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在徐家三人眼里, 今日晚市的生意与平日无甚区别,而在初来驾到的红姐儿眼里简直是离谱!


    从出摊起的两个时辰,她堪称是连轴转, 完全没有停歇的功夫。


    直到徐青云清点完剩余的食材数量, 并让她到队伍末尾通知即将售罄,让食客不要再排队时,红姐儿一抬腿, 才发现自己两腿已站得发麻, 险些一头直接扎在地上!


    “没事吧?”徐相望眼明手快,一把捞起红姐儿。


    “没事没事!”红姐儿的脸顿时涨得通红,那是连蹦带跳窜出徐相望的怀抱, 哒哒哒跑去通知后面的食客。


    不过,她的精神气没维持多久。等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老宅, 红姐儿胡乱洗漱一番就直接扑进被褥里。


    等徐相望推门进来查看,红姐儿别说发现,甚至已经打起了小小的呼噜。


    红姐儿一觉睡醒, 已是次日。


    她睁眼的时候脑子还有混沌,等看到尚未破晓的天空时, 整个人就不好了!


    她她她她她!


    她昨天是不是没收拾物件, 没清理拖车工具,没有清理灶房,就直接睡觉了???


    [想要度过考察期, 就必须要有毅力!要最早起床,最晚一个睡下, 从扫地劈柴到挑水做饭,清理厨具,洗衣农活, 所有的脏活累活都要一手包干……]


    平哥儿的叮嘱从红姐儿的脑海里滑过,直让她眼前一黑。红姐儿彻底清醒了,刷地从床榻上蹦了起来,连滚带爬地穿上衣服出门。


    她先用凉水拍了拍脸,让自己打起精神,而后先去柴房取了扫帚,把院落地面仔细清扫一遍,又拎着水桶往返打水,准备将灶房前的两口水缸尽数装满。


    等徐相望推门而出,正巧看到提着水桶往回走的红姐儿。她笑了笑,没有出声打断,而是洗漱干净就往灶房里赶。


    不多时,徐青云与徐云端也起身出来。三人一同忙活,干活的速度明显快了不少。


    收拾妥当后,三人陆续走进灶房,红姐儿刚想认错,还未开口就见徐相望盛出四碗薄皮小饽饦,分别送到他们手里:“吃完以后,咱们准时出摊。”


    顿了顿,徐相望接着吩咐:“云哥儿,今日你的活计要多些,一个照看红姐儿,一个还要开始做烙饼。红姐儿,今日你负责夹取吃食和打包收纳的活计,记得算好银钱,莫要出了差错。”


    “好的。”


    “是!”红姐儿太过紧张,应声格外响亮,而后放轻声音:“对,对不起,都是我的……”


    “嗯?不必紧张,刚开始乱些,熟悉就好了。”徐相望安慰一句,也懒得去花厅用饭,索性站在灶房里,端起自己那碗饽饦:“吃吧吃吧,吃好咱们出发。”


    “好!”徐云端有模学样,跟着徐相望也舀上一颗,含含糊糊地催促:“……唔好吃!红姐儿别愣着……快点吃啦!”


    “嗯嗯。”红姐儿脸颊红扑扑的,小心端起漆木碗,只见漆木碗里汤色澄澈透亮,一只只圆滚滚的饽饦簇拥成团,面皮轻薄莹润,隐约透着内里粉色的馅料。


    她舀起一只送到嘴里,面皮刚碰到牙齿便撕裂开来,内里的猪肉争先恐后涌进嘴里,满嘴都是鲜甜香气。


    短短片刻,一碗饽饦便被她吃得干干净净。她意犹未尽,只觉得通体的疲惫一扫而空,同时脑海里浮现起爹娘临走前的叮嘱:“可怜小红你福薄,托生在了咱们家,俺们知道你不想当农妇,可咱们家里没底气,如今你有了这等机会,可得学会吃苦,学会忍耐,要坚持到底。”


    苦……是说肚子塞太饱的苦吗?


    红姐儿揉着鼓出的肚子,吐吐舌头。


    以上是开玩笑,她当然晓得爹娘的心思,故而红姐儿拉满干劲,利落地收拾好碗筷,把摆摊物件一一搬上推车,斗志满满地跟着三人赶赴早市。


    今日的摊上照旧忙碌,不过红姐儿有了昨日晚上的经验,动作熟练了不少。


    与此同时,徐相望寻了李娘子介绍的蒲牙婆,说明了自己的要求,双方约定三日后在徐家老宅相看。


    办妥了这事,徐相望又去铺里取了前几日订下的新招幌,把摊位上和车上用的全部换了一遍。


    做完诸事,天色已渐渐晚了。


    徐相望准备研究食材,故而出摊的只有三人。她倚在门口,瞧着有些担忧:“你们三个行不行?”


    “姐姐不准小看人!”


    “……”徐相望只好不提这个,改口道:“今日食材不多,做完就早些回来,不要在街上逗留……”


    “知道了知道了——”


    “我们出发啦!”


    徐相望送着三人到路口,直至三小只的身影消散,方才回到灶房。


    今日徐相望留着,主要是为了一样吃食。她将货郎送来的一大筐草鱼拖出来,麻利地宰杀,鱼头、鱼尾、鱼内脏和鱼肉分别丢在不同的盆里。


    她先处理鱼头、鱼骨和鱼尾部分,将其尽数清洗干净以后控干水分。


    紧接着热锅凉油,再将鱼头、鱼骨和鱼尾尽数放入其中,加入葱姜蒜去腥,最后往里舀入数勺滚水。


    徐相望把火力调小,盖上锅盖慢慢焖煮,同时则开始处理鱼肉部分。


    鱼肉可以不先去皮,而是用刀背轻轻砸,然后再刮一刮,砸到半松的鱼肉就自己落下来了。


    再来取一块猪肥膘,与鱼蓉堆在一起继续敲打。打到肥膘与鱼蓉交融在一起,再将鱼肉稍加调味,继续挪到盆里,一边往里加葱姜水,一边搅打细腻。


    最后,徐相望伸手挽起一团鱼泥,用汤勺挂下,放入盛满清水的盆里。


    不用片刻功夫,盆里便堆满了圆圆滚滚的鱼丸。等徐相望处理好鱼丸,便掀开锅盖查看鱼汤的情况,此刻鱼汤也炖得差不多了,汤色色如牛乳,香味更是冲天而起,连徐相望都忍不住吞咽了下口水。


    更别提住在隔壁的余婶娘,她原本正坐在廊下,烤着火,绣着手里的活计,嗅到香味以后顿时停了手里动作,心里郁闷。


    香味从隔壁源源不断地涌出,就连余婶娘的女儿桂姐也推门而出,好奇问道:“娘,灶上做了什么吃食?怎这么香。”


    余婶娘白她一眼:“吃吃吃,就晓得吃!今日的字写好了没?”


