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这种压迫感太可怕了。


    依蔓想。


    炎炽之力十分平静, 而她觉得现在的情况比力量沸腾时还要让人喘不过气。


    当她凝望他漆黑的眼睛,就仿若在凝望不见底的深渊。


    “冷静一点。”依蔓说。


    “我挺冷静的,”薛砚依旧牢牢地捏着她的手腕,微笑着说,“你觉得呢。”


    依蔓没说话,低头尝试着把手拽出来,可薛砚握得太紧了,她挣了几下竟纹丝不动。


    “别闹。”薛砚说。


    依蔓悄悄召起的凝水之力在炎炽的压抑下居然丝毫完全无法汇聚。她抬起头,只见少年脸上依旧挂着漠然的笑,看她的眼神却极为专注。


    也许是因为随着年龄的增长,薛砚本就卓越法术天赋更加突出;也许是因为在炎炽城的学习补充了很多他的战斗知识;但总之,他现在的状态对于依蔓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


    无懈可击。


    看来,像上次在暨纱幻境那样用法术攻击他、让他摆脱法术暴走状态是行不通了。


    “薛砚,你听我说,你这个状态绝对有问题, ”依蔓尝试和他讲道理,“也许你自己没有察觉,但是唔……”


    他猛然把她旋了个身, 用空余的那只手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嘴。


    “嘘。”


    他的声音极低, 气息吹拂在她的耳旁, 有些微微的热。


    “我说过, 控制不了。”


    少年的手掌修长而有热度,碰到她的唇时便能感觉到截然不同的某些东西。


    依蔓的头脑里一片混乱, 下意识地挣扎起来。


    薛砚本来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已经环上了她的腰,察觉她的挣扎后似乎颇为不满地又收紧了一点。


    不过他捂住她嘴的手已经放了下去,语气听上去还很好商量的样子。


    “给我抱一会就好了,嗯?”


    不行。


    依蔓很想这么说。


    而实际上, 她权衡之下极为认真道:“必须赶在紫湘的及笄礼之前回去,最多一刻钟。”


    他便在她的耳边低低地笑起来。


    依蔓想,薛砚似乎又拔高了不少。


    虽然依蔓自觉自己也长高了些许,可她依然记得,春天的时候,薛砚也只是低头把下巴放在了她的肩上。


    不像现在,就像她整个人都被他圈起来了一样。


    依蔓微微低下头,看见层层树影,看见自己被划破了一点点的裙摆,还有少年那坚实的手臂。


    当然,最明显的触感还是来自于她的背后。


    真糟糕,集中不了注意力。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思绪中,耳边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直至悄无声息。


    薛砚骤然松开了手。


    依蔓连忙朝前几步拉开距离,转了身。


    她见薛砚的面上颇有些不自在,似乎恢复如常,但还得没有放松警惕。


    “对不起。”薛砚面带歉意。


    依蔓冷着脸,没说话。


    薛砚顿了顿,又道:“我情绪失控,就……”


    “我不想听你找理由,”依蔓说,“你想一想你情绪失控的原因,不觉得很不可理喻吗?”


    “不觉得,”薛砚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是,这种感觉是有点奇怪,但你认为它是不可理喻?”


    “对。”依蔓说。


    没有了薛砚刚刚那种奇怪状态下的压迫感,她的思路清晰了很多:“如果我没理解错,你今天看见我和颜旭说了几句话,居然就能情绪失控?”


    她强调:“我不知道灵魂契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麻烦请你摆正我们的关系,收一下你那奇怪的占有欲。”


    “奇怪的……占有欲?”


    薛砚慢慢地念出这几个字。


    风摇动树叶,他的脸半张覆了斑驳的阴影,半张却撒了温柔的光。


    有一瞬间依蔓感觉他的状态又有点不对,但他却只是颇为自嘲地嗤笑了一声。


    “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未等依蔓出言,他就已经下了结论:“好友,是吧。”


    她沉默着,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可你这么聪明,怎么会不明白我是怎么想的?”


    依蔓想,有什么地方早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薛砚又笑了一声:“不过你大概不知道,我刚刚满脑子都是,把那个人杀了,或者把那些人全杀了也无所谓。再把你关起来。”


    依蔓怔住:“你……”


    “这种想法太可怕了,是吧。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薛砚说着,缓缓摊开了手。


    他的掌心空无一物。


    “好像有什么东西融在我的骨血里面,拔不出来了。更可怕的是,最近我感觉我在和那种你说的法术暴走状态慢慢融合,”他说,“到时候,你要怎么办呢。”


    他的眼睛太黑了。


    依蔓第无数次想。


    纵身一跃,便是深渊。


    但是她却并没有很害怕,反而好像醒悟了什么一般长长出了一口气。


    “你等等,”她说,“我觉得应该是你的……种族……特质的问题,我一定会找到根源,解决它。”


    “如果我不想解决呢。”


    “什么?”


    有那么一刻,依蔓感觉薛砚根本还是那个法术暴走的状态。


    可树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薛砚定定地朝那个方向望去,决然地转身就走,几步消失在林间。


    依蔓没跟上,就听后面传来宋缨的声音:“小姐!小姐你在哪?”


    “我在。”依蔓说。


    她提着长裙走出树林,宋缨一见便柔柔弱弱地惊呼道:“您怎么跑到那种地方去了,裙子都……”


    “没事,”依蔓随意掩了掩,“看不出来。”


    两人一同回到大殿里的时候,薛砚已经先一步就座了。


    他面色如常地和旁边的少年说着话,见依蔓回来了又咧嘴朝她笑笑。


    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一般。


    可是依蔓知道,薛砚说了多么重要的话。


    他把自己内心深藏的某些东西剖析开来,近乎决绝。


    这让她如何是好啊。


    依蔓坐在自己的坐席上,有些出神地望着高台的方向。


    及笄一切照古礼,不过因为是郡主的及笄礼,故而更隆重了些。


    先是许多人说了祝贺词,接着又有一堆男童女童列着队唱了几首古老的歌,高台中央的法阵才开始显出微光。


    在法阵中央,披着头发的明华紫湘缓缓现身。


    朝辉城的老者——似乎是某位太妃——帮明华紫湘绾好了发,接着,长公主才走上台,把一根发簪随意地插在了女儿的发髻上。


    “恭喜。”


    长公主神色淡淡,似乎并无太多喜悦之情。


    法阵依次映射出阡羽九城的法系图纹,最后停在朝辉的纹路上。


    明华紫湘缓缓站起,朝台下鞠了一躬。


    “恭喜皇妹。”阡容泽举起了酒杯。


    在场之人皆举起面前的杯子,一饮而尽。


    依蔓真心实意地为紫湘高兴。


    虽然也许未来有诸多艰难,有更多责任,但就如之前的一十六年,紫湘一定会骄傲地走出自己的那条路。


    恭喜及笄。


    她抿下酒水,唇齿留香。


    及笄礼之后,宴席正式开始。


    依例,刚及笄的明华紫湘是不会出席的,因此,依蔓觉得这场宴会颇有些无聊。


    就连高台上的那些歌舞,她也看得兴致缺缺,唯一的感想就是皇族果然奢靡。


    依蔓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心头一片烦杂思绪。


    这般想着,她又朝薛砚的方向望去。


    他不知何时已经不在席间,大约是吃完了。


    颜旭倒是注意到了她的视线,遥遥地朝她举起了杯。


    依蔓连忙摆摆手,示意自己不多喝酒。


    颜旭点点头,安静地把自己的那杯抿完了。


    坐在首席的阡容泽则是事务繁忙。


    有许多阡羽城的人都在往他的旁边凑,阡容泽则一脸谦虚状,来者不拒地和谁都能聊几句。


    皇族太子对阡羽城弟子的影响力太大可不是什么好事。


    依蔓有些烦闷,决定出去转转。


    宋缨闻言表示自己要陪着小姐,不过依蔓表示自己要一个人散散心,她便也没再坚持,留在了大殿里。


    这次,依蔓选择往那个假山相反的方向走。


    在离大殿较近的地方,公主府的下人们为宴席忙碌地穿梭着;再走远点,行人则越来越少,只余几个认真看守的侍卫。


    依蔓算是长公主府比较熟悉的客人,因此并无人拦她。


    她信步走着,觉得宴席差不多快散了才准备回到大殿处,带上自己的侍女回府。


    一般来说只能带一个侍女去大殿观礼,故而除了宋缨,其他侍女们都未能参礼。但是长公主府在附近偏殿也为她们准备了宴席,所以依蔓并不担心找不到她们。


    回去时她走得更偏,信步路过又一个小花园,却撞见了薛砚。


    他有些懒散地靠在一堵极为偏僻的石墙旁,见依蔓走来才直起身。


    附近并没有其他人。


    依蔓摆脱心里那种不自在的情绪,问:“你在这做什么?”


    薛砚道:“无聊,出来看看。”


    “我也是,”依蔓点点头,脚步未停,“那我先回去了。”


    “嗯。”薛砚说。


    他本来似乎是想朝另一个方向走,却忽然一步迈到了依蔓面前,直接把她往旁边拽去。


    那角落里有一座假山,两个人就这样卡在了假山之中的缝隙里。


    依蔓气急:“你!”


    “嘘,”薛砚垂眸,“你听。”


    外面极为安静。


    就在依蔓差点以为薛砚在耍她的时候,传来了一些脚步声,似乎是两个人。


    接着,脚步声渐渐停了,一个柔弱的声音道:“太子殿下……”


    依蔓蓦地睁大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山与石缝隙的黑暗中, 两个人的距离极近。


    近到依蔓能听到薛砚的呼吸声。


    他的脸隐没在黑暗中看不分明,可依蔓分明直觉般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不过她没心思想这些。


    因为外面说话的人,声音太过熟悉了。


    宋缨。


    “太子殿下……”


    依蔓甚至都能想象到她说这句话时候的样子, 必定是含羞带怯的。


    说起来,今天宋缨似乎也认真打扮了一番。


    而另一个声音自然是阡容泽的。


    他不急不缓道:“你说。”


    带着那么丝兴致盎然的意味。


    他们俩是什么时候开始私下里有联系的?


    依蔓虽早已从宋缨展现出的蛛丝马迹之中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并不算太意外,但当她真正听到这一切时,还是有些扼腕。


    两人沉默了一会。


    也许宋缨或者阡容泽做了什么动作,但总之有一小段时间,依蔓什么声音也没听见。


    好不容易, 宋缨鼓起勇气说出了下一句话:“我……心悦您。”


    还是那么柔柔弱弱的语气。


    说实话, 依蔓一点都不惊讶。


    反倒薛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像在安慰她似的。


    阡容泽兴致盎然道:“哦?你家小姐知道吗?”


    依蔓觉得情势不太好。


    看似两个人说话的地方十分隐蔽,可阡容泽必定知道这里还是有一些视线死角的。比如说,她和薛砚所在的这个假山。


    如果阡容泽真的想隐蔽地说些什么,最简单的方法是创建一个小型幻境,让两个人在幻境里对话。


    因此,只能说, 阡容泽丝毫不在意他们的对话会泄露。


    或者说, 阡容泽丝毫不在意宋缨。


    “我家小姐她……根本就不在意您!”宋缨脱口而出。


    “那又如何。”阡容泽说。


    他的语气并不算太差,犹带着几分笑意。


    也许是阡容泽的态度给了宋缨勇气,她说:“您可不可以……回头看我一眼,就当是……”


    “你比不上她半分。”


    阡容泽说得柔和。


    这句话似乎刺激到了宋缨的某条神经,她的声音骤然变得尖利起来:“她凭什么?”


    阡容泽道:“大概, 凭她是城主府的大小姐?”


    “凭什么!凭什么她就能当小姐!”宋缨几乎是在尖叫了。


    阡容泽开玩笑一般道:“说起来,按出身,你父母是在逐翼之战中牺牲的勇士,和宋家亦是远亲;按法术天赋,你和宋依蔓也差不多……阡灵城主为什么不收养你?”


