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小的沙发。
危苔坐在明暄腿上, 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紧紧抱着他。
她就像是某种树栖动物,下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双眼睛不安地打量着周围。
随处可见的莲纹令她心生不适,她干脆闭上了眼,用发痒的犬齿隔着衣服啃咬明暄的肩头。
明暄的身体渐渐变得有些僵硬。
解离剂的效用之一, 是将信息素转化为更容易取用的形态, 便于物理提取,因此舷窗凝了一层水雾,舱壁各处也是湿漉漉的。
潮湿的空气使危苔的头发变得更卷, 明暄仰着脖子, 把手搭在她的头顶,轻轻按压,纵容她继续啃咬自己。
这是他易感期的第五天了,明明较之前他长出了很多自制力,不必再像狗乞食一样祈求信息素的抚慰。可是面对危苔, 他还是舍不得推开。
或许是久违的, 他正在被危苔需要,于是托住她的腰,奉献自己,放任她继续侵袭。
但他的面色不大好看,目光看上去忧虑。
他太清楚解离剂对人的副作用了。
多年前, 元帅颁布的那个超A军团征兵令,无数人认为有利可图, 从而催生出了一条分化期押宝的黑色地下产业链。
许多高概率分化成Alpha的少年成了牺牲品。
为了提高创造强大信息素的效率,那些少年或被改造腺体、或被注入激素药物,一个人往往会同时拥有多种信息素。
为使那些信息素能达到平衡、可控、易取用, 他们每天会被注射含有X-03神经毒素的解离剂,用于剥离他们本人与腺体、以及信息素之间的联系。
最终那个征兵令还是被教皇叫停了,军团计划也被永久尘封。令明暄没想到是,危苔居然会对自己使用早就被列为禁药的解离剂。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知道X-03的毒性有多大吗?
一旦超过某个剂量,就会出现心绞痛、呼吸困难等症状,需要每七天注射一次缓释剂才能得到缓解。
否则,就只有死路一条。
用这样极端的方式解离信息素对自己的影响是为了什么?
就那么讨厌他、连一点他的味道也不想闻到吗……
不过好在,她好像只是注射了很小剂量的解离剂,代谢掉它只需要好好睡一觉。
他像十年前哄她睡觉一样,用很舒服的手法按摩她的头部,帮助她尽快代谢。
这时他的肩头一轻,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挂在他身上的危苔稍稍往后退开了点,问他:“为什么叹气,哥哥?”
“没有叹气啊。”
为了迎合她此刻的坐姿,他也坐起来了些,双手放到她的身后,像摇篮一样虚虚环住她,生怕她后仰摔落。
危苔盯着他张合的嘴唇,直觉告诉她他在骗人。
这时候,她看见她哥露出一种既温柔又难过的神情。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明暄。
是跑路不顺利?校长他们追上来了?
……为什么从刚刚开始,她哥就变得很奇怪。
说不上来的奇怪。
可她大脑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好像处理不了任何事情。很多声音在叫嚣,仔细一听,又什么都听不见。
分化之后,她就像一个没有脑子的废物,一切只想依从本能行事。
而本能是……
一时间她的牙龈又痒了,她突然凑上去。这回,她咬的不是肩膀,而是明暄那会骗人的嘴唇。
那双蓝色的眼睛一下就睁大了,心慌意乱地闪烁,双臂瞬间收紧。
危苔满意地弯弯眼睛,世界终于平静了。
然而下一刻,她就见到明暄微微别开了头。
危苔皱起眉头看他,目光不理解且委屈。
明明之前,他还能让她亲吻的!
明明之前,她分化期难受,他还同意让她抱着胸膛、吮着喉结睡觉!
那为什么现在却不肯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对了分化……?
危苔愣愣地摸着后颈,意识到她已经分化成和她哥一样的Alpha了。
偷饭。地下室。同学。逃亡。分化。流浪。
那些零碎的记忆一齐闯进了她的脑海。
她终于意识到,短短几天时间,她已经回不去那个垃圾星球了。
她揉了揉发胀的脑袋,这时才想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赶紧问明暄:“我的同学呢?”
“已经安顿好了,放心吧。”
十年前,他把她那些同学安顿在了沿途不同的星球。
一是因为他们逃亡路上一行几十个人,目标太大。
二是因为危苔刚刚分化成Alpha,面对太多不稳定的信息素,极易过载与失控。
何况,他还需要他们帮他做一件事情……
危苔点点头,但紧绷的神色并没有缓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指尖捏着他的衣角,语气有些小心翼翼:“你是不是在怪我?”
“什么?”
“因为我……我给你惹麻烦了。”
明暄愣住了。
这不是小草和他说话的语气。
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
他忙怜惜地说:“没有,当然没有了——你从来不是我的麻烦。”
声音哽咽,心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意外之余,只有对当年未能关心到她心态变化的自责。
危苔显然松了口气:“真的吗?就算我……”
话只说了一半,忽然收了声,又把脑袋埋到了他的颈窝,闷闷不乐。
“就算什么?”他轻声问:“小草?”
“……没什么。”
她不肯再说了。
明暄回忆起来,在那段时间,确切来说,是在他们离开3431垃圾星球以后,危苔就不怎么说话了。
紧接着她就在飞船上彻底分化了。
那时候她好像变得异常嗜睡——至少明暄每次看她,她都把自己埋进被窝里,就像现在这样,埋住自己,不肯看他。
她不再需要他陪着睡觉。
也开始更彻底地疏远他。
就像一个Alpha依照身体本能疏远另一个Alpha那样。
偶尔,她会让他释放一点信息素,却又很快将他赶离房间。
她学会了像Alpha一样圈占领地,宣誓主权。
当时明暄忙着带她躲避帝国军方的追踪搜捕,疏于对她的陪伴,有些事情,到现在才后知后觉。
他为这一后知后觉感到懊悔不已,于是更耐心地,更小心地抚摸她的脑袋,想去抚慰她十七岁时的难过。
“告诉我好吗,不是拉过勾,我们之间没有秘密的吗?”他缓声说:“哥哥想知道,小草在想什么。”
“……”
带着一点温柔的恳求,他问:“可以吗?小草?”
危苔咬了咬唇。
她的头被明暄摸得很舒服,发旋也被他用拇指轻揉按抚,这让她生出了一点错觉,他们好像还在垃圾星球那个破破烂烂的狭窄小家里。
于是在他的怀抱里,她理所应当地陷入了一种类似于泡在羊水里的安全感,终于愿意开口告诉他困扰自己好久的事情。
“我现在……”深吸一口气,她皱着鼻子为难地说:“我是Alpha了!”
呼。终于说出来了。
“嗯,”明暄点头,认真聆听:“然后呢?”
“然后——”危苔顿住,睁大眼睛瞪着他:“你不知道吗?哥哥!”
她觉得明暄好像还没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变成Alpha就不能和你在一起了!Alpha的信息素是没有办法抚慰你的,你易感期来了也不可能标记我啊——你、你会和别的Omega在一起,会被其他的Omega抚慰,不会再理我了……”
危苔握着拳头,越说越激动、越说越伤心:“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为什么我是Alpha啊?不是说我有88%的概率分化成Omega的吗?真操了为什么不按医生说的来分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看出来真的是很气愤了,在哥哥面前都开始说脏话了。
明暄握住她手腕,阻挡住她捶向后颈的动作,心里泛起苦涩的疼意。
她的不痛快,他隔了十年才知道。
如果当初就能洞悉她的想法,看出她疏离下的别扭,在离开前好好陪她到尽兴,将她安顿得好一点,再好一点,她和他之间会不会不会走到现在的地步?
他屈指擦掉她眼泪,自己眼睛也泛红了:“不会的,小草。”
“什么不会?”
“你担心的事情,统统都不会发生。哥哥不会去找其他人,只会和你待在一起,不管你分化成什么性别。”
“那如果……”
“没有如果,要是你不相信的话……”
他低下头,将垂在后背的金发往一边拨开,在危苔的眼底彻底露出他突起的腺体来。
治疗舱将他身上关于爱玉的痕迹也一并抹除了,那个地方只有一点因发热而变得潮湿微红。
危苔眉梢一下就挑高了,她感兴趣地眨了眨眼睛。
之前她还在分化期时,身上的Alpha性征并没有长出来,因此对明暄身上不同于自己的身体构造总是很好奇。
譬如这里。
夜晚睡觉时,她会好奇地戳一戳,是硬弹的手感,如果加一些力道,会听见明暄压抑的低喘。她戳一下,他喘一声,几回合下来,她会听见他叹气,然后她的手就被他彻底包裹在宽大温暖的手掌里了,掌心贴着掌心。
“睡觉好吗,别再碰了。”
他会这样说,声音哑哑的。
她越困越精神,越精神越好奇:“所以Omega的后颈也会长这样的小包吗?”
“……会的。”
“那摸起来也是像这样印印鼓鼓诗诗滑滑的?”
“大约……会更软些?”
“你摸过啊??”
“——当然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的?”正是玩心和好奇心都很重的年纪,危苔夹住明暄的指节,时轻时重,感叹着:“要是我能摸一摸就好啦!”
“不可以,小草。”明暄声音严肃。
“为什么啊!”
“因为,随便摸人这里是很冒犯的行为。”
她听馋了:“冒饭是什么?我只在学校吃过冒菜。”
“冒犯……就是不礼貌的意思。因为这里对每个人来说都很重要,你不要随便摸人家的,知道吗?”
她沮丧地“哦”了一声,咂咂嘴巴,继续回味冒菜。
半天没有听见旁边人说话,明暄以为她失望了。在一番自我说服后,他咬了咬唇,哑声问:“你真的……就这么感兴趣吗?”
“嗯?嗯嗯嗯嗯!”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翻过来,又翻过去。
妹妹想玩哥哥是天经地义的。
他抿了抿唇,握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带向自己的后颈。
“……摸吧。”
他很轻易地说服了自己:“哥哥不是别人。”
而此刻,明暄一如往昔般纵容。
哪怕知道小草只是暂时的认知错误,记忆错误地停留在了十七岁的岔路口,睡一觉就会恢复,可他还是很想让此时此刻的她快乐起来。
毕竟,不管她多少岁,不管她站在哪条路上,他的愿望都是保护她、让她感到快乐。
二十岁的明暄如此。
三十岁的明暄更是如此。
他对她保证道:“我永远是你的。”
“如果不放心的话,就把我的腺体毁了吧。”
不知从哪,他摸到了一把匕首,塞进了危苔的手心,然后把头压得更低,低到危苔甚至不必抬起手臂,只是动动手腕,就能轻易剜掉他的性腺。
他虔诚闭上眼睛,在岔路口等待着她的处决。
或许再也不能闻见雨水的味道。
不过无所谓了,只要她开心。
可出乎意料的,落在他后颈的,并不是冰凉的刀锋。
而是一个湿润的吻。
紧接着是匕首被掷落在地的振响。
“才不要毁掉呢!”危苔大声地宣布:“小草最喜欢哥哥了。”
她把明暄的脑袋扶起来,双手捧起他的脸,令他看向自己。
弯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她扬起一点下巴,大方地说:“我现在也有腺体啦,哥哥也可以摸我的哦。”
天真的。
灿烂的。
毫无防备的。
这是十七岁的小草。
作者有话说:
月底了,在线收留快要过期的营养液
第32章
明暄身体完全僵住了, 看着在对他笑的危苔,有些恍惚。
像这样,被她不带仇恨目光地看着, 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更别提,她对他说喜欢。
还允许他触碰她。
……
他嘴角情不自禁往上扯。
被捏紧的心脏稍微松了松,瘀滞的血流重新奔涌向四肢。
可是梦幻转瞬即逝, 清醒而真实的痛苦并没有因此减少, 反而越积越多,身体也变得越来越寒冷沉重。虽然很艰难,但他必须提醒自己, 这句喜欢并不属于小草现在的意志。
他要很努力, 才能错开她盛满希冀的目光,主动悬起自己的头颅,离开她手掌。
他朝她伸出手。
不过手指的目的地并不是她的腺体——他虽然不是什么真圣子,却也绝不容许自己将错就错半推半就地去亵|玩意识懵懂模糊的她。
掌心落在了她头顶,他用拇指轻盈地按压揉捏令她感到舒适的穴位, 以及发旋。
一时间, 危苔被摸得很舒服。
头皮顿时泛起了酥酥麻麻的暖意,温煦得她快要睡着。
她就像猫一样,眯起眼睛,打起了哈欠。
却也像猫一样,在感到自在的时候突然警觉。
“为什么不是摸腺体?”她把眼睛努力撑开, 不解地问。
“……”
见明暄没有回答,她又问了一遍:“为什么啊?”
明暄看了她好久, 最终也只是摩挲着她的额发,用很温柔的眼神看着她说:“该睡觉了,小草。”
在十年前的那些晚上, 他被她分化期好奇的手,越过了中间的界线,随意地摸索和抚玩。直到他痉挛又平复,平复又痉挛,快要濒临临界值,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地肮脏前,才会忍不住对她说这句话。
这是他们约定俗成的默契。每当听到这句话时,危苔就知道,她该停下了。
不然,她哥就会被她弄得很糟糕。
脸和身体都很红,全身抑制不住地颤抖,由里向外地散发出一种若有似无的香气,飘过他用薄毯郑重垒好、又被她轻易打破的边界,萦绕在他们窄小破烂的房间里,穿梭在她和他的相依的唇齿间,持续不断地往上浮。
丝丝缕缕。轻轻柔柔。
但尚未完成分化的她难以捕捉。
于是,清晰地分辨并彻底地占有那股香气,是她对于长大的想象和期待。
而现在,她已经长大了——他之前说过的,要分化后才算长大,才可以做其他的事情——为什么他还是把她当小孩一样糊弄?
嘴里说什么“我只会和你在一起”、“我永远是你的”之类的话,结果连触碰她腺体都不愿意。
危苔跳下沙发,越想越委屈,重重地“哼”了一声:“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她有些难过,生气地坐到床上,背对着明暄,抱着自己的膝盖,很小声地说:“讨厌哥哥。”
空气仿佛都静止了。
下一刻,身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突然环过了她肩头,另外一只抓住了她手腕,她浑身一僵。还没等她回过头,明暄紧实的胸膛便贴住了上来,压住她脊背,将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圈进了怀里。
“可不可以……”
耳畔是明暄喑哑的声音,犹豫又艰难叹了口气。
他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咚。富有节奏的声音震在她后背,莫名的,她的心也跟着慌乱起来。
她想要扭过头、面对面地对他收回这句伤人的话,却被身后的人误以为是挣扎,结果被他更用力地圈紧了。
有冰凉的液体滴进她的后颈,她闻到了难过的花香。
“……不要讨厌我啊。”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甚至透出了几分卑微祈求的意味。
后颈如她所愿地被按动,没有半点琴玉的旖旎,而是像精心养护一株小草一样,是很温柔的手法。
紧接着,她的后脑勺、头顶、额头、太阳穴,依次被那只手轻轻地按揉着。
解离剂的副作用袭来,她浆糊一样的脑袋变得很昏沉。她依偎在他的怀里,昏昏欲睡,仿佛回到了安全的港湾。
明暄顺势将枕头放平,让危苔平躺,为她调整了舒服的睡觉姿势。
分离十年,很多东西都变了,不过哄她睡觉这件事,他还算得心应手。
他熟练地替她把被子拢好,刚要走向床尾压另一端,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攥住了。
十三瓣莲花折射出幽冷的光芒。
是她的机械手臂。
记忆停留在十七岁的她,尚不精通她机械臂那些威力十足的用法,只是依靠最朴素的本能,中指与大拇指拢成圈,牢牢地圈住他手腕,不许他离开。
“哥哥……”
“不准走……”
“我不准你走。”
声音含糊,却很着急。
唉。明明眼睛都睁不开了。
“我在这里,小草。”
他只好坐回到她身边。
指尖抚摸着她机械臂与皮肤相连接的部分。这里的血肉与机械融合得很好,连接处光滑平整,鳞片一样的银色方块覆盖整条手臂,通体散发出银色的冷光。
他见识过这条手臂的厉害,却总忍不住想,她改造这条手臂时一定吃过很多苦头。
他一直在让她吃苦。
好在,一切快要结束了。
“我不准你走!”她又重复了一遍,依恋地抓紧了他的手。
明暄一愣。
她咬着嘴唇,抵挡着困意,很努力地瞪大眼睛,认真地看着他,漆黑的目光像要将他吞没:“没有讨厌哥哥,收回……我收回那句话。”
“!”