    桂姐笑容一僵,低着头重新缩回屋里。余婶娘气道:“瞧瞧!又懒又馋,都到了这岁数连个能拿得出手的本事都没……”


    “爹说的,我是官家的姐儿,用不着做这些。”桂姐在屋里嚷嚷,委屈得很:“我以后是做官娘子的。”


    “别天天做白日梦!”余婶娘下意识反驳,又嫌自己说的话不吉利,呸呸呸了三声:“官娘子也要会理家,会人情世故,你呢?连本账册都弄不灵清,到时候嫁妆被人拿光都不知道。”


    别看她人前说徐相望不想再成亲是脑壳出了问题,事情到自己女儿身上又心里愁得很:“望姐儿爹以前也是这么说的,这世上哪有事事都称心如意的?”


    “再者你手里有门手艺,进了夫家人也没人会瞧不起你,指不定还得巴结讨好你嘞。”


    “我才不要!到时候我就能有两三个婢子伺候,这种事让他们去做好了。”


    “……”余婶娘说不过幼女,气得直跺脚,待晚间见着胡官人,就是一通念叨:“都怪你宠坏了孩子,瞧瞧大姐儿,二姐儿哪有这般的想法,倒是她,净想着这些。”


    胡官人不以为然,随手将外袍丢在余婶娘手里:“你懂什么?大姐儿和二姐儿是咱们那时没办法,如今咱们的家底足够让她寻门好亲事,当然是风风光光嫁出去,往后她也能帮衬兄长。”


    “我都看中好几个人选了。”胡官人盘腿坐在榻上,一边吩咐女使送茶,一边念叨着:“县学和明经斋里都有不错的,待到明年开春,我就请官人保媒。”


    “可望姐儿当年也是这么寻的夫婿……”余婶娘坐在另一侧,接过女使送来的茶水,眉眼间带着愁色,她不想攀高枝,就想让儿女过得舒舒服服。


    虽然胡官人只是县衙的小小医人,但胡娘子也是去押司等人家开过眼界的,没少听官吏娘子们说起上头的八卦。


    哪家知州又纳了妾,外头养了人,哪家县令嫌原配出身低,娶了二房包揽诸事。


    更没少听娘子们的指点——这嫁女儿,上嫁虽富贵,但日子难过,夫家也不尊重,倒是嫁给相仿的,或是低自家一等的,日子过得舒坦。


    余婶娘小声道:“要我说,还是选个小吏人家的,跟咱们家门当户对,到时候咱们也能给孩子撑腰。”


    “那是她命不好,没了爹。”胡官人斜了一眼余婶娘,不悦地抬高声音:“咱们家桂姐可不一样,是有福气的。”


    桂姐连连点头:“就是,还是爹爹对我好。”


    余婶娘欲言又止,终是气闷地坐在一旁。胡官人没在意她的反应,深深嗅了一口屋里的香味:“今日家里做了甚好菜?恁香,让人赶紧上上来吧。”


    余婶娘气极反笑:“你们父女真真是……这味儿不是咱们家的,是从隔壁徐家传来的。”


    “徐家?”胡官人微微一愣,回想起自己回家时的确看到不少人围在徐家门口,闹哄哄的。


    “望姐儿,给我捞一碗鱼丸。”


    “我要三碗,对了,汤多点!”


    “望姐儿,我也要一份!”


    徐家门口,热情的街坊将徐相望团团围住,瞧着那架势,仿若要将徐相望连带着后面两口锅子一起抬了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嫂嫂稍等, 马上就好。”


    “这位姐姐且慢。”


    “娘子,您的鱼丸好了。”


    片刻的忙乱过后,徐相望迅速稳住手脚, 动作重新变得利落起来。她有条不紊地舀出数颗圆滚滚胖嘟嘟的鱼丸, 逐一盛入众人带来的容器里,再添上一勺乳白醇厚的鱼汤,最后洒上一把翠绿葱花作点缀。


    奶白汤底清亮温润, 点点葱绿鲜亮夺目, 一颗颗鱼丸在汤里浮沉晃动,模样格外诱人。


    买到吃食的妇人们眉眼舒展,笑着同徐相望闲话两句, 方才结伴离开。


    待到街坊尽数散开,徐相望赶忙推着车来到市井摊位前。


    豆腐摊的李娘子抹了抹手, 凑到徐家摊位前:“徐娘子来了?我还道有了徒弟,你也好轻松轻松,今日不用来出摊了。”


    “今日忙着研究新吃食, 耽搁了点时间。”徐相望一边回话,一边双手用力将汤锅抬起, 稳稳架在炉灶上保温, 旋即掀开盆盖,露出一颗颗白胖圆润的鱼丸来。


    鱼汤的香气从锅盖底下溢散而出,引得徐云端凑过来看。她打开锅盖, 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注意到锅壁上的痕迹:“姐姐来时路上卖过了?”


    “嗯, 你怎晓得?”


    “嘿嘿,那锅壁上有痕迹。”徐云端把锅盖放到一边,指着痕迹, 颇为自得。


    “刚出门就被街坊围上,已卖了好些了,喏。”徐相望拍了拍挎着的小背包,拉开缝隙给她看,里面放着好些零散的铜板。


    “哇,好多!”


    “对吧?”徐相望笑了笑,然后压低声音悄咪咪道:“要不是王婶娘与她们熟络,我都没认出人来,不晓得是咱们附近的街坊呢。”


    “唉?”徐云端歪着脑袋想了一会,也没多少记忆,转而求助地看向徐青云。


    徐相望也跟着看过去。


    徐青云手里动作停了一停,怪无语的:“我又没看到人,怎知道是谁。”


    “切。哥哥好没用!”


