不下十个暗卫守着。
走正门肯定不行。
薛砚推开了窗户,朝外看去。
漆黑的夜在他的眼中亮如白昼。
那边树上藏着一个暗卫,还很警醒;至于屋檐下蹲着的那个,好像快睡着了;还有旁边回廊上那个,半眯着眼睛,故作不明显地朝这边窗户看过来了,一定是在装睡……
算了,就算自己的速度再快,避开暗卫也全无可能。
反正纸条上说的是避开“阡灵卫”。
薛砚做好了决定。
待到夜深人静时,他便光明正大地跳出窗户,迅疾地掠过墙壁,掀开依蔓房间的窗户,又跳了进去。
看到这一幕的暗卫睡意全无,目瞪口呆。
装做没看见似乎不太好,显得有点失职;但是如果真的和卫长大人一板一眼地报告,又好像有点多管闲事。
因为卫长大人好像说了,炎炽圣法师可能是未来的姑爷;但是卫长大人好像也说过,得看紧点,别让那小子欺负小姐。
但是,小姐好像很乐意的样子,从来都关得死死的窗户今晚居然开了一条缝;而炎炽圣法师太强了,不可能没发现自己,好像惹不起。
所以,是装没看见还是装没看见还是装没看见呢……
阡灵暗卫陷入了艰难的抉择之中。
作者有话说:
感谢暮辞、床前明月光灌溉的营养液=3=
第97章
屋内光线昏暗, 并未点烛火。
依蔓独自坐在桌边,正对着窗户的方向。
走廊上会有阡灵卫守夜,所以她估计, 薛砚应该是走窗户进来。
虽然薛砚丝毫不在意住宿条件,但他毕竟还是一个圣法师,故而南宫逸自是给他安排了最好的上房。依蔓住的也是上房。客栈的两间上房是紧挨的, 所以走窗户可行性很高。
反正之前她在赤暮村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他跳窗户的动作十分熟练, 想必没少跳。
依蔓想, 自从前年自己离家出走一趟, 果然对许多事情的看法都大不相同了。
简直是放飞自我。
果然, 夜半时分,窗户“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拉开, 一个黑衣人迅捷地跳了进来。
依蔓在黑暗中待久了,倒也算适应,借着月光便能辨出,眼前的人正是薛砚。
他回身关好窗,随便拖了个凳子坐在依蔓对面,张口就问:“怎么不点蜡烛?”
“小声点, ”依蔓严肃道, “我们这是秘密会面。”
薛砚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压低声音问:“有什么要事?”
此景此情,依蔓不禁想到了林梦霏分享给自己的武侠话本。
夜黑风高之时,一群人暗中会面,讨论着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一切都是暗的,唯有他们半出鞘的剑,倒映着半道月光与半道血色……
等等, 拿的好像是反派剧本?
依蔓赶紧把这不着边际的想象驱出脑海,道:“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吗?”
“自然记得,”薛砚的声音更低了,“来打听你的身世线索。”
依蔓点头:“现在休沐已经没剩几天了,但是阡灵卫看得太紧,我找不到机会探听消息。所以,想找你来商量一下。”
“就当是来游玩的呗,”薛砚没心没肺地笑,“现在找肯定是没法找的。”
依蔓忧心忡忡:“可是……”
薛砚脸上依然挂着笑,低低道:“在路上,我有打听过,逐翼之战时阡羽城军队曾经驻扎的据点位置。最近的那个,得继续往西北的涟江方向走,离这个镇子还有十几里路。这一次,不能引起他们怀疑,所以肯定是去不了那边的。”
依蔓在脑海里展开了一幅崇骁州的地图,又把史书上所载人族的战时推进路线和薛砚说的话联系起来,道:“这么说,南宫大哥那段时间很有可能就在你说的那个据点。”
“嗯,”薛砚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既然去不了那边,就放宽心,当成是来玩的。以后有机会再来找呗。说不定这次还能找到那什么凝霜花,岂不是赚到?”
“那种东西不会存在的。”
依蔓终于把这些天忍住没说的话说了出来,严肃地和薛砚分析了一通凝霜花不可能存在的缘由,还认真地列举了好几个类似的传说。
薛砚并不太在意,笑说:“要有梦想嘛。带着期望找一找也很好玩,不然多没意思。”
依蔓道:“我并不觉得在这方面花时间有什么用。还不如回阡羽城,多学一些……”
薛砚的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
他说:“你不开心。”
“还行,”依蔓十分平静,“人不可能一天到晚都开心的。心情太过兴奋,反而会影响判断的准确率。”
“我没有说这个,”他的目光凝注在她身上,“自从你法术出问题以来,就一直不开心。”
“现在我不是很想讨论这个问题,”依蔓道,“若是没有别的事情……”
“有。”薛砚说。
依蔓静待着他发言。
薛砚冥思苦想了一番,挠了挠头:“你说过,你用法术时的感觉和在圣殿法阵时候的感觉很像……所以,我有一个猜想。”
“什么猜想?”依蔓问。
少见地,薛砚的话里带了些犹豫:“我也不知道我想的对不对,但是我最近越来越有种直觉,你的法术天赋不可能这么弱……至少,比凝水城大部分人高。”
依蔓觉得薛砚完全是在安慰自己。
而且安慰的手法实在不算高明。
她张了张口,还未说话,薛砚已经猜到了她想说的内容,忙道:“你别不信啊,我对于危险的直觉很准的。可能是我爹说的,家传天赋?而且我现在力量比以前稳定了,这种直觉好像也变强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你的法力变稳定了,种族直觉天赋也越来越高,最终却得出了我比凝水城的大部分人危险,所以很强这么个结论?”
