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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芬陀利华。


    反抗军这几天热闹至极。


    偌大的会议厅坐满了人, 内桌是身穿反抗军制服的高层和军官,外桌是草草草的船员们。危苔坐在主座,手指交叉垫着下巴, 手肘立于桌面上,正一目十行地浏览着单面光屏上的“作战计划”。


    镜夫人照惯例没有来,谢槐和溪雅坐在她的左边, 陈漫书和陈放歌坐在她的右边。


    这几个月, 普照帝国高层大洗牌,反抗军趁机突袭了几个重要的星域港口,战果斐然。不过, 潜伏在普照的特工传来密报, 普照正在他们的武器星球γ研发一种新型武器,反抗军连夜升级安保系统,召开紧急会议。


    就在内桌热火朝天地讨论时,主座上,突然传出一声笑。


    于是大家都看向危苔。


    坐在她对面那些头发花白、吵得不可开交的反抗军高层们也都安静下来, 等她发表重要讲话。


    “请问统帅有什么指示?”中间那个军衔最高的老头问她。


    “啊?我——”


    陈放歌含笑看她, 陈漫书抚了抚额角,危苔手忙脚乱地划动着光屏。


    “作战计划”右下角的漫画没能成功关闭,反而误点开了有声书模式,就在肃穆的大厅即将响起少年漫的中二语录时,仁义的谢槐站了起来, 眼疾手快地帮她熄了屏,连声对左右说:“抱歉, 抱歉。”


    危苔咳了一声,摆摆手:“没事,下次小心。”


    “多谢统帅。”谢槐松了一口气, 坐了回去。


    可不知道是不是他动作幅度太大,惊醒了一旁偷摸睡觉的溪雅,溪雅被他的手肘一撞,应激得站了起来,本能掏枪警戒。在外桌睡得正酣的船员们被溪雅这架势吓得一惊,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一拍桌子就跟团拔枪。


    反抗军的将领们虽然不明白统帅的嫡系为何如此举措,但为了给统帅留下好印象,也都纷纷拔枪、上膛,给危苔对面的那几个高层老头吓得差点举双手投降。


    不知道的还以为兵变了。


    危苔:“……”


    就说她当统帅会出问题吧。


    反抗军的未来一眼看得到头。


    她安抚大家坐下来,自己悄悄松了松领带,把后背完全贴紧了椅背,又伸直了腿,刚想把靴子架在桌上让自己更舒服时,被陈漫书用眼睛不赞同地一扫。


    一阵天旋地转的恶心感袭来。


    危苔坐直了。


    当统帅的这半年,她每天都要去镜夫人那里检查身体,然后去陈漫书那里学习。知识以一种很残忍的方式进入她大脑,又像尿一样流走了。


    好痛苦,好恐怖。


    她抓了抓头发,低咳一声:“刚说到哪来了?”


    “正在商量派谁带队秘密潜入γ星,销毁普照的武器库。”谢槐告诉她。


    “请派我去!”


    “请派我去!”


    两个身着军装的Alpha上将异口同声道。


    危苔眼珠一转,食指敲击着桌面,低沉开口:“γ星安保很严,还是要派有经验的人潜入比较好。”


    陈放歌一笑,忙问她:“那统帅觉得场上谁比较有经验?”


    危苔挑起眉头:“你们自己说呢?”


    两个上将互相不服地看对方一眼,纷纷拿出战绩,谁也不让谁。


    争执不下,两人望着危苔,请她最后拍板。


    “两位当然都是很有经验的将领。”


    危苔从座位上走下来,趁机活动了一下久坐的筋骨,慢吞吞走到了他们的身后。


    她爱兵如子。


    她语重心长。


    “但越是这样,我就越不忍心。”


    不忍心把这种好事给你们。


    “潜入γ星实在太危险了。”


    这可是绝佳的放风机会。


    “还是我去吧。”


    真不想学习了啊哕哕哕。


    话音刚落,满座哗然。


    对面老头们集体反对。


    危苔一把扯下束缚住她的领带,随意往桌上一扔,瞟了他们一眼,淡声问:“所以,在你们眼里,统帅就该像吉祥物一样,天天坐在基地开会,把屁|股坐穿吗?”


    说完,她走回到自己座位,也不落座,只是微微倾身,一手支撑桌沿,一手指着自己鼻子,对大家灿然一笑:“请问反抗军内,有比我更擅长给普照找麻烦的人吗?”


    “当然没有了!!”


    溪雅吆喝了一嗓子,一听要搞事,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没有——没有——没有!”


    船员们也一改萎靡困顿,兴奋响应。


    半年了,都半年了,自打他们船长当上统帅,就没离开过芬陀利华!


    他们这些人不仅没法跟着她兴风作浪,每天还被人赶鸭子上架地学他A的习!不学就没饭吃!这是人过的生活吗?


    好想再回顾一次过去那种,没有文化只有快乐、无油无绿的野狗生活啊!


    船员们用狗狗眼望着危苔。


    带我们去放风吧。


    拜托拜托。


    “都没有异议,那么我任命我自己带队潜入γ星!”危苔不负众望地宣布。


    “统帅——不可!”


    “呜呼——好耶!”


    “统帅!这不行!请您——”


    “散会!”


    “统帅——统帅!”


    老头们面色不善,想要拦住危苔,奈何自己老胳膊老腿,而危苔的身手又太过敏捷,根本抓不住!眼睁睁看她像条泥鳅一样,从船员们的掩护下溜走了。


    “看样子真是憋坏了啊。”


    会议厅,陈漫书和陈放歌还没有走,前者在处理文件,后者看着那抹张扬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有多久没见她这么轻松了?


    自从半年前……


    想了想,他偏过头来,问陈漫书:“母亲怎么说?真赞同她去γ星吗?要不要派我跟——”


    “放歌,”一直沉默的陈漫书突然道:“从明天开始,你不必再参与统帅相关的事务了。”


    唇角的笑容凝固了。


    陈放歌推了一下眼镜。


    镜片折射出冷白的光芒,完全遮掩住了那双眼睛的情绪,只能见到他眉头淡淡地蹙起来。


    陈漫书拍拍他手臂:“母亲说,她另有任务要交给你。光复舰快要建成了,与普照的那一战很快会到来,母亲派你去光复舰做准备。”


    “……现在去?”


    “是的。”


    “……”陈放歌说:“好,我知道了。”


    他起身,又忍不住回过头,问道:“有人保护她吗?γ星重兵布防,她会不会受伤?她——”


    话音渐歇,见到陈漫书用一种平静得瘆人的目光望着他,没有说话。


    有时候,无声就是一种提醒。


    提醒他的性别。提醒他的身份。提醒他的使命。


    “又越界了,是么。”陈放歌自嘲地勾起嘴角:“不知道为什么,她都已经成为顶级Alpha,当上统帅了,我却总觉得她会受伤——也许是她第一面给我的震撼太大了吧。”


    昏迷。断臂。苍白的脸上一丝血色都无。


    嘴里似乎一直在喊着什么。


    凑近一听,原来是哥哥。


    唉。好可怜。


    鬼使神差,他握住她的手说,哥哥在这。


    “母亲会安排好她的。”陈漫书说。


    陈放歌扬起了笑,那笑容逐渐加深,惯常的轻率感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我知道了。”


    ·


    来到γ星的后,危苔的笑容都变多了。


    比起时刻劝学的芬陀利华,危险的γ星球反倒能让她喘口气。


    再次穿上帝国黑金配色的军装,这种上岸的感觉怎么说呢……真的是久违了。


    花了两天时间,弄清了那个神秘的新型武器位于C区的实验基地。那里防守严格,却也并非无懈可击。


    “在巡逻队换防交接时,会有十三秒的空缺,在那十三秒的空缺里,一切安保会短暂地交给机械卫兵和门禁系统。”千岩把侦查到的情况告诉大家。


    “十三秒,足够了。”危苔自信道。


    要侵入的就是机械把持的那十三秒钟。


    夜深。


    一红一蓝的换防信号灯交替闪烁,机械卫兵高强度开始巡视。


    就在它们即将发现阴影里那些生物信息与本地驻兵对不上的到访者时,它们的身体忽卡顿地一僵,都还没来得及发出异常信号,脑袋便被无形的手拧转到了其他方向,开始新一轮巡逻。


    在新兵与旧兵身影交错的刹那间,换防完成,草草草成功侵入进内部。


    只是与危苔预想的更严密的防守不一样,C区实验基地内部竟然是另外一番景象。


    空旷的广场架起了高高的洁白圣台,台下站满了人,不知道在等待什么,不同的人群区域以花篮相隔开,花篮里插满了新鲜盛开的淡粉色仙履兰。


    “……”


    不止是广场,整个基地大大小小的实验室都摆满了仙履兰,危苔沉沉吐出这股烦躁的味道,问四散去寻找秘密武器的船员们:“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他们能随身携带的弹药不多,只够引起一场小规模爆炸,如果这次不能一击即中地销毁新武器,会变得很棘手。


    大家都说没有没有发现。


    “呵,”危苔冷笑一声:“普照研发的新武器该不会就是这些花吧?”


    耳畔微小的通讯器里传来船员们的声音:


    “真假的?生化武器吗?那我们现在会不会已经中毒了。”


    “是真的!我现在就有点呼吸困难……说话都、都大喘气了。”


    “都让你减肥了,你这是扣不上帝国军装勒的。”


    “我去不早说!”


    正在大家拌嘴嬉笑时,在C区外等待接应的谢槐声音透出几分急切:“船长,有件事需要立刻向你汇报。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大型飞船正向γ星球飞来,不知是敌是友,请你小心应对。”


    “我知道了。”危苔问:“γ星防御系统在拦截它吗?”


    过了几秒,谢槐道:“一路畅通无阻,没有任何拦截迹象,猜测恐怕是普照派来运送秘密武器回飞扬星的特使,请务必小心。”


    危苔的好胜心难得地被挑动,像趴在屋顶上的猫发现墙角有耗子在鬼祟路过一样。她说:“我有一个想法。”


    谢槐马上便反应过来危苔说的是什么,严肃道:“如果让反抗军知道他们的统帅偷偷跟着特使的飞船潜入飞扬星,他们会疯的。一定会疯的。”


    “哈哈。”危苔笑起来:“我都疯半年了,也该轮到他们发疯了。”


    谢槐:“……”


    危苔:“怎么样,干不干?”


    谢槐:“……”


    “先说好啊,我也要去,别又想一个人出风头,把我留下来读书。”


    这是溪雅。


    “读书很好啊,但是跟着船长才是最好!我也要去!”


    这是千岩。


    “谁爱读书读书!干他A的普照!”


    “干!”


    这是其他船员。


    “怎么说啊谢槐,一会把秘密武器炸了你就掩护我们登船?去普照俘虏十个八个高官再回芬陀利华?这样漫书姐总不会太生气吧。”


    “好吧。”耳畔传来谢槐无奈的声音:“……我干。”


    “飞船已经着陆了,我马上去安排,你们注意安全,请务必小心。”


    话音刚落,危苔所在的实验室传出一道声音:


    “——圣子即将降临,这是他重回帝国后第一次公开赐福,让我们怀揣着如同对古神般的虔敬,静候他的到来,请圣子为我们这些奋战在实验基地的信徒们降下福泽!”


    危苔一怔,本能抬头,望向发出声音的屏幕,上面接入的是广场的画面。


    圣台中心,兰花丛上,一尊华丽而宏伟的圣子虚拟巨像从高空投射而下。


    这是圣廷更新的最新的圣子像。


    亿万颗雪白的发光粒子编织成他的长袍,粒子随风轻颤,让袍摆荡开了层叠的涟漪。


    白袍之上没有任何繁复的装饰,圣冠、头纱、圣带统统都没有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两颗像恶魔角的尖状眉钉穿过他眉峰的上下沿,透出了几分与圣子形象格格不入的叛逆冷感。


    长至颈间的整齐金发被风扬起,又轻轻贴回,恰好露出他耳朵上那扎得满满当当的绿调钉针。


    台下的信徒们有些错愕,但很快他们就低下脑袋,在兰花幽香里朝拜起了他们的圣子。


    他们目光虔诚,不敢直视,尽可能将礼仪坐得规范一些,祈求巨像上那只悬空的手能停留在他们的头顶,为他们赐福。


    危苔却忍不住一嗤。


    之前只是被咬一咬腺体就呜呜叫个不停、浑身痉挛的人,回去当圣子以后又不怕疼了是吧。


    不仅留了妹妹头,穿了眉钉,还打了十六个耳洞。


    装什么潮男。操了。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人觉得妹妹头很神圣啊!本来计划让妹哥分别三个月的,但转念一想,三个月够哥留长妹妹头吗??所以就改成半年了嘿嘿(喜欢在一些奇奇怪怪地方变得考究(?明暄:我谢谢你嘿嘿 不谢


    第42章


    “……”


    “……”


    “所以, 这个冷酷妹妹头是圣子???!”