    “就是就是。”


    “是是是,我没用。”徐青云很无语,索性转过身继续招呼顾客。徐相望哈哈一笑,旋即取来瓷碗,舀上热汤,放入三颗鱼丸,末了洒上葱花,递到徐云端的手里。


    随后,她又给徐青云和红姐儿各盛了一碗:“你们先喝着暖暖身子,生意我来做。”


    “姐,这鱼丸怎么卖?”


    “十文三颗,带汤。”徐相望手上忙着收拾,头也不抬地答道。


    “好。”徐青云点点头,把鱼丸汤放在案上,准备先去誊写价目单。


    与此同时,徐云端早已趁热喝了一口鱼汤。鱼汤炖得乳白纯粹,入口鲜香浓郁,清甜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层层化开,顺着喉咙滚入腹中,又往四肢百骸蔓延而去,迅速让冻得发僵的四肢暖和起来。


    徐云端握着汤勺,小心翼翼地舀起一颗鱼丸,鱼丸颤颤巍巍的,看似吹弹可破,实则紧实细嫩。


    只需轻轻一咬,便能破开薄薄的皮囊,同样鲜美的内里涌入口腔,瞬间满嘴清甜。


    “唔呜呜呜——”徐云端捧着脸颊,身后都要冒出小花花来。旁边观望的食客瞧着她吃得香甜,再也按捺不住好奇,纷纷上前购买,转瞬便卖出十余份。


    寒冬腊月,冷风萧瑟,一碗热气腾腾的鱼丸汤,便是极致的暖意与满足。


    食客们或站或坐,手里捧着热碗,一边吃,一边闲聊。


    “今年冬天也太冷了些。”


    “是啊,咱们这边还好些,听说庐州那块都大雪封路了。”


    “当真,这么严重啊?”


    “自然是真的,听说连江河都冻着了,不少商船只能中途卸货折返。之前还有人说那边闹雪灾了,以至于咱们这里的粮价炭火价都跟着涨了一波。”


    “是这样,半月就涨了好些。”


    “那也算是万幸,起码咱们这里没生雪灾。”


    “可不是,不过若是灾情扩散,恐怕咱们这边也不好过,还是得存点米面炭火才是。”


    “谁说不是!今日炭火又涨了五文一斤,简直疯了!”那人摇头感慨,三两口喝完热乎乎的鱼丸汤,与同伴边说边走远:“对了,我听闻江岸口有折返商船低价清货,明日咱们去逛逛?听说还有不少富贵人家才用的稀罕物。”


    “行啊,明日一早去逛逛!”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落入徐青云耳中。待人走远,他立刻凑近徐相望,眼底带着几分心动:“姐,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姐弟二人对此番物价暴涨记忆犹新,暗自庆幸早前囤货及时,此刻听闻江岸有低价货源,难免心生期许。


    徐相望略一思忖,便颔首应下:“明日早上收摊后,咱们就去江岸边走一遭,瞧瞧那边有什么东西。”


    次日早市收摊,徐相望叮嘱徐云端和红姐儿留守家中处理食材,自己则带上徐青云,上街拦了一辆牛车,打算出城前往江岸口。


    谁知车夫一听目的地,当即满脸堆笑:“郎君娘子也是去江岸看热闹的?今日去那边的人多,我给二位算七折车费,就是不知可否允我顺路再捎两位客人?”


    徐相望同意的同时,还有些惊讶:“大哥也知道那地?”


    “今早满城都传遍了,谁不知道!”车夫一边赶车一边絮絮细说,“北方暴雪封河,水路尽数冻结,说是有好几艘运送上等食材、香料和布料的商船没法北上通航,只能折返而归。”


    “生丝布料尚能储存,可食材香料等物娇贵,耽搁一日便多一分损耗。若是全数腐坏变质,船家要亏得血本无归,故而在江岸口低价清仓回本呢!我听说就这两三日,过了就没了。”


    牛车一路前行,中途车夫果然顺路接上两名同样赶往江岸的百姓。又过了三盏茶的功夫,随着外面嘈杂声逐渐响亮,牛车也缓缓停下。


    徐相望挑起帘子往外看,只见江岸口此刻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沿岸临时搭起连片的简陋棚子,棚下堆放着各色货物,从新鲜食材到干货香料,从陈年酒水到日用杂物应有尽有,琳琅满目,引得往来百姓层层围堵抢购,场面热闹至极。


    徐相望收回目光,又往江面瞧去,只见江边一字排开停泊着数艘商船,瞧着的确是商队。


    同时,她也注意到一个问题:“奇怪,这些船怎没有悬挂商号招幌?”


    是的,江边所有船身都干干净净,也没有悬挂任何商号招幌。


    同行的妇人笑道:“我听说是价格出的太低,怕往日跟他们联系的商行有意见,这才收了招幌的。”


    徐相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并未放在心上,先跟牛车车夫敲定半个时辰后在这里碰头回程,随后顺着人潮涌入简陋的棚子底下,挨个打量堆满的货物。


    “姐,那边有香料酱料。”


    “走,咱们过去看看。”


    徐相望走至贩卖区,缓缓踱步细看,越看越心惊,棚下摆放的竟都是市面少见的稀罕物:古法酿造的秋油、岭南而来的红糖与冰片糖、西域运来的青稞麦、色泽匀净纯度极高的雪花盐,还有一坛坛标注封存十年以上的花雕老酒,样样看着皆是上等珍品。


    钱塘县里当然也不乏贩卖这些货物的商行,可价格那是高得惊人。


    而这里悬挂的价格,大多要比商行少上三分之一!


    一旁值守的伙计见她驻足观望,立刻上前热情招揽:“娘子眼光好!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上等好物,往日有钱都难买!如今低价清仓,性价比极高,错过可就再也寻不到这般划算的了。”


    徐相望随口问道:“你们是哪家商号的货?”