    “哈……”宋缨道,“对啊,为什么不是我呢……如果是我……如果是我……一定会好好珍惜您的。”


    声音渐低,几不可闻。


    原来宋缨居然是这么想的?


    依蔓的心凉了半截。


    薛砚又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知为何,她感觉安心了许多。


    此时,宋缨忽然仿若惊醒道:“非常抱歉,我刚刚失态了。小姐她是很好很优秀的人,虽然……确实有点不甘心……但还是祝福太子殿下吧。”


    她勉强地苦笑了一声:“当然,如果您要是偶尔能想起我,就更好了。”


    “嗯,我会的。”


    阡容泽说。


    他的语气太温柔了,依蔓想。


    温柔到自己恨不得冲过去质问他是不是故意的,就这样勾走了宋缨的魂魄。


    此刻,似乎有细微的辰云法术波动传来,但波动太小,依蔓无法甄别是不是阡容泽用了什么法术。


    她侧耳倾听,脚步声渐渐远了。


    薛砚道:“人走了。”


    依蔓点点头,准备出去,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牢牢地拽着。


    依蔓只好说:“人都走了,让我出去。”


    薛砚说得认真:“他们要是折回来怎么办?再等等吧。”


    依蔓没好气:“我看你就是……”


    “就是什么?”


    “算了。”依蔓无奈地又缩了回去。


    薛砚道:“那个人,你家侍女?”


    “嗯,是负责我院子那一块的侍女官。”


    宋缨几乎可以算是和依蔓一起长大的。


    两人小时候关系颇好,但也许是身份的差别,也许是别的原因,年纪渐长后便慢慢疏远开来,少了些亲昵。


    宋缨在安排各类事务时,没出过分毫差错,是一名非常优秀的侍女官。


    不知为何,依蔓隐隐有些愧疚。


    她其实早已察觉了事情的苗头,但却一直隔岸观火,未尝不是存着一些事不关己、坐看好戏的念头。


    也许她应该提醒宋缨,阡容泽城府太深,不应该对他的真心报任何期望。


    薛砚又道:“她喜欢阡容泽?”


    “不是很明显吗。”


    依蔓觉得他有点没话找话。


    “哦,”薛砚十分理所当然地说,“那不正好,让他们在一起算了。”


    “且不说我和阡容泽有婚约,就算没有,宋缨也……”


    “没有了。”薛砚忽然说。


    依蔓完全没理解他的意思:“什么?”


    他把头凑近了一些。


    应该是靠近了一些吧,因为依蔓觉得他的呼吸声略微重了点。


    “没什么。”


    说话的时候,他的一缕头发拂过了她的脸颊。


    “你得说清楚。”依蔓道。


    “我不是说过,我来解决,”薛砚道,“等解决了,就没有了。”


    依蔓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应该是笑得神采飞扬的。


    可就算眼睛适应了这里的黑暗,她也只能看见他的轮廓。


    “别说傻话,”依蔓道,“这是阡灵城和朝辉城之间的问题,你没法解决,反而会让你陷入危险……我的事,我会解决的。就算很难。”


    “嗯,会解决。”


    见薛砚似乎同意了她的观点,依蔓略松了口气。


    这里偏僻,似乎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现在,她反倒不急着出去了。


    依蔓道:“关于法术……”


    薛砚几乎和她同时开口:“你对颜旭……”


    “你先说。”


    “你先说。”


    两人异口同声。


    依蔓道:“还是你先说。”


    薛砚没有推辞,问:“你对颜旭怎么看?”


    “颜旭?”依蔓回答,“不熟。有人拜托我打听事情,不过我说的话好像造成歧义了……如果你问的是这个。”


    薛砚沉默一会,忽然问:“南宫逸呢?”


    “你管得太多了。”依蔓说。


    半晌,薛砚都没有说话。


    依蔓有点不好的预感,问他:“你不会又无法控制情绪了吧……”


    薛砚反问:“你觉得你对南宫逸的看法我让我情绪不好?”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薛砚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的手指擦过了她的唇畔。


    一触即离,触感却顽强地存在于脑海里,经久未逝。


    “宋依蔓,你很聪明。所以,你得明白,我在忍。”


    “你在逼我,”依蔓说,“这样下去,朋友做不成。”


    “那你想一下,好吗?”他说。


    薛砚大概是很少用这么柔和的语气说话的吧。


    依蔓想,她刚刚还想质问阡容泽是不是故意勾引宋缨,可现在,自己都快被蛊惑了。


    不行。


    依蔓果断道:“没什么好想的,我对你完全没有那种感情,所以很遗憾,只能做普通朋友。”


    薛砚夸张地叹了口气:“说实话,我想用什么东西给你嘴堵住,比如我的……”


    “薛砚,你不要仗着自己法术暴走就得寸进尺!”


    “原来我还得寸了啊。”


    依蔓定了定神,决定说正事:“我觉得,你的法术暴走状态很奇怪。可能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法术暴走,而是我之前和你说的,种族问题。”


    就算知道周围没有人,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她还是压低了声音。


    “我不是人族?”


    依蔓问:“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你早就知道了?”


    “不知道,”薛砚揉了揉头,“但我自己身体的异常,我能察觉到。我娘肯定是纯种人族,问题就在我爹身上。”


    “嗯,你爹的法术套路……有点奇怪。”


    “何止奇怪,我到这边才发现,我爹教的法术和你们教的完全不是一个玩意。”


    “有别的线索吗?关于你爹的身份。”


    “没有,甚至我娘可能都不知道。她只和我说过,我爹是天纵羽州的游侠,没有其他亲属。”


    “天纵大陆,羽州,游侠……我回去找找相关书籍,如果有发现再想办法告诉你。”


    “嗯。”


    离开这里时,依蔓仍不放心地问:“你现在,在法术暴走状态吗?”


    在有光线的环境,薛砚的眼睛便尤其地黑。


    他说:“我现在心情不算太差。”


    “一定要控制,控制,”依蔓再三告诫,“我觉得许多智慧在于控制本能,所以你也要努力。”


    “我尽量,”薛砚道,“你呢?”


    “我什么?”


    “看着我。”他说。


    在依蔓的印象中,自己似乎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可不知为何,这一次她却匆匆地避开他的目光,只道时间有点晚,自己要回家。


    薛砚没有拦,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长公主府的花树与朱墙间。


    待完全看不到了,他才转了身,大步朝长公主府的内院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初秋的空气中依然有一丝燥热。


    依蔓迈着细碎的步伐独自走过城主府的一道墙边时,不经意听到一声窃笑。


    “某人今天又花枝招展出门去了?”


    “我今早碰见她,还被训了一通,说我东西没摆齐, 真当自己是城主府的主人、比我们高贵了?”


    “人家高等侍女可瞧不上咱们呢,现在就天天鼻孔朝天的,要是搭上什么达官贵人,哟,那可不一飞冲天?”


    “就她那样,啧啧啧,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啥样,也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愉快的笑声穿墙而来, 依蔓冷下了脸。


    她轻轻叩了叩墙,故作不知地问:“你们在说谁?”


    那边顿时有些混乱。


    落荒而逃的脚步声中, 一个尖细声音道:“没……没说谁……小姐, 我们开玩笑呢。”


    依蔓对城主府的大部分下人都没什么印象,自是没听出这是哪一位。


    她道:“罢了,不要私底下议论别人。不管是谁,若有再犯, 府规处置。”


    “是!”


    这次的回答倒是挺响亮。


    依蔓没再说什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一边把繁复的长裙换成简便的法袍,一边在心里思量着。


    这次帮紫湘打听颜旭是否有心仪之人,结果有些尴尬。


    若是老老实实告诉紫湘,估计会被骂。


    依蔓毫不犹豫地决定写信给她, 避免面对面交流这件事。


    当然, 两人的来往信件难免会被监察。


    依蔓一挥笔,写道:“今天还是延续了以往,及笄礼上, 没有喜欢的菜,也没有特别喜欢的类型。”


    意思就是,颜旭没有心仪之人,也没有特别喜欢的类型。


    她又添了些无关紧要的内容,才封好了信封。


    “叫宋缨过来。”依蔓推开门,对守院的侍卫道。


    没过一会,宋缨就迅速赶来。


    “小姐。”她行了一礼,依旧是弱不禁风的样子。


    依蔓注意到,她已经换掉了去参加及笄礼时的衣裙,穿上了更便于行动的衣装。


    简洁的衣服更衬出了她的腰肢,盈盈不堪一握。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弱女子能把这个院子的所有事物都管得井井有条。


    也很难想象,她就是众人眼中趾高气扬一心想攀高枝的议论对象。


    依蔓又回想起刚刚听到的话。


    自己很少注意府中的情况,居然没有意识到,宋缨和其他侍女们的关系已经这么差了。


    且不论宋缨是否真的是其他侍女口中那样的人,但无法做到与其他共事者的团结,让其他侍女在自己管理的区域放肆议论,已经是失职。


    再加上她对阡容泽的情愫和对自己的隐隐敌意……


    依蔓揉了揉太阳xue,道:“帮我把这封信寄给明华郡主。”


    “是,”宋缨微微鞠身接过信封,“我这就去。”


    依蔓看着她纤细的身影跨过门槛,终于忍不住道:“等一下。”


    “怎么了,小姐?”


    宋缨回过头,恭敬地问。


    附近并没有其他人。


    “你……注意一点,”依蔓的说辞在脑中转了几转,最后只是简单提了一下,“有些风言风语什么的。”


    没想到宋缨顿时煞白了脸,身躯更是柔弱地抖了抖。


    “您都知道了?”


    依蔓以为她是说那些侍女的议论,自然点了头:“嗯。”


    宋缨捏紧拳头,小脸煞白,身躯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是,我是喜欢太子殿下,比您喜欢得多!”


    依蔓目瞪口呆。


    她委实没想到,宋缨就这样毫不掩饰光明正大地说出来了。


    只见宋缨满脸倔强,眼中闪着点点泪光。


    若是不明情况的人,指不定以为依蔓把她怎么了。


    宋缨:“您明明不喜欢他,为什么还要吊着他,他对您的一腔深情你都感觉不到的吗!”


    自己之前还以为这个侍女颇有心机,几次试探,看来完全是走眼了?


    依蔓扶额:“不是,宋缨啊,太子这个人吧,很有城府,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宋缨完全没听进去,又抖了两抖:“你就是这样,好冷的心啊!小时候也是,现在也是!”


    “您”都不用了。


    不过依蔓并没有太在意称呼问题,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关键词,不解问道:“小时候怎么了?”


    不过情绪激动的宋缨似乎根本听不见别人说的话,崩溃一般地说:“没错,都是我的错,你怀疑我也是应该的!从小时候起我就嫉妒你,薛公子的事情试探你口风也是我有自己心思,喜欢上太子殿下更是我咎由自取!”


    依蔓再次目瞪口呆。


    这闹的又是哪出?


    不过她总觉得宋缨非常反常,怎么也不至于口不择言说这么多吧?


    只见宋缨抽噎了一下,委委屈屈道:“我确实对不起你,你现在都知道了,我也不想活了!”


    瘦弱的少女抹了把泪水,转身迈出房门,飞快朝外跑去。


    这就到了不想活的程度了?


    怎么回事?


    依蔓来不及深思,怕她真的轻生,赶紧起身追去。


    宋缨对城主府的熟悉程度比依蔓还深,敏捷地跑过各个长廊与小径。


    挑的还全是没什么侍卫侍女的地方。


    依蔓刚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待想起自己应该叫人拦宋缨时,已经跑到了颇为偏僻的位置。


    依蔓追得气喘吁吁,好不容易看见有个侍卫路过,赶紧道:“看什么看,快拦住她!”


    “是!”


    那侍卫似乎是落雷法系的,速度极快,纵身向前,一把扯住宋缨瘦弱的胳膊:“停下!”