    船员们十分惊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半年前,圣子明暄在被恶名昭彰的星盗头子危苔绑架数天之后, 独自一人回到了圣廷。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从危苔手里逃生的,也没有人知道他在被绑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总之, 从他回来的那天起, 他就以头纱覆面,不再以真容视人,甚至连实时的虚拟圣像都不再投放了。


    他回来不久, 帝国高层出现了不小的震动。


    先是圣廷的主教们接二连三地暴毙, 再是无数巡守使的身份和坐标在黑市论坛上被曝光,后来,教皇发表公开声明,他将潜心侍奉古神,一应宗教事务交由圣子代管。


    由于反抗军和其他独立军团开始频繁给普照帝国找麻烦, 渐渐地, 原本只留在圣廷启示信徒的圣子,开始踏出中央星系。


    他的信息素具有强大的功效,无法被量产出来,也正因为这样,他才被元帅派去边陲那些受创严重的星球, 鼓舞士气,让失去的民心再一次回归帝国。


    这半年, 黑市论坛上有关圣子的阴谋论层出不穷。


    很多人认为目前出现在大众视野里的圣子已经被换了芯子。


    ——移花接木什么的,反正普照帝国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他们断定心狠手辣的星盗团伙不可能就这样轻易地放了圣子,通过比对圣子被绑架前后各种角度的照片, 猜测真圣子恐怕已经遇害,而那个被白纱从头盖到脚的,是帝国新推出的冒牌货。


    为此,论坛上吵得不可开交,简直是各方混战。


    圣子的信徒疯狂诅咒辱骂危苔,看不惯帝国和圣廷的人则视危苔为弑圣领袖为她反击,之前还在给危苔和圣子拉郎的人爹妈在天上乱飞,乐子人不断挑事看热闹,黄牛见缝插针倒卖仙履兰香水和狗刨字墨宝,还有不少减肥药和机械义肢的广告趁机乱入,最后以封帖封号告终,可随后又有新帖被顶上来。


    无聊的时候,危苔偶尔会在论坛看看圣子的行程帖。照片上,他袍摆的褶皱越来越多,看上去瘦了。


    而在那些帖子里,讨论圣子是否是本人的评论依然还是主流。


    危苔翻阅着那些所谓的阴谋论,面上露出几分不悦的阴翳。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变得很生气。


    “傻逼。”光脑被她随手一丢。


    不知道在骂谁。


    良久的沉默过后,再迟钝的船员们,也能发现他们的船长此刻心情不佳,于是不再开玩笑,默默做着正事。


    片刻后,谢槐道:“如果特工提供的情报无误,圣子这次秘密来到γ星,应该也是为了那个武器。”


    危苔关闭了头顶的光屏,面无表情说:“查,他带来的人去哪里了,我要截胡。”


    “明白。”


    很快,谢槐给她发送了一串轨迹:“有一路小队下了飞船以后正在赶往这个方向,这附近有一个武器实验室离你很近,大约八分钟路程。”


    危苔:“帮我拖住。”


    “已经安排溪雅带队阻拦,预计可以为你争取到十分钟的时间。”


    危苔不客气地压榨:“溪雅,给我拖十五分钟。”


    “区区十五分钟……别太小看人了,都半年没开张了,你等着,姐们非得给你搞出二十分钟时间不可!”通讯器里传来溪雅活动关节的声音。


    谢槐叮嘱道:“请小心一点,二十分钟之后,无论成功与否,全都回到基地门口,我接应你们。”


    “说点好听的吧,”溪雅骂他:“怎么可能不成功!”


    那头立刻传来一声敲骨的闷响。


    基地驻兵一点呼救的声音都没发出来,就被溪雅打断,随后是船员们利落而隐秘的打斗声音。


    与此同时,危苔翻墙而出,劫了一辆停靠在墙角的空中摩托,猛拧油门,车身疾驰而去,在黑夜里划出一道湍急的白烟。


    而在黑夜的另一端,广场上的巨型圣子像似有所感,于数万人中缓缓抬起眼眸,望向遥远的天边。悲悯却空洞的目光像被什么牵扯吸引住了,亮了起来。


    摩托车在空中急速漂移,危苔与圣子巨像背道而驰。


    很快,她从摩托车上下来,摸进了一栋纯白色的实验楼。


    这栋实验楼并不大,呈中空的圆柱形,想要接触到中庭,至少要经过五道环形走廊,层层确认身份和权限。


    危苔略费了点功夫,侵入到了内环的核心区域,来到了中庭的实验舱前,被一道厚重的透明防弹门阻拦,这里的安全和保密级别是γ星所有实验室里最高。


    看样子找到了,就在这里。


    随即她又撇了撇嘴。


    怎么是生物舱?


    她都已经做好炸掉整个武器库的打算了,可武器库在哪里?这里为什么只有一个生物舱?


    与生物舱相连的主屏幕在操作台上,上头字太多了,危苔看着头晕,直接抓了个操作台前的实验员,要他说明。


    谁知这个实验员在看见危苔以后,像见到鬼一样,止不住地尖叫。


    危苔用了点信息素,才迫使他安静下来。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在这里研究,求求你放过我!”


    “研究什么?”


    “复活她……元帅带回来的组织碎片只能最大程度修补她的躯体……我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放过我!”


    “不是我不让你解脱的!是元帅……是他非要强留……都是他……”


    “不要找我复仇!求求你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手上用了点力:“复活谁?”


    对方已经被吓得不省人事了。


    危苔:“……”


    她提着被吓得口吐白沫的实验员解锁完防弹门,卸磨杀驴地朝这个看过她真脸的实验员头上补了一枪,然后径直走了进去。


    强势的雨气溢散出来,好似形成了一个结界,杜绝任何人的进入。


    满目的纯白颜色使她心里出现一点异样的感觉,脑袋里不知有什么东西在翻滚,搅得头有点痛。


    操。一定是看多了主屏幕上的字,中毒了。


    时间不多了。


    通讯器里的声音越来越嘈杂,这代表着船员们遇到的阻力越来越大。没有时间多想,她必须迅速解决完这里,和大家汇合。


    她使劲晃了晃脑袋,毫不犹豫地举着手枪、打开舱门,不管里头是什么,她都要——?


    里面是一具女性Omega身体。


    或者说,尸体。


    她静立在深蓝色的生物溶液罐中,身体悬浮于液体之间,一头盖住正脸的乌黑卷发像海草一样飘摇,诡异得像深海中的女妖。


    脑袋越来越沉重,危苔不受控制地走近,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心跳如鼓。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中淌落。


    这具身体的主人究竟是谁……


    她为什么会有一种熟悉得想要落泪的冲动?


    长发还在水中慢悠悠地飘舞。


    待到全都飘至脑后,对方脸上的五官也毫无遮挡地露了出来。


    危苔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具尸体居然……


    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她是谁?!


    危苔一窒,脑中嗡嗡乱响,冰凉的血液遍布全身,持枪的手不住颤抖。


    时间空间统统失真,她站在原地,像站在空旷的世界尽头,漂浮在广阔无边的宇宙。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一点残音透进来,不知道在呼唤谁。


    “……你那……样了?”


    “快……不住了……”


    “苔……苔!!”


    “回答!你还……吗?危……!危苔!”


    危苔?


    那是谁?


    她无法说话。


    脑袋疼得快要炸掉了。


    机械臂和身体的衔接处传来了一阵阵震动,等她感受到尖锐的痛楚时,这才猛然回神。


    她咬牙捂着手臂,冷汗直冒。


    镜夫人的全息人像通过她虹膜上的贴片摄像头投放到了她面前。


    “孩子,你还好吗?”


    “……”


    “……”


    “……”


    “……她是谁?”


    危苔终于发出了声音:“你知道对不对???”


    镜夫人哽咽了。


    借着危苔的眼睛,镜夫人总算得以再一次仰起脑袋凝望着罐中的女人。


    就像,过去的那些年,在玉色的阶陛之下凝望着她那样。


    她还是那么美丽,高贵,不可一世,但是与她有纠葛的人们早已经长出了皱纹。


    流苏簪子上的碎光像时间一样在镜夫人的脸上留下痕迹,也留下了亮晶晶的泪痕。


    如果还能再给镜夫人一次重来的机会,她不会再做只知道听命行事的忠臣,她会在玉石俱焚之前,绑也要绑着她的陛下离开。


    哪怕被恨一辈子也无所谓了。


    可惜没有如果。


    穷尽镜夫人这一生,也无法回到过去。


    回到她的阶陛之下。


    “她是给你生命的母亲。”


    “是这个世界名正言顺的王。”


    “她叫萧复盈。”


    镜夫人说:“带她回家,别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好吗。孩子。”


    话音刚落,生物舱的背后传来一阵嘀嘀的倒计时音。


    同一时间,引线被点燃的硝烟味道传了过来。


    危苔心头一紧,脑袋还在飞速运转,人已遵从最原始的本能,试图靠双手的蛮力将生物舱搬出去。


    一只有力的手掌从后往前环住她的腰身,带着无法抗拒的力量,将她拖离中庭。


    一道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轰然炸响,灼热的气浪将她狠狠掀翻在地,生物舱应声爆裂,碎片飞溅,身躯粉碎。


    “!!!”


    来不及思考,危苔跌跌撞撞地拔腿就往火里冲。


    扣在她腰间的那只手用力一收,将她整个人拉进了自己宽阔的胸膛里,用掌心温柔地安抚她的后背。


    灼目的强光下,危苔只看清一双深邃的蓝色眼睛。


    而后便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危苔又见到了那场火。


    足以将天幕都烧掉的大火。


    七岁的小草赤着足在地上奔跑。


    身后的人穷追不舍。


    她很害怕。


    但她不敢回头, 不能回头。


    能做的事只有跑。


    突然,她一脚踩空,不慎摔倒。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时间, 她浑身的血液都变得冰冷,紧紧闭上双眼瑟瑟发抖。


    就在对方的手掌触及她肩膀的那一瞬间,那人发出一声惨叫。


    她睁开一只眼睛, 看见明暄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咬破了来人的手腕,满脸的血顾不得擦,抓紧她的手, 就将她拉起来继续跑。


    他为她开路, 就算被荆棘划伤、被火星溅到,也没有喊疼。


    更没有松开手。


    流火漫天坠落,世界扭曲失帧。


    在火光中,他频频回头,用目光安抚着她, 一双蓝眸镇定沉着。


    只是被他看着, 被他牵着,她就不再害怕了。


    无数勇气从心头破土而出。


    焚烧坍塌的旧世界并不值得留恋。


    他们十指相扣,命运相连。


    一同迈入新世界。


    ·


    危苔满头大汗地从梦中醒来,右手还在与明暄十指相扣。


    后者的指骨和指甲被她攥得发紫,手背发青发白。


    明暄用另一只手抚摸着她汗湿的额头, 关切地问:“是做噩梦了吗?梦见什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


    “……”


    恶心。乏力。


    天旋地转,想吐吐不出来, 就和看书一样难受。


    危苔看着这颗忽然凑近的金色妹妹头,错愕地盯了几秒,问他:“……我在哪?”


    ……哪里来的鸭子在讲话?


    “在圣塔, 小草。”明暄说,“这里是我的住所。”


    危苔:“……?”


    她立马抽回了自己的手,警惕地环视着周围。


    这里空旷简洁,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几根雪白的立柱从地面往上延伸,直抵穹顶,天光从穹顶渡入,投下一片飞扬星独有的昏黄。


    ……她怎么到这里来了?


    碎片式的记忆没头没尾地在她脑海中闪回。


    万象星的大雨,极光下的虾饺,还有,旅馆里的告别。


    不……往前倒太多了。


    她像负绳的纤夫,顶着昏沉的脑袋,一点点拉回自己的记忆。


    依稀记得是她主动要求去γ星球执行任务——任务内容她已经想不起来了。但既然她现在在圣廷,那不就说明……


    “我的船员呢?”


    危苔猛地坐起,脑袋一阵眩晕,又躺下了。


    一只被摁得发红、带着指甲痕迹的手落在了她的肩头,慢慢将她扶起来。


    明暄将杯子递到了她的唇边,里头贴心地插上了吸管,又把枕头塞到了她背后,轻道:“先喝点水吧。”


    危苔推开水杯,皱眉:“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明暄敛眸,杯子很倔强地又往前递了递。


    危苔:“……”


    直到危苔咬着吸管吸了一大口,明暄才道:“放心,在γ星彻底封锁前,我给他们放行了。”


    “你放他们走了?”


    “嗯。”


    “……为什么?”


    危苔将信将疑地盯着明暄,抬手想要拨弄耳边的通讯器,却摸了个空,眼球里的贴片摄像头被摘取下来了,身上更是被洗劫一空。这才发现不仅光脑没有了,还被换上了明暄同款的白袍。


    明暄放下水杯,温声说:“因为我已经抓到你了啊,小草。”


    伫立在她的床边,凝视着她的脸,他的唇角忍不住轻轻上扬。


    如果不看他的眉钉和耳边那些乱七八糟的钉子,这倒的确是一个完美无瑕的圣子笑容。


    “小草,乖一点,不要试图逃跑,这是绑架。”明暄柔声对她说。


    “……哈?”危苔被气笑了。


    余光扫去,所有门窗都紧紧关闭,只有一扇窗是半打开的,漏进一道几何形的光,细看窗沿,一点花影在静谧摇曳。


    放眼整个飞扬星,她只在圣塔的花园里见到过这种名贵而高耸的花木。如果这里是圣塔,那么她现在大概在一百层?


    一张地图模型渐渐从她脑海里生成,她脑袋里的苔藓小人正模拟着如何飞檐走壁溜之大吉。


    然而越是思考,她头越昏,像是突破了某个临界点,她扶着床沿干呕起来。


    明暄见状,连忙转身拿水拿药,送到她嘴边,喂她吃下了。他关切道:“别用脑了,小草,你刚经历爆炸,现在有点脑震荡,好好休息好吗。”


    “爆炸?什么爆炸?”她眯起眼睛。


    明明都想不起之前发生的事情了,但在明暄说到“爆炸”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心头还是无法抑制地一绞。


    这是什么感觉?


    类似于……悲伤?


    悲伤什么?真奇怪。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明暄坐到了床边,瞥了眼她手腕上套着的颇有些存在感的黑色手环。


    上面的数值居高不下,代表着她此刻心理的波动。


    ……为什么要为别人波动呢?


    他暗自嫉妒,却又无奈叹气,忍不住伸出臂膀,像小时候那样,把她揽进臂弯里,轻揉她的后脑勺和后背。


    他的手有些颤抖,仿佛怀里的人是什么易碎的瓷品。


    当他真实地触碰拥抱到她,呼吸难免变得有些急促,喉结一滚再滚。


    小草……小草……


    他的小草……


    真好呀,他终于又回到了她身边。


    明明是他在安抚她,没想到,自己却成了被安抚的那一个,他的世界终于变得鲜活有色彩,焦躁不安的心也终于平静下来。


    金睫翕合,滚热湿润的眼皮一闭,变故就出现在那一秒钟——


    他的颈侧忽地一凉,一把放在医用托盘上、用于裁剪绷带的小剪刀,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抵在他颈边。


    “刚刚你说你在绑架谁?我吗?”


    危苔抓着剪刀,挑衅地扬眉。


    明暄有些不可思议地低头看着这把金色剪刀。


    ……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或许就在他转身为她拿药的那几秒。


    可真厉害。小草。


    明暄失笑着摇头,配合地举起双手:“所以小草刚才是在装晕吗?那你现在还难受吗?”


    危苔“tui”地一声吐出口中虚咽下去的药,再次看向明暄时,她皱了皱眉头,眼里闪过不满的困惑。


    “为什么,你又到这里来了。”


    “啊……这个。”明暄怔了怔。


    没想到攻守易位后,她先关心的是这个问题。


    “那我应该去哪里呢?”他的声音很轻很低,像是梦呓:“你离开以后,我去哪里都差不多吧。一个人的自由能算是自由吗?”