“可以这么说吧……哎不是,不是说你危险啊!”
依蔓想,自己确实挺危险的。
妖魔鬼怪,不就是给人带来危险的象征吗
“行了,”她说,“没有你危险就行,回去睡觉吧。”
薛砚起了身,走到窗边时又回过头:“我是认真的。”
依蔓果断下了逐客令:“谢谢,晚安。”
“哎,我真的是认真的,我觉得我快要想出来你这是怎么回事了,如果解决了法术天赋肯定不会像以前那么弱,到时候再和你说!”薛砚的手按上窗沿,给了她一个笑,便迅速地消失在夜色中。
半开半阖的窗间,月光柔柔地洒进来。
依蔓盯着那光看了很久,才沉沉睡去。
薛砚也是,其他亲人朋友也是,他们应该都很担心自己吧。
依蔓想,自己最近可能确实有些沮丧了。
得加把劲,振作起来。
第二天,天气稍微暖和了一些。
民居的屋顶上原先还积着雪,现下已经全部消融在了晨光中。
清早,一行人便从廉风镇的客栈出发。
他们本想直接通过传送驿站前往白露镇的,可他们踏入传送阵之后,居然依旧站在原地。
依蔓低头查看了一番法阵的纹路,而那厢,风间法系的阡灵卫已经得出了结论,向南宫逸汇报道:“大人,此处传送阵没有问题。”
传送驿站的守卫哪想到会在阡灵卫来的时候出这种事,冷汗津津道:“对!我们驿站一直都维护得很好的。”
依蔓点头道:“应该是白露镇那边对应的传送阵出了问题。”
“那就走过去呗,”薛砚说,“翻个山就到了,不是很远。”
南宫逸和冉松对视一眼,两人的神情都凝重起来。
依蔓知道,他们是怕白露镇和暨纱镇一样出问题。毕竟,不像那种在荒郊野外的传送驿站,这种有一定规模小镇的传送阵,是必须严格维护运转的。
……当然,在她去年离家出走之前,还以为所有的传送驿站都该这样严格维护。
她问那个守卫:“最近有人用过这个传送阵吗?”
“有的有的!”守卫连忙躬身答道,“就昨天日落的时候,还有一行来我们镇贩货的商人从这传送阵去了白露镇,谁能想到今早就……”
不是一直不能用,就令人放心许多。
依蔓对南宫逸道:“也许是昨晚有人行夜路时碰到了法阵上的灵石,我们也就是正好赶上法阵还未修缮好的时候,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情况应是如小姐所说这般,”南宫逸说,“只是出门在外,难免要谨慎些。”
不过这么多阡灵卫的武力值也足够荡平一切可能有的危险了。
南宫逸便做了决定,如薛砚所说,走去白露镇。
听闻阡羽城的大人们要走去白露镇,廉风镇的镇长连忙赶来,殷勤地准备为他们提供马车。
“不必。”无数次碰到类似事情的南宫逸下意识地拒绝了,才想起来可能有人需要,便又看向自家小姐。
依蔓点头道:“今天天气不错,我也想走一走,就当是散步。”
一行人便朝白露镇走去。
天气确实不错,依蔓都不用裹那身厚重的斗篷,只在薄袄外披了一件短披风。
迎面吹来的风依旧是寒冷的,却并不刺骨。
冬天,也快要过去了。
由于有风间法术的增益,他们的行进速度很快,到达白露镇时,上午还未过去一半。
让南宫逸放心的是,白露镇确实没什么问题。
只见驿站里,守卫已经就位,正蹲在那里修缮着灵石错位的传送阵。
这种问题很常见,因为人们用风间灵石维持着传送阵的运转,而若是灵石中储藏的的法力耗空了,就需要更换。因此,在一般传送驿站的传送阵中,灵石都是非常易于拆卸的,也就时常会被粗心大意的行人碰到,移了位置。
修理也很简单,再把灵石放回原位就行。
他们没太在意,开始在镇子上打听关于凝霜花的传说。
可奇怪的是,这个小镇上的人虽然对他们十分殷勤,但对于凝霜花却都讳莫如深,不愿多谈一个字。
依蔓觉得有些异样。
不过就是一个传说而已,不信便是不信,信便和廉风镇还有其他山村的居民一样夸夸其谈,怎么这个镇的人都好像凝霜花是什么危险的东西?
而且,廉风与白露镇离得如此近,想必镇民们也有许多交流,为何态度如此相同?