    宋缨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抽噎了一下,勉强露出一个微笑:“哦,小晋啊,来得正好,我有点事,你帮我把小姐的这封信寄了吧。”


    侍卫习惯性地答了“是”,迷茫地接过信,问:“寄到长公……”


    然而拔腿就跑的宋缨并不会回答他。


    他只好求助地望向自家小姐。


    依蔓恨铁不成钢:“愣着干什么,快去找几个人拦住她!”


    估计靠这侍卫一个人,就算追上宋缨也还是一样的结果。


    就在这几秒钟里,宋缨已经跑出了很长一段距离。


    依蔓赶紧跟了上去,绕了几个弯,心里不详的预感越来越重。


    虽然绕了远路,但宋缨跑的方向,分明就是城主府的祠堂。


    或者说,祠堂后面的禁地。


    依蔓本就不擅长运动,这番追赶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幸好,宋缨的体力消耗也非常大,跑得越来越慢,让依蔓得以赶上她。


    也不知是不是那个侍卫太过愚钝,到现在也没有其他人赶来。


    剧烈的法术波动被禁地外的结界遮掩,但还是压得依蔓有些喘不过气。


    她无法辨认这些法术波动究竟属于哪个法系,但仅仅从这残留的法力场,就能依稀窥得星陨之战的惨烈。


    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都不会靠近这里,故而城主府并未派人看守此地。


    依蔓第一次离禁地如此之近,只见结界内草木丛生,郁郁葱葱,因为没有人打理而显得非常杂乱。


    宋缨低着头站在禁地边界处,瘦弱的身躯微微颤动着。


    怕她想不开进去送死,依蔓连忙三步并做两步,上前道:“你别这样……”


    宋缨回过头,脸上犹挂着未干的泪痕。


    依蔓绞尽脑汁安慰她:“也没什么大事,你看,我也不生气,所以,你先回来……”


    依蔓确实不是很生气。


    之前听到宋缨和阡容泽的话时,自己心凉了半截,不过迅速就冷静了下来。


    毕竟宋缨也没做什么真正害了自己的事。


    自己迟早要离开阡灵城主府,现下不怎么想为这种不太紧要的人事费心。


    宋缨抽抽噎噎地挤出一句:“小姐从来不把我放在心上。”


    “啊?”


    “小姐一点都不在意我!我都这样了,你还不生气!”


    依蔓委实明白不了宋缨的逻辑。


    估计情绪激动的人本来就没什么逻辑吧。


    不过她敏锐地察觉到,宋缨的情绪似乎有平静的趋势了。


    依蔓又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道:“在意的在意的,要是一般人我肯定就生气了。”


    宋缨反握住她的手,期冀地问:“真的?”


    不是真的。


    自己只是不想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此殒命。


    依蔓这样想着,冷静地点了点头:“嗯。”


    就在此刻,宋缨脸色忽然松开她的手,一使力就把依蔓往前推去。


    依蔓毫无心理准备,踉跄一下跌坐到禁地之中。


    禁地的法术波动让依蔓头疼欲裂。


    她反身往回看,看见了禁地外宋缨脸上模糊的笑容。


    少女瘦弱的身躯依然如同风一吹就要倒,却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开。


    依蔓挣扎着起身,伸手触到了结界。


    刚刚她跌进来的时候它明明如同空气可以随意穿行,此刻却坚实得如同铁壁铜墙。


    依蔓按住太阳xue,试图止住这剧烈的头痛。


    果然,自己刚刚就不该掉以轻心。


    作者有话说:


    感谢暮辞、xiya521灌溉的营养液~(●/ω\●)


    第84章


    来自头部的疼痛使依蔓无法正常地冷静思考。


    她勉力地锤了锤结界, 可透明的结界纹丝不动。


    这里的法力场非常怪异,依蔓感觉自己的体力正在飞速流逝。


    怎么办?


    难道就在这里等待救援吗?


    就算刚刚那个侍卫喊了人,这会儿宋缨已经原路返回, 没准就把他们拖住了。


    今天父亲和母亲都不在府内,林梦霏和顾青珏就算能在用晚膳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在,也能被宋缨轻易糊弄过去。


    她现在已经很虚弱了, 若是未等到救援,反而等到怕自己死得太慢、又回来补刀的宋缨, 那就是真的完了。


    坐以待毙, 绝对不行。


    依蔓忽然想起, 林梦霏曾经看见过, 有人曾毫发无伤地从结界中出来。


    如果林梦霏看到的是真的,那么结界一定有某个出。


    现在她不信也得信了。


    此处法力场太强, 不宜久留, 结界的出应该在别的方位。


    依蔓精神一振,抬起酸软的腿脚,朝禁地内走去。


    这里处处是战争留下的残垣断壁,荆棘密布、杂草重生,依蔓每一步都走得颇为艰难。


    幸好她去年离家远行时已经有了相关经验, 纵是此时体力不济也硬是开出了一条道路。


    她往前走了几丈, 就敏锐地感觉到了法术强度似乎略有减弱。


    依蔓微微松了气,心理作用下就连尖锐的头疼也没那么难受了。


    果然,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她这样向前走,勉力支撑着竟行了一里地。


    待依蔓绕过一个坍塌的石门, 看见眼前幽幽的竹林时,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异常。


    禁地在城主府中,只占了府中西北角的一小片区域。


    绝无不可能行了一里路也看不到边界。


    依蔓越想越觉得不对。


    难道自己又不知不觉走进了什么迷阵中?


    她回头看向来路, 结界那边城主府巍峨的祠堂已经看不见了,就好像这里本身就是一片荒郊野岭。


    依蔓看着那明显的地平线,不觉浑身冷汗。


    夕阳渐渐西斜,橘色的光晕铺在战争遗迹的巨石上,洒在乱生的草木上,让这里的风景又添了一抹凄凉。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里的法术波动已经很弱了,让她的头痛减轻了不少。


    依蔓干脆找了个块略微干净些的石头坐下,思索起来。


    虽然母亲大人闲暇不在阡灵城,但府中耳目众多,最迟明天晚上,她一定能知道自己的去向。


    但首先要撑到明天晚上。


    更何况,禁地里的情况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依蔓不是很确定,别人真的能在这一片广袤无边的遗迹中找到自己。


    毕竟,五百年来,历经无数代法师,无人能把禁地的法力场消除。


    依蔓觉得自己的处境委实不太妙,又仔细观察了一番周围环境。


    断壁残垣宁静地沉睡着。


    从她走到这里到现在,这里的所有景色无一丝改变。


    依蔓不太确定,这到底是虚构的还是现实的。


    她又回首望向那片幽幽的竹林。


    那些竹子生得整齐,似乎自成一体,与她这边的杂草荆棘仿若两个世界。


    违和感过于强烈,依蔓不敢往那边走。


    就在此时,她忽然听见背后不远处有人说话。


    “不要走。”


    是女子的声音。


    依蔓简直寒毛倒立,毫不犹豫凝起水盾,跳下石头往后看去。


    只见那些残垣断壁依旧是残垣断壁,丛生的杂草却消失殆尽。


    一男一女站在似乎是刚刚损坏的石墙旁,女子抬手,幽幽道:“求你,不要走。”


    男子面露不舍,似有悲痛之色:“阡羽城已经不是往日的阡羽城了,我无法改变这一切,只有离开这里,才能完成志向……”


    说话间,他伸手抚上了腰间的佩剑。


    依蔓眼尖地发现,这佩剑形状奇特,正是历代阡灵城主的身份象征。


    史书记载,它遗失在五百年前的星陨之战中。


    依蔓委实不知道他们是人是鬼。


    估计是鬼的可能性比较大。


    见他们没有注意到自己,她悄悄后撤,意图转身拔腿就跑,结果刚撤了一步撞到了一个人。


    那人身量颇高,轻巧扶住依蔓的手臂,淡淡道:“小心点,别摔了。”


    就在相触的一瞬间,依蔓身上的疲乏一扫而空,身轻体畅起来。


    可纵是此人似乎完全没有恶意,也遏止不了依蔓心里的恐慌。


    自己转头不过几秒钟,身后怎么会忽然站了一个人!


    依蔓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语气,道了谢,才大着胆子朝他看去。


    只见这是一个年轻男子,提一盏未亮的灯笼,穿一身纯白的长袍。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那头几乎垂至脚踝的银白长发。


    依蔓曾经以为,慕容惜若的银白长发就已经足够彰显什么是银月清辉,可这个男子的长发居然更甚一分。


    她恍惚间甚至觉得,这不是长发,而是流泻的月光。


    男子并未看她,只是把目光投向了废墟中的一男一女。


    他的脸白而莹润,如同玉石。


    有这么一个看起来就法力高深的人站在旁边,依蔓不敢有什么小动作,只好也看向那两个人。


    “纵是我留在晖州,我们也再难相见, ”那个佩城主剑的男子说,“你回云池吧,此地不宜久留。”


    “我不怕,”女子幽幽道,“阿允,我可以和你一起走的。”


    男子抬起手,似乎想触碰女子,却终是放下了,只在身侧握紧了拳。


    “你也有你的子民,我亦有我的责任,”他说,“此去山高路远,多加珍……”


    他的话并未说完。


    两人就像骤然出现一般,又骤然消失。


    夕阳下,唯余草木葱茏。


    依蔓心下一惊,就听身边的男子淡淡道:“这里弥漫着星陨之战的记忆。”


    她看着不似凡人的他,小心翼翼问:“你呢……你也是记忆吗?”


    “我是记忆的守护者,”男子朝依蔓伸出一只手,“你好,我叫昭月。”


    依蔓胆战心惊地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他的手白而寒凉,依蔓触碰时居然感受不到丝毫来自于人的体温。


    她不禁在心里忖度,到底是人是鬼……或者,是妖?


    虽是这样,她还是表现出了十足的友好:“你好,我叫依蔓。”


    昭月颔首,问道:“你知道刚刚那两人是谁吗?”


    星陨之战……那人好像提到过云池……


    依蔓略加思索,回答说:“那个女子应该是云翼族。而那个男子应该是人族。”


    “霄允。”昭月点出了他的身份。


    “什么,居然是霄允法师?”依蔓不禁有些惊讶,“他不是英年早逝,战死在星陨之战中了吗,怎么看着好像是……”


    好像是携着城主信物离开了晖州,再未归来?


    昭月未再解释,问:“你们又和人族打起来了?”


    我们……人族……


    这人竟一眼看破了自己的种族。


    不过有大预言家未璇在先,依蔓对于这种事已经不算惊惧,只道:“云翼和人族的战争在十一年前就已经结束了。”


    “既是如此,你为何会在阡灵城主府禁地?”


    “这……说来话长,总之有人意图置我于死地,把我推到了这里,”依蔓说,“敢问您可知道出去的方法?”


    不知不觉,她对昭月的惧怕已经少了许多。


    昭月神色淡淡:“我若是知道出去的方法,还会被困在在此处?”


    依蔓问:“您在这里多久了?”


    她可不能在这里困十天半个月。


    没想到昭月回答:“星陨之战起,该有五百年了吧。”


    五百年? !


    依蔓十分惊讶。


    “您不是人族?”


    人族不可能活这么长时间。


    “我是。”


    并不在意依蔓的惊讶之色,昭月淡淡道:“我是清辉的圣法师。”


    “但是明明只能有一个……”


    依蔓说着就顿住了。


    只能有一个活着的圣法师。


    慕容姐是清辉的圣法师,那么眼前这个,只能是游荡在废墟中的幽魂了。


    怕触及鬼魂的伤心事,依蔓转了个话题,问他:“那您知道灵魂契约吗?”


    灵魂契约的事情问鬼魂,当然是非常合适了。


    似乎明白她的所思所想,昭月淡淡道:“你身上的不是灵魂契约。”


    这符合自己的判断。


    依蔓没有讶异,又问:“如果不是灵魂契约,会是什么?”