    “这……”伙计闻言一愣,随即笑着打哈哈:“不好意思,咱们商船的老板不让说明。”


    “原来如此。”徐相望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随口询问一二,发现眼前的伙计嘴上说得头头是道,是说起关于商队的事儿就漏洞百出。


    她心底立马将警惕心拉到最高,冷不丁切换成钱塘县的土话:“哥儿可知道哪个东西最好?”


    “小的不懂这些,非要小的讲个话,阿里个酒还蛮好个。”


    “谢谢哥儿,待会我定然去看上一看。”徐相望若无其事地略过,低头挨个查看,心里却有了猜测:没有标识的陌生船队,临时雇来的本地伙计,从未出现的老板商贩……嘿。


    徐相望面上神色不变,随手拿起一罐秋油,凑近鼻尖轻嗅,酱汁色泽清亮,初闻醇厚绵长,看着与正宗古法秋油别无二致。


    可细品之下,却能嗅出一丝极淡的焦苦气息,这是酿造时火候过盛才会留下的瑕疵,乃是残次品的特征。


    再细看罐体瓶口,表面的封泥、官印标记全部没有问题,可官印深浅变化不同,疑似可能被人开启并调换过。


    徐相望心头一沉,抱着怀疑的心思,又转而拿起一旁的红糖细看。入口甜味虽足,却少了纯正蔗糖的温润回甘,舌尖残留一丝干涩药味,显然是掺杂甘草粉调配而成,并非正宗岭南红糖。


    再捏起一块冰片糖观察,糖块结晶大小不均,表面粗糙,细看还能发现细微沙土颗粒,分明是粗制劣品,杂质极多。


    徐相望接连查验数种所谓的上等好物,却样样都有隐蔽瑕疵,作假手段极为精妙,一颗心直坠谷底,险些撑不住面上表情。


    她可以确定眼前根本不是什么商船清货,分明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她不敢声张戳破,唯恐背后设局之人势力庞大,无端招惹祸端,又恐人群之中有人正在观察,故作无事地挨个品尝过去,摆足了吝啬小气的架势。


    细细筛查过后,她终于发现几样尚可入眼的货品:五坛风味浓郁豆酱,十罐浓稠鲜美的调味酱汁,风味近似后世蚝油,另有六坛花雕酒,酒香纯正、酒体清亮,是全场为数不多的好货。


    “娘子可有看中的?”伙计见徐相望逛了一整圈,连忙笑着上前询问。


    徐相望将那些酱料酒水尽数定下,一边付钱,她婉拒了伙计送货上门的服务,而是吩咐徐青云:“你去请车夫过来,咱们三一起把东西搬过去。”


    “好。”


    “娘子要不要看看别的?这冰片糖品质好得很,刚刚有铺子直接定了三十斤呢。”伙计帮着把酱料酒水搬出来,还不忘再次试图推销:“要是今日错过,不知何时才有恁好的机会了。”


    话音落下,徐相望耳边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就是说啊,徐娘子跑恁远就买这点酱料酒水?不会是没见过冰片糖,不敢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徐相望循声转头, 出声的竟然是许久未见的冯三郎,冯掌柜紧随其后,面色瞧着憔悴苍老许多。


    徐相望草草扫了一眼, 微微偏头, 并不想理会二人。


    可她不想理会,冯三郎却有意挑衅。方才他已看见徐相望俯身翻看货品,驻足良久却迟迟不肯下手, 只当她是家境窘迫, 舍不得花钱,当即耀武扬威地上前嘲笑:“倒也正常。不过是个被夫家休弃的农妇,能见过什么世面?区区几罐寻常豆酱, 也被你当成什么稀世好物。”


    冯家兄弟来得早,先前就看到了豆酱和花雕酒等物, 只是这些货物价格低廉,算下来并没优惠多少,故而压根没能入两人的眼。


    徐相望本不想搭理两人, 可看着冯三郎洋洋得意的模样,反倒生出几分玩味:“既然冯郎君见多识广, 不妨说说, 你们挑了什么顶尖好物?”


    “那自然是——”冯掌柜下意识就要说出口,却是被冯三郎抬手止住。他上前一步,眼神戏谑地上下打量:“你以为我们是傻子, 岂能随便告诉你哪些是好货?”


    说罢,冯三郎拉着冯掌柜走人。


    徐相望没忍住, 又翻了个白眼,转身直接向伙计打听:“哥儿,他们买了什么?”


    “就是那两位买了五十斤的冰片糖, 几乎将咱们这里包圆了呢。”伙计满脸堆笑,顺势推销起来:“娘子要不要也来带上一些?今日价格实在划算。”


    徐相望咬紧牙关,才把笑声憋回去,摆了摆手:“我只是个穷苦人家,可没那么多银钱置办。”


    伙计正要再劝,恰好徐青云带着车夫归来。徐相望招呼着两人,三人合力将买下的货物尽数搬上牛车,匆匆启程往回赶。


    沿途车窗之外,随处可见满载货物而归的行人,亦有不少车马匆匆赶往江岸,人人都想着赶来捡漏。


    就连驾车的车夫见状,都忍不住咂嘴:“这热闹场面,都能赶得上过年赶集了!等送完两位,我也得喊上婆娘一起来瞧瞧。”


    不多时,牛车稳稳停在徐家老宅门口。车夫利落跳下车,热心上前搭手,往返数趟,才将所有货品尽数搬入院中。


    徐相望多给了他一把工钱,又特意装了一大罐热乎的鱼丸汤递过去。


    车夫连忙摆手推辞:“这怎好意思再收娘子的东西。”


    “无妨,就是自家做的市井小食,今日辛苦大哥帮忙,您就拿去尝尝吧。”徐相望笑着将东西塞给他。车夫送人送货,放下人和货物即可离开,可对方真心实意帮忙搬运,徐相望也愿意善待这份热心肠。


    徐相望思及江岸骗局,又轻声提醒一句:“那江岸边的东西有好有坏,大哥若是要去购买,可要仔细看好了。”


    “哎,谢谢娘子提醒。”车夫应了一声,只是神色间并无反应,也不晓得他有没有听进去。


    徐相望进屋里简单交代几句,又匆匆出门往汤娘子家赶。


    刚到饮子铺门口,她恰好撞见准备出门的汤娘子一家。徐相望一提这事,汤娘子脸色骤变,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我跟王郎正准备去呢,要是迟上半盏茶恐怕就要跟妹妹错开了。”