南宫逸试探地问道:“小姐,你觉得……”
依蔓不加思索:“直接问镇长。”
这就是有权力的好处了。
其实,一般来说,当阡灵卫浩浩荡荡地来到一个镇,很快会有人去和镇长汇报,而镇长也很快就会出来迎接。
可他们在白露镇待了半上午,也没见镇长的人影。
听依蔓这么说,南宫逸却些犹豫:“我觉得白露镇有问题,不如小姐先回廉风,我带两个人在这里探查一番?”
而薛砚已经随便拦住了一个路人,开口就问:“你们镇长住哪?”
明明是天寒地冻的时节,可那镇民的额上却冒了汗:“我们……没有镇长。”
作者有话说:
感谢ll扔的地雷0v0!
第98章
“没有镇长?”薛砚惊讶道, “还能没有镇长?”
一行人皆朝那镇民投去了凝重的目光。
那镇民抹了把汗,抖抖索索道:“诸位大人有所不知,我们白露镇……闹鬼。”
南宫逸肃着脸:“你且细细道来。”
“我……不敢说……”那镇民额上的汗水越来越多, 又擦了一把,“我怕恶鬼索命。”
“荒唐。”依蔓说。
她本来想根据自己十几年来在阡羽城所学的知识,信誓旦旦地告诉那镇民, 不要迷信,世上根本就没有鬼。
可是她想到了昭月, 这句话便说不口了。
而南宫逸则毫无顾虑地斥道:“身死即魂灭,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鬼!说什么恶鬼索命,我看,又是妖族作祟。”
“就是,”皓荣附和道, “大人, 我们来得巧, 正好把那作乱之妖解决了。”
南宫逸十分赞同,又对那镇民说:“你们镇既有恶妖作乱,就应禀报阡羽城,派人解决,何故隐瞒至此?”
那镇民抖抖索索,干裂的嘴唇开开合合,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依蔓虽信世上有鬼,但也和南宫逸持同样意见。
怕又是妖族作乱, 还出了人命。
只希望别是云翼族。
在这一行忧心忡忡的人中, 也只有薛砚兴高采烈了。
他摩拳擦掌:“好啊,我无聊好久了,那妖怪在哪!让我把它揍一顿, 不就听话了嘛!”
依蔓扶额。
薛砚的无聊估计是真的。
自从他当上圣法师,在炎炽城“我最想打的人”榜单排名已经超过了炎炽城主,跃升至第一。
然而,找他打架的人却越来越少了。毕竟任何一个阡羽城的普通弟子都能深刻地认识到,自己与圣法师之间如同天堑般的差距。
有的时候,苍灵大陆各处会有作乱的妖族之类,阡羽城会派人出面解决。
依蔓听说,薛砚颇为兴奋地以为自己能大展拳脚了。
然而,自逐翼之战结束以来,苍灵大陆一直风平浪静,偶有那么几个小妖,阡羽城的普通弟子也能解决,根本达不到圣法师出面的等级。
薛砚倍感无聊。
倍感无聊的薛砚正准备逼问那个镇民,到底哪里闹鬼,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娴雅的女声:“别为难他了,我来和你们说吧。”
那镇民如同看见了救星,惊喜喊道:“柳大人!”
南宫逸问:“你是?”
依蔓对这位柳大人的第一印象还算不错。
只见她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仪态端庄,长相柔和,微微朝他们福了个身:“下官不才,姓柳名霜,暂代白露镇副镇长。”
薛砚兴冲冲地:“听说你们镇闹鬼?和凝霜花有关系?”
他说得太大声,柳霜微微皱了皱眉,才恢复了那端庄的样子:“既然阡羽城的大人们都来此了,想必,镇上的事情还是没有瞒住。”
薛砚问凝霜花……
依蔓一时竟然分辨不出来薛砚是太兴奋了而随口一问,还是心中早就有了猜测。
但柳霜并未否认,证明的确是和凝霜花有关系。
南宫逸道:“柳大人,能否仔细说予我们听?”
柳霜又福了个身:“请诸位大人跟我来。”
“稍等,”南宫逸说,“小姐,此处颇为危险,你又……”
他隐去了依蔓身体的问题,关切道:“小姐不如先回……”
依蔓摇头:“不必。有这么多阡灵卫,还有薛砚在,我的安全难道还需要担心?”
之前她是不信有凝霜花的存在,而现下在白露镇又有如此见闻,一时便有些好奇。
南宫逸估计是怕她又像上次那样,自己带两个护卫就跑到了暨纱,也没再坚持,只嘱咐依蔓小心些。
柳霜却道:“不必忧心,那恶鬼虽恶,却爱憎分明。你们远道而来,与它并无仇怨,想是不会有危险。”
“哦?”薛砚立刻提出了疑问,“你和那恶鬼好像很熟的样子?”
无怪乎他这么问,在场的人都有这种感觉。
柳霜提到恶鬼的时候,语气中并无愤怒或是害怕,只是弥漫着淡淡的哀伤。
这么个没有镇长的、“闹鬼”的镇子,这么个年轻却颇受拥戴的“暂代”的镇长……怎么看,都很有问题。
在众人质疑的目光下 ,柳霜并未辩解,那镇民倒先忍不住了:“你们不要空口污人!柳大人她……”
“也不算污蔑,我和恶鬼生前确是相熟,”柳霜垂眸,“诸位大人跟我来便是,带你们去曾经闹鬼的地方。”
依蔓一行人怀着警惕之心,跟着柳霜向镇中走去。
那镇民还在后头喊:“柳大人真真是好官!大人们一定要嘉奖她还有祝大人啊!”