    “灵魂印记。比较像恶魔之印。”


    “恶魔之印?”


    昭月耐心解释:“传说中,强大而邪恶的魔族会在猎物的灵魂上刻下印记。自此,不管猎物逃到天涯海角,魔族都能凭印记找到它。”


    依蔓从来没有听说过,还有这样一个种族。


    她问:“这种印记能消除吗?”


    “得看恶魔的意愿。”


    依蔓想到了薛砚法术暴走时漠然的笑容。


    不详的预感愈发浓重。


    昭月安慰她:“传说只是传说,不可尽信。魔族只出现在传说中,至少我并没有见过任何一个魔族,也不能确定你身上的灵魂印记到底属于谁。”


    虽是如此,依蔓心中已有七八分确定。


    她道:“真的非常感谢您。”


    “不用谢,”昭月淡淡道,“若是真的要感谢,记得多争点气,把你们族发展壮大,重回阡羽。”


    这真的是一个人族能说出来的话吗?


    依蔓只觉自己应该和他交换一下种族。


    昭月并不知依蔓心中所想,又问:“你知道阡羽二字的来历吗?”


    熟读史书的依蔓回答道:“阡氏皇族的阡,怀瑜皇后的羽。”


    不知何时,圆月已经悄然升起,清辉遍地。


    月下的男子缓缓开。


    “人皇之阡,云翼之羽。”


    作者有话说:


    感谢暮辞的营养液~


    第85章


    “小姐, 小姐?”


    好熟悉的声音。


    南宫……大哥?


    依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望见浓重的乌云遮蔽了星辰,只露出一轮黯淡的圆月。


    她似乎正躺在柔软洁白的床上, 不知今夕何夕。


    ……哎,可既然是在床上,为何却能看到天空?


    “小姐!”


    又是南宫大哥的声音。


    原来不是幻觉。


    奇怪的是, 那声音似乎是从下方传来的。


    由于距离有点远,甚是模糊。


    依蔓想用手支撑起自己, 可这床铺太过柔软, 用手轻轻一按就是一个顺滑的凹陷, 根本使不上力。


    她折腾了半晌才直起身, 不由得微微怔住。


    与其说床,不如说, 这是一朵白云。


    云朵形状的物体悠悠地悬在半空, 洁白柔软, 与夜色格格不入。


    依蔓在云朵上探出头往下看,就见地上的一群人都在抬头望着她。


    为首的的南宫逸满脸焦急化作惊喜,又挥手喊道:“小姐, 终于找到你了!”


    南宫逸左边是被押着的宋缨,右边则是一脸兴味的阡容泽。


    身后的那群人有的着阡灵卫的服饰,有的着朝辉城的服饰,依蔓还见到了好几个眼熟的城主府侍卫。


    他们踏在荒草萋萋之中,身侧就是战争遗迹的断壁残垣。


    依蔓怎么想怎么觉得这场景十分古怪。


    她记得自己刚刚还在和昭月说话,怎么现在就见到这些人了?


    莫非又是幻境?


    依蔓果断把头又缩了回去。


    南宫逸还在执着地喊:“小姐!快下来!这里很危险!”


    依蔓感受了一番法术波动, 只觉这里的法术波动非常强烈,压迫感极重。


    就好像又回到了禁地的边界处一样。


    但不知为何,自从和昭月见过之后, 她已经没有那种头痛欲裂的感觉了。


    云朵上的蓝发少女无踪无息。


    南宫逸皱了眉头,问阡容泽:“小姐是幻象?”


    “是真的,”阡容泽掩嘴打了个哈欠,“不过她觉得我们是幻象。”


    宋缨被两个阡灵卫把着臂膀,不堪重负地发抖,几乎要哭出来了:“太子殿下……这……这可怎么办?”


    阡容泽又打了个哈欠,瞟了眼身后的侍卫。


    那侍卫身姿挺拔,穿黑衣,蒙着脸,只露出两只湛蓝如同淬冰的眼。他没看太子,只执着地盯着云,似乎要把它盯出个窟窿一般。


    阡容泽无趣地回过头,沉声道:“宋依蔓,孤已经在这折腾了半宿,现在困了。你不下来,就自生自灭吧。”


    南宫逸紧接着喊:“小姐,我们真的是真的!小姐!你还记得你五岁的时候……”


    依蔓赶紧探出头:“别说了。”


    五岁的时候自己因为没有完成练琴功课,被母亲训了一通,于是哭着跑到南宫大哥那里,说再也不要回家、更不要练琴了。


    南宫大哥那时也不过十岁出头,好说歹说才把依蔓劝了回去。结果在回府的路上,依蔓听到有人吹笛子,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非要学笛子。


    结果南宫大哥自然是掏出身上所有的钱,买了一个笛子。


    虽然她后来也没学会。


    见依蔓又出现了,南宫逸满脸期冀:“小姐,你相信我了?”


    依蔓想说不信的。


    但南宫逸很快就开始絮叨:“小姐,不要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这次是我们找到你了,还有朝辉城秉力相助,下次如果有其他意外,你怎么办?不是每次都……”


    依蔓有点信了。


    她指出:“不是我自己想跑到这里的。”


    宋缨被依蔓冷冰冰的目光扫到,瑟缩了一下。


    南宫逸:“小姐,无关紧要的人不需要救。首先要保证你自己的安全。”


    宋缨不由得哭出了声:“小姐真的对不起,我不知怎么的就鬼迷心窍……”


    “看在你及时求救的份上,先留你一命,”南宫逸毫无感情地说,“待城主回来再处置。”


    宋缨被震住,不敢说话了。


    依蔓差不多能推测出后来发生了什么。


    宋缨把自己推到禁地之后,应该是后悔了,于是前去自首。


    母亲大人不在,南宫逸不敢擅入禁地,又找到了擅长幻境的阡容泽。或者是阡容泽得到了消息,才来救她。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依蔓说,“我怎么下去?”


    “跳下来呗,”阡容泽懒洋洋地伸开双臂,“蔓蔓,来,我接住你。”


    依蔓目测了一下云朵与地面的距离,至少有两丈高。


    这种高度跳下来,她是不敢的。


    更何况,她并不想往阡容泽那里跳。


    南宫逸也很不赞同,几欲开口,但考虑到阡容泽和依蔓的关系,还是没发表任何意见。


    “不愿意?”阡容泽随手把身后的侍卫扯到前面,“这样吧,他接住你。”


    他说着拍了拍那侍卫的胳膊:“你看他,特别结实,不怕压坏了。”


    “太子殿下,这不妥。”南宫逸道。


    因为阡容泽的动作,依蔓注意到了这个侍卫。


    侍卫比阡容泽要略高一些,一身朝辉城的玄色劲装,衣角上的金色纹饰熠熠生辉。


    有些奇怪的是,地上的所有人中,只有他用黑布蒙住了脸。


    似乎不太喜欢和阡容泽有什么身体上的接触,侍卫沉默地把胳膊往旁边挪了挪。


    虽是如此,他并未拒绝阡容泽的命令,上前一步,展开了臂膀。


    依蔓望向那个侍卫,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似乎在哪里见过?


    她又认真打量了一番他的脸。由于距离不是很近,她看不太清,但可以确定,这个人是个陌生人。


    依蔓没有多想,道:“我不跳,太危险。随便来个木华,放藤蔓连到云上把我接下来就行。”


    “小姐有所不知,”南宫逸摇头,“此处法力场太过怪异,环境中的的各系法力都受到了强烈影响,施法非常困难。”


    依蔓之前凝水盾时倒没有察觉这一点。


    大概是水盾所需要的调动的凝水之力太少了,不容易受影响。


    正在她思索的时候,云朵就好像通人性一般,缓缓飘落而下。


    待依蔓踏上地面,它又骤然消失无踪。


    南宫逸连忙上前,关切地问:“小姐,你还好吧?”


    “还好,”依蔓点头,“辛苦你们了。”


    她说着,望向朝辉城的人,意图道谢,却又看见了那个侍卫,于是想说的话就一时没说出来。


    依蔓盯着侍卫的时候,侍卫也在看着她。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觉得那个侍卫眼熟了。


    他的身形和薛砚极像。


    不过近看眉眼,倒是毫无相同之处。


    薛砚的眼睛是纯黑色,形状好看,睫毛也长,不过可能是因为表情的原因,总显得有些凶;而这个侍卫的眼睛生得普通,目光倒是锐利,显然也不是寻常之辈。


    阡容泽就站在侍卫旁边,委屈地扁了扁嘴,几欲垂泪:“蔓蔓不特别感谢一下我吗?我一听到你进禁地了,大晚上的不睡觉就急忙带人赶来了。”


    肉眼可见地,那侍卫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离太子殿下远了点。


    依蔓道:“非常感谢太子殿下。”


    阡容泽笑得明艳动人:“无以为报不如以身相许?”


    依蔓忍了忍,才把几欲跳出来的“滚”字忍了下去。


    一定是又受薛砚影响了,可不能这么说话。


    幸好南宫逸及时出言:“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出去吧。”


    依蔓问:“如何出去?”


    南宫逸回答:“小姐应该知道,这禁地危险之处就在于,遗留的场太过强大,禁地内的法力相互碰撞,能引发非常混乱、难以预测的法术。”


    依蔓颔首。


    “我们刚刚进入的时候法力场非常混乱,差点折损人手,”南宫逸道,“幸好目前来看较为稳定,原路返回即可。”


    依蔓试探着问:“你们……见到幻象了吗?”


    “没有,”阡容泽轻描淡写,“只遇上了一些法术风暴。”


    不过依蔓深知,能让阡灵卫差点折损人手的法术风暴是多么可怖。


    她道:“赶紧走吧,免得过一会又不稳定了。”


    他们从禁地的另一边离开,这里结界可以顺利通过,如同空气。


    依蔓踏入安全区域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透过禁地的结界看,天空的月亮果然是圆而亮的。


    可是今天,并不是满月之日。


    她依然不知道昭月到底是幻象还是真的存在,亦不知道结界里还埋藏着什么秘密。


    但言犹在耳。


    依蔓忽然希望自己生在星陨之战开始之前。


    那个时候,阡羽城还是人族和云翼共有的阡羽城。


    “先把她押下去吧。”南宫逸一出结界就吩咐道。


    几个阡灵卫得令,拽着宋缨便要离开。


    “等等,”依蔓望向这个瘦弱的少女,“你身上有没有带什么法术器具?”


    宋缨虽然又惊又怕,闻言却有些茫然:“没……没有。”


    宋缨和自己一样,是凝水法系的。


    故而那一丝若隐若现的辰云法术波动,让依蔓犹为在意。


    “没事了。”依蔓说。


    她本以为是禁地这里法术波动太过混乱,让自己产生了错觉。


    但回忆起来,好像宋缨傍晚到自己房间里的时候,身上就有这种波动了。


    依蔓望向阡容泽,而这位太子殿下正在和身后的侍卫说着什么。


    辰云法系……


    她暗暗皱了皱眉。


    此刻已经是深夜,南宫逸和依蔓把朝辉城的一行人送到了城主府门口。


    阡容泽笑得眉眼弯弯:“别客气,都是一家人。”


    说着,他对身边侍卫道:“看什么看,有我好看吗,走了。”


    那侍卫这才收回凝注在依蔓身上的目光,沉默地转身离开。


    有一瞬间,依蔓竟然生出一种叫住他问问的冲动。


    她只觉这种想法颇为奇怪,便问南宫逸:“那个侍卫你认识吗?”