    危苔直接给了他肚子一拳,恶狠狠骂道:“傻逼。”


    明暄吃痛弯腰,再一次笑了起来,吸气的声音断断续续,不知是愉悦还是痛楚。


    抬头时,有什么在他口中若隐若现。


    危苔掰过他下巴一看,发现他竟然还打了舌钉。


    银色的金属钉穿在舌根靠后的位置,只有嘴巴张大一点的时候才能看出来。


    危苔又开始觉得烦躁。


    她推开他的脸:“你中二期到了是吧。”


    明暄笑了笑,眉钉轻闪,蓝色眼睛依然深邃。


    “也许……是吧。”


    危苔更烦了,把整个人拎直,用握着刀的指骨摁了一下他的喉结,让他闭嘴。


    明暄连连咳嗽,嘴巴张得更大了一点,不知是不是故意,猩红宽阔的舌头在她面前亮晃晃地颤动。


    也许你个头也许。


    她讨厌他不按自己意愿生长的样子,她粗鲁地把他推下床,用剪刀胁迫他继续往前走。


    明暄发出一点闷哼,没喊疼,下一次被她推时,她手劲明显小了一些。


    唉。他的小草。


    好温柔好温柔好温柔好温柔……


    他们路过了一面墙的窗户,果然如危苔所料,窗沿都被封死了,敞开着的唯有角落里的那一扇。楼下的花枝探上来,一点花影在窗台上漂浮。站在这样高的位置,已经看不见其他建筑了,满目只有浑浊厚重的天空。


    危苔背靠着窗,对明暄说:“向我保证,刚才说把我的人放了是真的。”


    “嗯,我保证。”


    “发誓。”


    “如果我说的是假话,那古神——”


    “用我发誓。”


    危苔打断他信口的誓言。


    剪刀依旧抵在他的颈边,往前顶了顶。


    “他们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明暄心里有点痛,嘴上轻轻问。


    “是。”危苔答得毫不犹豫。


    “我不想设想任何你会遇到危险的景象,如果你认为我说的是假话,”他扯动嘴角,脑袋往她手的方向偏去,任由那刀尖在他颈间的皮肤上戳下越来越深痕迹,就快要见血,“你可以现在就杀了我。”


    力度突然消失,危苔扔掉剪刀,一把将他推开,打开窗户就要往窗外跃下。


    然而她手指刚摸到窗框,就意识到不对劲。她沉着一张脸,立刻冲到明暄身边,推了他一把,大骂了一声:“操!”


    这不闹呢吗?!


    这窗户是盲窗。


    外面是一堵墙,用逼真的投影模拟出了高空景象。


    仔细看头顶那个穹顶也是假的。


    根本就没有连接外部的通道,上面除了墙还是墙,丝毫没有爬出去的可能。


    最不对劲的是她的机械臂。


    虽然和镜夫人给她的一模一样,但是并不具备任何功能,只能说勉强起到一个不至于让四肢三缺一那么难看的作用。


    没有绳索没有武器没有电击什么都没有了!!!


    “操操操操操操操!这他A的到底是在哪里?!”


    “圣塔地下层,原来是教皇专用的告解室,现在是我的房间。这里很安静,不是吗。”


    危苔:“……安静你个头啊。”


    谁家好人住这啊……


    这下是真有点晕了。


    她撑着墙喘气。


    明暄立即拉住她手臂,“深呼吸小草,深呼吸。”


    “不出去了好不好?一直呆在我身边好不好?我保证我们不会在飞扬星留太久。”


    危苔摸着墙壁,用意识感应有没有能被她操控的机械,明暄道:“这里没有哦。”


    他语重心长道:“所有机械装置都被我撤下了,这里没有任何机器能回应你,所以小草,不要想着逃跑,这是绑架哦。”


    “我□□&*¥&%#¥*&¥!”


    服了!骂到一半又哑成鸭子叫了,威慑力大减。


    危苔没招了。倚着墙壁闭嘴了。


    她的身体沿着墙壁无力地下滑,就像一条夹不起来的软趴趴的宽粉。


    明暄鲜少见到她挫败和郁闷的样子,心头一紧,半弯下腰,伸手想把她拉起来。谁知手刚伸出,对上一双乌黑的狡黠眼睛,他一愣,忽见她灵巧地一滚,直接越过了他,跑向门的方向。


    地上的剪刀也被她昧走,银亮的剪刀在她指尖翻飞盘旋。


    危苔轻哼,没有机械装置,就说明这门不是用的智控锁闭系统,但以为这样就能Ban住她是吗?


    大错特错!


    不巧,她刚好懂一点老辈子古董锁的撬锁技巧。


    明暄不紧不慢地跟着她,一时间,好像回到了她小时候。


    这世上总有千奇百怪却又不值一提的东西吸引着她的目光,她一溜烟跑到左边,又一溜烟跑到右边。


    但是最后,她玩腻了所有,还是回到他的身边。


    咔哒一声脆响。


    锁被她撬开了。


    她兴奋地耶了一声,语调下折,顿了几秒,她咆哮道:


    “他A的!!!”


    “外面!!!”


    “怎么!!!”


    “还是他A的是墙啊!!!”


    她果然还是回到了他的身边。但这一次她很生气,怒气冲冲地盯着他,薄唇紧抿,胸口剧烈起伏。


    人刚醒,情绪就这样激动,她的脸色忽然变得好差,身体开始摇晃。


    明暄见势不好,立刻把她抱到了床上。


    “不要乱动了小草,你现在身体还没有恢复过来。”


    说完,他在她的手环上轻点了几下,黑色的环带像被激活一样,沿着她的腕骨滑动、延展,柔韧的材质类似于灵活的触手,在她手腕上缓缓铺开,锁紧。危苔伸过另一只手,准备把它扯开,没想到非但没能扯开,两只手反而被牢牢锁在了一起。


    “这什么鬼东西???”


    怎么挣都没有办法挣开。


    一抬头,正对上明暄蛊惑人心的笑容。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不知往嘴巴里塞了什么东西,在艰难的吞咽过后,粗大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一滚,再一滚。


    终于咽下去了。


    勉强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他露出餍足的笑容。


    “……是什么?”


    “钥匙。”


    “……?你真是疯了!”


    危苔这才发现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她从这双漂亮的蓝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一点深幽的仙履兰味道不可自抑地飘散了出来,渴求地萦绕在她的身边。


    “我说过啦,这是绑架哦。”


    “小草,我不是那么好丢开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真。


    是。


    操。


    了。


    危苔怎么也想不到, 自己居然会被绑架。


    果然常在阴沟走,哪有不翻船的。


    她使出蛮劲挣了挣双手,却无济于事。气得她抬腿一踹, 被明暄反手扣住了脚踝。


    明暄顺势坐到了床边,一只大掌按着她的双膝,另一只手想将她凌乱的发丝挽至耳后。


    危苔蹬了蹬腿, 偏头避开:“别碰我。”


    明暄的手停在了半空, 慢慢蜷起指尖,收了回去。


    “这到底是什么?怎么挣不开?”


    危苔手腕上的手铐很是小巧,深黑色, 一指宽, 以“∞”的交叉形状将她的双手铐在了一起。手铐的材质看起来很光滑,但韧度出奇大,她不管她怎样拉扯都无法挣脱,看样子只能用钥匙开了。


    什么异食癖啊,居然吃钥匙?真服了。


    “这是圣廷研发的新材料, 虽然束缚力很强, 但无论你怎样扯动都不会勒伤身体。”


    “那我还得谢谢你?”


    危苔双手不动声色地分开了点,手腕暗自用力,手铐中间衔接的部分被拉扯得极薄,近趋透明,却根本无法从中断开, 她一卸力,手铐就恢复成原来的形状了。


    就这样试了一会, 她确认自己无论怎么努力也只能将双手分开几厘米的程度,不爽地问:“圣廷什么时候开始研发这种东西了?”


    “就这半年。”


    “半年?”她眯起眼睛,“所以你一回到圣廷就想好用这鬼东西绑住我了?”


    明暄移开了眼, 不语。


    危苔想到不对:“那γ星……”


    她突然记起了一点零碎的片段:夜空下,她逆着人群,独自驾驶着某种飞行器疾驰在仙履兰的清香之中。


    原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但现在想来,可能自己早就一头钻进了专为她而设的陷阱里。


    “你早就知道我要来γ星?”


    “嗯。”


    “……”


    想想也是,反抗军在帝国有特工,帝国当然在反抗军也安插了眼线。


    关于γ星的任务,她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不过隐约觉得这个任务对她来说很重要,但直接问明暄,他肯定不会说。


    没过多久,她乌黑的眼睛滴溜一转,转过头问明暄:“你就那么确定我会去γ星?难道我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


    明暄看了她几秒,不动声色地移了移身体,坐得离她近了些。


    危苔仍保持看他的那个姿势没动,他松了口气。


    他抬起手,将她面中凌乱的卷发挽到了耳后,手没有离开,轻轻搓揉着她的发梢。


    危苔的眼珠跟着他手的动作而转动,睫毛微眨,忍了又忍,仍没有躲开。


    见他又开始卖关子了,她嘴角往下一撇,刚想把他推开,又听他道:“因为——”


    明暄低下头,附到她耳边。


    危苔不动了,伸直脖子,竖起耳朵听。


    温热的呼吸喷薄在她耳畔。


    痒。


    她压下不爽,冷酷地抬起了一点下巴,好像自己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好奇。


    但他离得越来越近。


    他的唇瓣也许都触及到她耳垂上的细小绒毛。


    更痒了。


    她还在继续忍耐。


    没想到耳畔的呼吸渐渐沉下去,最后凝成了一声带着笑意的气音,撩过她的耳膜。


    危苔不悦地瞪他:“?”


    笑过后是一道深深的叹息,明暄的声音很低,怅然若失地望着她:“反抗军的事,对你就那么重要吗?”


    “反正比你重要。”危苔的耐心终于耗尽,她用胳膊肘把他推开,提高了一点声音:“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你确定我一定会去γ星?γ星到底有什么?”


    明暄抬起了头,不知什么时候,他的眼尾覆了一层薄红 ,眼里闪过一点幽怨,声音很低,依旧是温柔和缓的:“γ星并没什么特别的,我只是赌你会来。就算不是γ星,也会是其他的星球,就算不是这一次,也会有下一次。”


    薄红未减,他眼里的那点幽怨化为更深的偏执,唇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道:“我会在所有你可能出现的地方设下陷阱——我要回到你的身边,我一定要回到你身边,不惜任何代价。”


    “你有病是不是!”


    危苔大骂一声,气得跳下了床。


    即便双手被拷,她也还是死死地抓住他的领子,把他往墙壁上掼,大声质问:“为什么你非要跟我过不去!”


    “为什么什么都是你说了算?!”


    明暄没料到她有这样大的反应,身体微微一僵,“小草……”


    “为什么你想帮我顶罪就帮我顶罪,想把我丢下就把我丢下,想让我绑架你就让我绑架你,为什么你想死就死想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为什么——为什么一直以来我他A的都和傻逼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


    “不是……”明暄有些意外,不知道危苔是从哪里知道这么多的,他手足无措地解释道:“不是这样,我没有想耍你,我只是想……”


    喉结滚了又滚,他挫败地垂下了头:“我只是想要保护你。”


    “保护我?”危苔像听见什么很好笑的笑话一样:“保护我?”


    听见这句话,她双手更用力揪住了明暄的领口,把它拽向自己,迫使他把头低得更深,直视她的怒火。


    “我是温室里的花朵吗?我是脆弱得马上要死掉吗?还是做过什么十饿不赤的事情让你没办法信任吗?我除了在垃圾星球捅过篓子以外,我还做错过什么?而且那是我的错吗?为什么不把我交出去?就因为你是哥哥你就必须保护我?谁规定的?我需要你的保护吗?我他A就非得你来保护吗?你算个什么东西!”她松手将他往墙上一推,大声道:“我危苔,宁愿被抓、宁愿去死,也不轮不着你来保护!”


    明暄被这一长串话砸得有些怔忡,他下意识握紧危苔即将抽离的手。


    他手掌颤动,双目通红,不住摇头,表情堪称楚楚可怜。


    可危苔还是彻底松开了对他的钳制。


    退了几步,她冷冷启唇:“如果这是哥哥必须承担的责任,那你不再是我哥哥了。”


    “……什么?”