这会儿面对阡灵卫们,他倒不紧张了。
奇怪。
在依蔓的眼里,白露镇怎么看,都是个平平凡凡的小镇。
镇里人对柳霜确实颇为爱戴,就他们跟着柳霜行路的一小会,所有路上的镇民都笑着和她打了招呼。
有人试图往柳霜怀里塞特产,被她笑着拒绝了;有人问她怎么现在还出门,说这个月份合该在家休息;还有人问祝大人在哪,怎么不陪着。
依蔓有些好奇“祝大人”又是哪位,并未察觉出其他弦外之音。
而南宫逸却有些犹豫地盯着柳霜,忽然停下脚步问:“你……需不需要回家休息?”
依蔓听见皓荣小声嘀咕了一声:“大人怎么回事,明明有清辉圣法师大人……”
其实依蔓也有些疑惑,南宫大哥确实不是喜欢关怀其他女子之人。
是发现什么异常了吗?
柳霜勾起了个笑,温柔地抚了抚自己的小腹:“没关系,这孩子可乖了。”
依蔓愣住了。
柳霜穿的衣服太过宽松,故而他们都没有发现,那小腹是微微凸起的。
怀疑一个孕妇,还让她带着去闹鬼的地方。
阡灵卫们顿时不自在了,纷纷表示柳霜只需要指个路就行,不用亲自去那边。
但柳霜并未同意,只道自己若是不去,解释不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明明还在镇的中心位置,可越往前走人越少,直至一个人都没有了。
拐过一条小巷,风骤然阴冷起来。
柳霜道:“就是这了。”
她把手轻柔地放在小腹上,似乎在安慰自己的孩子不要害怕。
依蔓略略打了个寒颤,薛砚便往她身边靠近了点,刚好挡住了吹来的风。
“我看不到前面了。”依蔓道。
“啊?”薛砚又要跳开,但依蔓却扯住了他的衣袖,从他的身后探出头,向巷子中看去。
风的阴冷并不是由于气温,更多的是因为,这里没有丝毫人气。
荒草从长久无人打理的墙根钻出,蜘蛛肆意地铺设着天罗地网。
这是一个废弃已久的府邸,只见府门上的牌匾破了一半,看不清上面的字迹。
南风卷地,发出呜咽的声音。
南宫逸没有贸然进入,而是问道:“这就是闹鬼之处?”
“是,”柳霜道,“前方这一片房子都是,现在已经没人敢住了。”
依蔓凝神感受,却没有察觉到丝毫的法术波动。
“我感觉没什么危险,”薛砚道,“要不进去看看?”
“谨慎行事为好,”南宫逸摆手阻止,又问,“柳大人,你能具体说说闹鬼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柳霜垂眸:“故事,还得从凝霜花的传说说起。”
她口中这个关于凝霜花的故事,却与廉风镇截然不同。
七八年前,这一片住宅还并未废弃。
当是逐翼之战结束还没太久,人们对力量颇为渴望,因此凝霜花的传说也就愈来愈神乎其神。
有一个贫困的人家也住在这里。那年,男主人忽然大病一场,而女主人一直体弱多病,不能撑起整个家庭的生计。
他们的儿子那年才十四五岁,听说了凝霜花的故事,便孤注一掷地上了参岭。
他在参岭上历尽艰险,终于找到了凝霜花。回到家,却发现父亲早已奄奄一息,只吊了口气等儿子归来;而母亲更是被残暴邪恶的镇长和趋炎附势的邻居欺凌,终日以泪洗面。
少年把采来的凝霜花给父亲服用,自己和母亲则分食了剩下的花叶。
可是凝霜花并没有传说中的那种奇效。
一家人都在痛苦中死去,化作厉鬼,血洗了所有曾经欺凌过他们的人家。
“我们面前的这一个府邸就是镇长府,当年他们家死状尤为惨烈,”柳霜说,“所以我们镇现在没人肯当镇长。”
“那你呢?”薛砚问。
依蔓也道:“你说与恶鬼生前相熟,那么你在这个故事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柳霜轻轻叹了口气,“我也是他家的邻居,把那少年当弟弟看的。当年他出走久久未归,我看他们家可怜,曾经施舍过一些钱财与粥食。也许正因为如此,恶鬼索命那一晚,我们家安然无恙。”
南宫逸问:“那你是怎么知道那个少年找到了凝霜花的?”