他听见她说:
“我只是……太想和哥哥在一起了。”
他垂下眸子。
肩膀微微抖动。眼中水泽一片。
他明明……可以扛住很多东西。
譬如拷问,譬如圣刑,譬如毒剂,譬如催眠,譬如实验……
他连饮弹都扛下来了。
可是为什么,却扛不下这样十七岁的她说这样一句话呢。
“我也是。”他脱口而出,俯下身时顿了一顿,却还是忍不住在她的唇上落下一吻,哑声重复:“我也很想……和小草在一起啊。”
危苔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困,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我睡觉……”她搂住明暄忽然变得僵硬的脖子,蹭了蹭,善解人意地说:“好吧,谁叫我一直都是乖孩子呢。”
“不过你要保证哦,我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你。”
相似的对话,在十年前也发生过。
在他用强效的安眠药药倒了她,离开她的前夕。
“我保证,你醒来就能看见我。”
不过等到你醒来,恐怕不会想看见我了。
“我乖吗,哥哥。”
“乖的。”
“那为什么你不奖励乖孩子呢?”
她松开手,熟练地往床沿挪了一点,给他空出半张床。
困意席卷得她睁不开眼睛,可她脸上仍保有十年前理直气壮的占有欲。
明暄溢出一声伤感的低笑,再三警告自己之后,还是不受控制地宽衣踏入陷阱里。
身体刚一触碰床面,就被她手脚并用地抱住了。
乖孩子趴在他身上如愿得到了自己的奖励。
她感兴趣的可不只有哥哥的后颈,还有一对只要轻轻一咬,就能让哥哥重重地发出声音的地方。
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全凭天真的本能,尖利的牙齿连磕带碰,又碾又磨,尝到甜头便不肯松开,像口欲期孩子一样啧啧发出声音。
明暄呼吸沉重,心快跳停了。
“呃……小草,嗯……嗯。”
他予取予求,甚至不愿意嘱托他的乖孩子轻一点。
一缕金发搔弄着危苔的颈侧,她嫌烦地轻轻一拽,含糊地说:“为什么留这么长?”
“——不要……”
不要一边咬他一边说话。
明暄浑身紧绷,身体几乎要弹起来了。
乖孩子顶着被子懵懂抬头,眯着眼睛问:“什么?哥哥?”
明暄身体回落,重新跌入陷阱,低低喘息:“没什么……”
妹妹想玩哥哥是天经地义的。
“不喜欢哥哥长头发是吗……很难看对不对?”他明明知道她咬得专心,却还是忍不住在这时候问她问题,听她声音。
“总感觉……好可恶……”
“……嗯……嗯……那我马上剪掉好不好?”
“……”
“好不好,小草?”
“……”
趴在胸口上的乖孩子不闹了。
回应他的是绵长的呼吸。
危苔睡熟了。
明暄撑起身体,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到枕上,揉了揉微微发疼的胸膛,又替她掖好了被角。
然后安静地长久注视着她。
暗色中,挂在她脖颈间的圣晶发出血红色的光芒。一双冰蓝色的眸子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她。
攀附在舱壁上的水珠无声坠落,他闻到,她那饱满而浓郁的情绪之中,扔掺杂着担心和害怕。
“做个好梦,小草。”他轻轻说。
等你醒来就会发现,十七岁让你害怕的东西,对二十七岁的你来说不值一提。
他擦掉她眼角滑落的眼泪。
等待一场新的判决。
·
危苔醒来的第一眼,就见到坐在她床边的明暄。
金色的长发被他剃得很短,只剩一层利落的短茬,毫无遮挡地露出他精致至极的眉骨与五官。
危苔看得愣了几秒,本能伸手去触碰。可忽然一个警觉,她直接从床上站了起来,扬声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明暄担心地问:“脑袋呢?好点没有?”
危苔默了一会。
错乱的记忆迅速涌入她脑海,让她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了打完解离剂后短路的记忆。
她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太傻逼了!她有病吧?
和仇人投怀送抱也就算了,怎么还净说些让人想死的话。
什么「我给你惹麻烦了。」
恶心。
什么「小草最喜欢哥哥了。」
放屁。
什么「太想和哥哥在一起。」
啊啊啊啊烦死了啊。
以前打完解离剂,不是只会在她梦里稍微演一演,睡一觉就好了啊,怎么现在把她变成一个只知道哭哭啼啼的傻逼了?
还有!她是母鸡吗?
怎么一张嘴就咯咯咯咯咯的,到底在咯咯咯咯咯什么啊!
危苔气得重重握拳,机械手指被她捏得咔咔作响。
可是,退一万步说,她就算不小心变成傻逼了,但明暄就没有责任吗?被打解离剂变成十七岁的不是他吧,他在装什么若无芝士?
既然他也知道让她睡一觉就能好,那为什么当时不直接打晕她?非要玩什么过家家?哥哥瘾就那么大?
一次又一次欺骗十七岁的她,能让他产生满足感是吧?
随手捞起一件衣服披上肩头,危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道:“我舒不舒服和你有关系吗?玩过家家玩上瘾了?还在把我当成十七岁骗?你可真让我恶心的。”
瞬间,明暄的脸色变得惨白。
亲耳听到她的处决,整个世界都失去色彩,失真扭曲起来。恍恍惚惚,摇摇晃晃,他感受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
各处关节像机器一样节节脱开,似乎毫无痛感,反应过来时,好像每个部位、每个零件、每个细胞都在默默消融。
她觉得他恶心。
他恶心。
然而,在他即将沉沦在这痛苦的意识中时,拉住他的也是她的声音。
“……喂,你,走什么神。”
危苔低下头,坚硬的手指用力握住他的肩,说道:“我问你演爽了吗?看见我又变成那个只知道依赖你的傻逼样,很得意?心里笑话我?”
他觉得自己的头颅在拼命摆动。
一道喑哑难听的声音说:“不是,我没有笑话你,我只是——”
“只是?”
“……觉得心疼。”
肩头被更用力地握紧了一瞬。
然后松开。
危苔像是听到天大笑话一样,忍不住嘲弄:“心?你也有心?你也会痛?”
“对不起。”
他把头低了下去,却被危苔坚硬冰冷的手指卡住了下巴,慢慢地抬起来。
漆黑的眼珠由上而下地打量他,缓慢下移,试图看清他整个人、整颗心。
然后她看见,那双同样望着她的冰蓝色的眼睛,不知为什么红红的,好像随时会涌出眼泪一样的悲伤。
“你——”危苔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松开他下巴,手指攥成了拳。
“为什么要对我说那些恶心的话?为什么要说——你也想和我在一起?”
操。她又开始问为什么了。
“我想你能睡个好觉。”
“然后?”
“然后,尽快代谢掉解离剂,那个东西对人真的很有害,不要再打了好吗?”
“关你屁事!想要我睡,你打晕我更快,为什么要说些那些假惺惺的话??”
明暄喉间滚了滚,露出了一点自责的神情。
俯视他的时候,可以见到他的眼睫都染上几分沉沉的郁色。
像是真的在后悔。
他居然在后悔?
像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真的会选择打晕的她。
危苔肉眼可见变得更加气愤。
咔咔两声,银色机械臂倏然组好了一把枪,她用枪口指着他,面无表情地说:“你怎么不去死?”
他依旧不躲,狠狠咬着发红颤抖的唇。
惨白的脸上就只有一点可怜兮兮的颜色。
机械臂警告似的故意发出了金属的响声,危苔用枪管戳得他往后退了退,她加重语气说:“你怎么不去死呢。”
好在这时她的光脑嗡鸣不停,谢槐的通话申请及时传来,她迅速接通。
“怎么了?”她甩腕收枪,不再分予明暄一个眼神。
谢槐说:“我们到芬陀利华了。”
“知道了。我马上出来。”
她从床上走了下去,一边走,一边将余下衣服穿好。没有再看他,她打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明暄像一只古老的机器,慢吞吞地转过身体。
门口传来其他人和危苔说话的声音。
男声与女声。Omega与Alpha。
很吵闹。很吵闹。
然后。
砰——
门被她重重关上。
满室死寂。
世界再一次扭曲。
良久,昏暗的舱室传来一句模糊的低语:
“……是啊。”
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危苔第一次来到这颗叫做芬陀利华的蓝色星球时, 她十七岁,刚完成分化不久。
芬陀利华原本是普照帝国一个偏远的军火库星球,十年前被镜夫人率领的反抗军占领, 逐渐发展成为反抗军的新基地。
那一场仗,危苔正好误入其中。
她失去了一只手臂,昏迷了大半年才醒。
后来危苔在芬陀利华待了一年多, 直到度过了机械臂的排异反应, 信息素紊乱的症状也被镜夫人调理得有所缓解才离开。
深蓝海面矗立的青铜色殿宇。
绕梁而飞的机械仙鹤。
随处投映的虚拟雪白莲花。
这些,是她十八岁离开芬陀利华时的印象。
那时她还文绉绉地对陈复苏说:“马上要离开你的五筒帮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是乌托邦哦。”陈复苏已经很了解“苔言苔语”了, 还见微知著地问:“你最近在和二哥打麻将吗?小心被他骗了。大姐说他最会出老千了。”
“没事。”危苔笑笑。
谁出老千还不一定呢。
“不要眨眼睛, 给你变个魔术。”她将几根指头并拢起来,灵活地在他眼前穿梭,而后两只手一拍,合掌递到他面前:“吹口气。”
陈复苏乖乖照做。
危苔把掌心一摊,里面放着一只红中牌。
这是她的外置麻将。
陈复苏惊讶地哇了一声, 继而笑起来。
“不过以后应该也没机会和他玩了。”危苔耸了耸肩, 麻将被她随手一扔,抛在身后。
她头也不回地跑向更辽远的世界。
“我不会后悔的。”
陈复苏努力跟上她的脚步。
跑了很久很久,陈复苏问她:“那你呢?你会后悔吗?”
“我?当然不会了。我有我要做的事,何况这里又不是我的五筒帮。”
话是这么说。
不过危苔中间也回来过好几次。
每次都匆匆地来,甩下一麻袋钱和陈复苏的近照, 又匆匆地走。
每一次来,都能感受到芬陀利华建设得越来越好。越来越多莲鼎遗民和不满普照帝国统治的人来到这里扎根。
镜夫人微笑着对她说, 很快,这里会变成真正的乌托邦,变成女皇还在时那样。
“女皇还在时”是什么样子?
危苔不知道。
但总归不是现在这样——
被熏得昏黑的天空。
被染得暗红的沙滩。
被轰掉半个顶的殿宇。
还有, 遍地的残肢与机械碎片。
哭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冰寒刺骨的恶心味道。
战士们一言不发地清理战场。
不断有收尸的小机器人说着“借过”和“抱歉”。
危苔定睛一看,有几个她眼熟的少年了无生机地躺在机器人的拖车里。
她猛地拉住机器人,瞳孔骤缩:“他们……死了??”
“是的。已经确认死亡。你认识他们吗?”
“……”她可太认识了。
几年前,危苔把汪德否杀了。
彼时汪德否已经在其他星球改名换姓办学,依旧狗改不了吃屎,还在拿无父无母的学生们做实验。
危苔把这些学生带来芬陀利华,自以为给他们找到了一个好的庇护所。
她早该想到,这世界上哪有真正的庇护所。
机器人慢慢转动脑袋,问她:“你知道他们的名字吗?”
拖车上的屏幕,关于这几个孩子的姓名那栏,画着大大的×。
“知道。”危苔用袖子擦了擦他们脸上的血渍与硝烟,问机器人:“你要把他们带到哪里?”
“海边。这两天会统一火化。”机器人指着屏幕,等待危苔输入。
默了一会,危苔伸出食指,在电子屏幕上一笔一画,工整又笨拙地写下了这几个人的名字,然后替他们阖上了眼睛。
一只熟悉的系着红绳的花臂伸了过来,帮她一起给这些尸体盖上了白布。
是溪雅。
危苔转过头,发现溪雅的状态也很差。
脸色苍白,平日里嚣张的红发此刻耷拉下来,神情是遮掩不住的疲倦。
溪雅说:“我们到这里的时候,袭击已经结束了,叛徒也被处置了。船员们帮着收了两天尸。”
溪雅的手臂不知被什么划伤了,正流着血,血液将红绳颜色浸得很深。三对机械臂从她后背延伸出来,她的指节上满是焦土,关节处还在冒烟。
应该已经超负荷使用很久了。
危苔从口袋找出止血的喷剂,往她手臂喷了喷,说:“你状态不对,回去休息吧。”
“不用了,我只是可惜自己来得太晚,没能救下他们。我还答应那几个小鬼,过两年推荐他们加入草草草呢。钱我都收了。”
“收了多少钱?”
“整整十星币。”
“小孩子的钱你也收,真是过分。”危苔收了喷剂,按住了溪雅抖动的肩头,给了她一个很轻的拥抱:“你来得已经够快,做得已经够好了。非要怪什么人的话,那就怪把这里弄成这样的畜生,还有没能更早一点派你支援的船长好了。”
“我怎么可能怪你。”
“那更不应该怪你自己啊。”
“……”
片刻后,溪雅退开半步,嫌弃地抖了抖,说:“好恶心,我不是A同,我不玩这个。”
危苔一把推开她,啧了一声:“我也不是A同啊。”
“不好说。”溪雅翻了个白眼,抬手擦了下眼睛,转过了身。
“谁是A同?危苔吗?真的吗?真的吗?”
出现一个轻浮而兴奋的声音。
危苔:“……?”
她转过身,看见陈复苏和一男一女正朝她走来。
那两人脸上挂着彩,身上穿着被污染得看不出银白本色的反抗军干部服,肩章上有莲花印记。
他们俩都是镜夫人收养的孩子,被陈复苏称呼为大姐和二哥。大姐叫陈漫书,是个Alpha;二哥叫陈放歌,是个Beta。两人正在反抗军里担任要职。
刚才幸灾乐祸说话的,是陈放歌。
陈复苏则在一旁很认真地纠正:“别乱说,危苔不是A同。”
陈放歌的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笑眯眯说:“哦?你又知道了?”
“对啊。因为她的前男友都是Omega。”陈复苏举起三根手指力证:“我在飞扬星时还见过三个呢。”
“边儿玩去吧。”
陈放歌推开他,恨铁不成钢:“什么时候你能长点心啊苏苏?”
“嗯?什么?”
“没什么。”陈漫书搓了一下陈复苏的头,轻轻叹气,又上前拥抱了危苔一下,笑着说:“终于回家了,母亲在她实验室等你。”
危苔问:“芬陀利华到底怎么回事?”
“不用担心,已经解决了。还好有你,短时间联合那么多独立军团去飞扬星大闹一场,让帝国分了心,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危苔仍想不通:“为什么整个基地都失联了?而且就算巡守使渗透到了高层,也不至于一个求救信号都发不出吧。还有那个叫莱文的……”
“去见母亲吧,她会告诉你答案。”
陈漫书拍拍她手臂。
一只机械仙鹤停泊在沙滩,向危苔俯首。
危苔不再多语,朝它走了过去。
陈复苏刚要和危苔一起离开,却被陈放歌伸手拦住:“母亲只见危苔一个人哦。你陪我去另外一个地方吧。”
“什么地方?”
“当然是银镜号了。你们既然是坐银镜号回来的,那圣子应该就在银镜号上吧,你带我去看看,我——”
“喂。”
危苔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嬉皮笑脸的陈放歌一眼。
熟悉的火大的感觉又上来了。
其实一开始,她在芬陀利华醒来以后,一直是陈放歌照顾的她。但陈放歌太自来熟也太烦了,说话不着四六,总爱逗她,把她弄生气,她跟他总是尿不到一个壶里,更愿意亲近温柔又厉害的陈漫书,向她学习格斗的技巧。
每次带着陈复苏闯祸了,才想着找陈放歌兜底或者背锅。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关系还不错,一听说他要去看明暄,她竟然有些动怒。
“不许去。”
她说:“那是我的人——质。”
……最后那个词停顿得好微妙啊。
陈放歌挑了挑眉。
他笑起来,举起双手,看上去纯然无害:“别小气嘛,之前又不是没看过你的人质,还能给你看坏了?让我看看吧,我对圣子实在太好奇了,我有好多话想要问——”
话音未落,危苔的拳风已至。
“小草你干嘛?”