    明暄蓦地抬起头,瞳孔微缩,身形不稳,胸口像被什么利器贯穿了。


    “我说。我不需要哥哥,你不再是我哥哥了。”


    “收回去……”


    明暄浑身颤抖,视野突然一片模糊,只能机械地扭动脖子看向她的方位,沙哑的声音几乎哀求道:“……小草……把这句话收回去。”


    危苔咬着嘴唇,不说话。


    金睫抽动几下,冰蓝色的眼睛一丝光亮也没有,垂荡的白袍披在身上,他像一只灰败掉屑的泥胎。


    身体还在颤抖,口中还在喃喃:“……收回去……小草……”


    危苔倔强地别过头,良久以后,她平静地说:“我很后悔。”


    无法聚焦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问:“后悔什么。”


    “后悔说后会了。真是一语成诫啊。我根本就不想再见你。”


    明暄像被什么击中似的,往后一跌,后背贴在墙壁,人像风中残叶,摇摇欲坠。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明暄反复按压着胸口,好似把那刀子一样的话摁进心里,确保再露不出一点尖锐扎人的部分后,他才慢慢转头望向危苔所在的方向。


    居然还能笑出来。


    他嘴角如被牵引着一样一点点往上提,眼睛往下压了压,苍白的脸上竟露出了很淡的笑容,慢慢走到了危苔身边,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他用温柔的声音轻轻地指正:“是‘谶’。”


    一如十多年前,在垃圾星球,他一遍又一遍辅导她功课那样。


    “不会让你后悔的。”他一字一顿地说,舌钉一闪而过。


    她还没反应过来,被拷住的双手忽然被举起来,明暄的脑袋从中探入,随即狠狠地压住她的唇。


    压抑已久的仙履兰信息素在刹那间爆发出来,如果有形状的话,它就像千头万绪的绳结一样,捆绑住了她的全身,让她不能挣扎、无法动弹。


    他顶开她的牙关,温柔又不容拒绝地舔吻她的唇舌,吞咽她的气息,把她那些让人痛不欲生的话都咽下去。


    他要把那些恶言恶语都吞进自己肚子里,这样,它们就不会被掷地有声地宣布出来。


    危苔的手被拷着,双臂被迫环住他身体,就像一个扭曲的拥抱框住了两个人。


    她的上半身不好借力,于是双腿胡乱踢踹,他却更紧地握住她的腰,任她如何使劲,就是不松开。


    团在一起的两个人,如野兽跳舞般,磕碰乱撞,最后一起跌在了床上。


    充沛的雨气浸湿了藤蔓似的仙履兰,在它们放松警惕的一瞬间,她一拧腰,攻守易势。


    躺在床上的成了明暄,金灿灿的头发铺在洁白的床面上,露出了打了很多只陌生耳孔的耳朵,和满是褶痕的圣袍。


    明暄生怕她就此抽身,双手环紧,后脑勺更是隔着手铐压住她垫在床面上的手,冰蓝色的眼睛委屈而不甘地紧盯了她。


    危苔没能抽出手来,烦躁地偏头甩开自己碍事的头发,直接俯下身,靠近他,啃咬他。


    明暄吃痛地唔了一声。喉部受到压迫,忍不住呛咳了几声,连忙抬起身体想要坐起来。


    这时危苔却不许他起了,指缝夹住他的金发,把他整颗头颅捧在自己的掌心里,也不松口。


    他本就白,这下身体露出的部分更是泛着红,危苔瞥了两眼,真像个茹毛饮血的野兽,在他脖颈上乱啃乱咬。他咬牙绷紧了下颌,颈部突出的青筋伴随着呼吸的节奏突突跳动。


    很快,他脖子上满是牙印。


    他浑身的肌肉都绷得很紧,人却像蛇一样柔软扭动。


    见危苔停下来了,更是如蛇一般徐徐吐出蛇信。


    花瓣颜色一样的舌面中心,一枚圆珠型的银色小钉完整地暴露在她眼前,湿漉漉地反着光,一副任人采撷的样子。


    危苔不动声色地看了几秒,目光渐渐往上爬,爬过他耳廓那些密密麻麻的钉针,也爬过他的眉骨之上的尖角。


    “为什么打这些东西?”


    她声音也哑了。


    他没说话,眼圈变得更红。


    如邀请似的,舌钉往前递了递,舌尖往上勾。


    倏然,那枚舌钉被危苔一口咬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圣塔有一个净罪室, 是专门用来洗涤圣职人员的罪孽的。


    十年前明暄初来圣廷时,有几个主教不服他空降高位,暗中构陷过他几次, 他常被罚去净罪室里忏悔。


    对向象征着古神的烛台进行简单的忏悔后,便有机器人过来行刑,或一鞭, 或一刀, 蘸上特殊的药液,不伤要害,却能疼得人意识模糊, 让人铭记不再犯。


    圣职人员不会在离开净罪室以后使用治疗舱, 那会被视为对古神不敬,通常他们靠意志熬过痛楚。


    很长一段时间明暄伤痕累累。


    心里却庆幸,至少,伤的不是小草。


    在他痛得意识模糊的时候,偶尔会见到小草。


    很小的一个人, 披着及踝的黑卷发, 穿着雪白的衣裤,用稚嫩的语气说要带他走。


    后来真的见到了小草,她又说了这句话。


    分别了好几年,她的变化很大,头发变短了, 身体抽了条,浑身变得结实有力气, 左手还换成了机械臂。


    他一眼就能看出她就吃了很多苦。


    无能的愤怒冲击着他的心脏,为什么所谓最优解也仅是如此而已?为什么命运就是不肯放过他们两个人?


    他实在无法想象她究竟是怎样躲过严密的守卫,徒手爬了九十九层圣塔, 来到他身边的。


    手死死地抓着护栏,心却像鸟儿一样急不可待地绕着她翻飞,想要跟她走。


    可是他不能。


    极度的欣欢冷却以后,却变成难言的悲凉。


    她带来的机械绳索可以离开圣塔,飞到另一座建筑上,却飞不出整个飞扬星。


    无望的黄昏,咆哮的大雨,众多的守卫,其实他们就根本走不了。


    而她一旦被捕,就会冒出许许多多的人,来啃噬她的血肉。


    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也无法看她去顺应既定的命运。


    就当他已经死了吧。


    他对小草说。


    毕竟从他离开3431,离开她的十七岁,他就已经死了。


    ……


    离开万象星以后,他更是如行尸走肉般游荡。


    他回到了最初的形态,混沌麻木,每一天,都在空洞地等待着指令,或是等待意识回到躯壳。


    一不注意,手里便不知何时拿着一把锋刀。


    鲜血一滴滴落在地上——只有这个时候,他的世界才会出现一点颜色。


    疼痛和濒死,是最容易见到她的方式。


    但还有事情没有完成。


    他只能望梅止渴地给自己一点小小的甜头。


    尖细的小针,就像她尖利的牙齿,穿过她曾经流连过的位置,或渴念她造访的位置。


    甜头是痛感。


    痛是爱。


    爱是她。


    他就当她还在身边。


    “呜!嗯呃……呜!”


    他吃痛地发出呜咽。


    似乎在惩罚他此刻的不专心,危苔叼着钉针上的圆珠,往外拖拽了一点,他的舌头立刻像条被钩穿鱼鳃的活鱼,徒劳地弹动甩尾。


    他不得不顺着她拽离的方向,乖乖伸过去取悦。


    涎水从嘴角的空隙中流出,眼眶里积蓄一汪摇摇欲坠的泪泽。


    她攫住一吮,齿关故意不放,在呜咽声中愈发放肆。


    后背的衣袍被他失控地拽住。


    并非拽开,只是拽住,更像溺水的人攀住了什么浮木。


    然而她并不是什么浮木,她是疾风暴雨,坏心眼地卷动着一切起伏。


    有很坏心眼吗?倒也没有吧。真受不了为什么不咬回来?


    如果他合齿一咬,把她赶出去,她就会松开的——也许吧。


    但他没有,那可就怪不了她了。


    她故意抬起一点脑袋将他勾来吊去,而他一旦迎合上钩,她就会用被铐住的双手把他脑袋拽回床面,看他舌尖一遍遍地探出,在空气里着急又徒劳地打转,发出唔唔的声音。她凭心意一咬,也凭心意一推。


    这样的吻法……


    简直是在对待一个玩具。


    唯一不同的是,玩具不会像他那样喘。也不会用哀怨又不满足的双眸可恶地望着她。


    渐渐地,危苔发现,那双眼眸好像失去了焦距,眼白逐渐往上翻,搭在她后背的手掌也渐渐失力……


    她一顿。


    退离了一点,双唇拉出了纤细晶莹的线,冰凉凉地断开。


    “……呼吸。”她皱着眉,扯了把他头发。


    明暄这才如梦初醒。


    又深深吸了一大口气,咳了好几声,胸膛才又开始混乱地起伏。


    吐在外面的舌头逐渐往口腔里收,金属圆珠磕到了牙齿,发出一声清响,他吃痛地抿了下嘴唇。


    “连换气都不会,被咬住舌钉就不会呼吸了,还学什么强吻人。”


    “……会换气了。”他咬唇为自己辩解。


    见她不再继续,他懊恼地抬起一点脑袋,像保证一样再次开口:“真的,现在会了……给你……咬一咬?”


    一截舌尖勾引似的若隐若现。


    危苔没理。


    明暄等了片刻,见她没像之前那样把他拽回原处,于是松了口气,继续用腰腹支撑住身体,逐渐抬高脑袋去够她。


    先舔了舔她的嘴角,然后,小心翼翼地含住了她唇珠。


    危苔嗤了一声。


    表情有点奇怪。


    这是和谁学的?


    她吗?


    她之前有这样轻轻吻过他吗?


    ……太久了,已经想不起来了。就算有,那也是分化期时候的事了。


    现在是成年人危苔。


    她用结实的双臂夹起住脑袋,带着他翻动半边身体,两人变成面对面。


    她熟门熟路地探进去,不由分说再次咬住了他的舌钉。


    随着吻的加深,舌钉笨拙地在两人齿间叩击,发出磕啦磕拉的声音,不时还混杂着津夜交换的黏腻水声。


    温暖的信息素丝丝缕缕地飘溢出来。


    既有仙履兰,又有雨水的。


    不过现在并不是谁的易感期,人暂时还没有沦为信息素的奴隶,都是俩Alpha,倒也不必真枪实弹地搞上一搞——


    危苔一顿。


    长吻结束,明暄离开了她的唇,半跪着坐了起来。


    几缕金色的发丝黏在他脸上,衬得他脸上的绯意愈发明显,一双蓝眸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张了张嘴,但没有声音发出,喉结处满是她留下的痕迹。


    嘴巴张大,他俯下了脑袋。


    接下来,发出声音的换作是她。


    ……


    等再抬起头,他的头发被她拽乱了。


    危苔的声音有点哑:“你还真是……什么都吃啊。”


    明暄保持着这姿势,又把头抬起来了些,缓缓伸出粘稠的舌头,向她展示空荡的口腔。


    不知是不是错觉,一闪而过的舌钉上看起来有些暧昧浑浊,她刚要细看,直起了一点身体,明暄以为她要走,变了一点脸色,忙给她压在床面上。


    危苔瞥他一眼,晃晃手铐:“可以解开了吧。”


    明暄很有原则地拒绝:“不行。这是绑架。”


    “哪个劫匪绑架给人绑床上去的?”


    明暄看着她,低下头,不语。


    “……?”


    倒也没错。


    但危苔还是很有自己的一套道理:“我当时是在帮你吧,要不是我助人为乐,你早就激素紊乱了吧。”


    不知道是哪个词刺激到了明暄,他面色微沉,带着薄茧的手冷不丁一探。


    “喂你这——”


    她抬腿一踹,借势要起,动作又狠又快,但他像是早有预料,大掌卡住她的膝盖,白袍像水波在她眼前微微一漾,整个人就已经跪立在了她身体两侧,膝盖抵在床面,将她圈住了。


    按在她膝盖上的那只手,缓缓上移。另一只手,正自顾自地解着他背后的系带。


    他这次不知穿的是什么样式的圣袍,与她之前见到的那些很不一样。他用两根手指捏出藏在后领口内部的细带,食指勾住,转了几圈,然后把它轻轻一拽,细带绷直的同时,圣袍也沿着他棱角清晰的肩线徐徐下滑。


    在她微微颤动的目光下,他露出了宽阔的肩头、分明的锁骨、饱满的胸肌。


    那里缀上了一对莹润洁白的珍珠,正随他的呼吸上下浮动。


    白袍继续沉坠,堆叠在他腹肌之下的胯骨处,模模糊糊地显露出一大团影子,此外,在他的肚脐、左腰、右腰处各埋着一对珍珠小钉,神秘地没进白色的堆褶中。


    “你到底打了多少钉子?”危苔沉下了声音,带着怒气问。


    明暄朝她掀了掀唇角,只是笑。


    缓缓下落,即便早有准备,还是疼得一颤,胸腔溢出畅快的笑声。


    假穹顶的恒久光芒倾泻下来,落在他的身上,沿着薄汗与珍珠的弧面缓缓流淌,映出他的痛快与痛苦。


    即使宽衣解袍,身体遍埋钉针,他此刻看上去仍像是纤尘未染的,活像一幅圣子坐悟于荆棘丛林图。光影流转间,竟还显出几分不可方物的圣洁。


    “还能做什么……”他用很哑的声音问她,眼里泛着水光,“不做哥哥,我还能做什么?”


    “……不要在这种时候说这件事。”


    危苔抬身,止住他说话。


    真的能止住吗?


    恐怕不行。


    明暄不知是哭还是笑,更黏人地覆上来:“你还需要什么?……人质……玩具……奴隶?我当什么都可以。”


    圣子连引诱都像在度化。


    “都不需要——”


    危苔咬紧牙关,被铐住的双手被他攥住。


    他努力地控制住身体,不让一丁点儿独属于Alpha攻击意味的信息素冲撞到她。


    而他的手,伸进她指缝,指根死死地攥紧她,声音湿热:“当你的信徒好不好?”


    腰间的白袍不知在何时掉落到了地上。


    地上倒映着一对蛇影。


    “……好不好?好不好?小草?”


    ……


    “我爱你。”


    信徒对神说。


    作者有话说:


    包这么多饺子就是为了这碗醋。


    第46章


    地下告解室, 光芒永远从恒定的角度洒下来,让人分不清昼与夜。


    偌大的房间一片狼藉,交织在一起的信息素厚重地铺满每个角落, 像要将人溺死。


    从发现自己身处飞扬星到现在,大概已经过去三天了,危苔猜。


    目之所及的地方没有任何现代化设备, 也没有钟表, 导致她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只能从身体被掏空又恢复的状态上来模糊地判断。


    这几天明暄不知道抽什么风,不停在压榨她, 简直比半年前他易感期那次还要疯。


    不过也是。


    半年前她是绑匪, 他是肉票,现在身份对调,被摆上桌当盘菜的人变成她了。


    可气人就气人在,现在的他明明掌握着主动权,却还要摆出一副虚假的信徒姿态, 对她顶礼膜拜, 与她纠缠不清。


    ……


    再一次睁开眼睛,明暄不在床上。


    床上又换了一套新床品——她有点印象,好像是在她熟睡的时候,明暄让她翻身,她骨碌碌地一连翻了好几个身, 一气呵成地滚到了床的尽头,鼻尖碰到纱幔才停下来, 没等几秒,身体就被抱进一个温凉柔软的地方。


    莫名让人联想起母亲的羊水,但她早就没有了孩提时候的记忆了。无意识地往上蹭了蹭, 直到四肢渐渐被收束起来,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那是明暄的怀抱。


    刚要后退,一对珍珠被及时地塞进了她口中。像满足口欲期婴儿的需求一样,他安抚着她。


    珍珠很硬,中间被串起的地方却柔软,稍稍一咬,又变成了其他的触感,她没再挣扎,含着嘬着,顺着模糊的意志沉沦下去。


    一声声轻柔的叹息在她头顶响起,慢慢她睡着了。


    醒来时见到明暄背对着她,站在不远处的镜子前。


    见床上发出一点细微的动静,他立刻侧过了一点头问:“睡得怎么样?”