“他曾想把它送给我,”柳霜垂眸,哀戚道,“他回来那天可高兴了,还特地到我家来找我,和我说,我的名字里也有个霜,还正好是凝水法系的,要分我一瓣凝霜花。我虽然也有些想要,但还是劝他把凝霜花卖了,也好补贴些家用。没想到,他娘忽然跑来我们家,说他爹的病好像更重了,吃了凝霜花也没见好。第二天晚上,我听到了一些尖叫,但也没在意,早上起来就……”
她痛苦地蹙了蹙眉,似乎那个场景令她非常不适。
但她还是硬撑着继续说了下去:“附近除了我们家,还有另一个好心人家,全被灭门了。就是那种……尸体都被撕成一截一截,满地是血。但唯独那少年一家,尸体虽然面色狰狞但保存完好……我相公懂得多,说肯定是恶鬼……”
“小心!”南宫逸叫道。
离柳霜最近的阡灵卫立马扶住了她。
她面色惨白,已是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己巳的地雷=v=!感谢暮辞的营养液!
第99章
阡灵卫中没有清辉法系的人, 因为这个法系毫无战斗力。
因此,他们连忙问过镇民,在那镇民焦急的引领下把柳霜送到了最近的医馆。
“柳大人动了胎气, ”医馆的大夫道,“是不是刚刚出了什么事,她情绪太激动了?”
旁边的阡灵卫们都有些汗颜。
柳霜刚刚应该回忆到了特别可怕的场景, 而这完全是因为他们的询问。
因为这个医馆颇小,塞不下他们全部的人,因此依蔓和薛砚还有十几个阡灵卫都在馆外候着。
“大概率不是恶鬼作祟, ”依蔓道, “恶鬼一事完全是人们的猜度,除了那些尸体外没有证据,自己吓唬自己。”
薛砚说:“我也这么觉得。应该是什么妖怪或者恶人行凶,但行凶的原因……”
“柳大人不是说了, 除了她家, 还有另一个好心人家没被灭门吗?”冉松说,“我们可以再去那另一家询问情况。”
“是,”依蔓点头, “还有其他镇民, 也该问问。”
正在一行人聊着恶鬼一案时,一个清俊男子从街那头匆匆跑来,速度极快,跑过依蔓身边时带起了一阵风。
依蔓朝那人望去, 却见他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医馆。
而这边,又有个胖乎乎的小厮也匆匆跑过,一边跑还一边喊:“大人别着急,慢点跑!夫人一定不会出事的!”
显然, 之前那个男子已经听不到了。
“应是柳大人的丈夫,”冉松说,“他们夫妻感情看样子颇好。”
依蔓却在想别的事情:“还记得柳镇长最后一句话吗?”
“她说她相公懂得多,说肯定是厉鬼……”薛砚恍然大悟,压低声音,“没准他就是凶手!”
“看起来不像坏人啊。”皓荣嘀咕道。
依蔓点点头:“暂时还不能这么推断,但如果恶鬼一说最初是从他口中传出,那么他的嫌疑就非常大。”
她做出了这样的判断,便有些忧心,朝医馆内走去,想观察一下那男子。
柳霜已经被安置在了医馆的隔间静养。
依蔓掀开布帘,便见那男子正坐在柳霜昏迷不醒躺着的小榻旁,紧握着她的手。
“你是谁?”他面有忧色,语气却很冷。
“我……来看看柳大人,”依蔓说,“她身体还好吗?”
“托你们的福,”男子冷冷道,“还好。”
看来他还是知道自己是谁的。
依蔓讪讪道:“对不住。”
“罢了,能解决恶鬼索命案也是好事一桩,能让她安心些,”男子道,“若有想询问的,以后尽可以问我,不要打扰她了。”
他的身上写满了不欢迎。
依蔓默默把布帘放下,退出了隔间。
“你们有所不知,”隔间外,医馆的大夫在和南宫逸说话,“柳大人遭过恶鬼索命,虽然幸存,但也时常做噩梦,思虑甚重,上一胎就是这么没了的。”
“距离这个案子也有七八年了,”南宫逸道,“希望你们不要过于介怀这件事,生活还得继续。”
老大夫睁大了眼:“怎么是七八年!四年前……也难为柳大人还守在这了。”
依蔓刚走过来便听到这一句,疑惑问道:“四年前?”
“是啊,八年前虽出了那事,但大家以为恶鬼已经报完仇投胎去了,但谁曾想,那之后的每一年,都有人家被灭门,直到四年前……也不知道今年恶鬼会不会来……”老大夫说着,浑身发抖,又强作镇定,“不过现在有祝大人在,想必不会出事。”
依蔓问:“祝大人又是哪位?”
“就是里面那位,姓祝名逢生,”老大夫指了指柳霜躺着的隔间,“四年前,祝大人游历此地,正好赶上恶鬼索命。他法力高强,护住了一家差点被索命的人,又追踪恶鬼而去。虽没有追到,但他留在了我们镇,说至少可以护我们一镇平安。那之后,就再也没出人命。”
听到老大夫如此解释,依蔓非但没有放下对那位祝大人的怀疑,反而疑虑更重了。
会不会是他行凶之后又光明正大地留在了镇中?但是他作案的目的又是什么?
南宫逸道:“您这么说,祝大人见过恶鬼?”
“非但祝大人见过,镇上很多人都见过,我也见过,”大夫脸上的皱纹都抖了抖,“黑影憧憧,所过之处地面结霜!食凝霜花惨死化做的鬼果然可怕!若不是祝大人与它缠斗……恐怕……”
就在这时,祝逢生忽然掀开了门帘,朝大夫喊道:“她醒了!您快来看看!”