陈放歌轻轻一闪,像是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事,眼睛都亮了。
“不许去。”危苔沉下脸。
“生气啦?”
“……”
“哇塞。”陈放歌感到新奇。
她离开芬陀利华以后,人愈发成熟,他很难再见到她生气的样子了。有时候他故意在她面前犯贱,她也只是似笑非笑,笃笃敲着机械手指,和他说皮痒就去洗澡。
像这样,满脸愠色、黑眸凌厉的生气模样,还真是久违了。
而且,叫她小草她没生气,是说好奇她的人质才生气的。
陈放歌一笑,大声喊:“哇,小草要动真格的打哥哥了耶,有没有姐姐弟弟能管管她!有没有人能管她啊!”
危苔一听到那个母鸡词就烦躁,再度抡起了拳头。
陈放歌抱着头满地乱窜,被揍得梆梆响。
“……啊!你们就干看着吗?”
余下的人点点头。
陈复苏是危苔全肯定,没有动。
陈漫书颇有几分怀念这久违的鸡飞狗跳,也没有动。
溪雅不管他们的家务事,挥手走了。
“啊……真的很疼啊。”
疼就对了。
毕竟新仇加旧恨。
从前陈放歌总是喜欢这样轻浮不着调地逗她玩。在她刚醒那会,还要她叫他哥哥。
“呃?不愿意吗?那叫我歌哥,或者歌歌也行啊!”
“脸这么红?你也很开心吧!好耶,从现在开始,我有妹妹啦。”
“妹妹妹妹妹妹……”
“哈……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下床了吗?”
“握拳头干嘛?放——松,放松放松放松深呼吸。”
危苔咬牙。
等到能下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打他。
狠狠地打。
此刻,危苔抓着陈放歌领口,往他肚子上结结实实来了几拳,才放开他,嫌弃地擦了擦手。
陈放歌嘶嘶地吸着气,又凑到她跟前来:“出气了吗?出气了吗?”
“没有。”
但是出了一点汗。
汗水带走了一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烦躁。
陈放歌又伸脸过去,嬉皮笑脸:“那让你再打打好了。”
危苔盯着他,不知道他卖什么药。
却见他把欠揍的笑容收了起来,语气也变得认真了不少:“你之前带回来的那些小朋友……是我没有保护好。对不起。”
危苔:“……”
“行啦,别再皱着眉头了,你想怎么揍我都可以,用机械臂或者用信息素都可以。反正已经好久没给人当沙包了。”
“有病。”危苔推开他,踏上机械仙鹤:“我去实验室了。”
陈放歌在底下冲她喊:“那个……圣子真的不让见见吗?”
回应他的,是一道饱含着警告的Alpha信息素,直击他的脑门。
让他迈出的脚步顿住了。
他浑身僵硬,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涌了上来。
陈漫书走到他身边,嘱咐道:“她刚回来,别做出格的事惹她生气,听见没。”
陈放歌不可思议:“你怎么能动?”
陈漫书觉得莫名,耸肩摊手:“我怎么不能动了?”
陈放歌心里忽然有一丝了然与欣慰。
——她对信息素的掌控和利用变得炉火纯青了。
从一开始无差别地伤害所有人,到现在,精准地只命令他一个人,不让其他人闻到一丁点。
了不起。
陈复苏也说:“大姐说得对,你不要惹她生气了,圣子是她的熟人。”
“……你是怎么知道的?”
“谢槐说的,说他们很早就认识了。”
“能有多早?能有多熟?”陈放歌目光沉下来,轻嗤一声。
当年她在各星球流浪、误入芬陀利华的战区,也没见圣子这个熟人拉她一把。
当时她受了那么重的伤,帮她捡回一条命的,也不是圣子这个熟人。
熟人算什么。真是可笑。
他们可是亲人。
机械仙鹤载着危苔越飞越远,强力的警告终于消除。
陈放歌得以大口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但终究没法不在意啊……
熟人。
……熟人。
她究竟了不了解她的这位“熟人”?
究竟知不知道她的这位“熟人”在背地里做了多少事?
咸涩的海风下,黑发的青年冷冷一嗤,一只手漫不经心插进了口袋,眺望着停泊着银镜号的码头。
“不好奇是什么样的熟人么?苏苏。”
“不好奇在我们之前,他和小草究竟熟到什么地步了?”
陈放歌推了推眼镜,慢慢勾起嘴角。
“去看一眼,只是一眼。”
他带着蛊惑人心的真诚微笑,邀请陈复苏一同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
镜夫人的实验室建在海面中央的一座人造岛屿上。
从岛屿陆地一直到海底,都算作是镜夫人的秘密实验室,保密级别很高,并不许人随意经过。每当有人着陆时,陆地上的机械仙鹤便会发出悠远的鸣叫。
危苔曾在海底住了大半年,据说她当时已经回天乏术了,镜夫人就是在这里治好她的,又帮她换上了新的手臂。
危苔在空地上的凉亭里等了等,迟迟不见镜夫人的身影。
岛屿上响起撞青铜钟的声音,肃穆庄重,然而有另外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缠上她心头。
仿佛她正在被一道冰冷视线凝视着。
危苔猛地回头——
一把信息素化成的无形锋刀朝她袭来。
她翻身避开,目光看向来人。
同时她丢开手环,飞快释放出强大的信息素控制住对方,阻止对方进一步行动。
对方是一个女性Alpha。
正当危苔的目光聚焦到这人的脸上时,心头一颤,意外见到了一张极为熟悉的面孔。
居然是镜夫人。
……不。
是活体机器人。
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名词。
从前她在星际闯荡时,曾听老资历说起过它们。它们是旧王朝的产物,身体的细胞是活的,比普通机器人厉害不止一星半点。
它们继承人类的基因、血脉、思维,甚至具有人类的信息素,肉眼看上去和人类并没有什么区别。
危苔只当那老头在讲什么星际传说,没想到这回遇上个真的了。
不过眼前这个冒牌货虽然与镜夫人长得别无二致,但她就是能一眼认出她是假的。
“镜夫人在哪里?”
危苔毫不犹豫地抬起手,银色枪管对准了这冒牌货的脑门。
“她”露出了和镜夫人一样温和的笑容,找她招了招手。
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与镜夫人相同无二的声音说:“回来了啊,好孩子。”
“不要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太恶心了。
“好孩子……我的好孩子。”
对方深深地看着她,拙劣地模仿着镜夫人的神态,甚至还不顾威胁,张开双臂朝她走了过去,似乎想要给她一个拥抱。
“到底、在、哪、里?”
“她”说:“我就是镜夫人啊。”
“那我就是你妈。”
危苔冷笑着扣动扳机。
作者有话说:
超级感谢支持正版!超级感谢收藏/观看/评论/灌溉/投雷!么么么么我码字超慢,因为害怕影响读者阅读体验,跟着我吃了上顿没下顿,所以单机存稿了快一年了自从有人追更以后,感觉自己好像住深山老林的野人,突然有天山脚下开了家蜜雪冰城,每天都能见到鲜活人类了,好开心好开心有点不安但还是好开心好开心爱你们!
第34章
“何况, 你不是也很想了解小草的过去吧。”
镜片下,陈放歌那双黑色的双眸幽幽地注视着陈复苏。
他蛊惑的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然而。
他看见陈复苏还是摇了摇头。
就和从前一样——
每当他想出了个坏主意,邀请陈复苏参与时, 与危苔无关的,陈复苏多半会摇头。
而与危苔有关的,陈复苏一定会拒绝, 并严肃地对他说“不可以这样”。
这一次也不例外。
“二哥, 不可以。”
陈复苏拦住他去路。
“她不喜欢被人叫做‘小草’,我们以后还是叫她危苔吧。圣子是她在意的人,她不让你去, 你还是别去了。”
“在意?”陈放歌眯眸冷笑一声:“哪怕她在意的人是普照的圣子?哪怕是普照让我们国破家亡、又把芬陀利华重创成现在这样?”
“莲鼎王朝不是圣子覆灭的, 芬陀利华也不是圣子袭击的。”陈复苏定定地看着陈放歌:“而且,她都说不让你去看了,要是你过去了,她一定会不高兴。我不想她不高兴。”
“怎么还是没变呢。”
望着陈复苏那双清澈透亮的茶色眼睛,陈放歌不由得产生这样的疑惑。
这些年, 他们这些人被母亲捶打磨炼, 为反抗军、为旧王朝鞠躬尽瘁,不知疲惫,他已经……已经很久没从镜子里见到这样真挚又无邪的眼神了。
这一刻,说实话,陈放歌有些嫉妒。
“如果我执意要去?”
“那么, 我会立刻启动银镜号的自动飞行模式,让它带圣子离开这里。”
陈复苏笑了一下, 圆钝的双眼折射出几许锋利的光芒。
他抬起手,通过绑在腕上的个人光脑,唤醒了银镜号的驾驶虚拟屏。
颤动的指尖停顿在自动飞航的按键上, 他倔强地抬起一点下巴,看向陈放歌,随时准备按下。
陈放歌这时终于想起来,银镜号还是镜夫人准备送给危苔和陈复苏的新婚礼物,那么陈复苏理所应当也有操控权限。
“好吧,也不是一点没变,至少现在已经学会威胁人了。”陈放歌笑着拍拍陈复苏的肩,示意他放松,“我不去了行吧。”
“真的吗?”
“信不过我?需要拉钩吗?”
“……这倒不用。”顿了顿,陈复苏低下头:“对不起,二哥。你……你会怪我吗?”
“怪你你会把舱门给我打开么?”
见陈复苏坚定摇头后,陈放歌淡淡道:“没什么可怪的,我只是——”
陈复苏看向他。
“对你有些失望而已。”
陈复苏僵在原地。
脸上顿时浮起难堪的颜色。
他从小被姑母带在身边严格管教,稍有不听话,动辄便禁足罚抄,是二哥偷偷给他送吃的,陪他一起抄写那些枯燥的史书,给他讲外面发生的事情。每有过错,也是二哥将他护在身后,帮他担责。
这还是二哥第一次对他说这么重的话。
陈放歌又道:“你以为偷偷离开芬陀利华是这么简单的事?你当我们全聋了,小草砸窗户的动静那么大,我们听不见吗?当年,是母亲默许你和她离开的。”
“——是为了让你们能在外面好好培养感情,最好能生个小孩什么的,将来继承反抗军大业。毕竟我们这些兄弟姐们里,只有你才是能为她孕育孩子的Omega。”
陈复苏错愕地睁大眼睛。
即便心中隐隐猜出了一点姑母的想法,但被陈放歌这样一针见血地点出来还是令他心生臊意,像被什么抽了一耳光似的。
“意外么?不然你以为母亲为什么会撮合你和她呢?因为你是Omega啊。”顿了顿,陈放歌低声补充:“你是与母亲血脉相连的Omega。”
“所以,仅仅是因为这个?姑母就要罔顾她的意愿,把我加强给她吗?”
“……‘仅仅’?”
陈放歌的眉心隐隐一跳,面上笑意维持得有些崩裂,难得露出几分真实的情绪。
譬如痛惋。
譬如怨恨。
是啊,贫穷人面对富有人的高高在上、举重若轻,难免会抱有类似的态度。
尤其富有人还在一无所知地挥霍着贫穷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时,真是让人火大。
暴珍天物。
莫名的,陈放歌脑海里出现这个错词。
甚至都能想到她说这个词时的神态了。
莫名的,陈放歌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闷笑。
他收拾好了表情,散漫地说:“是啊,就是因为这个。”
“说到这里,我也很意外,为什么当初你要主动向母亲拒绝这桩婚事,你不是明明……”
“因为,我不是你们的物品。”陈复苏打断了陈放歌的话:“她更加不是。”
“王朝在时,她没有享到什么福。王朝覆灭,她与姑母失散,更是一路颠沛流离。我想,芬陀利华、反抗军、复国这些沉重的事情不应该背负在她的身上。所以,如果能让她感到轻松的话,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就算不和我在一起也无所谓。”
“笨蛋啊……”
陈放歌感叹道。
他忍不住屈指敲了敲陈复苏的脑袋,又下意识移开眼睛,避开对方坦荡而真诚的目光。
直到那纯净的目光渐渐涣散,直到对方的身体开始摇晃,然后往后倒下,他才重新望向对方。
走过来的陈漫书单手接住了陈复苏,挪来了他即将触碰到虚拟按键上的指尖。
“谢啦,姐。”陈复苏两指并拢在太阳穴,对陈漫书敬了个礼。
“我说你啊,刚刚对苏苏说的话是不是有点太重了。”陈漫书捶了他肩膀一下,“在嫉妒吗。”
“哈哈,谁知道呢。”
“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做让家人不和睦的事请不要再带上我。”
“好的。”
陈放歌头也不回地走向银镜号。
·
来到银镜号,一抹顽劣轻浮的笑容重新回到了陈放歌的脸上。
他打开了舱门:“哈喽,圣子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小草的二哥,我来——”
话还没有说完,一道浓得足以杀人的信息素从舱室内部溢向外面,直接朝他冲来。
他迅速拔出能驱散信息素的烟雾枪,冲里面开了几枪。
没想到信息素非但没有被压制下来,反而像炸弹一样被引爆,无形的气波将他轰飞出去。
他重重摔在沙滩上。
海面涌起了高高的波浪。
陈放歌是Beta,无法辨别出信息素里的具体内容,只能感知到这股强大力量像高山一样砸向他,如施虐一般碾压着他。
很快。
他的肋骨断了。
断骨压迫胸腔。
骨刺扎破内脏。
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口腔鼻腔涌了出来。
越来越多的山峦倾倒在他的身上。
强烈的压迫感席卷而来。
他浑身冒出一股寒意,肺部的空气越来越少,身体承受着千钧之重,痛得他无法呼吸。
在他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一个身影。
是明暄。
却不是普照圣子像里安抚信徒的圣子明暄。
此刻的他简直像个怪物。
剃短了那头标志性的金色长发,换上了素净的白衫,原本神性的慈悲目光看上去杀气腾腾。
他步履缓慢地走向陈放歌,身形微微有些摇晃,却毫不影响他信息素的威慑力。
不知为什么,白衫上出现了丝丝缕缕的血痕,越来越多。他苍白的脸上淌下两行血泪。
反抗军士兵们闻声赶来。
他们毫不犹豫对着明暄掏出了枪,试图阻挡他的步伐。
然而就在他们按下扳机的前一刻,仙履兰化作无形利刃,无声无息地割破他们的后颈,士兵们发出声声惨叫,弹道瞬间改变了方向。
在这样恐怖的攻击下,明暄唯独给陈放歌留了一口气。
他堪称艰难地一步一步走到陈放歌面前,脸上、身上都是血。
他知道着很恶心,就像厉鬼一样。
不过他已经不在乎了。
就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似的,他仍在滥用自己的信息素。
一边解决掉前仆后继的战士,一边半蹲下来,慷慨地给予陈放歌一点疗愈的幻觉。
而后毫无征兆地收走,让对方痛得如坠地狱。
给予。收走。
给予。收走。
明暄伸出手,从浅滩上提起奄奄一息的陈放歌。他微微转动头颅,捕捉对方身体上残留的信息素,一寸一寸,一缕一缕,全都仔仔细细地筛查了一遍,冰蓝色的瞳孔有些非人感地收缩又放大。
“你说你是谁?”
“她的哥哥?”
“你么。”
“……”
一般来说,Beta是闻不到信息素具体味道的,但是在濒死时,在明暄的指引下,陈放歌的感官骤然通畅,竟然短暂地触碰到只有Alpha和Omega才能获得的信息。
在那一瞬间。
馥郁的花香侵入他的大脑。
伴随着一点潮湿的水汽。
不知道是什么。
直到有液体从焦黑的天空中倾落,砸到陈放歌的脸上时,陈放歌才恍然。
那烙印在明暄摇摇欲坠的身体内部的潮湿雨气究竟是什么。
它是小草的信息素。
是雨水。
……原来不是Omega也能够得到她的青睐和灌溉吗。
“啪嗒——啪嗒——”
雨下不停。
“啪嗒——啪嗒——”
血流不止。
活体机器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中弹了,盯着手臂的伤口,微微有些出神。
“这就是痛吗?”