    “还能怎么——”


    她愣住了。


    长椭圆型的镜面上,清晰地照映出他的身体。


    一条洁白的蕾丝被钉在他鼓起的胸肌上,蕾丝的两端在他的腹肌上缠绕、绑缚,于劲瘦有力的腰间汇合,打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蝴蝶结。


    蝴蝶结的结心是他脐钉的蓝色宝石,结翼蓬松张扬,飞出的细带被他腰侧的两条钉链狠狠拽住,坠下两条闪烁摇曳的钻链来。


    转过身,摘掉了用于更换饰钉的防滑手套,他不疾不徐地朝她走来。


    每一步都能听见他身上发出的泠泠脆响。


    越是走近,她就越能看清那些半藏在蕾丝底下的痕迹,回忆起每个与之相关的细节。


    明明被咬住舌钉就不会呼吸的人,是怎么想出这些手段的?明明是一个Alpha,是怎么甘于居于人下的?


    是怎么,把她的惩罚当赏赐,把她的压迫当馈赠的?


    ……直到人快走到她面前,危苔回过神,直视他眼睛。


    她双手还被拷着,于是从被子里伸出一条腿,用脚尖勾住了那蕾丝。


    他一顿,忽被一个力道带着前倾,一时身形不稳,直接趴跪在她床边。


    危苔居高临下地说:“圣子在圣廷学会了不少下流手段呢。”


    “不是圣子。”他执着于纠正自己在她身边的身份:“我现在是信徒。”


    “什么宗教需要信徒穿成这样?”她眉毛挑了起来,“银魔教?”


    明暄不禁笑了笑,跪得离她更近了,仰着头,顺着她的话问:“你想当银魔教教主吗?”


    “当然不想。”危苔收起好脸色:“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还是很想离开这里吗?”


    “在说废话。”


    过了一会儿,明暄认真地保证:“很快,我们就会离开飞扬星。”


    “很快是多久?”


    危苔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又问:“你也要离开飞扬星?要离开飞扬星的话,那你回来做圣子干嘛?”


    明暄看着她,眉钉蛰伏在他的眉峰上,眼睛亮亮的。


    “为了——”


    “回到小草身边啊。”


    ……谜语人。


    危苔又拽了拽他胸前的丝带。


    他小声唔了一下,贴靠在她腿边,用脸颊蹭了蹭,而后提议:“要不要……来玩我?他们说,这样的装饰……Alpha会比较喜欢。”


    危苔捏紧了那段蕾丝:“谁?”


    明暄:“什么谁?”


    “我问是谁说的。”


    “黑市论坛,O区的人。”


    危苔对这个论坛O区有印象,之前听千岩说过,这是一个隐藏的版面,误入以后一直有脏东西追着她眼睛跑。整个区就是一个巨大的娇Omega培训班,到处是露骨的教程和不堪入目的影像图片。一旦有人发帖嘚瑟自己被标记成功了,底下全是又酸又破防的评论。


    ……原来都是跟那些脏东西学的。


    危苔垂下眸子,从这个角度,她可以看见他泛红的喉结正在滚动,于是她伸手捏了一下。


    冷不防被这样一捏,明暄的反应很大。


    几乎要坐起来。


    却还是顺从地趴回去,平复着喘息,重新将脸贴在她大腿边,抚摸着她的手,轻轻说:“嗯……就是这样……好玩吗?小草可以随心所欲地再用力一点。”


    “不嫌痛?”


    “痛的时候,就像是……”顿了顿,明暄低声说:“被你爱着一样。”


    危苔不说话了。


    没听见反驳,明暄松了口气,他钻进被子里,像蛇一样游向深处,将她吞入。


    “……有完没完。”危苔隔着被子按住他脑袋。


    “好想侍奉得小草更舒服一点,好想小草把所有人都忘掉,只看我,只看我,只看我……”


    “不许说话。”


    她用双手狠狠地压住他脑袋,像是想起什么,松开了,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


    明暄无措地看着她,紧接着一瞬间失重,他被她推到床上,腰下的两条钻链垂坠在床上。


    他被她分开,蝴蝶结也被她抽掉。


    因她而凝聚的人形仿佛一下就被抽掉了脊骨,变成一滩水。


    可她是很轻的。


    堪称温柔的轻。


    明暄疑惑:“为什么不……”


    “嘘。”


    黄昏的光芒流转到了她的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边,真像是一尊神,黑眸半垂,指尖慈悲宽宏。


    明暄看痴了,不知不觉眼睛湿润,“不喜欢吗小草?可以再重一些,照你舒服的来吧,随心所欲地对待我,我没关系的,我——”


    “都说了别说话了。”


    身负金辉的神明俯下身,带着镣铐的手,抚过他漂亮却伤痕累累的躯体。他身上那些被他轻而易举弄伤的地方,被她的手像施展神法一样郑重抚过,一遍又一遍。


    她耐心地拆掉了他身上繁琐的丝带,解开了那些钉子,把他整个人像从什么牢笼中释放出来一样。


    明暄浑身颤抖,张了张口,几欲出声,发出的声音只有掩抑的哭声,嘶哑悲伤。


    眼看着她将丝带和针钉往后一抛,在叮叮当当的击地声音里,他听见她说:


    “真是个傻逼。”


    滚烫的眼泪落到她手上。


    他浑身抖得厉害。


    危苔目光下移。


    哦。那里也哭了。


    “傻逼。”


    她低低重复道。


    ……


    等危苔下一次睁开眼睛,时间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


    床上又换了新的床品,但这回却不见明暄站在镜子前。


    明暄甚至都不在房内。


    这才想起,几个小时前,他不知接到了谁的通话,然后吻了吻她额头,说很快会回。


    总觉得,那头的声音有些耳熟。


    她一时又想不起来了。


    地上被收拾得很干净,不知什么时候铺了绒毯。她这几天一旦睡着就睡得很沉,也许是不用在睡梦中警戒了吧。


    不知是脑震荡的后遗症,还是圣廷的床的确舒服,她睡得很好。


    在房间转了转,发觉这房间实在空旷,除立柱外,什么也没见着。之前被她撬开的假门索性连锁都不重新装了,假门之外还有无数假门,可见不是正确的出口。


    但明暄能够出去、生活用品能及时更换补充,这里肯定还有其他通道。


    是机关?还是其他什么?


    危苔再一次环顾这间房,手中拍拍敲敲,脚下踩踩踏踏,试图找到机关或者密道不可。


    半个小时过去,危苔找得满头大汗,却一无所获。


    她一脚踹在柱子上,震得碎屑粉末簌簌落下。她咳嗽了几声,皱眉扇了扇面前的灰。


    灰烟散去,柱子上出现半只脚印,而在那脚印下方,隐约露出了一点奇特的印记。


    她蹲下去,擦去柱根处的脚印与抹灰 ,指尖顺着凹凸不平的印记摩挲,渐渐扒出内里一圈的痕迹。


    像是用刀刻的,字很小,一笔一划,刻得很深,有的字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上面刻着:


    「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墨翡恨萧复盈墨翡恨萧复盈墨翡恨萧复盈墨翡恨萧复盈墨翡恨萧复盈墨翡恨萧复盈萧复盈萧复盈萧复盈萧复盈萧复盈萧复盈萧复盈」??


    ……她听过这名字的。


    是在哪里?


    耳朵里传出一声炸响,眼前一片火光,炸得她耳膜嗡嗡,心跳飞快。


    轰——


    轰——


    这下不是她耳鸣了,面前的几根立柱不断移动,来回交错,地底发出微微的震鸣。


    很快,鸣动中止,室内正中间有四根立柱缓缓下降,中部的空间霍然被打通,紧接着,从地下升出一人来。


    这人穿着金边白袍,戴着大大的兜帽,见到危苔以后,对她说:“我主人要见你。”


    危苔认出她的着装。


    是之前在皇室碑林见过的守碑人。


    那她的主人就是前教皇了。


    “他要见我我就非得去么?”


    危苔猛地扯下她的兜帽,见对方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


    虽有些意外,却并不恼怒责怪,她安静地站在立柱边,垂头等待着危苔。


    “你主人叫什么名字?”危苔突然问。


    刻痕历历在目,像某种灵感的鱼线,勾着她的思绪。


    “他和萧复盈有什么关系?”


    守碑人淡淡微笑:“等你去过以后,就会了解。”


    作者有话说:


    本想就着蝴蝶结大写特写但中途被小草夺笔就成这样了这么爱夺笔就帮我把结局章写了好吗宝宝 你也不想看妈头发一把一把掉吧


    第47章


    圣塔地底, 别有洞天。


    一条长长的地下轨道横穿整个圣廷和皇宫,秘密向皇城外延伸。


    危苔和守碑人一起坐在自动飞车里,车身在沙土中流畅穿行, 速度很快,火星四溅。


    不多时,飞车从地面露出头,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巍峨的白色宫殿群, 而是一栋栋矮胖的彩砖民居。


    看地方,应该是皇城远郊。


    守碑人带危苔走进其中一栋,穿过采光很好的天井庭院, 走过没有任何装饰的前厅, 来到了一扇厚重的门前。


    透过门上的圆窗,她看到一个身穿厚重大衣的男人正坐在沙发上。他颈间围了一条黑绸,手里握着茶杯,一注热烟袅袅上升。


    听见外面的动静,他恰好抬头也看向危苔, 一时之间有些愣住。


    片刻后, 大门自动打开,他咳了一声,脸色有些苍白,道:“进来。”


    这房间不大,里面仅有一套沙发, 一张小几。沙发上放着毛毯,几上摆着茶具和一株细颈掌形的小白花, 壁上的恒温控制屏显示26℃。整间房一览无遗,没有可供其他人能藏身的地方。


    民居的彩砖非常厚,屋檐与屋檐之间层层叠叠, 挨得很近,危苔本能地规划了一下逃跑路线,然后大咧咧走进去,一屁|股在他侧边的小沙发上坐下了。


    吱呀一声,门被守碑人关上了。


    旁边的男人大约四五十岁的年纪,长了一张深邃立体的脸,咖肤金眸,即使如今面色不佳,也不难看出他年轻时的出挑相貌。他道:“这么没有戒心。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教皇嘛。”


    危苔把腿翘到小几上,笑眯眯胡诌:“元帅之前不是还买通我刺杀你吗。不过后来我良心发现,毁单了。说起来你该感谢我吧。”


    “真是……一派胡言。”


    教皇连连咳嗽,手中的茶水激荡,泼溅到了他身上,沾湿他黑色的长发,他抚着胸口好半天才平复。这让他唇色看上去又白了一点,脸上疲态难掩。


    “不要激动嘛,要真想感谢我的话,就给我松绑吧,教皇。”危苔举起被铐住的双手说。


    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哪知教皇竟真站起来,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巧的金刀,走到她面前。


    金芒一闪,她手上的手铐被砍成两半。


    咔哒一声,掉到了地上。


    危苔转动手腕,也转了转眼睛,一时不知道这个人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谈判,要挟,不都得趁人安全无害时才好谈条件吗。


    上来先给她松绑是什么意思?


    “……你这刀不错。”她把手伸向刀柄,看他反应。


    “你喜欢这个?”教皇直接把刀递给她,大方供她把玩。


    的确是一把好刀。


    危苔在心里道。


    即便已经用惯了热武器,此时也不得不感慨这把刀的精巧和锋利。要是之后能组进她的机械臂就好了。


    她问:“这是什么材质的?”


    “我的祖先世世代代在飞扬星守护着一颗名叫阿灵卡之心的矿石——也就是圣晶。祖先将它的伴生矿打造成一把剑,传到我这里时,因是一胎双子,父亲把剑融了,一分为二做成两把刀,一把给了我,一把给了我弟弟。”


    见危苔仍在好奇把玩,他道:“你要喜欢就送给你了。”


    “送我?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教皇重新坐回到沙发上,想了想说:“当成感谢你良心发现也可以。”


    危苔哈哈笑起来,专心致志地抚摸着刀柄。


    教皇观察着她的反应,神情有些怅惘,太阳穴突突跳,有些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


    果不其然,她的笑意就敛在一瞬间。


    紧接着,他身边的沙发微微凹陷,比风更先一步来到他颈边的是她手里的刀。


    一道寒意掠过,刀锋瞬间切断他一缕黑发。


    “这么没有戒心,”危苔把这话还给他,用薄薄刀面抬起他下巴:“你身边人没和你说过我很会用刀?”


    “是啊。早该想到的。”教皇轻喃。


    话虽这样说,他脸上却没有什么懊悔的神情。


    垂眸看着她,既不求饶,也不挣扎,仿佛一株植物。


    离得近了些,危苔能闻见他满身的药味,像从身体里透出来的一样。他的后颈果真如传言那样,平坦空荡。


    她仔细观察着对方的五官,道:“别打谜语了,你认识我?”


    教皇说:“今天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


    她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问:“还有不正式的?在哪?”


    “监视之眼。”


    危苔想起之前通过监视之眼注视着自己的那道视线,恍然道:“原来那天是你啊。”又问:“你为什么要监视我?”


    “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哦?爱人?还是仇人?”


    教皇:“……”


    他别开头,抿着唇,似乎无法为此下定论。


    只说:“她有着……和你一样狡黠的眼睛,一样会骗人的嘴巴,一样恶劣的心肠。”


    “哈,”危苔只当作是赞美,她轻笑:“这不是很好吗,她叫什么名字?”


    身边的人在抖动。


    齿关发出咯咯的声音。


    都穿这么厚了,难道还很冷么?


    “喂,再动,这把刀就要割破你喉咙了。”她警告。


    金色的锋芒在他瘦削的下巴上晃了晃,他浑身颤抖得更加剧烈了,淡色的唇瓣艰难地翕合,像是要吟唱一段复杂的咒语。


    金色的眼眸转过来,他复杂地盯着危苔,终于,吐出这个名字——


    “萧复盈。”


    话音刚落,他忍不住缩了缩肩膀,仿佛被某根不存在的刺扎了一下后颈。


    危苔整个人也像被这根刺刺中,刀柄一下攥紧,骨节发白:“你叫什么名字?”


    “墨翡。”


    危苔想到告解室立柱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问:“为什么你会恨她。”


    教皇目光闪动,自嘲地说:“世上恨她的又何止我一个人。”


    寒气从他骨髓里透出,隔着厚厚的衣服,传到她的手边。


    危苔收起了刀,面无表情说:“告诉我和萧复盈有关的事情。”


    教皇仍止不住地抖,不得不抓来身边的毛毯,紧紧将自己包裹起来,过了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问:“你想听什么?”


    “随便。什么都可以。”


    教皇问:“你知道圣晶的来历吗?”