“这就去。”老大夫连忙奔了进去。
估计今天是没法从柳霜、祝逢生这里得到什么其他有效信息了。
不过他们已经知道,至少两次恶鬼索命有幸存者。一次是八年前的柳霜家还有另一户好心人家,另一次则是四年前那个所谓被祝逢生护住的人家。
依蔓和南宫逸等人走出医馆,决定先去其他镇民那里探听消息。
镇上人听说阡羽城来的大人们要为他们缉拿恶鬼,虽有犹豫,但大部分人还是说出了实情。
白露镇民虽惧怕恶鬼,但毕竟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便也未曾搬迁。
就在他们镇外,有一处温泉名“白露”,许多游人便慕名而来,而镇上许多人的生计也与温泉息息相关。他们害怕恶鬼之名阻挡了旅人前来游览,硬是编出了一个关于凝霜花的美好传奇,模糊了那少年之后的去向,对镇外之人守口如瓶。
这样,来白露镇的人反而更多了些。
“也不知道该说他们蠢还是该说什么,”薛砚道,“明明简简单单的事情,非要折腾得这么麻烦。”
“简简单单?”皓荣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明明很复杂嘛,又是凝霜花又是变恶鬼的……你们说,凝霜花到底是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有可怕的功效?”
依蔓冷静分析:“不可能有这种东西,应该就是普通的花,只不过后面又出了命案所以才有了联想和杜撰。听他们的描述,大概率是某种妖。”
然而,无论是索命之夜的幸存者还是曾见过恶鬼的镇民,都非常反对他们的意见。
“苍灵大陆谁不知道妖族?你们也就是听我们说说,没亲眼见过,根本感受不到的,”镇民们提到恶鬼时,面色恐惧但都十分坚定,“这一定是恶鬼!一定是!”
没有实体,触摸不到,但是能给人带来巨大伤害的黑影,所过之处冰霜满地……
依蔓只能这么做判断:“辰云和凝水法系的综合作用?”
“我看,还真有可能是恶鬼,”午饭时分,阡灵卫们谈论这件事时,已经有人开始怀疑了,“虽说没有人能证明鬼存在,但也没有人能证明鬼不存在啊……”
“你们在阡羽城十几年所学都还给师父了?”南宫逸斥道,“多大人了,向小姐学学。”
依蔓的神情却十分凝重。
在一般人们关于鬼魂的想象中,鬼魂皆是没有实体的。
但是她明明见过昭月,还握过他那双冰凉的手。
如果昭月是鬼魂,那么这个不是实体的东西必是辰云法术的幻影;但,如果昭月不是鬼魂呢?
或者说,昭月才是法术幻像的存在?但战争中遗留下来的单纯的法术幻象,最多也就是和她在废墟中见到的那段投影一样,不可能和自己对话才是。
她心里不禁一惊。
因为昭月说他是五百年前的清辉圣法师,所以自己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已经死了,只是游荡在废墟中的魂灵。
这个推断似乎合情合理,但总有些诡异。
如果他是个活人,说了假话呢?
但活人为什么会在禁地里面……阡容泽又要去禁地找什么……
她想得入神,直到听见一句“依大小姐多吃点啊,都这么瘦了”才惊醒一般伸出了筷子。
而薛砚已经吃完了三大碗,心满意足打了个饱嗝。
“大人,”忽地,有一个黑衣人从暗中闪出,面无表情道,“阡羽城的消息。”
这是阡灵暗卫。
居然在大白天的饭馆里出现。
依蔓扫了一眼暗卫手中的竹筒,只见上面有个特殊标记。
是最紧急的信。
风间法系的阡灵卫连忙设了一个防止探听的法术结界,阻隔结界内外的声响和画面。
而南宫逸从暗卫手里接过小竹筒,把自己的手指与其上的法纹相合,那竹筒骤然裂成两半,露出了里面的纸条。
南宫逸展开纸条,忽然站了起来,颤声道:“回城!”