“是啊,不想更痛的话——”
危苔飞快地闪到“她”的身后,手臂勒住她的脖子,用枪指着“她”脑袋说:“告诉我。镜夫人在哪里?”
“镜夫人不是我吗?”活体机器人疑惑地说:“明明所有人都叫我‘镜夫人’啊。”
……那他A的是冒充成功了。
像对危苔手里的枪心有余悸般,活体机器人把脑袋稍稍远离了枪口一点,却被危苔再度拿枪抵住。
危苔:“谁派你来的?”
活体机器人:“妈妈。”
“……谁?”
“妈妈这样抱着我,好温暖。”
“很痛。但是不希望你放开。”
“……?”别不是个傻子吧。
不过危苔倒是有一点理解这个活体机器人的脑回路了。
简单来说,就是别人说什么她就当成是什么。
她对“她”说过“我是你妈”,于是“她”自然而然地把她当成了妈妈。
“既然如此。”危苔不轻不重地用枪口点了“她”太阳穴两下,手臂收紧,语气放缓:“那就别做让妈妈生气的事啊。说说,为什么要来这里。你又做了什么。”
“不能说。是秘密。”
活体机器人被勒得面色发青,机械性地重复:“是秘密。秘密。秘密。秘密。”
下一刻,危苔松了手,佯作要推开“她”。
“那就滚吧。”
“不……妈妈。妈妈。秘密。秘密。”
“温暖。想要。听话。保密。要乖。”
“不要丢掉我。妈妈。妈妈。妈妈。”
“……”
活体机器人为难地看着危苔,左右脑互搏,看上去竟十分痛苦。
“——不要丢下我。妈妈!!!”
最终,“她”凄厉大吼。
危苔:“……”
危苔不希望在镜夫人的脸上看见类似痛苦的神态,刚要了结对方,却发现所有悲伤的情绪从对方的脸上迅速抽离。
“她”神经质地转动下巴,勾起嘴角,倏然挤出了一个笑。
“要和、妈妈、永远在一起。”
话音刚落,浓重的信息素扑面而来,越涌越多,将危苔团团围住。
显然,这个冒牌货没办法很好地控制自己,导致信息素失控了。
刹那间飞沙走石,惊涛骇浪,阴沉沉的天空压下来,像要与黑茫茫的大海融为一体。
活体机器人退后了几步,强大的信息素不断往外溢出。
冷冽,刺骨,这不属于任何危苔此前闻到过的信息素味道。
非要说,竟与她的信息素有一点像。
与其说是雨,倒不如说像冰。
危苔的感官正被层层冰封。
而活体机器人在这样的信息素下,彷如来到了自己的主场,先前被危苔击穿的手臂竟快速生长愈合。
但是。
愈合得有点太超过了吧。
眨眼间“她”的手臂上凝结了一层冰铠,硬铠上长着尖尖的冰锥,简直戳谁谁冒血了。
而“她”的信息素竟还在外溢,源源不断地压向危苔,逼她顺从。
“她”从和危苔的战斗得到灵感,模仿危苔用信息素控制“她”那样控制住危苔。
“操。”危苔咒骂一声。
她的动作越来越迟缓。
身体越来越冷,极度的寒冷严重阻碍她的行动,让她整个人犹如被冻住。
很快,危苔的眉毛与眼睫慢慢蒙上一层雪色的霜花。更多的冰霜凝聚在她指尖,蛛丝一样,慢慢向她全身攀爬。
“要和、妈妈、永远在一起。”
活体机器人再次说道。
“她”穿过黑色的雨幕,跑向危苔。
雨越下越大。
“她”越来越近。
脸上挂着满足地、依恋地、讨好的笑容,停驻在危苔的面前。
张开满是冰棱的双臂,像要给她一个拥抱。
就在冰棱即将将危苔扎穿时,危苔蓦地转动了一下手腕。
薄冰瓦解,无声碎落。
危苔一拳将“她”揍飞。
又用信息素将她拉回。
在更为强势的信息素碾压下,活体机器人无法自主恢复。
“她”匍匐在危苔脚下,转动着茶色的眼珠,像在思考她为什么还能动。
危苔指向天。
天上正下着雨。雨水像线一样,缝合着天与海,模糊着这世界的边界。
信息素源于大自然的气味,当环境中存在同种物质的时候,就可以把这个物质当做是媒介或载体,将信息素传递得更远。
圣子主持仪式或是活动,台下常备仙履兰盆栽,利用的就是这一原理。
此刻,雨水成了介质,岛屿和海面完全由危苔主宰。
“最讨厌玩过家家了。”
墨雨落在危苔的脸上,淌下一条烟熏般的深色痕迹,蜷曲的黑发紧贴在她脸侧,将她衬得威严冷漠,好似一个阴鸷的暴君。
雨中的暴君微微弯腰,捏着活体机器人的脖子,迫使“她”直面自己。
“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那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个人类,在哪里?”
活体机器人痴痴地仰头,凝望她。
努力张开逐渐融化的冰铠双臂,想要拥抱她:“永远、在一起。妈妈。”
“危苔小心——”
一个声音急切道。
刚从海底实验室逃出来的镜夫人,飞快地朝危苔跑来,不由分说,拉着她的手一同跳入大海里。
砰——
地面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响。
这个活体机器人自爆了。
作者有话说:
塔塔开塔塔开塔塔开别管了双A就该塔塔开
第35章
镜夫人寝居。
危苔从治疗舱中走出, 把镜夫人为她准备的衣服穿好,一边掏着耳朵,一边朝外面走去。
哪怕治疗舱已经将她的身体恢复到了最佳状态, 但爆炸的冲击波仍让她有些耳鸣。
镜夫人更不用说了。刚才爆炸时,是镜夫人挡在她后方,死死地护住了她。
不过她看了眼, 镜夫人的治疗舱早就提前结束了工作, 一旁的小房间,镜夫人正对着光脑交代着芬陀利华防控和重建的事。她声音不大,条理却清晰, 每一桩事都井井有条地交代了下去, 莫名给人一种平和宁静的感受。
数十年如一日地,镜夫人穿着银色的交领长袍,手臂上系着一条黑纱。浅棕色的头发盘成了一个低髻,髻上插着一根金属材质的发光簪子。
余光见危苔来了,镜夫人抬手示意她稍等。
于是危苔坐下了, 打量着这间房。
这间房被布置成小型实验室的样子, 摆在镜夫人面前的是一张长长的实验桌,桌上摆放着几个正在运行的透明仪器。那个活体机器人的部分残肢和皮肤碎片被收纳进其中,就像某种标本的展柜。
但这并非为了展示。
其中一个仪器的内部有很多个轮盘和机械臂,此刻,它似乎正在有序地拼凑着一块块骨骼和一片片皮肤。
画面很恶心又诡异。
不多时, 半张与镜夫人相似的人脸像修补瓷片一样被拼好了,碎片与碎片之间可以清晰看出裂缝。
另一半残缺的部分, 被一块银色的液态金属代替,并逐渐模拟出了镜夫人的五官。
这时镜夫人终于结束通话,她看向危苔, 关切地问:“还疼吗?”
危苔指了指自己耳朵:“不疼,但你说话得大点声,现在有点耳背。”
镜夫人提高了点音量:“最好的那台治疗舱在海底实验室里,可惜那里被炸得很彻底,不然就可以用那台帮你治疗了。”
“我已经没事了,反倒是你。”危苔看向镜夫人。
镜夫人比数月前的上次见面要憔悴不少,说话时的中气弱了很多,皮肤是没有生气的苍白色,手臂上的灼伤、手腕被捆绑后留下的淤青痕迹都还没有来得及处理。
“——你要不再去舱里躺躺吧。”
镜夫人摇摇头,从抽屉里拿出药瓶,生吞了几粒药丸,说:“不用担心我,脏器和骨骼已经修复好了,没什么大问题了。被‘人’冒充好几天了,有很多事情需要我亲自处理,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休息上。”
危苔问她:“到底发生什么了?”
镜夫人转动椅子,坐得离她近些,拉过她的左手,示意她把手伸直,然后开始替她的机械臂做修复和保养。
危苔这才发现,刚刚那场爆炸,自己的机械臂也被波及了,关节处的鳞片有些松动。
镜夫人撬出那些被炸得松动的银菱碎片,为她重新安装。
镜夫人的目光十分专注,就像艺术家对待自己作品一般,满心沉浸。一片片剥落,一片片装回,不时拿着小锤在衔接处轻轻敲击,以验证其牢固性和灵活性。
边做这些,镜夫人边说:“如你所见,反抗军高层被帝国渗透了。”
“巡守使对芬陀利华进行了袭击。那个叫莱文的巡守使夺取了银镜号,想要诱骗你,夺回圣晶;你见到的这个活体机器人将我囚禁在海底的实验室,并通过冒充我得到了相当高的权限,试图与他们里应外合,对芬陀利华进行第二轮袭击。还好有你在,他们才没有得逞。”
镜夫人并不常在芬陀利华露面,长期呆在海底的实验室里,对方又复刻了镜夫人的生物信息,难怪能够瞒天过海,甚至能给陈漫书和陈放歌下达命令。
只是危苔有点搞不懂,那个冒牌货为什么想要见她。为什么专门引她去海底实验室。
如果不是她对信息素太过敏感,那个冒牌货刚一见她就露出了马脚,恐怕她也要被骗过去了。
危苔问:“是帝国做的?”
“嗯。所以我想看看能不能修复这个活体机器人,毕竟‘她’身上有太多我们不知道的秘密了。”
危苔看着这被炸得支离破碎的活体机器人碎片,不禁挑眉:“这还能修好吗?”
“当然不能,‘她’已经死透了——手再伸直一点。”
危苔照做。
镜夫人头也不抬地继续更换零件,语气略带惋惜:“‘她’的生物信息与我高度相似,但我是Beta,她是有着强大信息素的Alpha。要是我们也能批量生产出这样的活体机器人,复国计划就能更进一步了。”
别说,这玩意确实挺强。
危苔自从分化以后,就没被谁的信息素压过。
信息素的比拼一直都是她的舒适区。
但从刚刚的交手来看,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身体像被冰封了一样,信息素也好似被冻结,无法全然地压制住对方。
如果不是下雨,老天在帮她,她也不可能那么快地反制住对方。
……什么时候帝国有了这种厉害东西?
帝国到底还藏了多少厉害东西?
还以为帝国人均饭桶呢。
真是失禁了。
“好了。”
镜夫人修复完毕,示意她动动手臂。
危苔灵活转动手臂,随手变化了几组武器,速度比之前更快,她勾唇,忍不住笑起来。
镜夫人揉了下她耳畔翘起的卷发,疲惫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合适吗?”
危苔点头:“神奇。感觉比以前更舒服了。”
“我给你新加入了一个芯片,之后你用起来会更加趁手方便。”
危苔满意地玩了一会机械臂,又问:“你这么厉害,也没有办法生产出活体机器人吗?”
“这是莲鼎王朝的皇家科技,我并没有接触这项科技的权限。”
镜夫人感慨起来:“那时候,女皇身边有一整支活体机器人军队,叫做‘牧神’,仅仅靠释放攻击性极强的信息素,就能迅速结束一场星球级别的战争。不过王朝覆灭后,这项科技也失传了。”
这点危苔倒是有所耳闻。
据说三十年前,那支军队曾踏平过飞扬星,元帅和教皇就是在那时与那位女皇结下仇怨。
不过普照帝国成立以后,所有殖民星球上关于那位女皇的只言片语、影像资料统统都被元帅以“保护大家免于战争记忆”之名,下令给销毁了。
民间连女皇的照片都没有,更别提那些保密级别很高的皇家科技了。
想了想,危苔又说:“不过你的冒牌货好像并没有‘牧神’那么厉害吧。虽然乍一看很唬人,但其实好像并不是真正的冰,因为是人为合成的信息素,所以在大自然里都找不到对应的气味,也没办法传播得太远。应该很有局——局什么的吧。”
“局限性。”镜夫人点头:“你说得对。”
“所以,想要创造牧神那样的军队,必须需要得到一样东西——一种能帮助他们摆脱局限性的东西。”
“是什么?”
镜夫人定定地望着危苔。
视线落到危苔的颈部。
阴冷幽暗的房间里,危苔那被银色夹克立领半掩的锁骨上,散发出了一点轻微的、恒定的、血红色的光芒。
镜夫人凑得近了些,幽亮的红光如烛火一般,将她茶色的眸子点亮。
“圣晶。”镜夫人说。
“圣晶?”危苔扯下颈间的系绳,打量着这颗珍珠大小的矿石,难以置信道:“你是说这个东西?”
借着危苔的手,镜夫人推了推银边眼镜,仔细端详着圣晶。
“这可不是普通的东西。在三十多年前,莲鼎王朝曾发生过一场政变,当时那个造反的贼子几乎屠戮了整个王室。为的,就是它。”
“这是从第一代莲鼎皇帝那里传承下来的宝物,据说,它是神的赐礼,是古文明里的‘仙丹’。
无数皇家科学家前仆后继地研究,最终发现它里面的能量能够改写人类的基因。理想状况下,它可以通过加强信息素,帮助人类摆脱自身的局限性,进化成一种更加高级的生物。”
“不过,圣晶最终没有让反贼拿到手。宫里最小的那个公主吃掉了那颗圣晶,吸收了里面的能量,最终带领军队勘定反贼。”
危苔:“她是进化了吗?”
“不,”镜夫人说:“她分化了。”
“分化成了Omega。一个没有资格继承王位的Omega。”
毕竟,在这位公主之前,莲鼎王朝还没有出现过Omega皇帝。
太容易被强者的信息素调动的Omega被视为弱小的象征。
莲鼎的王位绝不能坐弱小的人。
这是王朝代代传承的规训。
“但你不是说吸收圣晶能量可以进化吗?对她没用吗?”
镜夫人叹了口气:“很久之后,科学家们才发现,圣晶只能短暂强化激活人体内的生命潜能,让人变得强悍,但代价很重,几乎是透支寿命。公主的身体也因此一直都不好。”
“后来呢?”
“王室的血脉就只剩下那位公主了,但国不可一日无君。那些关键时候躲在公主身后的大臣们,却在私下商议要不要拥护公主的Alpha义兄——先皇的义子上位。公主的义兄是一个对公主极度忠诚的人,宫变发生时,是他用性命保护公主撤离。
当有人提议他上位,他二话不说便拿着刀走到王位前。就在大家以为他要顺势登上王位时,他却毫不犹豫地用刀子捅进自己的心脏。”
“他说,任何挡在公主前面的人,都该死。”
危苔有些震撼。
“他就这样死了?”
镜夫人摇头说:“公主最终成为了莲鼎王朝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Omega皇帝,她叫萧复盈。她的义兄萧牧被封为将军,替她征战四方。短短七年,不仅收复了所有沦陷的星系,更是将王朝的版图扩充到空前辽阔。
只是好景不长,萧牧将军在征伐私藏圣晶的万木星球时,英勇牺牲了。后来,女皇亲征万木星球,带回了将军遗体,命皇家科学院不惜任何代价复活他。”
“用什么复活?”危苔问:“圣晶?”
“不。”镜夫人说,“圣晶虽然可以恢复人体机能,但却无法作用于死去的细胞。”
危苔像是想到了什么:“不能复活死人,对活人的作用也有限,所以莲鼎的科学院才将它应用到活体机器人身上,变成战争兵器?——就是那个牧神军队?”