    “不就是块有能量的石头?”


    “那你知道它的能量是从哪里来的吗?”教皇道:“在远古时代,曾出现一种近乎神迹的种族,他们消亡以后,遗骸结晶化,大部分沉落在各星球的最深处,这就是圣晶的由来。


    我的一位祖先受到感召,偶然间得到一颗圣晶。他的意识能与沉睡的圣晶意识相通、对话,才知道这颗圣晶的主人曾赐予过全人类信息素,于是阖族都以祂为信仰,这就是古神阿灵卡的起源。”


    “蒙古神阿灵卡的眷顾,我们阖族的信息素气味都淡至无法察觉,信息素对我们影响也微乎其微。同样的,我们也极难像普通人那样通过信息素来传递信息。而能在千万人之间,辨认出属于自己信息素的那个人,就是自己的命定之人。阿灵卡启示,要像守护祂一样,守护自己的命定之人。”


    危苔突然想到一个狗血的可能:“你的命定之人不会就是萧复盈吧。”


    “是她。”


    教皇恹恹地说。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遇见自己命定之人的那一天,就是飞扬星沦陷的那一天。


    那天,黄沙弥漫,血日空悬。


    沙丘上遍插着十三瓣莲的旗帜,牧神的银铠军队毫不费力地踏平整个飞扬星。


    萧复盈站在狭长的圣殿中心,机械手指盘玩着从阿灵卡雕像上抠下来的眼睛,逼着他们交出圣晶。


    王族和圣职人员被人摁着头押在地上,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靴根,和一截挂着宝石的黑色卷发。


    恶魔。


    拒不肯背叛古神的父母死在了她的刀下。


    喂养他长大的圣职人员被她枭首示众。


    她笑吟吟,又阴恻恻地说,我的耐心很有限,每多等一秒,就会有一颗头颅落地,猜一猜下一颗会是殿内的王族,还是殿外的百姓?


    一秒钟后,殿内外分别同时一声惨叫。


    她哈哈大笑,我有说过只杀一个人吗?


    就在下一颗人头即将落地前,他痛声对这个恶魔说:我给你!圣晶我给你!快放过所有人!


    萧复盈随手抛掉手中把玩的物件,让底下人停手。


    阿灵卡的眼睛骨碌碌滚到他面前。


    对上这双空洞的双眸,他痛苦得无法支起身体。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站起来的,又是如何拿着刀,一刀一刀捅进阿灵卡的雕像。


    只记得某一瞬间,耳边传来信仰破裂的声音。


    祖祖辈辈供奉的神像碎裂成渣,从内部显露一颗血红色的发亮石头。


    可以放了他们了吗。他问。


    恶魔一把抢过圣晶,抬了抬手,无辜的人被释放。


    正在他跪在破碎的神像前,用刀对准心脏,准备自裁向古神和父母谢罪时,一颗宝石击中了他手腕,将他手里的刀震落在地上。


    你的信息素是白鹤芋,恶魔面无表情道,我准你去死了么?


    “然后,她把我带上了去往莲鼎皇都水旦星球的飞船。那一路上,我都在想如何杀掉她。”


    大约是又觉得冷了,教皇停了下来,狠狠摩擦了一会自己的手掌,让暖流遍经全身,然后捏紧了垂下来的黑绸尾端。


    危苔问:“她不是你命定之人吗?”


    “命定之人又怎么样?”他眼里淬出一点血红的恨意:“能闻出我的信息素又怎么样?她杀掉了我的父母,我的亲族,我的子民……我要杀她,我该杀她……我会杀她!!”


    去水旦星那一路,他共杀过她五次。


    均以失败告终。


    面对他腾腾的杀意,她佯作未知,傲慢得像某种纵容宠物的饲主,故意看他硬着头皮和她假意周旋,当作是一个固定节目。


    她叫他喂酒。观赏他图穷匕见。


    她叫他侍寝。玩弄他于股掌间。


    每一次,在她放松警惕后,他都会毫不留情地朝她出刀。


    她身手很好,明明是Omega却有着比他这个Alpha还要强悍的力量。


    不,不只是强悍。甚至可以说是恐怖。


    她从不收走他的刀,也根本不担心他的刀能刺中她,偶尔还会指点他怎样出刀能出其不意,怎样发力能一击毙命。


    ……你不是皇帝吗?他惊讶问。


    一个在皇宫里出生、含着金汤匙长大、一声令下就有无数人为之前仆后继送死的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东西?


    我哥以前教我的。她低声说。


    说这话时,那双总带着顽劣恶意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落寞。


    随即,她又笑起来,打了个响指,告诉他,不要对我好奇,我可是你的仇人,你该想的是怎么杀我。


    我会杀了你。萧复盈,我一定会杀了你!他攥着金刀恨恨地说。


    她挑起眉头,满脸期待,甚至开始筹划自己的身后事。


    好啊,等你杀了我以后,别给我举行什么下葬仪式,一把火烧了就行,把骨灰洒在宫外的白鹤芋花溪。我要在白鹤芋的花香里长眠。


    ……为什么,是白鹤芋花溪?


    他愣住了。


    咚咚、咚咚。


    心脏在胸腔里飞快地跳着。


    他长长吐气,想让心脏尽快平静下来,好让自己在这个恶魔面前,不至于那么狼狈。


    她已经得到他人了。还要拿走他的心吗?


    因为白鹤芋是我最喜欢的花。所以墨翡,你一定要努力杀掉我。我只想死在你的手里。


    她眨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把手伸进他指缝,拇指揉搓他掌心,理所应当地对他说。


    当啷一声,金刀坠地。他忘了拾起。


    不知为何,他的掌心很痒,心也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刺杀失败, 我被她带回了水旦星球的皇宫……”教皇裹紧了毛毯,打了个冷战,过了良久, 才缓缓道:“她的皇宫,很吵闹。”


    青铜色的阴暗皇宫,无数人争先恐后地围在她的身边献媚讨好。


    对于她身边多出来的他, 大家则默契地不分予半分好奇眼神, 有的只是无视。他们不动声色地将他从她的身侧,挤到她身后看不见的位置。


    他见到她乌发上的宝石不停地晃荡,她在与周围的人说笑, 频频点头。


    金发的少年缠着她共赏星石。


    蓝眸的青年拉她品尝自己的手艺。


    高大的武士邀请她击剑。


    ……


    明明都是Alpha, 却违背本能地折断翅羽,乖顺地做她黄金牢笼里的鸟。


    他忍不住冷笑,他们知道她的真面目吗?见过她杀人的样子吗?了解她残暴的本性吗?


    她在床上是不愿屈居于人下的,那么他们岂不都和他一样,被倒反天罡??地折辱和玩弄?


    转念一想, 又觉他们或许都有苦衷, 不然这世上,又怎么会有人发自真心地爱慕一个恶魔呢?


    当晚,他水土不服,高烧不退,诱发出了易感期, 令医官们束手无策。


    混沌的痛苦里,他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一个陌生的声音说:


    飞扬星人体质特殊, 听说他们无法被别人捕捉到、也无法捕捉到别人的信息素,难怪我们的抑制剂对他不起效果,看样子抚慰剂对他也没有用了。


    恶魔说:


    他的信息素不是白鹤芋么?


    陌生的声音说:


    也是白鹤芋?……诶?您能闻到这个飞扬星人的信息素吗??


    恶魔说:


    不止他, 整个飞扬星人的信息素我都能闻到。


    紧接着,他感觉脸颊被人轻拍,沉重的意识被一点点撬动。


    一滴腥甜的甘霖滋润他的嘴角,渗入他口中,在他舌尖中漾开了一点熟悉的信息素味道。


    该怎么形容……恶魔的信息素就像是曝晒在烈日下的飞扬星沙漠,迷迷糊糊中,他好像长途跋涉回到了故乡。


    恶魔说:


    喂,醒醒。你是不是也能闻到我的信息素?


    恶魔身边的恶犬聒噪得没完没了:


    女皇,您万不可以用您的血液滋养这个卑贱的飞扬星人,您身体本来就虚弱——


    知道了镜子。她打断,把门关上,你退下吧。


    一根手指撬开他齿关,恶意地戳弄着他的舌头,血腥的味道一点点晕散开。


    被古神赐福以后的坚定人格和□□意志,早随神像一起土崩瓦解。他就像深海里的鲨鱼,循着那股温暖的、渴求的味道,追咬不放。


    终于,他的意识回归了一些,睁开眼睛,呆呆地与她对视。


    哟,睡得好吗。


    听见她说话,他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她腿上。


    黑色海藻一样的卷发从她一侧肩头垂下,盖住他大半张脸,两根手指捅进他嘴里,逗弄着他唇舌,另外一只手则轻轻摩挲着他湿润的脸颊。


    他看得恍惚,有什么正从他眼角滑落。


    他在……哭?


    即使被易感期折磨的浑身发抖,他也绝不愿意对仇人露出这副可怜的样子——


    他拿手盖住眼睛,大喊:萧复盈,我要杀了你!


    口中插着异物,说出口的话变成了唔唔唔唔。


    萧复盈不知听没听懂,她只是笑笑,宽容得像某种纵容宠物的饲主。


    手掌沿他脸颊往下,轻抚过他被腺体与激素折磨得发烫的身体。


    他发着抖,身体明明烫得不成样子,却还是觉得冷,渴望着她的到访。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见到她堪称温柔地俯下伸,在与他脸颊咫尺之距时,她转动他脑袋,让他整张脸埋进床面,用冰凉的鼻尖轻碰他的颈侧。


    好香啊,白鹤芋。他听到她轻声感叹。


    他耳朵熟透,后颈彻底暴露在空气之中,浑身一僵,刚要挣动,一股强大的信息素笼罩下来。他从未见过有哪一个Omega能如镇压般压制住哪一个Alpha,也从未听过有哪一个Omega的信息素如她这般……


    炽热、耀眼、不可抗拒。


    直抵灵魂。


    他神魂激荡,一时间忘记抵抗。沐浴在她的信息素下,他仿佛丧失了理智,情不自禁地贴近。


    好暖和好暖和好暖和好暖和好暖和好暖和好暖和好暖和好暖和好暖和好暖和好暖和好暖和好暖和好暖和好暖和……但还能不能再暖和一点?


    一把抓住抽离他口腔的手,他用嘴唇轻碰。


    或许恶魔的血液污染了他的神志,他的舌头已本能地舔舐起她指尖的伤口来。


    她看见了他、闻见了他、滋润了他,为何迟迟不来占有他呢?


    萧复盈……他呜呜地发出羞耻的声音,他说,要做就做到底。


    又说,我和他们不一样。


    还说,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好啦,乖。她安抚着。


    后颈一紧,腺体被牙齿轻叼,很快,不知是什么注入进他的腺体里,几乎把他整个人都钉入、穿透,让他的四肢百骸都变得灼热起来,浑身血液都为之沸腾。


    是、什么?


    糟糕的声音里带有一丝罪恶的兴奋。


    太阳。这是我的信息素。


    她恶劣地压低声音说,把你的信息素全部释放出来,我要标记你了。


    ……


    “……后来,她和我有了一个孩子。在人造子宫里。”


    危苔对此倒也不意外。


    Omega反向标记Alpha的情况太过罕见,孩子当然是无法正常从人类的生|殖|腔里被孕育出来了。


    想了想,她又问:“萧复盈总共几个孩子?”


    “据我所知,只有那一个。她说,继承她的辉煌与罪孽,一个就足够了。”


    危苔转动手里的刀,刀面上映照着她漆黑的眼,眼底没什么情绪,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她又问:“那你放弃杀她了吗?”


    “……”


    厚重的毛毯下,教皇张了张嘴,露出仿佛为难的神情,他似乎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看着比沙粒还要渺小的孩子一天天长大,不得不承认,他出刀的手变得越来越沉重,速度也越来越慢。


    可是明明。他接触她的机会也变得越来越多了。


    在那段时间,她的发|情期,他的易感期,只和彼此度过。身体无限接近,但事实上,两人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说过话了。


    仇恨横亘在他和她之间,他连在床上的呼吸都是克制的,更别提对她吐露什么别的话。


    而接触下来,他发现她也是话少的人,其实不怎么爱笑。明明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面却总盛着淡漠的疲惫。


    她有严重的失眠,还常常生病,病中的她总是忘了很多事。他有时候觉得她真是脆弱得可怜,简直像碎瓷,一碰就会坏掉。可每当她疗养得好些,就又会想出千奇百怪的东西来凌辱折磨他。


    她很坏,真是坏。


    某一日,她大病初愈,他来到她的寝宫,见她蜷成羊水中胎儿一样的形状,抱着自己的手臂和小腿睡着了。不知是做了什么噩梦,她眉毛总是那样不安地蹙起来,呼吸很急促,嘴里不断呼喊着哥哥。


    是谁在梦里欺负她了吗?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


    他听宫人们说起过那位为她开疆拓土的萧牧将军,数年前就战死了。原来恶魔还有思念这样的情感,如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他的亲族子民一样。


    在想到亲族子民之后,他才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下手机会。


    要下手吗?


    能下手吗?


    短暂的挣扎过后,他坐到她床边,散发出淡淡的白鹤芋信息素。


    睡梦中的她,嗯嗯了两声,循着味道挪到他身边,自然而然地拉过他手臂,把他掌心垫在脸颊下轻轻蹭,仿佛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低头凝望她,一点一点抚平她眉头。


    在她醒来前,他抽出发麻的手,转身离开。


    孩子在一天天长大。


    他不敢去看。


    听说她离开了人造子宫,离开了保温箱,离开了培养室,离开了王储宫殿。


    “会走路了,她开始阖宫乱跑,宫中鸡飞狗跳。”教皇轻轻扯动嘴角,无奈叹息,“那时我已经闭门不出,但她的机械小鸟摔落到了我院里。”


    “在她大哭之前,我帮她拼好了小鸟。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稚声稚气丝告诉我她叫萧思慕,用树杈子在沙地上写她的名字。”


    危苔:“……萧思慕。”


    鬼使神差,她伸出右手手心,问:“怎么写的?”


    教皇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然后慢慢垂下眼,托着她手掌,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他的手很冰,在她掌心书写时,微微有些痒。


    很奇怪的感觉。那根不存在的刺又开始扎她了,扎得她坐立难安,心头泛酸。


    她用余光瞟他,发现他眼里带着泪,嘴角鲜红得好似含着一口血。


    没等他写完最后一笔画,危苔立刻合上了掌心,往后挪了挪,说:“……很复杂。”


    教皇一怔,苦涩地收回了手:“是啊,这名字太复杂了。”


    “你讨厌吗?”危苔突然问。


    “什么?”