“怎么回事?”依蔓问。
“木华和清辉圣法师受到了刺杀。木华圣法师已经身亡,清辉圣法师身负重伤。”
南宫逸努力用镇定的语气说出纸条上的消息,可眼中的惊慌还是掩盖不住。
“怎么会这样!”依蔓惊道。
“目前还不清楚刺杀针对的是哪个圣法师,情况十分危险,阡羽需要全面戒严,”南宫逸环视众人,定定道,“我们必须尽快回城。”
薛砚举起了手:“我有一个问题。”
“大人请说。”
“全面戒严,需要的是你们阡灵卫吧?”薛砚扬眉,“你们快马加鞭赶回去好了,我和宋小姐小姐留在这边再玩几天。”
“不可,”南宫逸果然坚定拒绝了,“必须一起回阡羽,何况,白露镇也很危险。”
“不来白露镇就是,我们下午直接回廉风,在廉风镇转转,”薛砚道,“你们阡灵卫行路速度很快,而我和宋小姐走路慢悠悠的,怕阡羽城的情况拖延不得啊……”
依蔓很想指出,自己走路不慢,薛砚更是翻山越岭能手,赶路速度堪比风间。而且,她也很担忧阡羽城的情况。
但她明白了薛砚的意思。
这是一个机会。
依蔓道:“南宫大哥,不如这样,你先带一半人手回阡羽城,我们带剩下一半,先回廉风,整理好行李,在你们后面慢慢回城。”
她知道,南宫逸之所以如此着急,一部分是因为居然有人敢在阡羽城刺杀圣法师,但更多是因为,慕容惜若受了重伤。
他一刻都不会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依蔓的判断是对的。
南宫逸犹豫一会, 便同意了依蔓和薛砚稍迟一点回阡羽城。
他嘱咐依蔓不要在崇骁停留太久,便带走了三分之一的人手,一刻也未停地出发了。
这次依蔓出行, 来的阡灵卫本就比应该带的多了很多,就算走了三分之一,留下的也绰绰有余。
南宫逸是这么想的,依蔓也是这么想的。
“其实我还想探一探白露镇的恶鬼到底是什么来头,”依蔓说, “这种命案居然一丝风声也未透出。”
若不是他们一行阡灵卫声势浩荡, 还刚巧问了凝霜花和镇长, 让镇民们以为是专为此事而来, 想必他们也会被蒙在鼓里。
“别啊小姐!”皓荣连忙阻止。
冉松也道:“待大人回了阡羽城,自然会禀明情况,派出专人来解决此事。事有轻重缓急,我们现在得赶紧回廉风。”
薛砚倒是没坚持留在这里, 只问:“能不能把我派过来解决这件事?”
“想必就是几个法力稍强的妖怪装神弄鬼,这种程度的案子怎么能劳烦圣……”冉松见薛砚脸色越来越不好,连忙改了说辞, “圣法师大人忧国忧民,自然是极好的,到时候同城主一说,还不是随便来吗?”
其实阡灵卫们保护的主要是依蔓,以薛砚的武力值, 想留在这里也不会有人阻止。
依蔓想到自己的身体情况, 确实不太适合查真相,便道:“那就先回廉风吧。”
考虑到白露镇的镇民可能还在期望着他们解决此事,依蔓又派了一个阡灵卫到副镇长家报信,告诉他们还需在等一等。
自从祝逢生来到这个小镇,已经有四年没有人出过事了,因此,这个案子还不算非常紧急。
剩下的人一起走到传送驿站处,可守卫仍蹲在那里摆弄着法阵。
“没修好……”见一群阡羽城的人来了,守卫十分紧张地躬着身,“也不知怎么的,就算把灵石摆到正确的位置也不行。”
留下的阡灵卫里,就只有一个风间法系的,叫卫洺。
依蔓便对他说:“和我一起看看这个法阵。”
两人站在那个没修好的法阵旁研究了好一会,和守卫得出了一样的结论。
法阵的图纹完全符合传送阵的原理,灵石的摆放也是对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效果。
卫洺加入阡灵卫没多长时间,行事还有些青涩。
他很不好意思地道:“小姐,我传送法阵学得着实一般……”
“不用自责,又不是你的问题,”依蔓道,“传送阵只符合原理不行,还需要和廉风镇的对应。要么是廉风镇的法阵又出了问题;要么是修法阵的时候,这边法阵对应策略的那块图纹画得不对,还得再看看另一边的传送阵法纹才能确定。你们驿站的记录册呢?”
为了便于修缮驿站的传送阵,对应法阵的图纹肯定是记录在册的。
驿站守卫更紧张了,连连躬身道歉,说今早才发现记录册丢了,到现在还没找到。
“这玩意都能弄丢?”薛砚朝守卫露出一个委实不算友善的笑容,吓得守卫腿肚子都颤了起来。
依蔓也觉得这个守卫太过粗心。
记录册应该是被存在一个安全隐秘的地方,丢了便是驿站守卫的失职。
守卫表示,他和祝大人汇报过,祝大人已经派人赶路去廉风镇看那边的传送阵了,最早傍晚才能回来。
“真是不巧,”依蔓说,“我们走回去吧。”
虽然自己无所谓,但冉松他们好像不会廉风就不能心安,等不了传送阵修好。
于是他们便又从向来时的路进发。
下午,乌云遮蔽了太阳,山岭中的空气明显变得更冷了。
白露镇于廉风镇之间是有一条官道的,不过由于传送阵的普及,这种越过山岭、曲折盘旋的官道已经少有人走了。
就算传送阵坏了,人们也宁愿选择等它修好,而不是自己走路或坐马车。
因此,他们行了一路,一个人都没见着。
“等等!”薛砚走着走着,忽道,“我的刀!”
依蔓问:“怎么了?”
他说的是依蔓送他的那把刀,他一直宝贝似的随身携带着。
不过那把刀只看刀鞘就知道是好刀,他背着的时候总有爱好武器的路人,尤其是折砺法系的,问他是在哪做的。薛砚觉得有点烦,干脆弄了一个宽大的包裹,把刀包起来背着了。
薛砚从他的包裹里取出一条长而重的金属条。
刚刚他就隐隐觉得不对,但重量没什么问题,也就没在意,现在一看,果然被掉包了。
薛砚脸色很差:“竟然有人敢偷我的刀。我看他是不想活了。”
依蔓问:“你还记得上一次见到你刀是在什么时候吗?”