    顿了顿,她小声说:“这事儿都传遍了,我铺里今日都有好些人在议论呢。”


    徐相望苦笑道:“姐姐有身边人要去,就悄悄提醒一二,只是莫要说是我说的。”


    “我晓得分寸。”汤娘子哪不晓得其中内情,连连点头应下。


    辞别汤娘子,徐相望又接连去往方娘子与姚娘子家中,将江岸货品暗藏猫腻的内情细细告知,叮嘱二人务必警醒,切勿跟风上当。


    顺带还跟姚娘子提了一嘴,关于冯掌柜跟冯三郎至少买了五十斤冰片糖的事。


    姚娘子往昔管着铺里账册,家里和铺里开销,对冯家的经济状况知道得清清楚楚。她闻言,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笑容来:“好家伙!这冯家是真敢赌,也不怕把家底都给砸进去!”


    徐相望好奇:“怎么说?”


    姚娘子没有直接作答,而是笑着起身相邀:“先前在客店仓促,都没好好沏茶招待妹妹。今日天色闲适,不如进来围炉煮茶,我慢慢与你细说?”


    嗅到八卦味儿的徐相望欣然应允,一时忘了家里还有翘首以盼的三个孩子。


    姚娘子拉着徐相望来到内里院子,女使早已生好炭火,又在炉子上面摆着铁网,搁上两枚蜜橘、数颗桂圆,旁边还摆着一个瓷碗,里面盛着待烘制的茶叶。


    姚娘子从容摆弄茶器,动作不急不缓。徐相望则拿起竹筷,慢慢翻动橘子,将果皮两面烤得带上焦斑。


    两人坐在廊下,悠闲得很。


    好一会儿,姚娘子才渐渐说起冯记的情况:“我弟弟闲来爱四处闲逛,常去冯记客店附近走动,方娘子也常会与我念叨那边的琐事。”


    早前曾提过,自打姚娘子和离以后,冯掌柜便将老母接来铺里打理杂务。


    谁料冯家老太太性子刁钻难缠,对内偏袒幼子冯三郎,对外处处护着冯家亲友,半点不讲道理。


    铺里住户但凡提了半点意见,反映些许问题,冯家老太太别说给他们解决,反倒是日日争执吵闹,将责任尽数推卸给住户。


    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短短这点时间,厢兵都登门了好几趟调停。


    冯掌柜屡屡好言劝说,老太太非但不听,反倒撒泼打滚,当街哭闹,哭诉儿子不孝。


    正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冯掌柜再想送走老太太,那是绝无可能的,不得已只好将冯三郎喊回铺里帮忙,顺带劝劝老太太。


    可老太太是卧龙,冯三郎就是那凤雏,本就少了一大截的生意,更是惨淡到吓人。


    姚娘子将做好的热茶送到徐相望手力,吐槽道:“方娘子说,如今冯记客店别说客满,日日都是连片的空房,就算一再压低房价,也留不住客人。”


    徐相望粗略估算了下:“这五十斤的冰片糖怕是要十贯钱左右,就算生意差了些,倒也不至于动摇根基罢?”


    “的确如此,可是。”姚娘子先是点点头,而后话锋一转:“冯家人不是见好就收的类型。尤其这般转手便能套利三成的买卖,他们绝不会只买这一桩。”


    一桩货便是十贯,若是接连囤下数样货品,开销便是成倍叠加。姚娘子轻声呢喃,眼底藏着期许:“我倒盼着他们贪心过头,栽个大跟头。若是冯记撑不住,说不定就能盘给我。”


    徐相望剥开烤得热乎乎的橘子,将滚烫的橘瓣送进姚娘子嘴里,笑着附和:“要是这样就好了。”


    待到一席茶饮闲谈结束,徐相望辞别姚娘子返程。刚踏进家门,她便对上三双幽怨巴巴的眼眸。


    “姐姐姐姐姐……”徐云端伸手揪住徐相望的衣角,絮絮叨叨细数一日的忙碌:“我跟红姐儿早上切了萝卜和藕条,后面还切了肉——我很认真把鸡油都减下来啦!下午哥哥回来以后我们三个还一起切鱼肉,不过杀鱼的是哥哥……”


    她仰着小脸,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今天我忙了一整天哦,可是中午,中午就吃了昨晚上的剩菜。”


    说到剩菜,徐云端的眼睛湿漉漉的,连红姐儿跟徐青云也都忍不住看过来。


    徐相望哪还看不出三小只的心思,心头一软:“是是是,是我回来迟了,出摊前咱们先来吃个晚饭吧!”


    “好耶!”


    “那吃什么呢?”


    “我都可以哦!”


    “我也是!”


    “唔……我去灶房里瞧瞧。”徐相望带着三人有说有笑地往里走,她翻看一遍,很快注意到悬在高处的两条腊肉:“不如就吃腊肉蛋炒饭,怎么样?”


    这是红姐儿拜师那日,她父母送来的贽礼。腊肉肥瘦层次分明,肥肉透亮,瘦肉紧致油润,入手便能闻到淡淡的烟熏香气。


    起初徐相望还以为这是红姐儿爹娘买来的,不愿意收下,直到两人表示是自己家里做的,方才收下。


    不过搁着好几日,都还未用过。


    听到徐相望提出的意见,其余三人都欣然同意,红姐儿更是麻溜地烧旺炉灶,又将蛋炒饭要用的葱姜蒜等物取来备着。


    徐相望先取出适量大小的腊肉,用清水浸泡片刻,再放入锅里煮制。


    捞出之后,她将腊肉切开,可见腊肉外皮颜色深邃,内里却是嫩粉色,同时烟熏的香味还愈发醇厚。


    将腊肉切丁备用,另一边热锅凉油爆香葱蒜。徐相望抬手往锅里倒入鸡蛋液,炒散后又往里倒入切成小丁的腊肉。


    转瞬之间,浓郁的肉香混着蛋香便弥漫满灶房。


    徐相望接着倒入米饭,手持炒菜勺轻轻按压,打散结块的米粒,让米饭与蛋液和腊肉充分融合。


    待翻炒均匀后,徐相望再往里打入两颗鸡蛋,原本色泽清淡的炒饭,瞬间变得金灿灿的,油亮诱人。


    最后淋上少许鲜鸡汤,洒入葱白,点上半勺香油提味。


    此刻,充盈在空气中的炒饭香味扑面而来,畅通无阻地涌入徐云端和红姐儿的鼻腔,激得两人下意识吞咽口水。


    “哇——!看着好好吃!”