    “就是,你和萧复盈的孩子。”


    教皇移开视线:“……不知道。”


    “哦。”危苔说。


    “孩子七岁时,各星球渐渐爆发了比较大的起义,反对她母亲的暴政——这些年她一直在各个星球搜集圣晶,民不聊生。”


    他很奇怪,明明她有着那样强悍的牧神军队,为什么不派去镇压。


    这对她来说,应当是很轻松的事情吧。


    这样歹毒的想法出现在他脑海时,他被自己吓了一大跳。


    就好像,他和恶魔站到了同一战线,筹谋着如何对和飞扬星一样的无辜者挥刀。


    被恶魔污染同化的他实在愧对古神阿灵卡和父母。


    却又无法真正对她置之不理。


    生平第一次,他去找她。


    这天是她加冕的纪念日,她没有出席,而是待在皇家科学院。


    皇家科学院占地极广,听说那是整个水旦星权限最高的地方。


    不过她其实很早就给他开通了一切权限。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使用她给的权限。


    冰冷的实验室里,她站在操作台前,漠然地安排着一个个牧神军队的活体机器人进入到一个方形舱门。每进入一个,棺椁一样的黑色舱体便塌陷拧动,犹如将人生吞消化,里面的活体机器人再没有出来,紧接着,舱尾处便会剥离出一颗圣晶。


    一颗又一颗血红色的圣晶自动飞入另一端的生物溶液罐中。


    他这才发现,深蓝色的溶液罐里,悬浮着一具金发白肤的男性尸体。


    是……尸体吗?随着圣晶的注入,他正在缓慢地眨动眼睛,迟钝地摆动着四肢。


    仔细一看,那些排队赴死的、没有自我意识的牧神,竟都和他生着同样一张脸。


    不,不止这样……


    金发的少年,蓝眸的青年,高大的武士……他猛然意识到,吵闹喧哗的水旦皇宫,其实处处都有这个人的影子。


    ——他到底是什么人???


    【哥哥】


    莫名地,他想到了这个称呼。


    是那个为她战死的萧牧将军吗?


    他发现得太迟了——


    他惊恐地问,你满星际地收集圣晶,不惜背负暴君的骂名,不是为了造军队……是为了复活他?!


    是啊。她歪着脑袋笑,眼睛弯弯,偏执又灿烂。


    她对他说:


    圣晶虽然不能直接令人起死回生,但可以作用在活体机器人身上。有人告诉我,一个人体内拥有的圣晶越多,就越能得到进化,就越近趋于神。


    我用圣晶修补了他的遗体,再用他的基因血脉还有圣晶创造出了活体机器人军队,不断淘汰残次品,挑选出最强的通过战争来洗礼淬炼强大的心脏,最后再融合进他的身体,好供他吸收。


    不行!祖祖辈辈侍奉古神阿灵卡的他深知此举有多么冒险,他急得大喊:这样不行!一颗圣晶就蕴含着一位神明的力量,这么多颗圣晶,人类的躯体一定吸收不了的。死而复生是假的!那个人在骗你!他就算活过来也一定不会是原来那个人了!!!


    嗯。我知道,我大概率是被骗了。她轻声说,可是在我还没有变老变丑变得不认识他前,我想试一试。


    话音刚落,生物溶液罐爆裂。


    里面的人走了出来。


    恐怖的信息素爆发出来——他绝望地发现,那味道居然是比他信息素还要浓郁千倍万倍的白鹤芋气味。


    冰蓝色的瞳孔阴冷地直视着他。


    忽然,又有两对蓝色的眼睛竟凭空从两颊长出,“他”的骨骼开始咔咔作响,四肢扭曲、拉长、变形,浑身长着乱七八糟的骨刺,一条长长的骨鞭不耐烦地拍打着地面。


    “他”朝着萧复盈走去。


    墙壁和地在不断震颤。


    他刚想把萧复盈推开,可是白鹤芋的味道是那样强悍,撼动着大地,压缩着空气,也冲击着他。


    他浑身像被撕裂,大口大口地吐血。


    “他……被成功复活了?”危苔目瞪口呆。


    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咳后,教皇摇头:“他成了怪物,也不认识她了。”


    他在剧痛中昏迷。


    等他醒来时,各路起义军团已经攻入了水旦星,其中一支,就是他弟弟墨林率领的飞扬星军团。


    硝烟弥漫,血日空悬。


    青铜宫殿上遍插着不同军团的旗帜。


    云端流火,整座皇宫像被点燃,萧复盈和那个怪物满身是血地站在火海中央,他们的眼里好像只有彼此。


    “其实那时候起义的军团根本没有丝毫胜算,萧复盈和那个怪物体内蕴含着百余颗圣晶,只要她想,子弹甚至都无法侵入他们身体。”


    危苔皱眉:“她不抵抗吗??”


    “……对。”教皇说,“怪物在爆发出更强的信息素前,被她制止了。”


    她亲吻那个体态狰狞的怪物的面庞,神情温柔而依恋。


    要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哦。墨翡。


    她转头对他说。


    嗅到浓度极强的带有自毁意识的太阳信息素时,他意识到不好,想要阻止时,却被她的力量镇压在原地。


    怪物闭上眼睛,怪异的四肢小心翼翼地抱紧她,丑陋恐怖的骨鞭一圈一圈缠紧两人。


    同样带有自毁意识的白鹤芋的信息素,也在抹杀着她的存在。


    ——只有圣晶才可以毁灭圣晶。


    巨大的火势将他们一起吞没。


    焰光里,他看见萧复盈好像如释重负地笑了。


    那一幕深刻地印在他脑海里。


    满脑子都是不解。


    为什么她会如释重负,为什么她要和那个怪物一起同归于尽。


    为什么要把他孑然一身困在这里,恶魔自己却轻松地得到解脱了。


    想着想着,就这样过去了二十年。


    “……她死后不久,水旦星球内部能量剧烈波动,整颗星球为她陪葬。各路军团不得不飞速撤离。”


    “我没能完成她交代的事情,将她骨灰洒在白鹤芋花溪。”


    说完他又开始剧烈地咳嗽。


    一大口鲜血喷涌在毯面上,触目惊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危苔起身去把室内的温度调高了些, 又给教皇倒了一杯热茶。


    这些年她在星际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其中也包括不少失偶的Alpha,每个人都被激素折磨得生不如死。


    终身标记是要在腺体里注射信息素, 并在生|殖|腔里成结,从此整个人打上了不可磨灭的烙印。


    虽然O标记A她是第一次见,但想来也大差不差。失去了伴侣信息素抚慰的人类就像一株永不见阳光雨水的花, 只会日复一日地枯萎。


    就算剜掉了腺体, 却还是难逃信息素的诅咒。明明教皇这族已经是受信息素影响最轻微的人类了,不想他还是把自己搞成这副这样子。


    教皇接过杯子后,分几口将热茶咽下, 缓过来了一点, 不动声色地盖住血迹,问:“吓到你了是吗。”


    危苔一嗤:“这点程度还不至于。我可是个星盗。”


    教皇叹了口气,注视着她说:“一定很辛苦吧,当星盗。”


    “……”沉默了几秒,危苔龇了龇牙:“你还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被我绑架打劫的人才比较辛苦, 要是拿不到合适赎金, 他们可就——”


    她并掌为刀,做了一个夸张的割脖子吐舌头的表情,拉长声音说:“死喽。”


    教皇被她欢快的语气所感染,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又问:“那为什么普照从来都没有收到你对圣子的赎金要求?”他低咳一声, 幽幽地说:“你甚至还把他放了。”


    危苔不说话了。


    回想那场劫狱,以及明暄回到圣廷后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教皇已经笃定:“你和圣子是旧识对吗。”


    “好吧,既然你想知道的话。”危苔索性承认:“对。”


    她睨他一眼,充满怨气地说:“要不是你们把他抓了, 我们现在还在哪个垃圾星球一起捡废品呢。”


    “……对不起。原来是这样。”教皇说。


    “建立普照帝国后,墨林一直想效仿萧复盈那样,组建一支超级Alpha军团用于巩固统治。由于萧复盈死时毁灭了当时开采出来的所有圣晶,所以他只能在普照范围内寻找信息素强大的Alpha。”


    “你不想吗?组建超A军团?”


    教皇摇头:“我们的家国就是被这样的军团踏平的,罪恶的杀戮,是应该被终结的。”


    危苔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


    “十年前的某一天,巡守使告诉我,墨林找到了一个有着强大的信息素的人,我不放心,也悄悄跟去了。我先他一步找到那个人——或者说是那个人主动找到的我。然后,一把刀就架在我脖子上。”教皇指了指危苔手里的金刀,补充道:“像你一样。”


    危苔紧接着问:“然后呢?”


    “我和他做了一个交易:他在圣廷做我的傀儡,我出面废止超A军团计划,从此不会再征召任何信息素强大的人入伍。”


    危苔心头泛酸。


    原来是这样……没想到他绕了这么一大圈,竟然是用他的未来和自由给她买了一份保险。


    “真是个笨蛋啊。”她说。


    教皇靠着沙发,安静地注视着危苔的微表情。


    时过境迁,再看着这张相似的脸,他不由得感受到一种荒谬。


    又来了——


    这种强烈的、将人排除在外的既视感。仿佛回到了萧复盈复活那怪物的那一天。


    四面楚歌,火光冲天,“他”就算没有了意识,也还是本能将萧复盈护在身后,冰蓝色的眸子冷冷扫过周围,向四面八方发出野兽一样的震慑嘶吼。萧复盈牵住“他”怪异崎岖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笑。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笑,她的眼里一点恶意也没有,纯真得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仿佛这世上就只有她和那个怪物。


    真是可恨。


    教皇攥紧了黑绸,不甘地想。


    “所以他这次回来,你们又做了什么交易?”


    冷不防被这样一问,教皇掩唇微咳:“你还真是……敏锐啊。”


    “废止了那个征兵令以后,军政方面的事务我再也不便插手,而一个深得民心、又用信息素安抚过受到战争创伤的士兵的圣子显然比我合适得多。我舍弃教皇的位置,帮他回到圣廷,而他答应,为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毁掉萧复盈的遗体。”


    “!”


    果然。


    她早该想到在γ星策划那场爆炸的是明暄。


    如果正常长大,没有遇到教皇和元帅,明暄说不定比自己还适合做星盗。一场爆炸,既完成了交易,还绑架了她,真是贼不走空。


    她问教皇:“γ星的那个真的是萧复盈的遗体吗?你不是说亲眼看见她死在水旦星球了吗?”


    “墨林得到了一截她的残肢,不停搜寻圣晶就是为了帮她复活。唯一那颗圣晶被你盗走以后,听说最近又一点关于新圣晶的消息了。因为萧复盈的肉|体曾与圣晶融合过,细胞的衰老死亡速度变得很慢,因此可以借助生物溶液罐修复她的人体组织,并逐步重塑她的身体——那时,她也是这样保存和重塑那怪物的身体的。”


    教皇疲惫地揉了揉后颈:“我不知道墨林对她的复生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执念,但我明白,也亲历过,所谓死而复生就是把人变成一个没有意识的怪物。她那么爱漂亮的一个人,要发现自己变成了那副模样,就算真复活了也会想死的。”


    “更何况,复活后的世界,没有那个人……她应该不会喜欢的。”


    想了想,危苔说:“这是你帮助明暄回到圣廷的目的,那明暄的目的又是什么?”


    教皇说:“这你该问他了。”


    危苔盯着教皇看了又看,眼里闪过一丝怀疑:“你不会又对他下毒吧?你又用毒控制他?”


    教皇强撑着笑笑,肩膀微微垮下,像是有点受伤,“我很难过你还会这样想。”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X-03毒素只能作用于飞扬星球的水土空气里,一旦离开飞扬星的环境,毒素就会慢慢消散的。隐瞒这件事,让他误以为必须七天一续解药,就是因为我想看看他,为了活命,究竟能苟延残喘地坚持到什么时候。”教皇的声音冷下来:“一点恶趣味。毕竟,从我见他第一眼起,就讨厌他。”


    “……?”


    危苔怔住。


    如果教皇说的是真的,X-03毒素早在她绑架明暄离开飞扬星的时候就解除了,那么绑架第七天时,明暄中毒濒死该怎么解释?镜夫人为了治疗他耗费的那颗圣晶又该怎么解释?


    真操了。


    她身边进鬼了。


    但如果教皇说的是假的,他有必要专门请她过来骗她吗?


    以他和萧复盈、和自己的渊源……他会骗自己吗?


    ……会吗?


    不过,这层渊源真的存在吗?


    即便心中已有猜测,她还是没有听到教皇亲口向她说明。


    思于此,她的目光骤然缩紧,突然问:“水旦星毁灭的时候,那个孩子去哪了?”


    沉默了几秒,教皇低下头,哑声道:“她死了。”


    “你说什么??”危苔站了起来。


    教皇道:“早在各起义军团攻入水旦星皇宫时,她就被割头衅鼓了。”


    危苔执拗地问:“割头?那你见过她的头颅吗?你亲眼见到她死吗?”


    “没有。”


    “那也许她根本就没有死,她——”


    “不,她死了。”


    教皇打断她,再抬起头时,通红的眼里淌下两行湿意。


    危苔止了声,嘴巴微张,她皱着眉,握紧了手中的金刀。


    教皇喃喃道:“萧复盈,还有我的女儿,她们都已经死了。”


    “这个世界上,已经不会再有第二个她们了。这个世界上,谁也不能再利用她们了。我在这里,我之所以还苟延残喘地留在这里,就是为她们守灵的。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打着她们的名号做任何事情。”


    他摁着扶手站了起来,缓缓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危苔翘起来的一缕短发,危苔僵住,却没有动。


    “最近,我做过一场梦,梦到小时候的萧复盈。啊……真的是太小了,小到连她哥哥都还没进宫陪在她身边。她好奇地问我我是谁,我还没想好怎么和她说就醒了。我一直在想,假如能把这场梦续上,我会说什么,做什么呢?大概,我会抢在命运找她之前,把她偷出皇宫。她不该拥有那么痛苦的人生,你也不该有。你们……实在很像,但别太像了……好吗?”