    “面生,不知太子又从哪招揽的人手,”南宫逸皱了眉,“朝辉城近来动作频繁,还是得多加小心才是。”


    依蔓心中的疑虑并未散去,点头道:“南宫大哥说的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夜色寂寥, 弯月高悬。


    阡灵城主府内灯火昏暗。


    依蔓和南宫逸一路行过曲折长廊,只见守夜的侍卫皆打着哈欠、困顿不已。不过见到二人,他们立马直起了身子,做精神抖擞状。


    勤勤恳恳的阡灵卫长南宫逸本欲训斥几句,但依蔓已经宽容地朝侍卫点了点头,并不在意


    南宫逸道:“小姐,你就是太好心了。不拿出点威严,怎么压得住人?今天进禁地也是……”


    眼看他又要絮叨起来,依蔓赶紧找了个话题:“说到禁地,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站在云下的话, 应该看不到自己才是。


    “这就说来话长了。”


    据南宫逸说, 宋缨求救之后,他立马给宋月霓和顾天华报了信, 同时带上所有能出动的人手到了禁地外。


    怕宋缨捣鬼, 他还押上了宋缨。


    但是南宫逸从未进过禁地, 也听说过残留法力场的可怕,于是颇有些束手无策。虽心中焦急,但一时也不敢冒进。


    就在阡灵卫七嘴八舌出主意时, 宋缨柔柔弱弱地提议, 叫太子过来。


    依蔓听到这里, 忍不住道:“宋缨提的?”


    “是,宋缨说她觉得太子非常厉害,肯定能有方法。我考虑到太子确实能有所帮助,于是便传信给了朝晖城。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宋缨心悦阡容泽, 盲目崇拜,倒也不难理解,只是……”依蔓心中仍有迷雾重重。


    南宫逸不解:“只是什么?”


    依蔓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恍若开云拨月一般。


    她望向南宫逸,一字一顿道:“只是,若太子是她的心上人,她怎么会让他去未知的地方冒险?”


    那可是九死一生的禁地。


    这次应该是他们运气比较好,没碰到法术暴动剧烈的时候。


    此言一出,连一向沉稳的南宫逸也愣了愣:“这么说……”


    “有几种可能,”依蔓分析,“一,宋缨并不心悦太子,只是想找借口把他引到禁地去做什么;二,太子想进禁地,暗中授意宋缨这么做;三,我想多了,宋缨就是太过慌乱,情急之下忍不住想找心上人。”


    但是,禁地有什么好进的?


    进禁地有很多种方法,为什么非要把自己推到里面去?


    依蔓又想到了宋缨身上那丝若有若无的辰云法术波动。


    她总觉得这其中少了关键一环,但一时间也看不分明。


    南宫逸道:“小姐本就聪慧,近来又成长许多。这一关节我也未曾想到。我会命人好好审问宋缨。”


    “嗯,”依蔓点头,“那么你们进到禁地之后,有遇到什么特殊的事情吗?这可能也是关键线索。”


    南宫逸思索一番,摇头道:“没有。就是法术风暴,各种法系轮番上阵,疯狂往我们身上砸。我只在小时候的逐翼之战里见过这么规模浩大的法术,其他人也没什么应付的经验。


    “更要命的是,我们的法术也受到了影响,最多也只使出了平时的三成威力。


    “幸好,不管我们的人还是朝晖城的人,带进去的都是精英,法术风暴持续的时间也不是很长。除了宋缨惊慌失措差点拖了后腿之外,大家都没受什么大伤。”


    依蔓尤为注意宋缨的表现,问:“怎么拖的后腿?”


    “小姐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奇怪。当时战况激烈,押着她的阡灵卫也参加了战斗,一时没看住她。


    “结果宋缨就好像失去理智般,往我们的法术护盾外面冲。不过皓荣注意到了,把她拽了回来,自己差点被雷劈到。”


    南宫逸回忆着,又道:“后来她也没再冲出去,就是不停哭,一会说自己鬼迷心窍、一会说对不起小姐、一会又说不想活了,我们都觉得烦,也没管她。再后来,法术风暴停了,她也安静了。”


    “如果宋缨确实是故意的,那么禁地里或许有什么她想找的东西,”依蔓沉思了一会,说道,“她本身就是府里人,为什么不自己偷偷进去……阡容泽呢,有什么特殊表现?”


    “太子看起来很正常,”南宫逸说,“而且,这次能找到小姐,还要多亏太子。当时,太子说你可能在附近,我试探着喊了喊,果然找到你了。”


    “那阡容泽也有问题。”依蔓听罢,武断地下了结论。


    南宫逸无奈道:“虽然太子殿下颇有城府,朝晖城亦与阡灵城关系微妙,但他对小姐你一直还不错。


    “这次听说你有危险,太子亦是毫不犹豫,迅速赶到城主府,与我们一同进入禁地辛苦寻找。更何况,你们还有婚约在身,所以小姐你也应该对他少一点偏见……”


    “我有分寸,”依蔓道,“南宫大哥,你不觉得阡容泽知道我在哪这件事很奇怪吗?”


    南宫逸:“不奇怪,他带了一个能人。”


    “能人?”


    “就是你之前问我的那个侍卫,”南宫逸道,“他似乎不太受禁地法力场的影响,顺着他指的方向才找到了你。”


    那个侍卫……


    能在这种地方找到自己……


    依蔓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不太好的推测。


    不不不,薛砚那么讨厌权贵,怎么可能会和阡容泽在一起?


    何况,那个侍卫和薛砚也就身材和气质有点像。


    依蔓迅速推翻了这个不靠谱的想法,道:“如果按第二种推测,也许阡容泽想在禁地找些什么。这一次……”


    “这一次没找到,”南宫逸迅速理解了依蔓的意思,“我会和城主大人禀报,在禁地附近多加入手,不让任何宵小接近。”


    “嗯。”


    而且,林梦霏曾经说,见过有人从禁地出来。


    这使依蔓尤为在意。


    两人说话间,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依蔓的小院附近。


    就禁地的事情并不简单达成共识后,南宫逸自觉身上担子颇重。他嘱咐依蔓好好休息,并表示会派人帮和凝水城的师父请半天假,便急匆匆地去处理禁地的相关事情了。


    实际上,依蔓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一半是因为阡容泽和宋缨可能有的阴谋,另一半却是因为昭月和薛砚。


    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见到昭月的事情。


    这个清辉圣法师的魂灵历经沧桑却依然纯粹,就像一个看不透的迷。


    说不定他们要找的就是昭月?或者是星陨之战的其他回忆?


    依蔓想到了自己看到的回忆画面,不禁天马行空地想象起来。


    找回忆有什么用……难不成是想找阡灵城主失落的佩剑,推举一个有佩剑的傀儡城主,这样就可以顺利扳倒母亲大人了?


    可就算找到那把佩剑好像也没什么用,毕竟已经五百年了,人们心中的阡灵城主之位不会因为一把佩剑而改变。


    或者是,有什么问题要问昭月吗?


    可是,昭月的存在应该是一个被埋藏的秘密才是。


    而且还不一定真的存在。


    问昭月问题……自己倒是问了一个。


    依蔓躺在床上,抬起了自己的手腕。


    她其实不太想相信,就那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圈,也能成为“恶魔之印”。


    可是所有的线索好像都指向了这个事实。


    现在唯一需要确认的,就是薛砚究竟是不是故意的。


    她一直觉得,薛砚就是没有太大心机的人,因此相处起来很舒服。


    可如果刚认识他就……


    依蔓不愿再想。


    她就这么在黑暗中盯着自己毫无痕迹的手腕,直到举得有些酸了才把手放下。


    明明回城只想找到自己的身世线索,可是居然又有这么多事情。


    直到晨光熹微,她才迷迷糊糊地陷入了沉睡。


    待依蔓再醒来,已经是午后了。


    宋月霓已经回到府中,雷厉风行地处理了宋缨,又给依蔓换了一个主管侍女。


    城主府的禁地被严密看守起来,再无人靠近。


    依蔓有些怅然,忙着安慰担心自己的林梦霏和顾青珏,也没再问宋缨的去向。


    后来,她听南宫逸说,宋缨一口咬定是自己鬼迷心窍,嫉妒之下犯了大错。至于其他事情,则一概不知。


    她身上的确没有辰云的法器,而也没有其他人察觉到依蔓描述过的那种法术波动。


    阡灵卫再怎么审问,也没得到有用的讯息。


    宋月霓对此事非常重视,连顾天华也亲自审问过宋缨,最后得出的结论一模一样。


    宋缨似乎就是一个倾慕太子而对太子未婚妻起了杀心的侍女,并没有其他阴谋诡计。


    这件事似乎就这么告一段落了。


    可依蔓总觉得心间还有层挥之不去的阴云。


    在没有凝水城课业之时,她寻找的资料除了云翼族,还多了魔族。


    可是历史记载里从来没有魔族,她也没有再找到机会与薛砚联系。


    在城主府时,依蔓偶尔会望向西北禁地的方向。


    她心里总有些冲动,想再进去问问昭月。


    还好,理智阻止了她。


    依蔓俯身拾起院中一片飘落的红叶,发现不知不觉间,深秋已是到了。


    身后的侍女恭敬问道:“小姐,您的生辰今年准备怎么办?”


    依蔓叹了口气:“一切从简罢。”


    十五岁了,离及笄又近了一年。


    委实不太想过这个生辰。


    作者有话说:


    感谢ll 、暮辞的营养液么么啾( ● /ω \● )


    第87章


    总的来说, 依蔓的十五岁生辰乏善可陈。


    她新换的侍女叫宋菁,为人老实,甚至可以称得上死板。


    若是依蔓对宋缨说自己的生辰办得越简单越好, 宋缨一定会提出反对意见,坚持说小姐的生辰十分重要,并且提出各种行之有效的建议。


    而宋菁则不一样。依蔓说从简, 宋菁老实地和宋月霓汇报之后,就真的从简了。


    简单到, 就是大家一起吃了顿家常的晚饭。


    晚饭的参与者只有阡灵城主夫妇、城主府的三位少爷小姐、还有南宫逸和慕容惜若。


    其他没有请的人, 诸如阡容泽和明华紫湘, 皆送了贺礼过来。就连不太熟的风凌萧也礼貌性地派人送了一份礼物。


    不过依蔓最惊喜的是, 宋月霓居然亲自下厨做了碗长寿面。


    虽然面都有些坨了,但依蔓依然觉得是难得的美味。


    晚饭后,依蔓把收到的贺礼放回房间,在心里数着剩下的日子。


    如果不能在明年今日之前解决和阡容泽的婚约,那么就来不及了。


    若及笄礼过,自己正式成年,阡灵城和朝晖城就有很大概率会公布这个婚约。


    尽管在晖州的诸多豪门世家中, 阡灵城主府的大小姐未来会成为太子妃已经成为了一个公开的秘密,但只要没有正式宣布,就还有转圜机会。


    一旦公布, 退婚就再无可能。否则,皇族和宋家的面子都挂不住。


    其实就算现在没有公布, 依蔓也并没有对取消婚约这件事抱太大期望。


    她目前的打算是, 在这一年内尽可能多学些法术,同时继续努力寻找自己的身世线索。若是真的找不到,也没有办法。


    自己迟早要离开。


    刚回阡羽城的时候, 依蔓还没有感觉到时间的紧迫。可生辰一过,日子就好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逝。


    每过一天,就少一天。


    就在生辰的第二天傍晚,明华紫湘找上了门。


    依蔓刚从凝水城下学回府,还没来得走到自己的小院,就听到这个消息,便又折返回府门口。


    明华紫湘穿着一身木华城法袍改制的长裙,气势汹汹地跨过城主府的第二道门槛,看见依蔓就朝她喊:“好啊宋依蔓!你老实说,有没有事情瞒着我?”


    守门的阡灵卫对自家小姐忠心耿耿,纷纷不畏权贵地对明华郡主怒目而视。


    依蔓想来想去也想不到紫湘说的是什么事,十分茫然地回答:“没有。”


    “那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紫湘无视了所有阡灵卫,抬手指了指身后。


    依蔓顺着她涂了丹蔻的纤长食指望去,只见一个侍卫在腋下夹了个长盒子,正大步跨过门槛。


    这个侍卫实在眼熟。


    正是那个在禁地之夜见过的侍卫,依旧一身黑衣,黑布蒙面,也不嫌热。依蔓本来以为他的头发是黑的,在白日一看,才知是暗红。


    不过远远看去,和薛砚还是有些像。


    依蔓疑惑道:“你带来的人,我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


    “人?”紫湘勾了勾唇,“谁和你说人?”