    “马上就能吃了。”徐相望手腕一抖,锅中米粒翻飞起落,每一粒都裹满蛋液,散发着油脂香气。


    最后撒上葱绿收尾,徐相望端起锅子,将香喷喷的腊肉蛋炒饭逐一盛入盘中。


    徐云端端起一盘,早已迫不及待,全然顾不上徐相望让大家端去花厅食用的叮嘱,舀起一大勺就塞进嘴里,含糊赞叹:“太香啦!”


    葱香、油香、肉香与蛋香在口中层层交织,咸淡合适,鲜香不腻,越嚼越有味,让人根本停不下来。


    徐云端一边走一边吃,等人走到花厅,满满一碗蛋炒饭也已然见底。她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冲着红姐儿竖起大拇指:“红姐儿,你家做的腊肉好好吃。”


    红姐儿脸颊微红:“是师傅的手艺好,这才把普通的腊肉做得这般美味。”


    话音刚落,徐相望摇摇头:“可不是我的缘故。你爹娘做的腊肉本身就极好,不干不柴、油脂丰盈,熏制的火候、晾晒的时长都恰到好处,就算是拿去市井店铺售卖,也是中上水准的好物。”


    红姐儿还是头回听到过这般的评价,脸蛋渐渐涨得通红,半响才挤出两个字来:“真的?”


    徐相望点了点头:“当然。”


    红姐儿还有点不相信,下意识说起过去的事儿:“可我,可我以前在冯记,还有前面的周娘子家,人都看不上这腊肉……”


    “那是他们没眼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徐相望打断红姐儿的话, 掷地有声:“你去市井瞧瞧,寻常的廉价腊肉往往晾晒不到位,暗藏霉湿, 要么熏制过火, 自带一股哈喇子味,要不咸淡失衡,口感极差。”


    “而你家爹娘做的腊肉, 却是规避了所有问题, 从外观到香味,再到口感都很不错。”


    徐相望细细解释:“这是用足量粗盐细细揉搓,让盐份把猪肉的鲜美尽数锁住, 再经柴火慢熏、日晒风干,前后足足需要二十余日方能做成。”


    当下盐价虽不算顶尖昂贵, 但腌肉耗盐量极大,再加上精选猪肉,实打实耗费不少本钱。


    寻常人家自用, 大多草草腌制三五日便作罢,尤其红姐儿家境清贫, 她说自家做的, 旁人自是不当好货。


    徐相望叹道:“这得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还得花费不少银钱。按你说你先头求人,拜师都曾送过这个, 想来是你爹娘为了让你们几个孩子有前程,方才次次用心做好, 只为能让孩子求个前程。”


    红姐儿身子猛地一震,鼻尖骤然泛酸。她自幼深知家贫,更清楚底层人想要学门手艺的困难。


    为给自己求一门安身手艺, 爹娘不知厚着脸皮登门求人多少回。


    可每一次,皆是满心期许而去,满心失望而归。


    爹娘省吃俭用,倾尽心力做出来的腊肉,在旁人眼里是不值一提的贱物。有人面上笑着收下,转头便随手赏给仆佣;更有刻薄之人,当场原物退回,眉眼间满是鄙夷嫌弃。


    日复一日,红姐儿早已默认自家的东西皆是卑贱俗物,自己也注定是一辈子做杂役的命。


    直到徐相望收了自己当徒弟,她心底才悄悄升起一点新期盼。可她从未料想到,徐娘子竟是从中看出爹娘的用心,更夸赞爹娘那拳拳爱子之心。


    一股说不出的情绪充斥着胸膛,要她的眼角渐渐红了。半响,红姐儿微微偏过头去,抬手飞快擦了擦眼角湿意。


    徐云端听到这里,忽地眼前一亮:“既然如此,红姐儿可以让你爹娘也做生意啊,如今冬至已过还有一月有余便是过年了,城里肯定会有很多人想买腊肉的。”


    红姐儿也是意动,可转念便想起昔日屡次遭受的嘲讽,嘴唇嗫嚅两下就没了动静。


    徐相望略一思忖:“若是挂在咱们小摊上,也能卖出些许价钱,只是这般好品质,未免可惜。若是能送入正经铺子,价格定然能翻上几番。”


    奈何她们如今既没门路也无名声,无从为这上好腊肉扬名,只能暂时搁置这份心思。


    红姐儿闻言,迅速压下心头的欢喜,连连摆手:“能摆在摊子里售卖,我和爹娘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只盼着咱们的摊子往后成了正店,到时候,我家的腊肉亦能乘风而起,跟着出出名头。”


    “红姐儿想得长远。”


    “难道端姐儿不想?”


    “我当然也想!”徐云端不但敢想,还敢大大的想:“我巴不得姐姐能开个三层楼高的铺子呢!”


    “瞧瞧,这可比我心黑多了!”


    “行行行,我在这里先承两位吉言了。”徐相望跟着打趣,四人顿时笑作一团。


    还是徐青云先注意到时间,赶忙把准备好的食材往车上搬:“姐姐!端姐儿,红姐儿,咱们赶紧出发吧?再不出发就迟了!”


    徐相望三人敛了笑,赶忙出发去了。她刚刚架起油锅预热,汤饼摊的何娘子凑过来问:“徐娘子听说没?”


    “听说什么?”徐相望心中一激灵,神色不变,手里继续操持着活计。


    “自然是江岸口那些抛售货物的商船!”何娘子见她反应平淡,顿时来了精神,炫耀道:“我下午出摊前特意去逛了一圈,囤了不少好货!那边的上等雪盐,比城中铺子便宜四成不止,还有秋油,也比市价便宜三成……”


    何娘子夸夸其谈,好半响才止住话头,意犹未尽问道:“我打算下午再去逛一圈,徐娘子可要一道去?”