    教皇扯动嘴角,微笑着说:“飞吧,孩子。你的天地广远,人生浩阔,不要再回头看了。”


    一枚金色的星石项链落到了危苔颈间。


    他替她系上、摆正。


    做完这些,教皇慢慢地缩回到毯子里,面色愈显疲惫:“这是能调动我余下巡守使的信物,今后他们听你调令,你就是他们的新主人了。”


    “飞吧,飞远一点,离普照、离莲鼎越远越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竟然睡着了。呼吸声很轻。


    危苔捏着星石看了他一会儿,而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掩上了门。


    守碑人跟了过来,静候她吩咐。


    危苔擦了擦满脸的汗,问:“他身体一直这么差吗?”


    “是,”守碑人点头:“主人说,他已向古神阿灵卡祈愿,在没有完成他该做的事情前,请求古神不要收他走。如果哪天他真走了,意味着他事情已经做完了,或者他已经放下了,我们该为他高兴。”


    “……”


    走出前厅,来到天井庭院,危苔被阳光刺得眯起了眼睛,她抬手挡着脸。


    透过指缝,她眺望着天空。


    天地广远。人生浩阔。


    ……啥意思来着?


    守碑人弯下腰,恭敬地说:“主人派我送您去这世上任何您想去的地方,您现在想去哪里?”


    ·


    圣塔。


    告解室被翻得一片狼藉。


    明暄双目猩红,手持一把大斧,朝着几根看起来格格不入的立柱走去。


    那里还残留着她的味道。


    ……真是灯下黑啊。


    竟然从他眼皮子底下带走她。


    他高举大斧,奋力劈砍。


    每劈砍一下,整个圣塔就发出令人惊心动魄的巨颤。塔尖的警报刺耳轰鸣,光脑持续作响,他置若罔闻。


    他埋怨自己实在粗枝大叶,光想到这里绝对安全,不会有元帅的人来打扰,却没想过教皇居然在圣廷还留了后手。


    哐啷一声扔开大斧,他面色铁青地离开圣塔,竭力控制着发紧的声音,对门口的圣职人员道:“快备车。去远郊。”


    圣职人员偷偷觑他一眼,感到一阵胆寒,不知向来沉稳持重的圣子怎么会气成这样。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光脑,颤巍巍递给了明暄:“圣子,张部长找您。”


    “我说。备车。”明暄声音有些不耐,并没有接。


    “张部长说是比天塌、地裂、暴雨席卷全球还要严重的大事,请您务必接听!”


    不知听到了什么词,明暄微微一怔。


    接过了光脑,那头立刻传来一道一气呵成的哀告:


    “有人请您来我家一趟。别挂——您千万别挂!她说要是您不来的话,待会银魔教教主就会大发神威,把我家五个未婚的儿子全、部、都、给标记了。恳请您一定要来保住我儿子们的贞洁啊圣子!”


    光脑那一边,五个妙龄男子哭得震天动地:“求求您救救我们!”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桀桀桀地笑:“求也要排队。”


    明暄眉心隐隐跳动,阴沉的脸色忽然缓和了些,紧绷的心脏悄然泛起一丝雀跃。


    “立刻备车去张部长家。”


    “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安全部部长老张家在近郊的一栋圆筒型公寓顶楼, 公寓外观普通至极,但胜在附近有诸多空中轨道,通勤方便。


    普照帝国官员大多腐败, 人人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老张当时被怀疑“通苔”,入狱后,家产也是挨了一顿猛抄。然而一公布流水, 大家发现他大半收入都用来做慈善, 生活可以说得上是朴素,一下从狗官变成了好官,于是联名请愿他官复原职。


    此时, 朴素的老张一家正集体跪在客厅沙发前。


    危苔坐在沙发上, 一条腿半屈,手肘撑在膝盖上,掌心托着脸。一幅巨大的女性Omega的全息遗照立在她身后,像是她的背后灵。


    “我和圣子真是一点私交都没有,如果有, 就叫我老婆现在、立刻、马上收我走!”老张信誓旦旦地伸出两根指头发誓。


    “爸爸!”他的儿子们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 连拍好几下木头。


    危苔哈了一声:“真是想得美。”


    听说老张和妻子一直很恩爱,妻子去世后,老张把全部身家捐给罕见病医院了。


    也是在乘空轨去圣塔,经过那家医院时,她才突然想起来, 那个和明暄在告解室通话的声音就是老张。


    安全部部长和圣子,一个是元帅的人, 一个是教皇的人,二者关系敏感,底下的人为避嫌自然也不太来往。


    在告解室厮混的那几天, 明暄的光脑一直在响,他都没有理会,唯一接听的,就是老张的那一通。


    危苔有一个直觉,这两个人应该在计划着什么。


    于是她突然登门,诈一诈老张。


    老张见到她以后大脑直接宕机,嘴巴半天没合拢。但他既不拉响警报,也不拿出武器,一把将她拉进房里,从猫眼处看有没有人尾随。


    哈。真有意思。


    她想得果然没有错。有时候她真想把圣子倒过来抖一抖,看究竟能倒出多少秘密来。


    “你不想说的话,那就等圣子来说吧。”危苔往沙发上一靠,无赖十足,一副准备耗到底的架势。


    “我……”老张心虚地往门口瞟。


    他年龄最小的儿子却不服道:“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你这个卑鄙的Alpha竟敢用我们来威胁圣子,圣子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圣子已经在路上了,识相的快把我们放了,不然等他来了你以为你还有命活吗?哼哼,圣子信息素的厉害你见识过吗?”


    老张扶额:“别说了你。”


    倒数第二小的儿子也是圣子的狂热信徒:“别以为使出那种下三滥的招绑架我们圣子,就能压制住他了。这可是飞扬星哎,你以为你是谁。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坏女人,受死吧!”


    老张叹气:“哎——你——哎。”


    他三儿子刚一清嗓,老张就把他嘴捂住了,顺便瞪了瞪他二儿子:“你也闭嘴。”


    “好的爸爸。”


    “其实也不必圣子出面。”他大儿子推了把眼镜:“自从半年前她在飞扬星闹过一场后,现在家家户户都装着报警器,只要一按就能——嗯?报警器呢?昨天还在这里的。”


    跪在原地的几个儿子,眼睛东张西望,又纷纷摇头。


    “爸你知道吗?”小儿子悄悄问老张。


    老张手插|进裤兜,若无其事地耸肩:“我怎么知道。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东西不要乱放,真是。”


    余光止不住往门口上看。


    怎么还不来!


    忽然,他眼前一亮。


    他的儿子们眼前五亮。


    嘀一声,门开,明暄急匆匆走进来。


    步子迈得很大,雪白的袍摆似翻卷的浪花,玄关的灯光映射在他的金发上,宛如天神降临。


    “是圣子——”


    儿子们齐声高呼。


    他们高兴地丢掉“如果被大发神威就抵死不从保住贞洁”的防身刀叉,眼巴巴地看着圣子像救世主一样走过来。


    有人来撑腰了,他们得意地扬起下巴,等待坏女人受到制裁。


    谁知下一秒,就见圣子扑通一声跪在了沙发前。


    妙龄男子X5惊掉下巴:“???”


    我等欲战死,圣子您为何未战先降啊???


    “郁淮,带弟弟们去书房吧。”


    老张终于盼来了主心骨,交代道:“不叫你们出来不要出来。”


    被点到名的大儿子看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老张摆手做出赶人的姿势。


    张郁淮站着没动,目光在危苔、明暄、老张之间看来看去,不知道脑补了什么剧情,表情一阵绝望,咬唇问:“你要对我爸爸和圣子做什么……”


    危苔故意恐吓:“不是早就说了吗,大发神威。”


    “不可以!”他像只被引燃的炮弹,捞起衣袖就要冲上去,被四个弟弟死死抱住四肢。


    “那对你发?”危苔又换了另外一只手撑脸,桀桀桀地笑。


    “不可以。”明暄站起来,一把将几人拦在身后,卑微请求道:“请放过他们吧,银魔教教主。”


    “呜呜呜!圣子……”大家感动起来。


    圣子一见她就跪,可见圣子的确不是她的对手。可即便如此,圣子还是愿意为了保护他们束手就擒……这让他们对圣子的敬重又多了几分。


    “你这个银魔!如果……如果你真想要大发银威的话,”小儿子一把扯开衣领,视死如归道:“不要动圣子我爸和我哥,对我一个人发好了。”


    “……诶??诶!”刚说完,小儿子眼前一黑,发现自己被明暄推进书房关起来了。很快,其余几个哥哥也都被关进来了。


    咔一声,书房从外面利索地被锁上。


    明暄重新跪到了危苔脚边。老张一看明暄这不值钱的样子,就明白他是个不中用的,心里连连叹气,真是白指望他了。


    危苔问:“所以,你们什么时候的上一条船?”


    老张:“也没有上一条——”


    明暄:“重回圣廷后。”


    老张:“……”


    危苔又问:“γ星的事,老张也有参与?”


    老张:“什么γ星——”


    明暄:“是的。”


    老张:“……”


    危苔一声冷笑,继续问:“接下来呢,还准备做什么?”


    明暄却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老张转头看他一眼:“……”


    好好好,这时候又不说了。


    出于一点隐晦的较劲心理,老张索性痛快地交代:“圣子要和我一起盗圣晶。”


    危苔一顿:“圣晶不是已经被我——”


    “最近又在一个废弃的矿星秘密开采出了一颗,这回只有少数人知道。”老张道:“元帅命圣子秘密迎回,命我陪同护送。我们计划安排一场敌袭,届时圣子遇难,我重伤,圣晶下落不明。”


    危苔吃惊地一挑眉,真是家贼难防。


    之前偷圣晶时,为图省事,也不是没想过要收买老张。但谢槐说他研究过,这人死了老婆后,没什么软肋,对普照有着绝对的忠诚。千岩也算了一笔账,收买部长级别的官员会花很多很多钱,不划算。


    对危苔来说少赚就是亏。盗圣晶本就是为了还镜夫人人情,不为赚钱,没理由她再搭一笔收买费,遂作罢。


    她扫了眼明暄,见明暄抿唇不语,就知道老张说的应该是真的。


    现在比起明暄谋划盗圣晶,危苔更感兴趣的是忠诚的老张为什么会突然长出反骨来。


    她问老张:“这是你想出来的计划?”


    跪麻了,老张直接坐到了地上,支起一条腿,顺手抄起茶几上的半瓶酒就往口中灌。


    他随手一抹嘴,眼睛亮得吓人,笑说:“是啊。这还是上回你给我提供的灵感。”


    危苔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呢……”老张抱着酒瓶,打了个酒嗝,咧了咧嘴说:“我出生长大的星球很漂亮,那里比飞扬星湿润不少,终年下着雨,可是放眼整个星际,无数名贵的植物都从那里移栽,人们把它叫做万木星球。它毁灭在三十年前。”


    危苔一愣,万木这名字她很熟悉。


    她想起来了。


    镜夫人曾说过,萧牧将军就是在征伐私藏圣晶的万木星球时牺牲的。后来,女皇亲征万木星球,把他的遗体带回家。


    “明明那个暴君已经亲征发泄过一次怒火了,没想到,几个月后,她不知道从哪里征募到了一支强力的Alpha军团——牧神,毁灭了整个星球。”


    老张眼里恨意滔天,他痛声道:“我因在外星运送花木,才侥幸逃过一劫。后来,我参加了起义军,为的,就是造她A的反。”


    “……直到最近我才知道,这个新国家的主人想要复活那个暴君?哈哈,真他A的讽刺啊,飞扬星不也深受过她摧残吗?元帅教皇和她难道就没有国仇家恨吗?”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哽声道:“只要我活着一天,那个暴君就别想复活;只要有我在一日,圣晶就一颗别想带回来!”


    危苔看向一直沉默着的明暄。


    “你怎么想的?”


    “……我不会让圣晶落到别人的手里。”他说。


    “你对圣晶还真是在意呢。”危苔语气凉凉。


    明暄忙抬起头看她,有些无措地跪得离她近了些,拉住了她的手,可怜兮兮看着她。


    “……”


    嘁。又来这招。


    危苔皮笑肉不笑:“要是我没有察觉的话,你是打算自己完成这些事?带着圣晶远走高飞,把我一辈子关在圣塔?”


    “当然不是!”明暄更用力地握住危苔的手,保证道:“我给你安排了很安全的地方,只要我一离开飞扬星,就有人带你去那里,到时候我会跟你在那里重聚。这一次,我不会再把你丢下了……”


    “你现在不就是在丢下我么。”危苔甩开他的手,没有表情地说。


    黑色的瞳仁一点光也没有,压抑,沉闷,像暴雨来临前压得很低的乌云。


    “不、不是……”


    明暄喉结滚了滚,不知该怎么为自己辩解,他干巴巴地说:“我没有想要丢下你,我只是……”


    他有不可饶恕的前科。


    怪他是应该的。


    该怎么做才能让她相信呢?


    好想把心脏剖开,让她看看她在自己心里的分量。可是一开口,笨拙的唇舌只会惹她生气。


    渐渐,周遭浮动起不安的仙履兰信息素的味道。


    “你是我最重要的……一切。就算不让我当哥哥了,我也还是想保护你。不能保护你,我的人生就没有价值了。”


    不知何时,老张已经来到沙发后,隔空抚摸着全息人像。作为过来人,他叹了一口气。


    “那什么。”他对明暄使眼色:“其实我心里也没底,主要元帅通知我们太突然了,后天就要走,但有很多东西还没来得及——”


    “敌袭的演员找好了吗。”危苔突然问。


    明暄:“找好了。”


    老张:“没有!”


    老张受不了了!


    他冲过去一把捂住明暄的嘴:“没有!说了没有就是没有!这可是掉脑袋的活,哪那么容易找到?可愁死我了!”


    妻子的遗像一如既往地朝他微笑。


    老张嘿嘿一笑。


    明暄被迫闭嘴,蓝眸怒瞪老张,刚要反驳,却听危苔说:“那就我吧。”


    危苔勉为其难道:“反正打劫你的军队这也不是头一遭了。”


    老张:“……”


    话是没错……但你……未免……有点……太伤人了吧。


    “得嘞。”老张说:“那你演得逼真一点,显得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有,这回不要再撒糖果纸了,很侮辱人。”


    危苔爽快答应:“好。”


    老张温柔地看向妻子。


    太好喽,这下彻底通苔了。


    可真刑啊哈哈。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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