    她的心情似乎忽然变好了,上前几步,亲密地挽住依蔓的胳膊:“走,我们去其他地方说。”


    明华紫湘也是城主府的常客了,依蔓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地方。


    于是两个少女手挽着手往依蔓待客的花厅走去。


    侍卫夹着那个长盒子,沉默地跟在她们身后。


    待走到花厅,侍卫便把那盒子往桌上一丢。


    动作十分粗暴。


    依蔓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忖度着这人的待遇是不是不太好,怎么办事一幅不情不愿的样子。既然是能人,也不知道能不能让南宫大哥用高待遇去撬一撬墙脚。


    似乎察觉到依蔓的目光,侍卫默默偏过了头,避开了她的注视。


    依蔓恍然大悟,感情不是待遇不好,是脾气不好。


    还是不要撬墙脚了。


    “行了,出去吧。”紫湘随意一挥手。


    那侍卫似乎有点不满,可并未表示什么,默默地出了花厅,伫立在远处。


    是听不见花厅内声音的位置。


    依蔓看向桌上的长盒。只见它颇为朴素,似乎就用的就是特别普通的木料,一丝装饰也无。


    丝毫没有朝晖城的风格。


    紫湘居然会带这样一个盒子给她?


    不过当紫湘带着莫名愤怒的表情打开木盒时,依蔓瞬间明白了其中缘由。


    盒里垫着带折砺城纹路的柔软绒布。


    布上安静地躺着一把晶莹剔透的七弦琴,乍一看似乎是冰雪做的一般。


    依蔓终于想起,颜旭似乎说过,要给自己做一把琴。


    完了,完全忘了。


    而且他居然耿直到让紫湘给自己送过来?


    不食人间烟火且不解风情,真是……


    依蔓当机立断,摆出一副茫然状:“你昨天不是送过贺礼了吗?”


    “别装傻,颜旭送的,”紫湘冷着脸,“他今天第一次来木华城找我,我正高兴着,结果你知道他和我说什么吗?”


    依蔓还是第一次看见紫湘这么生气。


    就算她以前也有过说话咬牙切齿的时候,可那更多是一种故意表现出来的伪装,不一会就能恢复笑颜。


    可现在,她碧绿的眸子里一丝情绪也无。


    依蔓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


    犹豫了一会,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紫湘的问题:“不知道。”


    紫湘冷冷道:“他问我,是不是你生辰要到了。他特地给你做了一把琴,但是又不好意思亲自上门送贺礼,托我送给你。不好意思?颜旭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我好不容易见他一次,他话里话外全是你!宋依蔓,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你别生气啊,”依蔓有点理亏,“上次不是你托我问……”


    她说着,顿了顿。


    紫湘掀了掀眼皮:“继续。”


    依蔓道:“我按照你说的问了,结果颜旭好像理解错了我的意思,以为我喜欢他,我解释了他也不信,还自顾自要给我做琴,我说了不用他也不听……”


    “就这样?”


    “还能怎么样啊……”依蔓扶额,“说真的,我完全理解不了颜旭的逻辑。我觉得可能是他那样子,没有姑娘敢和他表达好感,好不容易有了一个,他就被感动了。”


    依蔓说着,观察了一番紫湘的表情。


    似乎松动一些了。


    依蔓舒了口气,再接再厉道:“在我问那个问题之前,他对我也一点不特殊啊,所以肯定也不会因为那几个问题忽然对我产生了么好感。”


    “不特殊……么……”紫湘轻声道。


    依蔓赶紧点头:“是啊,我和他又不熟。颜旭虽然看起来死板但是好像有点容易被感动,紫湘你是不是应该明示一下,这样能快点把他收了!”


    紫湘低下头,再抬头的时候,依蔓发现她的面庞上挂起了微笑。


    那是一个极为悲伤的笑容。


    “不能收了,”紫湘说,“可能再过几日,我和风二少的婚约要么布了吧。”


    依蔓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紫湘用手捂住眼睛,吸了吸鼻子:“其实,我也不是对你生气……可能只是一种,对于自身无能的愤怒。”


    “还有机会,”依蔓说,“只要你想。”


    紫湘茫然地抬起头。


    依蔓站了起来,郑重其事道:“你想过逃走吗?可以……”


    可以和我一起走。


    “蔓蔓,”紫湘轻轻叹了口气,“我很羡慕你,真的。我羡慕你,有勇气离开;羡慕你,有愿意陪你一起离开的人。”


    依蔓尚未明白她所说的那个人是谁,就见紫湘也站起了身,敛容道:“朝晖城需要我。我不能走。”


    这位刚成年的郡主站得很直,微微抬起了下巴。


    折不断的傲骨。


    依蔓点头:“我懂了。”


    紫湘轻轻抚了抚有些褶皱的袖子:“不过你说得对,还有机会。就算婚约公布,甚至就算成婚了又怎么样,该是我的还是我的。”


    “我也很羡慕你。”依蔓说。


    羡慕紫湘有堂堂正正的身份,有血脉的归属与骄傲。


    两人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紫湘身上的悲伤已经消失无踪,她笑道:“不说这个了,蔓蔓,我觉得,你最近好像长开了哎!”


    说着,她伸手试图去拉依蔓的脸。


    依蔓后撤了两步,说:“我觉得没什么变化。”


    “你天天看自己,当然不知道啦,”紫湘说,“啧啧,这小脸……你能不能不要一天到晚表情都不怎么变,可惜了可惜了。来,像我这样,笑一下,妩媚点,保证倾倒众生。”


    紫湘勾起红唇。


    依蔓勉强地弯了弯嘴角。


    “哎,不成不成,”紫湘转头朝厅外喊,“江炎!你来看看!”


    那个叫江炎的侍卫似乎很不耐烦,带着满身低气压走了回来。


    紫湘道:“你看看,城主府大小姐,是不是生得特别好看?”


    江炎冷冷地蔑了紫湘一眼,也不看依蔓,异常坚决地扭过了头看向厅外。


    “我知道你心里是这么想的,不要害羞嘛!”


    “别闹啦……”依蔓有点不自在,“我的脸你都看了这么多年了,怎么今天突然这么一惊一乍的?”


    “哪有,”紫湘捏着下巴,“你真的长开了。”


    城主府大小姐宋依蔓的表情一向无波无澜,所以似乎掩盖了容颜之中的某些东西。


    她的脸并不是一眼望过去的清秀可以形容,那五官之中,分明可以依稀窥得国色天香。


    紫湘真真实实地感觉到可惜了。


    她叹息一声:“你要是能嫁给我哥多好啊……”


    江炎把头扭了回来,又给了紫湘一个冷冰冰的眼神。


    “别提他,”依蔓道,“紫湘你该理解我才是……”


    紫湘玩味地捏了捏自己的下巴,忽然问依蔓:“你觉得我这侍卫怎么样?和薛砚比哪个好看?”


    “为什么要问薛公子?”


    紫湘轻笑:“你先说哪个好看嘛。”


    依蔓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是薛砚好看。”


    根本没有可比性。


    紫湘用手肘拐了拐江炎:“听见没,薛砚比较好看。”


    江炎:“……”


    依蔓:“哎,你这侍卫是不是哑巴啊?”


    紫湘极为少见地哈哈大笑起来。


    “蔓蔓,你真可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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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


    “他不是哑巴, ”紫湘笑够了才说,“就是不喜欢说话。是吧,江炎?”


    江炎果然没说话。


    依蔓勉强表示了理解:“这样啊。”


    江炎还是没说话。


    明华紫湘来得快, 去得也快。


    她拒绝了依蔓留她吃饭的邀请,风风火火地在夜色将至时离开了阡灵城主府。


    江炎一言不发地跟在明华紫湘身后,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完美诠释了“哑巴”这个词。


    依蔓盯着他的背影,又陷入了沉思。


    她觉得, 自己真的有必要找机会和薛砚见一面、确认一些事情了。


    那把颜旭做的七弦琴依蔓妥善地收好了, 没有再弹。


    她实在找不到什么悠然弹琴的闲暇时光。


    天气逐渐转冷, 依蔓又戴上了薛砚送她的石头。


    于是, 这个冬天比以往在阡羽城度过的每一个冬天都要温暖许多。


    当第一场雪来临之时,阡灵城中心的圣法大殿逐渐沐浴在微光中,连梁柱都隐隐显出些透明来。


    这意味着,圣殿即将开启,新一轮的圣法师考核也将拉开帷幕。


    现任凝水圣法师正值壮年,因此凝水城的众人都非常平静,考核也只是简单地走个过场,并不会有人真正通过。


    报名的凝水城弟子多是去体验一番的, 而依蔓自是不会在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中耗精力。


    毕竟, 仅仅第一道考核就要花半旬详细考察, 第二道考核更是会根据实际情况持续一旬到两旬的时间。


    相比之下,圣法师之位空悬十一年的炎炽城就显得有些风起云涌了。


    今年炎炽城颇为大手笔, 强行命令城中所有法师都必须参加圣法师考核, 并且准备给予所有能通过第一道考核的弟子丰厚奖励,令其他城目瞪口呆。


    “居然还有这种操作?”林梦霏和依蔓分享这个消息时忍不住咋舌,“炎炽城疯了吗?”


    “没办法, 都多少年了,”依蔓道,“也许就碰上那种平时不突出、但奇迹般就通过了圣法师考核的人才。”


    历史上并非没有这样的先例。


    据说两百多年前的某任清辉圣法师就是这样,不论是法术天赋还是知识掌握都十分普通,申请参加圣法师考核时还受到了同门的无情嘲笑。


    不过他当上圣法师之后很快便崭露头角,为苍灵大陆做出了杰出贡献。


    人们尤爱听这种故事,所以他的事迹被许多人改编,流传甚广。


    但阡羽建城千百年来,似乎也只有这一例。


    所以,炎炽城的这个命令足以见得,他们为了找到新的圣法师,已经竭尽全力了。


    毕竟,一城圣法师之位空悬时,这个城就少了一份守护之力,更少了一份对于该系法师的指引。


    若是长期没有圣法师,那么这个法系的力量甚至会出现暴动,引发灾难性后果。


    在这次炎炽城参加圣法师考核的人选中,最受期待的就是薛砚了。


    他虽然入学不满一年,但凭着强大的法术天赋和战斗技巧折服了炎炽城诸多弟子。


    因此,依蔓都不用特别关注,就能听说他参加考核的结果。


    在万众瞩目下,炎炽天才薛砚并没有什么出色的发挥,考核才开始三天就折戟沉沙。也就是说,他连第一道考核都没通过。


    许多人大失所望,连连哀叹,炎炽城真是命途多舛。


    “不是说薛砚那家伙很厉害吗,”林梦霏在午膳时分叽叽喳喳,“怎么最容易的考核都没过?”