    徐相望并未提及自己已去过江岸,只摆了摆手推脱:“摊上生意离不开人,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哎,这能省下好多钱的!”何娘子又劝了两句,见她尚不意动,又凑过来小声说:“我见着里面的管事,说若是能多人凑在一起买的话,还能再便宜些。”


    徐相望诧异地瞥了一眼她,愈发摇头了。


    何娘子没能劝动徐相望,跺了跺脚,嘀咕了两句,大意是她不知好人心,然而又去寻李娘子了。


    “姐,咱们不提醒吗?”徐青云瞅了一眼何娘子的背影,压低声音小声询问。


    “何娘子已买了好些,如今还意图拉着旁人再去,怕是已陷入其中。”徐相望想了想何娘子刚刚的反应,也压低声音回应:“咱们此刻出言泼冷水,她非但不会领情,反倒会觉得我们扫兴嫉妒。”


    徐青云听了,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便安心做起生意来。


    倒是李娘子跟何娘子相识多年,经不住对方几番游说,很快便动了心,应下明日一早去江岸捡漏。


    何娘子折返路过徐相望摊位时,还特意抬高声音抱怨:“有些人啊就是不识好人心。”


    徐相望听得这话,拿眼瞅徐青云。徐青云脸蛋红了一片,等人走远了,才低低骂了一句。


    等快收摊,徐相望抽空寻到李娘子,出言提点,只是此番她有所保留,并未像叮嘱汤娘子等人那般细说内情:“这江河冻结,商船抛售物资的事,我总觉得有点蹊跷。


    徐相望声音平缓:“咱们钱塘县里大大小小的牙行数不胜数,船家真有大批货物要脱手,何苦守在渡口忙活,交给牙行不是更好?怎会让咱们这些小商贩和百姓占便宜?”


    顿了顿,徐相望又道:“我也说不太准这事,或许是我想多了。只是李娘子您明日去的时候,务必留个心眼,或者再找人问问。”


    “我知道了。”李娘子将信将疑,仍是认真道谢:“徐娘子放心,我定然会小心些的。”


    次日一早,前来买吃食的食客,十有五六都在议论江岸商船的好事。


    其间虽有零星几人疑心货物品质不佳,却很快被周遭众人的追捧之声压了下去。


    到晚间,何娘子又特意到徐相望跟前炫耀:“今几个还有多年陈皮、胡椒等物,那胡椒铺里卖800文一斤,而船上只要六百二十文!”


    徐相望还未发声,便有食客震惊道:“啥?那岂不是一斤就差一百八十文?”


    时下普通百姓月入一贯到三贯,摊到每日也就三十文到一百文,这一斤的差价可抵得上好两日的收入。


    “该不会是以次充好的吧?”人群里传出轻微的质疑声,不过立马就被何娘子否认:“我亲眼查验过,货都是顶顶好的,香味十足!我自己就足足买了二十斤呢!”


    “若是不好的东西,我为何要买这么多?”何娘子说得愈发大声,还特意告诉众人:“早上我们走时,商船的人说剩下的货已不多了,我家官人已回家里拿钱去,打算待会再去补些货呢。”


    何娘子以自家举例,登时让人心痒难耐。她还要诸人记住自己的名字,据说到江岸口还能再得些优惠。


    这么一说,在场人再是按捺不住,不少路人纷纷转身往江岸口赶去,只留何娘子站在人群里继续高谈论阔。


    不多时又有同样买了便宜香料、食材和酱料的商户凑过来附和,人人都在吹嘘自己捡到的天大的漏。


    徐相望无需刻意打探,便知晓何娘子还算不上囤货最多的人,比如斜对面的馒头铺老板就手笔更大,单单胡椒就购入五十斤,砸下去三十贯本钱。


    另外城东还有一位林官人,说是一口气横扫百贯的货物。


    诸如此类,城中跟风囤货的商户百姓数不胜数。徐相望听得眼皮子直跳,周身的不安感愈发浓重。


    待到次日,红姐儿从相好的小姐妹那打听到何娘子家的拿了钱,又去码头足足买了一百斤各式香料,几乎包圆了。


    “又买了一百斤胡椒?”徐相望稍一盘算,便是大吃一惊:“就算六百五十文一斤,一百袋加上前面的二十斤,等于他们手上一共有一百二十斤?足足压了七八十贯钱在上面?”


    话音刚落,徐相望又连连摇头:“不对不对。何娘子那日来邀请咱们去江岸口时,曾说她已买了好些江油雪花盐等物,七七八八加起来,恐怕早已花了百贯钱?她手里能有恁多闲钱?”


    “嘘嘘——”红姐儿飞快瞥了眼不远处的何娘子,见对方正忙着和客人吹嘘,全然没留意这边,才贴着徐相望耳边小声道:“听说,她家是从解库里借的钱。”


    这解库便是常人说的当铺,乃是私人经营,利息要比官办铺子高上不少。


    徐相望倒吸一口凉气,瞬间看透冯家心思。这哪里是寻常囤货,分明是借高利贷重仓押货,等着日后高价转手,赚取暴利差价。


    她尚未平复心绪,红姐儿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对了!今早还有不少人赶去江岸抢货,可到了渡口才发现,那些商船早就不见踪影,已然开走了!”


    “确定走了?”