“对。但并非所有活体机器人都适用,每一年,皇家科学院都要销毁淘汰成百上千的残次品。圣晶太珍贵了,只有最强悍的活体机器人才配被圣晶注入灵魂,只有最优秀的战士才配加入女皇的军队。”
说到这,镜夫人的目光有些憧憬。
她紧紧盯着危苔银色指尖下,来回晃动的圣晶,一刹那,好像又回到了女皇执政的黄金时代。
迤地的乌黑卷发上,点缀着数不清的绚烂宝石。
在人群的簇拥下,女皇的每一步都华贵得让人不敢直视。
身披银甲的萧牧将军在她的身后卫护,坚硬的面铠下,只露出了一双冰蓝色的眼睛。他的手时刻不离腰间配枪,始终戒备地注视着与女皇接近的人潮。
女皇睥睨着她的子民,浓黑的眉眼间满是锋利的倨傲,仿佛整个宇宙的意志就掌握在她的手里。
谁都不敢呼吸。
由她生杀予夺。
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这样一个……
看起来压迫感很重的人……
居然还能记得身份低微的自己。
「怎么身上这么多伤?不是都给你们家平反了吗?」
……
「被科学院那帮老东西欺负了?」
……
「说你卑贱?噢,那倒是。不过我以下谁不卑贱呢?」
……
「来当我的侍官,镜子。」
……
「给你个机会,欺负回去。」
摆动的圣晶停下了。
镜夫人怔怔地收回目光,别过头,拭去眼角的湿意。
她听见危苔问:“有这样一支军队的王朝为什么还会覆灭?”
镜夫人也露出了罕见的迷茫神色,连她自己都想不通究竟为什么。
二十年来,她曾无数次想回到焚莲之战开始的那一天。
不顾一切带女皇离开。
然而每一次见到的,都只是女皇消瘦的背影。
「你没办法带走不想走的人。我很累了,镜子。」
「离开这里。这是命令。」
「好好活下去。这也是命令。」
……
镜夫人凝望着危苔的脸,心里涌上一阵痛苦和自责,她哑声说:“抱歉,还是把你卷进来了。”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劫圣晶,闹监狱,弄出那么大动静,帝国会视你为叛党,会加大力度通缉你。”
“谁管他们。”危苔无所谓地耸耸肩,她站起来,把圣晶抛到镜夫人手中,“喏。我只做我喜欢做的事。”
镜夫人叫住她:“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还有一单绑票没有做完,做完以后……应该会继续找母星吧。”
镜夫人又问:“等找到了母星,见到了母星的人,你会怎么做?”
危苔有些怔愣,随即,她皮笑肉不笑地阴恻恻道:“我会炸死那帮畜生,谁叫他们把我丢下。”
镜夫人沉默了。
半晌,她说:“你恨他们,是吗。”
“恨?我只是让丢下我的人付出一点代价而已。”
“我以前在的3431垃圾星,也是一个有名的难民星球。太空电梯旁边有一个很大的星图,上面写满了人名。每当别的星球的飞船过来找人,整个3431都会进行通报,而被找的人的名字,在星图上会发光。每一次,我看见他们踩着很亮的光芒,登上飞船回家时心里都很羡慕。”
“他们看上去总是很开心。
“不知道为什么,能那么开心。”
趁没有人的半夜,危苔会在星图空白的地方写满自己和明暄的名字。总觉得这样被找到的概率会大一些。
无比虔诚地写下:
明暄和小草。
又在最显眼的地方,用最稚嫩的笔迹写:
「怏来劫我和哥哥◎加8!
白扥白扥了!●v●」
每当看见天空有飞船经过,她都会第一时间冲过去辨认,看来的是不是自己的同乡人。
不是。
不是。
不是。
……结果每一个都不是。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让开心的奖池变得越来越大,也让愤怒积攒得越来越多。
多到她明明已经想掀桌炸掉一切了,却还是无法控制地、满怀期待地等待下一个飞船的到来。
数年后,当她已经拥有自己的飞船,才意识到一件事。
七岁的孩子和十岁的孩子,没了记忆,独自乘坐着自动驾驶的飞船,飘往一望无际的星际,除了被人抛弃、让他们自生自灭,还能因为什么?
镜夫人欲言又止:“没有人想丢下自己的孩子。或许他们是有苦衷的。”
“能有什么苦衷?”
“二十年前的焚莲之战,毁灭了很多星球,首当其冲的就是莲鼎皇都水旦星球所在的星系……也许,不是不能接你……而是没有办法。”
危苔一顿,这才想起镜夫人曾说过,她和她养育的孩子就是在焚莲之战中失散的。
看样子,不小心让镜夫人想起伤心事了。
拳头紧握又放下,危苔烦躁地笃笃敲击着桌面。
镜夫人又说:“要不要考虑回芬陀利华?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我们永远是你的家人。”
危苔见她神色如常,不像在缅怀伤心的事,这才松了口气,摆了摆手,开玩笑道:“我可不想当你家的赘婿。”
“不是让你当赘婿,你既然对复苏无意,我也不会强迫你。”镜夫人侧了侧头,理了理左臂的黑纱,轻轻说:“来当统帅吧。”
危苔噗地笑出了声。
“我当统帅?开什么玩笑?”
“我可没有在开玩笑。”
镜夫人突然站了起来,轻点光脑,通报声立刻传来——
【正在过渡统帅权限。】
【个人权限过渡中……】
【基地权限过渡中……】
【军队权限过渡中……】
危苔渐渐不笑了。
“停停停!”她拦住正在扫描她虹膜的虚拟屏幕,皱眉:“你在干嘛?”
镜夫人看起来很平静,语气也稀松平常,像是在拜托一件小事。
“我希望你来替我领导反抗军。”
“我?”危苔指着自己的鼻子问:“为什么是我?”
镜夫人一错不错地盯着她:“你刚奇袭了帝国监狱,在反抗军内很有威望。而且你是……我最看重的孩子,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你一定能带领反抗军走向胜利。”
危苔深觉荒谬。
迄今为止,和普照帝国作对,都只是她个人爱好。真让她带领指挥反抗军搞个大的,她也没招。
“你还是找别人吧。”她挥挥手,留给镜夫人一个背影:“管一飞船的人就已经很烦了,何况还是反抗军。圣晶已经给你了,我先走了,有事光脑联系。”
“这颗圣晶是假的。”
镜夫人突然说。
危苔脚步一顿,“怎么可能是假的?”
她给普照的那颗才是假的。
真货这几天一直都没有离开过她的视线,就连睡觉她也……
她的目光倏然一沉。
并非没有离开过视线。
就在昨天。
受解离剂影响的昨天。
变成傻不拉几十七岁的昨天。
她完全放松,不再戒备,丝毫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动静。如果有人能在她眼皮底下掉包圣晶,只可能是在那时候。
“……你确定它是假的么。”危苔走了过去,声音不自觉变得沉冷。
“嗯。我确定。”
她听见镜夫人说。
一时间她有些耳鸣。刺耳的电流声狂扎她的耳膜,激得她弯下了腰,眼前有些昏眩,胃里有些恶心。
深深吸了几口气,她紧紧握住桌沿,胸腔里却忍不住溢出了一声冰冷的笑。
一股阴寒的冷意油然而生,她的机械臂发出咔咔的金属弹响。
“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丢下这句话,她夺门而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港口乱作一团。
士兵们倒在地上, 医疗车正一辆接一辆往外运人救援。
空气中,仙履兰的信息素经久不散,暴虐地压迫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逼得人无法靠近沙滩深处。
危苔面色不善,朝压迫感最深的地方走去。
这里刚结束了一场战斗。
或者说是单方面的凌虐。
她在诸多杂乱的信息素里,只辨别出了明暄的味道。
一改清新芬芳, 变得很凶残。
陈放歌倒在血泊中, 衣服上满是鲜血,破开的伤口上,弥留着仙履兰的信息素。
不知他是怎么把仙履兰的主人气成这样的。
危苔把他捞起, 拍了下他:“不许睡。”
陈放歌迟缓地掀开眼皮看她。
失神的眸子因她的到来有了些许光彩, 他露出一点点笑意,本想如往常般开点玩笑,但是笑得很虚弱。
“他在哪?”
危苔看向四周,目光沉沉。
这里没有银镜号。
但海面和天空还残余着它飞行的轨迹。
眸光又灰败了。
陈放歌想要说话,口中却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危苔把他带到医疗车上, 拿出光脑, 确认银镜号的位置。
令她惊讶的是,银镜号已经断开了与她的连接,也脱离了她的掌控。
上面显示,最后一次进行权限操作,是在昨晚。
操作的内容是解除绑定。
“哈……”
又是昨晚。
不仅掉包圣晶。还偷她飞船。
简直是在她头上拉屎拉尿。
不可挠树。
她沉着脸对身边交代:“立刻把银镜号的飞行动态给我。”
刚准备离开, 手腕一紧。
“别去……小草……别去……”
陈放歌的嗓音诡异的喑哑,抖动的手掌抓着她不放开。
危苔垂下眼眸, 这才发现他的喉部、嘴角都被仙履兰的信息素割伤了,每说一个字,就会有更多鲜血往外涌。
……下手真重。
危苔拍拍他的手, 示意他放开:“你别说话了。”
可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再一次抓住了她的手,并试图把她往自己身边拉,艰难地发出气音:“在利用……利用你……别去……别……”
话还没有说完,危苔已经拨开他的手,匆匆驾驶着草草草离开了。
深黑的天幕上只剩下一抹绿色的尾迹。
·
草草草驾驶舱。
暴雨的信息素不断往外溢。
危苔没戴手环,信息素已经冲过了安全的临界值,室内闷闷地积着一层水汽,潮湿凝重,广播里不断传出刺耳的警报,提醒她收敛信息素。
危苔没有理会,全心全意追捕银镜号。
草草草的飞行速度太快,时间空间都被极致压缩。倒映在舷窗上的她的脸,尖削冷冽,微微扭曲,充满了戾气。星河的光影轮番在她脸上闪烁,她紧蹙着眉峰,一双黑眸阴沉得可怕。
怒火正在灼烧着她的血液。
丛胸膛一路烧到喉管,呼出的空气都充满了沸腾的郁气。
她上一次这样生气,还是七年前。
偷偷爬上了九十九层圣廷高塔,为了带他离开,却被他不断往外推。还听他说了很多不中听的话。
“怎么上来的……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不要再来找我了。快走。”
“人太多了。放手。”
“把我忘了,就当丛来不认识我。”
她不肯走,执意掀开他的头纱,想要扒掉那身圣子服,让他把她哥哥还回来。
“你就当他已经死了吧。”
他这样说。
侍卫听见里面传来非同寻常的动静,纷纷敲门,询问圣子状况。
“需要我让他们带你离开吗?”他压低声音警告。
她呆呆地看着对面的人,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还是她熟悉的五官,但看上去却那样陌生。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哥哥不会这样对她说话。
更不会对她流眼泪无动于衷。
那一瞬间,她想明白了很多。
——那些她一直不愿意细想的事。
如果他真是被人劫走的,那她喝水的杯子里为什么会有安眠药的粉末?
如果他这圣子真是被迫当的,又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找她?
他分明,是故意。
把她丢下。
雨中,她抹了把脸,愤怒朝他大吼:“我讨厌你!”
即便这样说,他也依然无动于衷。
“你听见了吗,我说——我讨厌你!好讨厌你好讨厌你好讨厌你!!!”
“嗯。那就一直讨厌吧。”
他偏过头,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没有得到圣子的回应,侍卫们开始破门。
就在他们破门而入的那一刻,她气冲冲地拽着飞索下坠,很快便消失在了雨幕中。
操!
竟然还是没有长进!
现在的她简直和七年前一样蠢!
明明发誓要报复他,却因为听了几句他易感期的鬼话而放松警惕。
可恶!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她要把他抓回来……
她要宰了他!
然后碎尸万段、亿段,比亿更大的单位她想不起来了,总之就是很多很多段!
终于——
屏幕上出现了一点银镜号的踪迹。
危苔马上操纵飞船急速朝它的方向追去。
申请与镜夫人的通话迟迟没有被接通。
倒是弹出了陈放歌的对话请求。
危苔重重一点,陈放歌的全息影像投到了她的面前。
陈放歌坐在轮椅上,穿着宽松的病号服,戴着口罩,没戴眼镜,喉咙缠着纱布,身上的伤口也只被草草包扎,衣服上渗出一些血液,看样子没有老实在治疗舱待够点就提前跑出来了。
“嗨。草。”
一张嘴还是这么欠。
……早知道就补刀了。
再不然也要把他毒哑。
烦死了。
“理理我嘛,理理我嘛。”
他的声带没有痊愈,现在讲话聒噪得就像鸭子一样。带着欠揍的笑容,在虚拟影像上朝她挥手。
危苔抬手就要挂断,陈放歌像是早有预判一般:“哎,先别挂,是真有事要和你说。”
“昨天在审问巡守使的时候,知道了一些圣子的小秘密,要听吗。”
危苔抬眼:“说。”
陈放歌:“你先回来,我再告诉你。”
危苔:“等我回来再说。”
“是他雇凶劫杀的苏苏。”陈放歌说。
危苔:“你在乱讲什么。是他救的陈复苏。”
“他是这么和你说的吗?”
陈放歌道:“我一直在想,飞扬星可是帝都,苏苏当时好歹也是普照器重的科研人才,究竟什么流匪胆子那么大,敢在中央区域行凶?那些人虽然被你杀了,不过后来我查到,他们的住所里还有大量现金。”
“不经过银行系统,也没有电子记录,无法锁定幕后主使到底是谁。不过呢,”陈放歌丛口袋里拿出一张鉴定报告,“我特意对比了所有钞票,发现上面都有同样的信息素残留,和我伤口上的一模一样。”
危苔都懒得看:“晕字,快拿开。”
不过她知道,能留下数天都难以散去的信息素的,必定是一个顶级Alpha。
而只是简单的肢体触碰,释放的信息素通常极为微量,难以在物品上形成如此顽固的残留。除非这人正处于易感期,或在其他失控的生理状态下。
就比如,这艘飞船的驾驶舱,直到现在还残余着某个人几天前的易感气息,连她释放出这么多雨气都未能将其冲刷掉。
真让人心烦。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接近苏苏一定有目的。”陈放歌收起那张报告说。
危苔不说话。
屏幕上,她离银镜号的距离拉近了些。
“还有一件事。你之前要我帮你查的5022星球。”
危苔有印象。
那是黑市的悬赏上,甲方要她绑架明暄以后,送到的目的地。
陈放歌说:“这颗星球是独立星球,能找到的信息很有限,就连莲鼎王朝的旧史里也没有几句关于它的记载。因为处于边缘星域,又离碎片带过近,所以被评估为不适宜殖民。”
“像这样不受普照统治的星球有很多,依照古文明大航海时代‘先占先得’的法则,通常,星球主会先公布编制的地质图,再在黑市花费一笔巨额登记费,宣告主权声明,以免日后无谓的主权冲突。”
陈放歌手肘架在轮椅扶手上,看向危苔的虚拟人像,轻声说:“5022星球也不例外。”
危苔倏地转过脸,分出更多的目光给他:“你查到是谁了?”
她的下巴微微收缩,黑白分明的眸子显得更大,微抿着红唇,脊背绷得很直,手臂僵硬地掌着舵。
……居然是防御的姿态。
所以你也猜到是谁了吗,小草。
在危苔的注视下,陈放歌一字一顿说:“是圣子。是他自导自演策划了这场绑架。”
危苔沉默了。
陈放歌收起吊儿郎当的神色,目光担心:“所以小草,无论他引诱你去哪里你都不要去。他处心积虑接近你和苏苏,就是为了利用你们。”
“利用什么呢?”
很轻地,危苔问自己。
如果真是他设计的,那让她绑架他是为了什么?
用告罪挽留她是为什么?用转账讨好她是为什么?
锈雨里追她是为什么?碑林里接她是为什么?要她别讨厌他是为什么?要她标记他是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雨气越来越重。她A的永远那么多为什么???
与此同时,危苔面前的屏幕上终于完整地显示出了前方银镜号的图像。
但状态似乎有些不对。
它开着自动驾驶的功能,却几乎以最快的速度朝前冲去。简直是不要命了。
而在它的前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眼前的屏幕上也传来忽闪忽闪的刺眼光芒。
【警告!目标前方突然出现陨石碎片!】
【撞击几率95.712%!】
【请您迅速离开目标!】
危苔瞳孔骤缩。
那一刻,沸腾的血液仿佛凝固。
轰——
耳鸣声再度传来,仿佛已经听到银镜号与前方碎片碰撞发出的剧烈声响。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指尖正在疯狂地点动着光脑,申请与镜夫人通话。
“好孩子,你在找我吗?嗯?一会不见脸色怎么这么差?”