    依蔓道:“这最容易的考核,对于薛砚来说,反而是最难的。”


    经过连日训练的顾青珏已是沉稳了许多,点头道:“这样。”


    依蔓怀疑,再这样下去,本来颇为活泼的弟弟再就要和父亲母亲还有自己一样,天天一个表情了。


    风平浪静,无波无澜。


    还好有林梦霏,不然这城主府的勃勃生气又要少一大截。


    对于薛砚的考核结果,依蔓是一点都没感觉到意外的。


    第一道考核就是法术知识。


    而第二和第三道考核,凭薛砚的法术天赋,通过的概率比第一道大得多。


    她还记得,今年夏天的普通弟子考核中,薛砚的法术知识只拿到了合格。而圣法师的法术知识考核难度简直无数倍于普通弟子考核,如果他忽然通过了,依蔓才要惊讶一番。


    不过薛砚居然没有在第一天的法术考核就兵败而归,坚强地撑到了第三天。依蔓觉得,他应该还是花了心思的。


    不过确实有一个炎炽弟子通过了前两道考核。


    那人依蔓还认识,正是东升。


    据说,在薛砚入学之前,东升才是炎炽城那届弟子中各方面当之无愧的第一名。在今年的普通弟子考核中,也依旧维持了最优成绩。


    只可惜,他的法术天赋终究还是比薛砚差了一点。


    元恺法师也理所当然地再次通过了前两道考核。


    众人知晓此消息都毫不意外。毕竟每次都一样,元恺顺利通过前两道考核,被第三道死死拦住,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圣法师。


    这已经不算新鲜事了。


    与懒得关注元恺考核结果的众人相反,依蔓心里微微有些激动。


    元恺法师通过了前两道考核,意味着他可以进圣法大殿进行第三道考核。


    也意味着,依蔓可以受邀进入大殿了。


    炎炽城大浪淘沙般的考核引起了太多关注,其他城的考核就很少有人讨论了。


    在其他城的考核参与者中,稍微引人注目的是太子阡容泽。据说他的前两道考核通过得颇为轻松,锋芒崭露,完全不是众人印象中那个徒有外貌的九皇子。


    依蔓不算很意外。


    幸好,辰云城的现任圣法师也正值壮年,否则,要是阡容泽真的成了圣法师,阡灵的许多人就该头疼了。一个朝晖城势力的圣法师,怎么看也不算是好消息。


    折砺城的考核结果则是众望所归。


    折砺城的上一任圣法师在三年前寿终正寝,不过由于有颜旭在,折砺城的人丝毫不慌张。


    颜旭这次终于没有什么正等着出炉的剑了,平平静静地通过了前两道考核,平平静静地在第二道考核刚过时又一头扎进了自己的铸剑室。


    据说,此举吓得折砺城主在剑庐外来回徘徊,派了二十来个弟子轮流去颜旭耳边念叨,让他最后一道考核时一定要出来。


    当然,那些可怜的弟子纷纷被平平静静地丢了出去。


    “还有还有!”林梦霏正一脸兴奋地和依蔓说着本次考核的趣事,忽然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一转头就看见了朝这边走的宋月霓。


    她连忙和依蔓一同站起身:“城主大人晚上好!”


    宋月霓朝林梦霏点点头,又对依蔓说:“你准备一下。”


    在母亲的威压下,依蔓没敢问准备什么,答了一声“是”。


    幸好宋月霓加了一句:“后天开圣殿。”


    待宋月霓走后,林梦霏满脸惊喜地问依蔓:“城主大人的意思是让你去圣殿?是叫惜若姐姐带你去吗?”


    依蔓道:“元恺法师邀请了我。”


    “对对对,”林梦霏蹦起来,“我都忘了这件事!依蔓姐姐回来之后一定要告诉我里面好不好玩呀!”


    “好。”


    依蔓很少有这么激动又忐忑的时候。


    那一天,天还未亮,无数人便汇聚在了阡羽城中心的圆形广场上,翘首望向也许一辈子也无法进入的圣殿。


    圣殿沉默地伫立着,千百年来的风吹雨打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它依旧高贵而优雅,好似不在凡间。


    圣殿前的广场正中,便是怀瑜皇后的巨大雕像。


    依蔓来得很早。


    她穿过人群时,一眼就看见了薛砚。


    黑发少年沉默地站在雕像下,抬头仰望着。


    依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能看到怀瑜皇后脸上大理石塑成的面纱。


    在她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的时候,薛砚忽然转过了头。


    他大幅度地朝她招手:“依大小姐,这里!”


    不过依蔓察觉到,他并没有露出惯常那种灿烂而肆意的笑容。


    似乎是在思虑着什么。


    她走了过去,问:“你在看什么?”


    薛砚带着那种若有所思的表情,看了看依蔓又看向怀瑜皇后脸上的面纱,肯定道:“你和她真的很像……越来越像了。”


    依蔓记得,他去年冬天也说过这种话。


    如果说去年还有可能是没记清,那现在呢?


    她小心翼翼问:“你确定,你能看到她的脸?”


    “我也觉得奇怪,”薛砚道,“你们都说是大理石,可我看,明明是透明面纱。脸和其他部位倒确确实实是大理石。”


    难道是种族的问题?


    可是无论哪个族,大理石的面纱也不该变成透明的……


    依蔓道:“你和别人说过吗?”


    “没有,”薛砚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只和你说过。”


    “你说,她和我长得很像?是怎么个像法?”


    “我觉得,如果再过十年,你笑得温柔一点,就该和她一模一样。”


    薛砚说着,又抬头望去。


    他的表情那么柔软,令依蔓的心忽然颤了颤。


    她亦抬起了头。


    有一只飞鸟停在怀瑜皇后的肩膀上,轻轻鸣叫了一声。


    千百年来,怀瑜皇后始终温柔而坚定地守护在这里,守望着一代又一代阡羽城的子民。


    依蔓把手按上了胸膛。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声,又一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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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


    在历史上,怀瑜皇后未曾留下过一张带着清晰正脸的画像或是塑像。


    因此,依蔓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和怀瑜皇后长得很像。


    她心里是觉得概率很小的。


    若说一个皇族公主长得和怀瑜皇后相似,还有些可能, 自己和怀瑜皇后可是毫无血缘关系。


    所以,更大的可能是,雕像上面有什么法术,由于薛砚的种族问题,法术有了奇怪的效果,让他能看到自己想象中怀瑜皇后的样子。


    至于为什么薛砚想象的样子和自己很像……


    依蔓觉得还是不要再想了。


    自己又该不自在了。


    因为这层不自在,她没和薛砚说自己的推测,只是问他:“你见到元恺大法师了吗?”


    元恺之前和依蔓传过信,说是会在雕像附近等她。


    不过依蔓并没有看到元恺,想来是自己来得太早了。


    因此,这也就是转换话题的随口一问。


    薛砚说:“没看到,应该是还没来,元师父让我在这等他来着。”


    “他也让你在这等?”


    “是啊,他说也带我去圣殿,好为下一次考核做准备。”


    看来,因为薛砚这次考核没过,所以元恺把邀请进殿的人选又加了一个。


    依蔓问:“你觉得考核怎么样?”


    “难死了, ”薛砚撇嘴, “那题目是人做的吗?”


    “说得好,”依蔓点头, “反正你也不是人。”


    薛砚瞠目结舌。


    雕像附近的人还是很多的, 因此依蔓不敢和薛砚说魔族的事情。


    她的“不是人”三个字仿佛只是随口的一个玩笑,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就在两人聊着圣法师考核时,天色渐亮。


    薛砚又眼尖地看到了正往这边走的元恺,于是便和依蔓一同迎了上去。


    元恺精神矍铄,微笑地看着两个年轻人,捋了捋胡子,道:“走吧。”


    今年,汇聚在圣殿附近的人比以往第三道考核时要更多些。


    可能是因为这次考核者中有折砺城颜旭,很大概率能亲眼见证一位新圣法师的诞生。


    离圣殿门口最近的区域已经被阡灵卫清空,只有通过前两道考核的人或是受邀者才能进入这里。


    南宫逸例行公事地检查完元恺三人的身份牌,对依蔓道:“小姐加油。”


    依蔓跟着元恺踏过圣殿前长长的阶梯,进入殿前的平台,瞬间有了一种自己是去参加第三道考核的错觉。


    目前,只有两个城的圣法师之位是空缺的,即炎炽城和折砺城。


    这并不意味着其他有圣法师的城可以掉以轻心。


    比如落雷城。落雷城的圣法师在逐翼之战中受重伤之后,身体一直不见好,近来缠绵病榻,已隐隐有退位之意。苍巍和风间城的情况也大抵类似。


    现在也只有木华、凝水、辰云、清晖四城的圣法师之位比较稳。


    随着朝阳逐渐升起,参加第三道考核的人和现任圣法师都到了场。


    依蔓接受了一番慕容惜若和凝水圣法师的勉励,又和阡容泽打过招呼。


    而元恺则正在和东升说着第三道考核的注意事项,一边说还一边恨铁不成钢地对薛砚摇头叹气。


    薛砚抱臂望着圣殿的紧闭大门,一点也不吭声。


    依蔓朝他望去,忽然觉得这个样子和江炎尤为像。


    这一定不是错觉。


    她又陷入了沉思。


    一般来说,圣法师位空缺之城的考核者会优先进入大殿祈祷。


    对于其他城,则是按照普通顺序来。


    所谓的普通顺序,指的是阡羽九城建城的顺序。


    其中折砺城历史最为悠久,其次是木华和凝水,接着是炎炽、苍巍、风间,最后是落雷、清晖、辰云。


    故而按照顺序,首先应该是折砺城。


    然而,直到圣殿的大门缓缓打开,颜旭还是未见踪影。


    今年折砺城并没有其他通过前两道考核的参赛者。


    圣殿开门的时间并不确定,也不由人所控制。


    唯一能确定的是,它每年只会开启一天,开启之前一月会有预兆。


    所有通过前两道考核的人,都必须在这一天进入大殿祈祷,拖延不得。


    “颜旭不会又不来了吧?”一个依蔓不认识的弟子小声嘀咕。


    他问出了依蔓心中想问的问题。


    其实依蔓觉得,颜旭这种不把圣法师之位放在心头的人不适合当一个圣法师。


    不过也许,这正是他的折砺法术出类拔萃的原因吧。


    众人皆是忧心忡忡状。


    又等了一刻钟,木华圣法师道:“既然折砺城未有考核者,那么就炎炽先来吧。”


    辰云圣法师也道:“祈祷之事刻不容缓。”


    东升道:“元师父,您先进吧。”


    元恺没推辞,带着依蔓和薛砚步入大殿。


    殿内寂静无声。


    晨光自半透明的穹顶而下,照在殿内古朴的雕饰上,折射出梦幻般的光芒。


    依蔓不禁摒住了呼吸。


    三人走过一道道半开半阖的石门,眼前赫然是一个巨大的法阵。


    法阵铺满了整个大殿,一直蔓延到半透明的墙壁上。


    这里的光线尤为好,墙壁和穹顶皆透亮,其上的繁复图纹就好像浮在半空一般。


    依蔓似乎能听到这些古迹在呢喃细语,庄严而崇高;与此相反,一种从未有过的轻却充盈满了内心。


    远方传来了轻声的呼唤。


    依蔓抬起头,看到了早晨的天空。


    这时,元恺道:“宋姑娘,你到中间去祈祷。”


    不仅依蔓怔住了,薛砚也愣了愣,立刻说:“不行!她会被反噬的!”


    依蔓点头:“我的法术天赋非常弱,不能去。我能站在这里,就很满足了。”


    “是啊,”薛砚帮腔,“我们站在这看看就行,元师父你去祈祷呗,说不定今年可以成了。”


    “老朽成或不成,自己还是知道的,”元恺盯着依蔓,“现在老朽只问你一句,想不想去?”