“上午还在,”薛砚说,“就中午饭馆那会,我把包裹取下来了。不行,我得回去找找。”
“既然如此,我们就回白露镇找找。”冉松知道薛砚特别宝贝那把刀,便提议道。
薛砚沉着脸道:“不必,前面再走半刻就到廉风了。现在再去白露,来回折腾,依大小姐天黑之前回不了廉风镇。我自己去找找就行。”
他拒绝了依蔓让他带两个侍卫帮忙的建议,让卫洺给他加了一个风间的速度增益术,大步离开了。
“圣法师大人生气的样子有点可怕,”两个阡灵卫窃窃私语,“像是要去杀人。”
依蔓想,你们是没见过他法术暴走的样子,比这可怕无数倍。
虽然薛砚很生气,但他确实没有法术暴走。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力量和情绪都逐渐趋于稳定,现在就算不暴走,法力也和他当年暴走之时相差无几。
他想,和他爹说的一样,等再过两年,及冠的时候,应该就完全稳定了。
只是他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比如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人不用活了。
所以某种程度上,阡灵卫们说的也不假。
薛砚之所以放心离开,确实是如他所言,前面不远就是廉风了。
但他心里还有些放心不下依蔓的安全,因此前进得极快,最后几乎是在疾跑了。
他的速度本来就很快,现在又有风间法术的增益,更是如同一阵狂风。
纵是如此,他还是花了小半个时辰。
白露镇和他们走的时候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
镇中道路纵横交错,薛砚懒得绕路,在镇口就直接跳上了房顶,掠过几户人家的小院,几乎是直线地疾奔到了他们中午吃饭的饭馆。
现在不是饭店,馆中没有顾客,只有一个掌柜在慢悠悠地算着帐。
薛砚一掌拍到掌柜面前的柜子上,还未说话,那掌柜就道:“大人,您终于来了!”
不过薛砚的表情着实太凶了,让那掌柜语气中的惊喜硬是变成了惊惧。
“你在等我?”薛砚皱眉。
忽然,他有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是啊!”掌柜哆哆嗦嗦地从身后取出一把刀,“大人不是把这把刀落下了吗?”
“不是落下的!”
掌柜的脸上写满了疑惑:“啊?可是这把刀就在您们的桌上啊,不是大人的?”
薛砚眼看和这掌柜解释不清,干脆夺过刀,扔给他几粒碎银当作道谢,又如同风一般疾奔而走。
掌柜鼓起勇气,哆哆嗦嗦地喊道:“不是您的就不要拿啊!”
可那个满身凶煞之气的黑衣少年已经没影了。
薛砚心头不详的预感越来越重。
这种不详的预感在他撞见祝逢生之后达到了顶点。
他回镇口时依然是直线走的,掠过一个小院的院墙上时看见了祝逢生。
祝逢生正在院子里翻着书,察觉到有人靠近,抬头冷冷道:“大人查恶鬼都查到我家院子了?”
“没查恶鬼,我赶路,”薛砚停了下来,“不是给你送了信?我们有急事,恶鬼的事情再等几天,阡羽城自会派人来办。”
祝逢生道:“没到。”
“什么?”
“你不是说给我送了信吗?信没到,”祝逢生说,“不过现在我知道了,你忙吧。”
那个送信的阡灵卫没把信送到,而在自己离开之前,也没回依蔓那里,很有可能是被什么拖住了。
同时,有人还故意借着这把刀把他引回了白露镇,为什么?
他脸色比寻回刀之前还要更沉,提着刀就朝廉风镇的方向飞奔而去。
前面不远就是廉风镇了。
因为快到目的地,阡灵卫们也放松了许多。
他们一路走着,队伍仍然整齐,气氛却和有南宫逸在的时候截然不同,纷纷愉快地聊起了。
依蔓听见她身后的几个阡灵卫正在争论,究竟是昨晚的饭好吃还是前天晚上的饭好吃。
她觉得这个话题委实无聊,便把目光投向了路边。
春天还没到,树木依然萧瑟,小草也没有发芽。
她的眼神忽然一凛。
地上有一滴血。
那滴血非常新,就像是刚落下来的一般。
就在她发现的时候,又是一滴。
依蔓连忙抬头往那树上看去,大声道:“注意!”
可是不需要她提醒了。
一个黑衣人人轰然坠落,砸到了地上,鲜血汇成涓涓细流,被大地吞噬。
那是个已经死亡的暗卫!
这轰然的声响就仿佛什么号令似的,无尽的鬼面人忽然从林中涌出。
地面为之震颤。
阡灵卫们有的拔出武器,上前准备战斗;有的则展开护盾,警惕地把依蔓围在中间。
冉松数着敌人的数量。
十个……一百个……根本数不清……
不知不觉,他的额间的汗水已经滚滚而落。
依蔓站在法术护盾之中,逼自己冷静下来。
莫名坏掉的传送阵,收信离开的南宫逸,回去找刀的薛砚……
“调虎离山。”她说。
作者有话说:
无
【星座小说】www.xingzuo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