耳畔传来了像救命稻草一样的声音。
“把——”
带着哽咽的焦急,她竟有一刹那失声。她提高音量飞快地说:“把银镜号的权限再转给我一次!”
“我不是已经给你了吗。”
“……?”
略有些失真的虚拟影像上,镜夫人端坐在实验台边,理了理左臂垂下的黑纱,对她说:“在你机械臂的芯片里,有反抗军的所有权限,当然,也包括银镜号的。”
镜夫人目光期待地看着她,嗓音温和:“激活它吧,孩子。”
话还没说完,危苔的右手食指已经划过左臂。
银白色的机械臂随她指纹经过而被点亮,咔地,莲花纹路的菱形芯片丛里面自动弹了出来,附在机械臂最显眼的位置。
它发出冰冷的声音:
【请确认是否接受统帅权限。】
同一时间,警告的红光不断在危苔的脸上交替闪烁,她眼底一片猩红,疯狂的雨气正在强势地侵夺着周围残余的花香,不知是在排挤,还是在占据。
【请迅速离开目标!】
【撞击几率97.835%。】
【危险!危险!请迅速撤离!】
【撞击几率98.569%。】
“确认。”她毫不犹豫。
【您已获得统帅权限。】
【等待您的吩咐。统帅。】
【撞击几率99.786%。】
她立刻命令:“立刻让银镜号返航——”
【银镜号已返航。统帅。】
危苔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屏幕上。
直到亲眼看见银镜号已经改变了方向,与陨石背道而驰,她才松了口气,身体沿着屏幕逐渐往下滑。
沉寂下来的驾驶舱,心跳声还在扑通扑通地剧烈响动。
“真会给人找不痛快。”
“王八蛋。”
黑发完全将她脸庞遮住了,不留一丝空隙,她低着脑袋,就像一只恶鬼。
愤怒的血液再次将她燃烧。
她坐在地上,握紧了拳头想,一定要把这个王八蛋剁成臊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还没等危苔将明暄剁成臊子, 明暄就已经不省人事了。
银镜号。
他倒在床上,一动也不动,脸上、身上满是干涸的血痕。
他蜷缩着身体, 膝盖贴近腹部,手指死死攥着一件危苔的衣服,抵在胸口, 衣服里透出一点红色的暗光。
是圣晶。
他看上去很痛苦, 脸色惨白,嘴唇变成紫黑色,如果不是还有一点浅淡的呼吸, 真是和死了没有区别。
危苔难以置信地走近, 关闭了银镜号定时自毁程序,心里既慌又怒。
“喂!……”
什么意思?提前下了这么大一盘棋,偷了她的圣晶,劫了她的飞船,难道就是为了去死吗?
“喂!装什么死?”
她怒不可遏地抓住他的领子, 把他提了起来, 吼道:“你给我醒过来!”
他身体好冰,脑袋没有支撑地垂下,随她摇晃而摇摆,身体一动不动。
凉意从他身体里透了出来,让她浑身热血变得冷凝。
她打了个冷颤, 立刻把他丢进了治疗舱。
治疗舱只快速地修复了他的皮外伤,就将他传了出来。
现在的科技, 治疗舱可以高效地修复很多创伤,但对于那些病理层面的、人类并未被破解的不治之症,也还是无能为力。
屏幕上弹出了很多她看不懂的字和符号, 粗粗扫一眼,她只知道他中了毒。
谁给他下的毒?
反抗军?帝国?
元帅?教皇?
危苔在脑海里想了一串名字,仍未想通。
身后传来轮椅碾地的声音。
“这是我要和你说的第三件事。”
陈放歌坐着轮椅,来到她的面前。
“据那个巡守使说,这些年,圣廷一直用X-03毒素控制着圣职人员,通过定期注射缓释剂,来确保人的忠诚。我想,他设计来到你身边,就是为了摆脱控制。”
“我身上有解药吗?”
说完,她像意识到了什么:“……圣晶?”
陈放歌点点头。
难怪。
她前脚刚到手了圣晶,他后脚就发布了悬赏。
难怪她侮辱他、折磨他,他还是下贱地往她身上贴。
说一些让她开心的鬼话,扮一些让她放松警惕的家家酒,然后,把圣晶从她手里偷走。
……真是难为他了。
为了圣晶居然能牺牲到这个地步。
在Alpha最需要*人的易感期,还装成一副很迷恋她信息素的样子,送上来让她*。
哈……这么好的演技,当个面瘫圣子真是浪费,应该去当戏子。
不过——
“那他为什么还是这个鬼样子?”
“不都已经拿到了圣晶了吗?怎么还是一副要死的样子?”
危苔反复按压着耳屏,呼吸变得沉重,右手手指压在台面上,指尖泛白。
她的声音发干、发紧:“圣晶不是能恢复人体机能吗?他为什么还没有解毒?”
是没用?还是不会用?
还是说……直到现在都是他算计的一环?
大脑无法再继续思考了,她捏紧了拳头,有一种无措的空茫。
就像回到了十七岁,她睡了很沉的一觉,醒过来的那一天。
回到身侧的床空了,没有温度,空荡的舱室静悄悄,她四处呼喊,只有回音,但无人响应的那一天。
“……”
陈放歌仰头望她,手指蜷曲握成了拳。
她都没有意识到,在她问出这些问题的时候,其实就已经默认这颗圣晶的归宿了。
但他还是不死心地道:“所以,你已经想好要用圣晶救他了,是吗?”
危苔沉默不语。
陈复苏勉力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他克制住摇晃的躯体,慢慢抬起了手,出其不意地朝台面上的圣晶探去。
他刚摸到圣晶,几根冰凉的机械手指条件反射地卡住了他的腕骨,很重地一折,圣晶脱手而出,落到了对方的手上。
危苔收拢手指,将圣晶紧紧握在拳心,背到身后,危险地盯着他,她挡在他与台面中间。
陈放歌脸色难看,一点笑容也挤不出来了,声音里带着怨气和怒气:“你知道,圣晶是我们复国的希望吗?”
危苔依旧不语,浓黑的睫毛遮住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是一味捏紧了圣晶。
“你难道要用它救这样一个——”
陈放歌提高了音量,加重了语气:“满肚子秘密、只会利用算计你的人吗?!”
“危苔!把圣晶给我!!”
危苔依旧不语,微微侧过了脸,看向身后。
当她目光落在了台面上那张毫无血色的、不会再说让人生气的话的脸后,不知为什么,她更生气了。
她还没有把他剁成臊子,他凭什么背着她去死?
所有那些她的问题,他都还没有给出回答,他凭什么死?
她允许他解脱了么?
“对。”她把头转回来,定定看着陈放歌,抬起了一点下巴:“我要救他。”
“危苔!”
“我说,我要救他。你难道听不懂吗。”
她以不容置疑地语气重复了一遍。
陈复苏愣住了,草草治疗的伤口忽然开始疼痛,疼得他快要站不住。
他笑了笑,凉声问:“这是统帅的命令吗?”
“你觉得是就是。”
“我明白了。”
陈放歌敛起笑容,勉力站直,朝她行了一个端正的礼。
很用力,动作幅度很大,牵扯得身上的伤口再次崩裂了,渗出大片的血迹。慢慢地,他收起了手,把脑袋低了下来。
“遵命。”
声音嘶哑。
“统帅。”
他对危苔说。
·
明暄在一片昏黄的色调中睁开眼。
飞船在经过尘埃云时,窗外正好折射进来暗暗的暖色,就像他这十年来,每天在圣塔九十九层见到的死寂黄昏一样。
没想到在人生最后的走马灯里,还在看这样无聊的场景。
他郁郁一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飞船航行速度很快,视野里马上涌入了更多的亮光,照亮舱室内部。他这才看清自己并不在银镜号上。
这是一艘很小的飞船,休息室与驾驶室连在一起,几米开外,从宽大的驾驶座上走下一人。
竟然是危苔。
冰蓝色的眸子不可思议地睁大,怔忡地盯着她,身体情不自禁朝她靠近。
“你醒了。”危苔冷漠。
“我……”咚一声,明暄不慎摔在床下,身体顿时传来一些真实的疼痛。
类似于骨骼打碎又生长、肌肉溶解又重聚的疼痛。但在这些疼痛里,并不包括X-03毒素的影响。
今天是第七天,没注射到缓释剂的他理应毒发身亡。然而他胸膛里的心脏还在完好而有力地跳动着。
呼吸也还算通常。
“你……”他蓦地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危苔脚踝,直起身体,从下往上地盯着她,眼眶发红:“你用什么治好我的?圣晶在哪里?你答应反抗军什么条件了?小草!”
危苔踹开他,坐到了床上,两腿交叠:“关你屁事。”
“原来你也有很多问题吗。可我和你一样,不想回答。”
“小草……”明暄膝行到她脚边,直起上身,比X-03毒素发作时百倍的痛苦传了过来:“你答应他们什么了?”
“很想知道?”
“……是。”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她忽然俯身,离得与明暄近了些。
她把右手压在明暄的肩头,问他:“你开了银镜号的自毁程序,是打算去死么?”
“……是。”明暄别开脑袋。
她不许明暄别开视线。
机械手指卡住他的下颌,迫使他看她。
“有很多种方法去死,但是你,”她歪着头,轻轻说:“为什么偏偏,要死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她看见明暄深吸一口气。
低低的声音传过来:“对不起。”
“对不起的意思是,下一次会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么?”
没等回答,机械手掌就滑到了他的脖子上。
冰冷的掌心贴住他的喉结,坚硬的指端渐渐发力,危苔垂下深黑的长睫,不带感情地打量着。
看他因呼吸不畅而满脸涨红。
额头上,一条两条青筋露了出来,眼眶和嘴唇的红色也越来越深。
她继续发力,就能看见些许晶亮的颜色蓄积在他的眼睑内,越积越多,不知什么时候会坠落。
然而那双深邃的冰蓝色眼睛脆弱又倔强,他毫不反抗,任她胡作非为。
甚至还有些释然。
好像让他现在死在她的手里也可以?
那她怎能如他所愿!
于是她收了手。
推开了他。
心里却忍不住想,也许直到这一刻,都还是在他的算计之内。
毕竟她现在就爱和他唱反调,他越是求死,她越是要让他活着。
这样一来他求生的目的达成了。
真是奸诈啊。
当危苔意识到这一点,其实很多事情她也该明晰了。
“你其实根本就没打算自己用圣晶吧。”
说话时,她微微往后仰,用脚踩住了他胸膛,压得他大口呼吸时不能太过痛快。
镜夫人告诉她,人类之躯,想要像那位女皇一样吸收圣晶,还需要植入一条特殊的神经芯片,作为适配器,以防能量过载,冲击人体。
当年,女皇就是先将圣晶与活体机器人进行融合,再将它的心脏移植到自己身上。
但他们没有试错的机会,唯一能用的,只有镜夫人冒牌货的那半具躯体。没时间更没有机会再观察适应情况了,只能在它尚未完全腐坏前,将圣晶与它相融,再将神经芯片移给明暄。
虽然冒险,好在最后成功了。
但怎么看明暄带着圣晶跑路都是徒劳。
毕竟他只靠自己是无法吸收圣晶的。
“那你就是在等我了?”
“你就那么自信我一定会救你?你凭什么???”
“没有……”明暄认命地躺在地上,心甘情愿地被她踩踏,他语无伦次地说:“小草,我从没有想过你会救我……你答应别人什么条件了?那颗圣晶在哪里?它会毁了你的……你不该救我……”
“——你是活腻了吗?“她打断他。
话音落下,她却止不住想起这七天内发生的更多的细节。
去圣塔绑架他时,他关闭了温室屏障,解开了栏杆防扣,孤零零站在花架边,眺望着远方,白纱狂舞。
那时她还在心里嘲讽他很装。
可是……
如果他真的心存死意。
如果她没有接那个悬赏。
如果她没有劫走他。
他会不会真从九十九层高塔上跳下去?
毕竟,她只是逼他用强效抚慰剂,他就能握着她的手,直接对他自己开枪。
不仅如此。
她还想起来更多——
溪雅曾说过的、但她并没有当一回事的,明暄曾威胁他们要引爆星舰,逼迫他们带他去见她。
如果当时她回来得再晚一点……
修太空电梯时,她定下死亡倒计时后,他一动也不动。
如果当时她没有给他台阶……
看见草草草飞离以后,他不要命地冲进锈雨里。
如果她当时没有回去带上他……
还有他在碑林里视死如归的断后,在她可以杀人的失控信息素下的毫不抵抗,以及银镜号的自动销毁程序……
再或许更早。
他胸前那个子弹的贯穿伤——后来她模拟过弹道,出自他本人之手。
危苔的右眼重重地跳了一下。
终于意识到,原来他是真的想死。
明暄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她的问题总是那样回答。
在他即将把那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又开始耳鸣。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倾身扑了过去,身体重重地压在他身上。
明暄愕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的脸,舍不得推开。
危苔牙齿狠狠咬上他嘴唇,用力把他的回答堵住。
真好。那些真的假的,对的错的,生的死的,利用欺骗,背叛遗忘……统统被她堵住了。
这是一个充满血腥味的吻。
雨水的信息素横行无阻,助纣为虐地禁锢着明暄的四肢,仙履兰被撬开了囊口,明暄也张开了口腔被动承受着。不过一会儿,他眼里就洇出湿意,冰蓝色的眸子往上翻,明明眼白尽显,却还是收起牙齿,主动送出疼得发麻的唇舌取悦她。
危苔屈指擦掉唇角的血:“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这是我最后一次愿意听你说。”
“圣晶在哪?”他问。
又说:“不管反抗军开什么条件都不要答应……离他们远一点,他们很危险……”
危苔忽地笑了起来,没什么伤心,沾了血的嘴唇很红。她说:“这时候还有心思管别人?管好你自己吧圣子。我要*你了。”
说完,她扭过他脖子,把他按进床面,尖牙直接刺进他腺体里。
还剩下一些时间,本来计划将他五花大绑逼问个彻底的,但突然间,她又觉得从他嘴里得知什么真相都没有意义了。
成为大人的代价是失去好奇心。
危苔不想再问为什么了,只想就这么*下去。
这才是把他抓来,把他救活的意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飞船驶离了那片尘埃云。
重新投入到黑暗的宇宙中。
舱室内再一次暗下来, 控制面板上的光芒,恒久而微弱地映亮室内轮廓。
掩抑的低音从舷窗传来,危苔还在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把她情绪全发泄出去需要*多少遍?她没数过。
滂沱的大雨, 浇拍着花叶,仙履兰的囊口一蓄满了水就会溢出来,溢出来以后又被灌入新的雨水, 无休无止。
这就是恶名昭著的女星盗对待她人质的方式。
雨水里的愤怒渐渐平息, 她仍如洪水般灌溉。
明暄双掌贴在窗户上,脑袋一耸一耸地往前。砰地,他额头撞到了玻璃上, 发出一声震响, 舷窗的声音无法自抑地变高了。
这面窗像是会吃人的妖怪,不断吸附着明暄的手臂和脸颊,等它完全紧紧吸附住了明暄,窗面满是水雾与手印,明暄已经浑身汗湿, 控制不住地打滑溜下去。
这时, 危苔会托住他,将他带回来一点,掰过他的下巴,哺一点水给他。
明暄立刻反手抱紧了她。
或许她已经不记得,她很小的时候, 他们在战火中逃亡的事情。在她发烧昏迷的那几个月,无法进食营养液, 他也曾这样哺育过她。
而这一次,哺育的人变成了她。
他珍惜地接受,仰着头, 不断抬高下巴,粗大的喉结一滚一滚地滑动。
或许因为太过珍视,所以总是事与愿违。
越来越多的水珠沿着他的下巴滑至他的脖颈、锁骨,再淌至他苍白却饱满的胸肌。被冰凉的机械指尖不轻不重地一抹,激得他忍不住一颤。
他连连咳嗽。
又有清新的花香飘散出来了。
危苔把水杯搁下,他半跪下来,仰头侍奉。
于是被舷窗吸附着的变成了她光洁紧实脊背,她的掌心落在他头顶,刚剪的发茬很扎。
两人谁都不说话,只发出含混的闷声。
在一阵急雨落幕之后,舷窗放开了危苔,危苔也放开了明暄。
是放开,不是放过。好像颇为喜爱有硬度的短发一样,接下来在驾驶座,地上,床边,床上她都按着他脑袋不松。
……
狭窄的小床,危苔和明暄各躺一边,薄被平摊在两人的身上,是明暄盖的。
薄被落在肩头时,危苔从平躺变成了背对,明暄手中一僵,把被子盖好后,他也躺了回去,静静望着危苔的后脑勺。
打破这一沉默的是这个飞船的智能系统,加完了燃料,它问危苔接下来要去哪?