    想的。


    依蔓做梦都想,通过两道圣法师考核,光明正大地站在圣殿中央。


    如果这一次不去,这辈子应该没机会了。


    况且,她总觉得有什么在呼唤自己。


    那呼唤并非来自地上的法阵,而是来自于辽阔的天空。


    虽是这样,她还是坚定地摇了头:“不想去。”


    借受邀参观的名义进圣殿法阵,是违规。


    “不用担心反噬,”元恺说,“这个法阵不会反噬。”


    依蔓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如此肯定,但她的内心还是动摇了。


    “不会反噬?”薛砚没想那么多,“那感情好,去试试呗。元师父说了,在法阵里能感受到那什么灵,对你的法术修炼有好处。”


    依蔓还在犹豫,元恺却道:“既然如此,老朽先去,你可以考虑一会。”


    虽然十几年来,这位老人已经习惯于在圣法大殿开启的这一天来到这里,然后无功而返。


    可今天,他依然还是难以抑制胸中的激动。


    依蔓站在法阵的边界外,望着元恺的背影,对薛砚道:“如果元恺法师能成功就好了。”


    薛砚今天一次都没有笑,似乎仍在思考着什么。他肃着脸道:“希望吧。”


    元恺法师走到法阵中央,低首闭目,合十祷告起来。


    第三道考核并没有固定的祈祷词,依蔓不知道元恺都对“灵”说了些什么,但从他脚下开始,法阵逐渐亮起了赤红的光。


    那光芒越来越盛,从地面漫向天空,依蔓有些惊喜,可那光芒快触及穹顶时却忽然闪了闪,毫不留情地熄灭。


    元恺睁开眼,叹息一声,道:“失败了。”


    这一瞬他似乎又老了一些,颤颤巍巍地走了回来。


    依蔓试着安慰他:“差一点就可以了,也许……明年就可以了。”


    “明年吗……人啊,不服老不行,还是得看年轻人,”元恺法师叹了口气,“听到了吗,薛砚?”


    薛砚闻言,挺直背脊,坚定地说:“明年我会成功的。”


    “噗,”依蔓看他那样子就想泼冷水,“你先好好学法术知识,过第一道考核吧。”


    元恺却没有像上次见面那样责备薛砚,摇头说:“宋姑娘有所不知,薛砚最近非常努力,不仅课业用功,下学后还时常主动问老朽问题。只不过他入学太晚,落下的功课过多了些。但依老朽看,以他的天赋和努力程度,下一次考核未必会失败。”


    话里话外,对薛砚都非常欣赏。


    不仅依蔓没想到元恺居然结结实实地夸了薛砚一顿,就连薛砚自己似乎也没有想到。


    他挠挠头又动动脚,在两人的注视下浑身都不自在了,好不容易才挤出了一句:“过奖过奖,都是师父培养得好……”


    “可惜阵法学得太差,”元恺也泼了盆冷水,又问依蔓,“宋姑娘考虑得怎么样?”


    “想去,”依蔓说,“可,这是违规。”


    “规矩是死的,”元恺浑浊的眼里又显出了那丝锐利的金色,“老朽有心帮你一把,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薛砚也劝道:“去一下又不会怎么样哇,我也想去……”


    “你别想了,”元恺说,“好好参加明年的考核。”


    “哦……”


    那悠远的呼唤越来越近,越来越急迫。


    依蔓听不清这个圣殿在对自己诉说着什么,但她心中已经做了决定。


    反正自离家出走以来,也不是第一次违规了。


    小心翼翼地,依蔓踏出了第一步。


    作者有话说:


    感谢“风仰”,“”,“想要两颗西柚”灌溉的营养液(●/ω\●)


    第90章


    自进入法阵之后,依蔓就一直处于如梦似幻、恍恍惚惚的状态。


    每一步都像踏在云上,步伐从未有过的轻盈。


    遥远的呼唤越来越近。


    似乎有人在吟唱着什么古老的歌谣。


    依蔓觉得,自己在飞。


    等她回过神, 便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圣殿法阵的最中央。


    她并未像元恺一样低头祈祷,而是遵从自己的内心,望向天空。


    大殿顶端澄净透明, 一只飞鸟划过长空,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依蔓情不自禁地踮起脚, 伸出了手, 好像这样就能够到天空一样。


    阵法忽然流转起来, 一点微弱的蓝光开始浮现。


    谁都没有发现, 她的双脚已经悄然地离开了地面。


    虽然只有细微的一毫。


    有人在柔声问她:“你来了?”


    那声音就这么直接出现在依蔓脑海中。


    很难形容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雌雄莫辨,仿佛低沉可又好像清脆,但总而言之,令人舒服。


    依蔓一直以为所谓的“灵”根本不存在,可这声音既然出现,她不由得不信。


    她小心翼翼地在脑海中问道:“您是灵?”


    “你要这么称呼我也可以哟, ”那声音欢快地笑起来, “好久不见呀,小微。”


    “您认错人了, ”依蔓说,“我叫宋依蔓。”


    “咦?”灵疑惑地发出了声音,不过很快又笑起来, “我忘了,人的寿命太短,小微已经转世啦。那么小蔓,你愿意当圣法师吗?”


    这声音十分友好,友好到有那么一瞬间,依蔓甚至觉得,如果自己说“愿意”,就能当上圣法师。


    “虽然想,但我不够格,”依蔓冷静地说,“现在凝水城并不缺圣法师。”


    “好像是哦,”灵说,“那小微,啊不,小蔓,你既然不愿意当圣法师,又是来做什么的?”


    在依蔓的想象中,“灵”一直是个高贵而神秘的存在,没想到竟然如此平易近人。


    难怪元恺法师说,灵总能给予一些启示。


    她本想抑制住激动的心情,可脑海中的对话并不如口中说出的话那么好控制。


    “您能给我一些启示吗?元恺大法师说我的法术太过压抑了,说我在压着我自己。但是我的法术天赋本来就很弱……”


    “唔……”


    灵拖出长长的尾音。


    这声音忽大忽小,就好似一个实体忽远忽近一般。


    依蔓小心翼翼地等待着。


    灵的声音很快又大了起来,笑道:“对呀,那就不要压着了吧。”


    “那请问如何……”


    依蔓还未问完,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似乎有千万把尖刀刺穿她的太阳xue,剐过她的脑海。


    不仅仅是头疼,她全身上下都开始疼。


    依蔓发誓,自己从来没有经受过这么可怕的疼痛,就好像每一块血肉都被硬生生划开。


    她强忍着疼痛,试图在脑海中呼唤“灵”。


    可再怎么呼唤,那声音都再也没出现。


    唯有圣殿的法阵仍然亮着幽暗的蓝光,一闪一闪。


    不对,不对……


    依蔓骤然坠落,跌坐在地,捂住了头。


    是谁在喊她?


    不,没有人,没有人。


    有什么在挣脱禁锢,如同笼中囚鸟一般想要逃离。


    但那囚笼太过牢固,它无法展翅翱翔。


    薛砚和元恺一直在法阵外注视着依蔓。


    随着依蔓的神情从平静到痛苦,薛砚的脸色也越来越黑。


    “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不会反噬吗?”他连敬语都没用,简直是在质问元恺了。


    元恺倒没介意,皱眉道:“不应该这样才是……”


    法阵的状态非常不对。


    幽暗的浅蓝光芒静静闪烁着,如同风中烛火,却一直没有熄灭。


    大殿中央的蓝发少女极痛苦地蜷缩成一小团,纤瘦的身躯轻轻颤动着。


    薛砚大喊她的名字,可她一丝反应也无。


    他毫不犹豫地就要冲进阵中,却被身边的老人一把拉住。


    元恺说:“你不能进去。”


    “别拦我!”薛砚狠狠挣了几下,可居然没挣脱。


    元恺用了禁锢术。


    薛砚沉了脸:“我必须要进去,把她拽出来,不然……”


    元恺叹了口气:“你现在进去才是真的会反噬。”


    “什么意思?”


    元恺说:“法阵亮起不熄灭,是灵快要认可的意思,可灵似乎很犹豫,所以法阵一直没有完全点亮。”


    薛砚对这个解释并不满意,依然在奋力挣扎着。


    怕他挣脱,元恺又加了一道禁锢术,才道:“据老朽判断,宋姑娘娇生惯养,身体可能没受过这么大的法术冲击,所以会有点难受。你若是在这时候进去,打扰到灵,可能会引发强烈反噬,后果谁也不能预料。其实我也没想到,她居然能点亮法阵……”


    薛砚看着依蔓,眼睛都快冒火了:“反正现在已经有凝水圣法师了,谁管灵认不认可,她那么难受……”


    就在这时,依蔓转过了头。


    她静静地凝视着他,眼中浅蓝色的光芒流转。


    若是薛砚有依蔓一样的感受力,一定能察觉到铺天盖地的凝水系波动。


    可他没有。


    他只能担忧地望着她,目光在她的周身流连不去。


    她惨白着脸,眼睛却极亮。


    她眸子里的那种浅蓝似乎并不清澈,甚至有些妖异。


    她……


    薛砚忽然睁大了眼。


    元恺来不及阻止,身旁的黑发少年已经用极高的法力强行震开了自己的禁锢术,毅然决然地朝蓝发少女冲去。


    他的每一步都引起了法阵的强烈震动,红色与蓝色交叠起来,连圣殿的墙壁都晃了晃。


    “薛砚,回来!”


    薛砚没听见。


    或者说,他听见了也没做出任何反应。


    他对圣殿内所有摇摇欲坠的一切都不管不顾,眼中只有那个脸色煞白的少女。


    他冲到她身边,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让她靠上了他的胸膛。


    “没事了。”他说。


    他低着头,抚过她的长发,看向她的颈侧。


    蓝色的妖纹已经浮现,如同层云,在她白皙的皮肤上交叠缠绕。


    而他在法阵外发现妖纹的一瞬间,选择用自己的身躯帮她遮住来自元恺的目光。


    “没事了。”


    薛砚又重复了一遍。


    圣殿和法阵依然在震动,而他怀里的少女却好像听懂了一般,安静地闭上了眼。


    浅蓝的光芒渐渐熄灭。


    与此同时,殿外众人早已注意到了这异乎寻常的震动。


    剧烈的抖动自圣殿中心而起,圣殿外墙壁上的装饰也有些不太稳当了。


    阡容泽抱着臂,脸上少见地出现了意外的神色。


    东升焦急道:“他们要是出事了怎么办?我们进去看看吧!”


    南宫逸低声念叨:“小姐一定要平安。”


    “可是圣殿不允许太多人……”辰云圣法师仍是有些犹豫。


    凝水圣法师也道:“圣殿祈祷从来不会出问题。也许只是祈祷者法力太强大了,使圣殿受了点影响。”


    她确实感受到了极强的法术波动,因而说得有理有据。


    “你在开玩笑吗?”木华圣法师一挥袖子,“元恺什么时候有这么强的法力了!一定是出了问题!”


    清辉圣法师慕容惜若忧虑地望向圣殿,再转回头面向众人时已是神色坚定:“圣殿不能有过多人进入的规矩也是后人定的。我们现在进去,若是因为人太多出了问题,责任我一力承担;若是我们没进去,他们三个出了事,你们担得起吗?”


    “我们城主府的大小姐在里面!”南宫逸道。


    东升弱弱地说:“还有我们炎炽的……”


    辰云圣法师打断了他的话,咬牙道:“就这么办。”


    在众人耽搁的几分钟内,圣殿的震动幅度愈发大了。


    这震动已经蔓延到了广场,惊飞了怀瑜皇后肩上停驻的鸟。


    广场上的人却并未察觉不对,只是满怀崇敬地望着圣殿,期待下一位圣法师的出现。


    进入圣殿的人确实不宜过多,故而殿前众人商量一番,最终选出了实力较强的十人。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了圣殿。


    然而,殿内的实际情形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


    满殿赤红。


    法术纹路疯狂地扭曲着,透明的穹顶亦染上红色,摇摇欲坠。


    本应该在圣殿法阵中心祈祷的元恺法师却呆立在法阵外。


    法阵内,蓝发少女安静地闭目靠在黑发少年身上,无声无息。


    而黑发少年则面无表情地用漆黑的眼睛盯着刚刚闯入殿中的众人。


    那目光极其慑人。


    在他周身,法术力量恣意暴戾地涌动着。


    所有人都愣住了。


    慕容惜若首先反应过来,喝道:“你们在做什么!”


    薛砚没说话。


    他摊开手,其上赫然是一块赤红的结晶。


    他迎着众人不敢置信的目光,终于露出了一个张狂而肆意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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