“万象星。”危苔说。
飞船立刻为她规划航线。
明暄终于有机会开口了:“我们要去万象星吗?”
危苔问:“怎么?”
明暄的脸微微有些发烫。
万象星名声在外,如果说飞扬星是信徒的圣地,那么万象星就是亡命徒的天堂。
它原本是莲鼎王朝的流放之地,焚莲之战时,关押在那里的犯人集体起义,从那以后,那里就成了混乱而自由的“无主之地”,不管你之前属于哪方势力,只要踏上那片土地,就没人计较你的过往。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听说近些年,去那里私奔的人越来越多。
危苔翻过了身,看着那双湿漉漉的蓝眼睛问:“不想去?”
明暄脑袋好像宕机了,他眼睛都忘记眨动,只一下一下重重点头,说:“想去。”
下一秒,薄毯飞了起来,落到他眼前,还没来得及反应是怎么一回事,一股力道将他托起来了点,他身体骤然一紧。
“呃啊……小草……”
雨水再一次眷顾着他,他不停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透过薄毯,他看见看到舷窗上的光点不停在晃动,蓝的,紫的。
他整个人就像直直地向上旋飞。
在这个纪元,在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什么春天的概念了,更别提早在古文明时代就已经灭绝的柳絮。
虽然没有见过,可他却觉得,自己就像古籍里描述的柳絮那样,蓬松柔软地围绕她乱飞。他从里到外、完全彻底地成了小草的玩具。
她愿意施舍一点阳光,他就轻盈。
她愿意浇灌一点雨水,他就笨重。
“小草……唔……小草……”
在无边的细雨里,他上升回落得越来越急促,薄毯滑落到了地上,无人在意了。吃人的舷窗这回吸进了他们两个人的身影,光点连串变成了线,斜的,直的。
“唔……小草……”
“呃呃……小草……”
刹那间,线都消失了。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空白溃散的前一秒钟,危苔却停了下来,她眼尾也是红的,慢慢将他放下,盯着他颈部,不知在想什么。
“……嗯?小草?”
很哑的一声,伴随一点疑惑,和未被充盈的满足。
是因为刚刚他声音太大了吗?他忐忑地想。
明明已经很努力地收敛Alpha的信息素了,还是令她想起自己在*Alpha,在*他这件事吗。
明明知道这几天他犯了天大的错误,令她蒙羞,令她愤怒,令她对自己失望,她愿意*他,愿意带他去万象星已经很好很好了,可是还是忍不住想,同样浸泡在她温存里的其他人,会是什么样子的?
他就是贪得无厌的人,得到一点就想要更多。
妒忌。
很妒忌。
真该把他们全都杀了的。
“你要杀人吗?”她观察着他的脸:“为什么是这副表情?”
明暄:“……”
他摇头,挤出点笑说:“没有,怎么会。”
“那你在想什么?”
“我没——”
握住他腰的手倏地松开了,她把他推开,面上的绯色渐渐消减:“你鬼话真的很多。”
“你做那些蠢事的原因我已经没兴趣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冷,“但是今天,至少在这艘船上,我不想听见你任何一句假话。”
她看见明暄那双因爱玉而烧红的眼睛浮起了一点水光,抿住颤抖的唇线,露出痛苦而隐忍的神态时,危苔突然失去了性致。
她离开了床边,刚一转身,却听见他哑声说:“对。我就是很想杀人。”
“这十年来,每当有人沾上你的信息素,我就恨不得杀掉他们。就连刚刚,你突然停下,我也忍不住在想你是不是又想起他们了,真该杀掉他们的。”
危苔停下脚步,微微皱眉。
“为什么你会喜欢Omega呢?明明以前是不喜欢的啊。是他们勾引你吗?用什么手段勾引你的?我问过他们,他们不愿意说,羞赧的样子真让人烦躁。我想肯定是他们哄骗你,才诓得你在他们身上留下了挥之不散的气味和痕迹,好对我耀武扬威地炫耀。真恶心啊……那些人。”
被单在他的手心抓作一团,他没有抬起头,身体不断抖动。
危苔有些惊愕地望向他,发现他美丽的半张脸正在微微扭曲。是她从未见过的恶毒表情。
“想杀了他们,好想杀了他们……想杀了接近你的每一个人……不让我叫小草、也不叫我哥哥了,因为有其他哥哥了是吗……他是怎样的人?和你一起流浪过吗?陪你一起长大吗?愿意把命都给你吗?他只是说两句肤浅的话就能得到你的喜欢,让你忘掉我吗?”
“很后悔……在二十年前,在那艘飞船上,你高烧没了记忆,把我一起忘记了。清醒以后你问我是谁?我告诉你,我是你哥哥——不该说我是哥哥的,我该告诉你,我是你的妈妈……”
“为什么我不能是你的妈妈呢小草?我哺育过你,照料过你,疼惜过你……人类母亲做的事我都可以做到——除了不能孕育你。如果我真是你的妈妈就好了……如果我真的是你的妈妈,那么天涯海角,我们都血脉相连,我会是你最重要的人,再也不会有不长眼色的东西向我证明他们对你有多重要了。你是不是也不会……在亲近我的时候想着别人了。”
仙履兰信息素不断翻滚、奔涌,以危苔为中心,卷起了肉眼无法见到的风暴,整间舱室里的陈设都在微微震动。
雨气的加入使室内的空气恢复平静。
“我想谁了?”危苔问他。
“……”
明暄念出了一串名字。
开头那几个危苔还有些陌生,直到念到最后,她才想起来,都是她之前谈过的Omega。
她有逆反的情绪,明明没有的事,明明当时抽离是不想他直接晕过去,但这话她不想跟他说。
于是反问:“不可以想吗?”
明暄:“……”
他愣了一会,直起身体,抓住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我会让你想不起他们来的。永久标记我吧,小草。”
“在里面成结,要是……我也能为你怀孕就好了。他们能为你做到的,我也会努力做到。”
“……”
危苔无言地看了他一眼。
疯了吧。
Alpha怎么可能被她永久标记?注入一点信息素都疼得要死。Alpha的伸直腔都退化萎缩了,成结都困难,他还想怀孕了?
不过为什么听见他这样的索求,她却并不觉得恶心呢?
她的眉心在跳动,却不是因为烦躁养胃,而是兴奋。
目光又越过他,落在不起眼的角落。
光脑正在无声闪烁。
下一秒,她迅速俯下身,修长的手指像拨弄琴弦一样从他结实的背肌上划过,划过他那些与她无关的伤痕,也划过那道致命枪伤的出口。
浓郁的暴雨倾泻而下,她轻咬他的耳垂,命令道:“好啊。”
嗯。她也疯了。
……
良久,两人再次并肩躺在床上。
没有盖毯子,几乎是相拥。
危苔趴在明暄胸口上,明暄抚摸她的脑袋。
他状似不经意地问:“你还会带我去万象星吗?”
“会。”
“真的吗?”
“嗯。”
“可以再和我说一遍吗?”
“你很烦。”
“……求你了,小草。”
“会。”她咬他。
于是明暄开始期待,掌心没有离开她脑袋,又将自己送得更深了一些。
至少这一刻,他期待去万象星球胜过想死。
作者有话说:
有人真以为妹带他去万象星是去私奔的了·这本书就是绝对意义上的he,请相信我
第39章
明暄在一个陌生的旅馆醒来。
他这一觉睡得很沉, 后颈腺体处持续地传来雨水与仙履兰交织在一起的味道,令他安心。
窗外正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淡紫色的极光透过轻轻飘起的白色窗帘映入室内, 让他有一种完全沉浸在危苔的世界里的感觉。
想到不久前的疯狂,他还是有些怅然若失。
Alpha没有办法永久标记Alpha。
萎缩的囊口因雨水的涌入重新焕发了生机,笨拙又生涩地接纳着, 明明都已经很努力了, 却还是无法挽留,任她自由抽身。
他晕头转向地爬到她面前,贴近她, 捧住她, 请求她再给一次机会。
他焦虑得语无伦次,没办法被她成结,就意味着他是随时可被人替代的,她不会对他产生依赖,随时都能抽离。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他用更大的力度抱紧了她。
她扇拍他嘴唇, 按压他眉骨, 问,你易感期还没有过去吗?
和易感期没有关系。他把头埋得很低,抬眼往上看她。
因为我喜欢你。
这句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她强势挺身打断了,他的嘴被堵得严严实实。
不是很想成结吗。那就试到可以成结为止好了。她说。
回味起之后发生的事情, 明暄的脸开始发红发烫。她摁着他又试了好几次,虽然还是验证了Alpha无法被永久标记这一点, 但他还是得到了数不清的滋润与灌溉。
他完完全全变成了一株为她而生的植物,从里到外都被雨水浸透了。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没有在醒来的第一时间发现危苔不在房内。
一骨碌爬起, 美梦破碎,他的脸色差至极点。
飞快地跑下床,踉跄地推开门,在狭窄的走廊,他像狗一样循着她的味道追去。
世界在旋转,他晕头转向,跌跌撞撞拨开迎面的人群,仔细分辨他们身上的气味。
不是这个方向……
也不是那一边……
在哪……在哪……在哪?
到底在哪里……??
潮湿的雨气中断在蜂巢形旅馆的门口,大雨倾盆,他狼狈地站在雨中,发现每个人的身上都沾染上了她一样的味道。
他停下脚步。
不安地猜想自己是不是被她丢下了。
不知是什么,正从他的心头瓦解、碎裂、剥落,失去防备的心刹那间被扎得千疮百孔。他仰头,近乎绝望地看着淡紫色的天幕,眉眼被漂浮的极光渲染得狰狞又扭曲。
他不死心地绕着旅馆走了一圈又一圈,又不敢离得太远,生怕与她回来时错过。
但是。
……她还会回来吗?
他无法思考这个问题。
雨水浇灌在他身上,应该是冷的,他却像完全体会不到似的,雨幕里,他孤零零地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如果她回来,第一时间他就能看到。
喉咙里发出一串古怪的声音。
不知在笑还是哭。
他不可抑制地回想起那一天——他离开的那一天。
十七岁的她只会比现在的自己更加无助。
这十年来,光是回想,心就痛得快要窒息了。不止一次诘问自己有没有更好的安顿她的办法?有没有更好的离别的方式?如果一定要走,可不可以和她好好沟通?
直到昨天他都没有想出办法来。
又把她丢下了一回。
幽幽的仙履兰的味道飘散出来,处处透着毫无生机、想要毁灭一切的绝望,他越是疼,信息素的味道就越狠厉,过往的爱侣们惊呼着逃窜,争先恐后地离他远一点。
他的腺体被刺激得过载了,激素也紊乱了,一时间无法调和他体内横冲直撞的信息素,整条街道都充斥着一股悲怆的芬芳,这仍不够,他眼中的血丝越来越多,被伤悲与痛苦酿造的仙履兰仿佛要凝为实体,从他皮肤里破出来。
此刻的他似乎已经无法感受到身体的存在了。
意识不知道扎根在了什么地方,想要摆脱这副躯壳,破土而出,尽快飘往她在的世界。
雨没完没了地下着。
哒哒。
哒哒。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双尖头黑靴踩碎水洼上的颓废倒影,停在他的面前。
“蹲在这里做什么?”
宽檐的大伞遮在他头顶。
听见熟悉的声音,他先是一怔,继而缓缓地抬起头,眼里湿红一片。
“问你呢。”没穿鞋的脚趾被她的靴尖轻碰:“在这里干什么。”
“……呜唔……我……”
他发出了滑稽的音调,像是第一次说话。
危苔举着一把透明的伞,另一只手不知捧了一盒什么东西,正在她的怀里冒着缕缕热气。
她歪着脑袋,不解地看着他,耳侧的卷发生硬地翘起一个弧度,好像在增加她的疑惑。
极光之下,雨水也泛着紫,浇淋在她的伞面,铺成一道半透明的背景,汇聚又坠落,梦幻又虚假。
他不敢呼吸。
不敢眨眼。
生怕她和之前千百次一样,是被催眠出来的产物,只是他安慰自己的幻象。
“放出这么浓的信息素,是又准备死了?”危苔微笑说。
仙履兰味道很快收敛平复,被雨水给冲散了。
“救你花了我不少力气,你想死必须问过我。”危苔说:“听懂了就点点头。”
雨水从明暄眼角划过,他蹲在她面前,像只初通人性的动物,不能完全理解她话里的内容,全凭她语气和声调判断自己该做什么。
她弯着眼睛对他笑。
他呆呆地点了一下头。
她笑容变深,他也情不自禁扯动嘴角。
“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她伸手将湿漉漉的他拽起,语气轻松说:“我们回去吧。”
这时他愣愣地低下头看着与她相连的手。
温热的手。
真实的手。
小草的手。
一瞬间,他猛然回过神,用极大的力度抓住她手臂,把她整个人都拉进自己的怀抱里,死死地钳住,嘴里真的发出类似动物的呜咽。
“喂!”
“我的虾饺!”
……
旅馆房间。
明暄有些不知所措地坐在一盒已经凉透的虾饺面前。
“所以……”
他刚洗过澡,整个人都散发着热气,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看着有点像他十几岁时的样子。
“你刚刚是出去买虾饺了吗?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来都来了,总要吃点万象星的土特产吧。”
万象星盛产一种红色的节肢生物,个头和猪一样大,长得像古文明已经灭绝的龙虾。
“说起来,”危苔撑着脸,漫不经心地问:“你还记得我们是因为什么离开的垃圾星球吗?”
明暄点头。
因为小草的勇敢和正义。她才十七岁,还是一个爱哭鼻子的小姑娘,居然就那么闯进了汪德否的地下室,把她受苦的同学们一个不落地全救出来了。
关于这一点,直到现在,他都很为她自豪。
“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你,那天,我潜进汪德否办公室,是为了偷一盒虾饺。”
关于那天发生的事,在流亡途中,她都事无巨细地告诉给了他,除了,那盒虾饺。
那时她很害怕他会对偷窃的妹妹失望。
不过现在她更过火的事情都做了,偷窃反倒只是小事一桩了。
说到这里,危苔忍不住一骂:“操。真是血亏啊。那盒虾饺到最后你都没有吃上。”
一直沉默的明暄苦涩地笑了笑,突然他拿起筷子,夹起虾饺,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塞。
即便这样,他吃起来依然是赏心悦目的,不像饿死鬼,倒像个优雅的绅士。
他喉咙很大——危苔领教过这一点,稍经咀嚼,一口一个的同时,下一个也被他夹在筷子上,等着被递送到嘴里。
很快,盒子里空空如也。
“不亏。我吃到了。”
明暄双手捧着筷子,斯文地放到了饭盒上。
半晌,危苔才问他:“好吃吗?”
他点头说:“好吃。”
“哦,这样。”危苔说:“那你十年前也该多吃吃我给你打包回来的饭啊。”
明暄垂眸,“对不起……是我的错。”
“关于这一点,我可以原谅你了。但是你甩下我去做圣子这件事,不行。”
因为一直以来让她耿耿于怀的是:“我还以为,你在帝国享到福了呢。”
……原来没有。
她忍不住一嗤,带着抱怨的语气说:“为什么离开我还是过得不好呢?”
明暄挺直的背脊微有些颤抖,手指收拢成拳,骨节泛着白。
扫了眼光脑上的时间,危苔站了起来,脸上重新挂起了嚣张无比的笑容,彷如七天前从圣廷劫走他时那样。
她宣布:“这一天已经过去了,从现在开始,你自由了。”
“……什么?”明暄愣住了。
“我说。你自由了。你这单生意我不做了,接下来你想去哪去哪,爱干嘛干嘛,和我没关系了。”
“‘没关系’……是什么意思?”声音还在竭力维持着平稳,但明暄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小草……你是不要我了吗?”
“啊,对。就是这样。”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殷红的鲜血从他指缝流出,但他还在努力压抑着情绪,希望不要吓到她。深吸一口气,他温声道:“自由,我不需要,你去哪我去哪,你干嘛我干嘛,不要把我丢下。”
危苔歪头沉思:“你这是不是那个什么馍来着?”
“不是斯德哥尔摩,也不是易感期综合征,”明暄也站了起来,一时间他感到脑袋和身体有些沉重,却还是强撑着来到危苔的面前,捧着她的手,用更加柔和的语气对她说:“和那些都没有关系。之前是我不对,小草,我知道错了。我现在只想留在你身边。让我留在你身边好吗?求你啦,小草,别丢下哥哥好吗。”
他很高大,湿漉漉的眼神看向危苔时,就像丧家之犬一样可怜。
“我会、会听你的话,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不,我会比小时候更听话,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让我呆在哪我就呆在哪,”他哽咽地请求道:“不要丢下我啊,小草。”
鲜血一滴一滴淌落。
他却浑然不知道痛。
“枕头下有一个新光脑,里面有黑市ID,不想待在万象星就去其他星球。就这样吧。”她甩开他的手,用力一推,轻而易举地将他推在了椅子上。
“不可以……不可以……”
明暄整个人都没有力气,徒劳地释放一些根本就留不住她的信息素,除了能引起旅馆信息素警报器嗡鸣以外,根本毫无用处。
可是警报器响了这么多声,却没有一个人进来查看,大概是这旅馆也被危苔处理好了。
“不可以……”明暄嘴唇颤抖,双眸病态地乱颤,他用力攥紧手心,蜿蜒出一道血痕,想用这种方式抵御着强效安眠药的侵蚀。
他想不明白,不甘心地说:“明明……你都已经带我来万象星球了……”
危苔眼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了然,“喔,那是让你自己重新开始的意思。”
他不断地摇头,声嘶力竭:“所以你刚刚就想走吗?那你为什么还回来呢?就只是为了送虾饺吗?”
他不明白,为什么她可以这么残忍,给了他一点曙光,给了他一次重生的希望,却全部收回。
为什么已经把他从地狱里强势地捞起来,又把他轻飘飘地扔下去?
“是啊。明明我都走了。”
她说:“可是我觉得,不告而别的人是孬种——所以我专程来和你告别。”
她笑着揉捏了一下明暄后颈腺体上的牙印,像古文明影片里的大侠一样,潇洒挥手:“山高水长,后会有鸡啦。”
说完,她推门离开。
身后立刻传来巨大的一声砰响,危苔没有回头。
一阵狂热的仙履兰香像无形的束绳一样捆住她手脚。
下一刻,明暄猛地冲过来,从她身后紧紧抱住她,沾满鲜血的手箍紧了她的手腕,近乎哀求道:“不可以……别走、别走!”
危苔这才发现他在用放血保持清醒,用信息素强行代谢安眠药。难怪在丰隆星那天,他都已经被她放倒了,还能站起来挽留她。
说来,她其实也练习过怎么抵抗安眠药,只是她用的方法比较笨,就是狂灌狂喝,提高阈值。
这样一来,再也没有谁能趁她睡着离开她了。
她道:“要是你能早一点……”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叹了一口气,耳朵两侧的卷发耷下来,遮住她所有表情。
明暄被她电晕。
她离开了旅馆。
雨越下越大。
危苔打着伞,看着瑰丽的天幕,在蜂巢格子一样的旅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加快步伐离开。
再一次经过那家虾饺店时,脸上烙了十字黥印的店主夫妻叫住她。
男的问:“怎么样?我们家虾饺。”
危苔:“什么?”
女的说:“在我们家店门口站了这么久才决定买,怎么样,味道没让你失望吧。”
“好吃。”危苔哈哈大笑:“就是吃得太晚了,凉了。”
临走时,她随手将窗前拢起的水晶帘子一拽,珠链散下,水晶晃撞,彻底挡住了桥下醒目的蜂巢格子。
她不再停驻,转眼就来到了停泊飞船的码头。
正当她准备踏上飞船、返回芬陀利华的时候,底下传来一个犹疑的、惊喜的声音。
“小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真的是你啊小草!我还以为认错人了!”
一个棕发灰眸的女Alpha跑到危苔身边, 激动地说:“我是希尔薇,你还记得我吗?”
危苔一惊,差点没认出来眼前的潮人就是她在汪德否学校的同桌。
对方穿着一身黑色皮衣, 眉头耳朵满是钉子,颈上戴着长链短链,腕上套着七八个手环, 指头上全是戒指, 两人拥抱的时候,危苔被她胸前的铆钉扎得心疼。
危苔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当时希尔薇和很多同学都被汪德否抓去做信息素的实验了,危苔偷便当时顺手把他们救了出来, 遭到了汪德否的追捕, 最后明暄带他们离开了垃圾星球。
在危苔分化成Alpha的那段时间,有很多记忆都是恍恍惚惚的,只记得船上的人越来越少,每次经停中转星球补燃料,都会放下去一两个人。
再后来, 就连她也被明暄放下了。
“当然记得了。”危苔问:“你怎么在这里?”
希尔薇微笑, 指了指身后:“说来话长,要到我的酒吧坐坐吗?”
危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艘飞船悬浮在半空中,底部发出五颜六色的镭射光芒,劲爆的乐声响起,不少人正在雨里蹦迪。
危苔被这光晃了眼睛:“……”
十年不见, 她同桌变成了潮人,还开了一家特别潮的飞船酒吧。
她随希尔薇登上飞船。
这飞船很大, 装潢也很别致,每个角落都有一些独特有趣的小设计。酒柜上的全息地图闪烁着脚印形状的光芒,看样子这些年酒吧主理人已经去过不少地方了。
“来喝一杯吧, 我的珍藏。”
说着,希尔薇豪迈脱掉了皮衣,露出了未被无袖背心遮住的肌肉线条,以及一大片狰狞的疤痕。危苔看了一会儿,发现都是当年她在汪德否地下室被虐待留下的。
不过伤疤的主人一点修饰疤痕的心思也没有,就这样大咧咧露出来,好像对此并不在意。
“是该好好喝一杯了,敬我们分开的这十年。”希尔薇转身从酒柜高处拿出了一瓶好酒,又拿出两只杯子,放在危苔面前的吧台上。她压低声音说:“真是没想到,一转眼,我成了主理人,你成了二字女明星了。”
危苔一怔,有些意外地挑起眉头,随即她弯了弯眼睛,垂在吧台下的机械手臂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响,舱门口传来脚步声。
希尔薇转身朝门口走去:“不好意思哦,我们家要招待贵客,今天闭店一天哦。”
等到希尔薇再回头时,危苔的手里已经多了一把银色的枪。
后者正支着长腿,倚着吧台,漫不经心把玩着手里的枪。
“女明星?你说我吗?”危苔笑。
希尔薇一愣,立即举起双手:“小草!快枪收起来好吗,别吓我了。”
手枪被危苔稳稳抓在手里,隔着十几米远,枪口不偏不倚地指向希尔薇眉心。
“砰。”
危苔配音。
希尔薇:“……”
她装出中弹身亡的样子,靠着墙吐出一口不存在的血:“啊我死了。”
危苔笑了一声,把枪收了回去。
希尔薇心情复杂。
明明小时候玩角色扮演,爱cos星盗的女孩不是小草,是她才对。
小草这些年,一定很不容易吧。
叹了一口气,希尔薇走了过来,往杯子里倒酒:“放心,你的事情,只有我知道,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起。”
她举起其中一只杯子,一饮而尽,又继续倒满。
危苔晃了晃酒杯,好奇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每次任务她可都没有露脸。
希尔薇柜子底部掏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黑绒盒子:“喏,我花大价钱在黑市上买的。”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绿色糖果纸。
上面写着:
【你们圣子被我??
我叫危苔是你妈】
希尔薇不忍直视:“你这字,这么多年还是一点变化都没有啊。”
希尔薇对这笔迹可太熟悉了,毕竟上学时她没少抄危苔漏洞百出的作业,真就是一个敢给,一个敢抄,你追我赶,争当下游。
“来都来了,写个TO签吧。”她把笔递给危苔:“大书法家。”
危苔大笔一挥,挥笔立就:
【TO希尒V:犮才】
希尔薇:“……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危苔皱眉:“不好看?”
希尔薇咬牙:“你说呢。”
话虽如此,希尔薇还是把糖果纸重新收进盒子里,珍重地放回到柜子里。
转过头,她有些得意地道:“你不是问我怎么知道是你吗?其实,不靠字迹我也能认出你。虽然在黑市那么多视频里,你一根头发丝都没有露出来,但我就是知道,绑架圣子的人是我的同桌。”
危苔望向她,目光不解。
“——因为明暄哥在飞扬星啊。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人愿意不惜一切代价,从圣廷手里把圣子夺走,这个人只可能是你,小草。怎么了?露出这种表情?”
“……什么时候说话这么恶心了。”危苔浑身不适地抖了一下肩膀。
“咦?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听这种话了吗。”
危苔没再说话,她碰了一下希尔薇的杯子,也一饮而尽了。
希尔薇继续喝酒、倒酒,十分感慨地对危苔说:“不管你是小草还是危苔,我希尔薇的命是你救的,我就是死也不会背叛你——十年前没有,现在就更加不会了。”
“……”
危苔放下了酒杯。
她的表情忽地认真起来,好似抓到了某一根缥缈的线,她凭着本能用力一拽,问:“你刚刚说‘十年前没有’,是什么意思?十年前你被谁找上了?汪德否?还是军方?”
希尔薇震惊地瞪大了灰眸,微醺的眼神一刹那清醒了不少。
“你……不知道吗?”
一个可怕的猜想诞生在她的脑海。
如果……
小草完全不知道明暄的计划……
那在小草的眼里,又是如何看待和明暄哥的十年分别的呢……
灰眸震颤。
希尔薇不敢想下去了。
她抓住危苔的手,着急地说:“十年前的事、明暄哥离开飞船的事你不知道吗?他是、是为了你才心甘情愿被帝国的人带走的!”
危苔:“……?”
“那一天,在你睡着以后,我们差点又被汪德否和军方的人追上。明暄哥说,这样下去我们一定会被帝国抓到的,所以要请大家帮他一个忙。”
“他说,帝国要找的,是能够解锁连通军部信息素测试光屏的人,所以他会兜着圈子把我们一个个放下,要我们主动向军方提供线索,好拖延时间,让你顺利度过分化期。”
“他要我们主动告诉军方,是他解锁的光屏。不存在小草,也没有其他人,闯进汪德否办公室救我们出去的,自始至终,就是他一个人。”
“这是能把你从重重围捕里摘出去的唯一办法。”
“我们……照做了。”
·
夜深,芬陀利华的港口再一次恢复到了平静。
镜夫人在码头上的小亭里看一份文件,微风拂过她身旁,簪子上发光的流苏轻轻晃动,闪烁着紫红与蓝绿的碎光。
危苔悄无声息坐到她身边。
凝望着海面。
半晌,镜夫人望向她,淡淡道:“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危苔扯了扯嘴角:“怎么会?我又不是去私奔。答应你一天就是一天。”
镜夫人答应用圣晶治疗明暄的条件是,危苔要担任反抗军的统帅,明暄如果能存活的话,要成为镜夫人的研究对象,无条件配合镜夫人进行人体实验研究。
危苔同意了,说这个约定一天后生效。
为什么是一天后?
镜夫人问。
“因为——”
忽然间,草草草的船员们当众大小演地闹腾起来,谢槐趁乱推车将明暄运出去,溪雅开着一艘未绑定反抗军系统的干净飞船过来接应。
陈放歌脸色铁青地派人去追,却被镜夫人抬手拦住了,让他开放哨岗,不必阻拦。
呼啸的狂风下,镜夫人银袍黑纱不断舞动,她竖起一根手指,对危苔的飞船比了一个“1”。
即同意一天后生效。
“他人呢?”镜夫人问。
危苔轻轻说:“放生了。”
黑色的卷发耷拉在耳畔,无精打采的。
镜夫人丝毫不意外,她揉了一下危苔的脑袋:“好。我知道了。”
“不怪我弄丢你的实验对象吗?”
“怪你会把他找回来吗?”
“不会。”
“那怪你也没用了啊。”镜夫人说:“何况你现在已经是我们统帅了。”
“还真让我当统帅啊。”危苔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小石子,往平静的海面上轻抛,一个接着一个,海面泛起层层涟漪。
“反悔了?”
“我觉得反悔的可能会是你,你就看我怎么给你拉坨大的吧。”
镜夫人笑了起来,转头望向危苔,她眼里没什么笑意。海面上的波光映照在危苔黑曜石一样的眼底,仿佛盛满了孤独。
她在三十年前,在女皇的眼里见过这如出一辙的孤独。
叹了口气说,她对危苔:“你现在看上去不大好。”
“我现在很好。”危苔问:“不是让我当统帅吗?说吧,怎么当?”
镜夫人指着面前那块立在半空的全息光屏,“这是一份芬陀利华的战备部署方案,先把它读完吧,孩子。”
“哦。”危苔抬起头扫了一眼。
“哦……”她面露难色。
“这文件上怎么有字?”
“怎么都是字?”
“谁在字上下毒了?”
“太阴险了吧。”危苔被毒晕了,无力地趴倒在桌子上。
不远处的陈漫书快步走进亭子里,“母亲,需要给统帅叫医生吗?”
镜夫人摆摆手:“不用。”
她摸了摸危苔的头,压低声音说:“只是晕字了,算了,先让她睡个好觉吧。”
陈漫书点点头,脱下自己的军装外套,轻轻披在危苔的身上。
两人离开了小亭,陈漫书欲言又止。
镜夫人说:“怎么了?”
“目前反抗军内部只有您、放歌、苏苏和我知道她的身世,您不打算告诉她,或者对外公布吗?”
“时机还不成熟。”
“如果您是担心她介意您曾经把她独自放在垃圾星这一点,我可以帮您和她好好说说,毕竟当时战火纷飞,您重组反抗军呕心沥血,和她失散也不是出自您的本意,情有可原……”
“你知道吗,”镜夫人半开玩笑道:“上一个抛下她的已经被她放生了。”
陈漫书:“……”
“先不必说。等时机成熟,我会让她知道。”
·
危苔这一觉没有睡好。
她被嘈杂的说话声音吵醒。
走出凉亭,看见外面围了不少草草草的船员,有的梗着脖子,有的垂着脑袋。
见到她走来,大家一股脑地围了过来。
谢槐走到她身边,歉疚地道:“抱歉,没能拦住他们。”
最小的千岩像颗炮弹一样冲到她面前,鼻涕眼泪一起流,“船长!你为什么不要我们了!”
危苔捏捏千岩的辫子,说:“我什么时候不要你们了?”
“你要解散草草草……给我们每个人都发了这么多钱,安排了这么多去处,唯独不许我们留在芬陀利华、留在你身边……这不是不要我们了是什么!”
“就是啊!”
船员们纷纷附和,每个人都眼睛通红。
危苔笑了笑,想像往常一样开些不着边际的玩笑逗逗他们,可话到嘴边,嘴巴又闭上了。
她走到众人最中间,想了想,认真道:“当初招募你们加入草草草的时候,我对你们每个人都确保过人身安全,我不接没有把握的任务,也不会在任务中抛下任何一个我的船员。直到现在,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接下来的路,我确保不了,有没有危险,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不想把我的人带入困境。加入反抗军是我自己的决定,你们没有必要陪着我一起去冒险。”
“可是……陪你一起冒险也是我们的决定啊!”
人群里,有人说了一句。
“不要丢下我们!从始至终,我们追随的就不是草草草的船长,也不是反抗军的统帅,我们追随的是危苔!”
“没错!是危苔!!”
“是危苔!”
声音越来越大。
“危苔!”
“危苔!”
“危苔!”
危苔意外地看着他们,胸腔里的心脏奇特地跳动起来,与呼声共鸣。
声音越来越大。
嘈杂的声音变得整齐,港口一遍一遍传唱她的名字:
危苔。
作者有话说:
下章哥将【雷霆】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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