    “走了,渡口空空荡荡的。”红姐儿重重点头。


    “……”徐相望一时间竟是不知该说什么是好,那股不详的预感彻底落了地,就是不知道这颗炸弹要何时引爆。


    次日,何娘子便托牙人代为出货,手中囤积的胡椒,作价七百五十文一斤转手售卖,其余秋油、砂糖等货也尽数加价抛售。


    她的售价虽比船家清货价高上些许,却远低于市面店铺定价,一时间引来无数人上门问询抢购。


    经牙人搭桥,再加上自发登门的客人,不过三两日功夫,何娘子手中的胡椒、酱料、香料便售卖出好些,让她赚得盆满钵满。


    最让人无奈的是,她每卖出几笔货物,便要特意绕到徐相望摊前得意炫耀几句,顺带嘲讽一番。


    不止徐相望遭遇嘲讽,那日跟着去江岸,却全程谨慎未曾下手的李娘子,也成了她的取笑对象。


    李娘子素来真心待她,将她视作极要好的朋友,连日被这般奚落,心中郁结难平,便约徐相望今日去家中吃酒散心。


    徐相望心底也憋着一股闷气,奈何早前已跟蒲牙婆约好相看人手,今日实在抽不开身:“今日实在没空,过两日我便去姐姐家中拜访,给您赔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午后, 蒲牙婆领着十人走进徐家老宅。她见到徐相望,殷勤地福了福身子,侧身指着面前人道:“娘子, 这都是按您的要求挑出来的, 各个都是钱塘本地户籍,身家清白,愿意签五年以上长约的。”


    徐相望逐一问询众人年岁、家里人丁以及擅长之事, 又让他们摊开手掌, 挑了几人上手试了试,不多时便敲定了两个人选。


    一名朱姓中年汉子,原本是在街头送外卖的。近来家里添了第五个孩子, 日常用度吃紧,送外卖的收入不稳定, 难以支撑生计。他会驾车、会算术,还懂几个字,本来寻工作也容易, 只是他要求提前预支三贯工钱。


    一名丁姓妇人,三月前丈夫亡故, 就被公婆赶出家门, 时下独自带着幼女生活,故而洗衣、打扫,做饭样样都会。因着她女儿年幼, 往后多的是要钱的地方,所以她也是十人里唯一愿意签十年长约的。


    徐相望甚是满意, 不但同意了前者的要求,而且还愿意拨出一间后罩房,让丁妈妈带着女儿住进来。


    徐相望本想再挑一名年轻力壮、耐力更好的人手, 可余下几人皆不合心意,便让蒲牙婆后续再帮忙寻访合适的人选。


    蒲牙婆能敲定两张单子,心中已对徐相望的爽快十分满意,一边将备好的契书递上,一边连声应道:“娘子放心,过两日老身再带一批好的过来,保证让娘子您寻到称心如意的。”


    “劳烦蒲婆婆,那我就等着您送人来。”徐相望笑着颔首,旋即仔细翻阅契书。


    正当她准备签字画押时,徐云端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姐姐姐姐姐——出事了!”


    徐相望执笔的手未停,头也不抬地询问:“何事如此慌张?”


    徐云端胸口剧烈起伏,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慌张与激动,来不及调匀气息,便噼里啪啦说道:“姐姐!您刚走没多久,衙门就来了好些差役,把何娘子和她家官人都抓了去,就她家汤饼摊上的东西也都被查封了!”


    徐云端抬手取出帕子擦了把额头的汗,深吸一口气:“听说是有人举报她以次充好,牟利诈骗!”


    徐相望尚未震惊,一旁的蒲牙婆先露出异色来:“小娘子说的何娘子,莫非是您家隔壁摊子那位?”


    “正是她。”徐云端虽不认得蒲牙婆,但记得自家姐姐今日的行程,与她道过万福。


    蒲牙婆连忙回礼:“她不过是个摆摊卖汤饼的,怎会牵扯上以次充好的官司?”


    徐相望已有了思绪,顺手倒了一盏热乎乎的金桔雪梨饮子:“慢慢说。”


    “嗯。”徐云端接过茶盏,咕噜咕噜一饮而尽。润了嗓子,缓过气息,她慢慢往下说道:“还不是早前江岸口买来的那些香料酱料惹的祸。城中有家香料铺的管事贪便宜,从何娘子手里买了十斤胡椒,谁知回去入库查验才发现,大半都是陈年旧货,香气寡淡、品质极差。”


    “铺子里的掌柜当即报了官,顺着线索一路追查,就把何娘子牵扯了出来。如今不少当初买了她货的百姓商户,都纷纷赶去衙门说理!”


    “我也得去衙门!”蒲牙婆脱口而出,方才察觉失言。她对上徐相望两人的诧异目光,苦笑着解释一二,原来她女儿年后便要相看人家,她嫌嫁妆薄,恐让未来婆家瞧不起,早前见何娘子售卖的香料品相光鲜,便买了两斤,又买了上好的银匣子装着,一并放入嫁妆之中。


    如蒲牙婆这般的受害者,不在少数。


    次日徐相望出摊时,就见斜对面的张记馒头铺也被不少百姓围住,不断有人叫嚷着退钱,最终张老板吓得合上门,连着三日都没开张。


    可百姓能躲,官府躲不过。


    待官差与厢兵登门,张老板只能硬着头皮开门,失魂落魄跟着差役去往县衙候审。


    整条街市人声鼎沸,处处都在议论这场骗局。但凡跟风囤货,或是贪图便宜的商贩和百姓此刻人心惶惶,或是垂头丧气,或是掩面而走,再无那几日的得意。


    李娘子见状,趁着午休在市井熟食铺里买了两斤卤肉,又买了一斤果脯和一斤好酒,另外两匹绸子登门道谢,徐相望请她屋里坐,又让丁妈妈去灶房热了酒水。


    没一会儿,丁妈妈端来两盏一壶热腾腾的酒水来,跟在后头的红姐儿将一碟切好的卤肉、一碟鸭杂碎,一碟咸豆和一碟子豆脯搁在桌上。


    李娘子手持酒壶,为徐相望斟满酒盏:“此番多亏徐娘子提醒,不然我恐怕也要落得身陷囹圄的下场。”


    何娘子夫妇在衙门百般喊冤,官府起初念其涉及商船,并不知货物内情,打算从轻发落。


    可后续有数名商户上前举证,亲眼听闻何娘子当众吹嘘自家香料皆是上等真品、极力怂恿众人购买,并从中收取回扣牟利。


    证据确凿之下,夫妇二人别说从轻发落,更是关进牢狱严加审讯。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更要命的是他们囤积的货物被官府没收销毁,不仅要全额退还牟利赃款,还要额外缴纳罚金。


    李娘子告诉徐相望,当初囤货的银钱,大半是何娘子夫妇二人从解库高利借贷而来。


    如今骗局败露,他家自然血本无归,解库掌柜日日登门催债,日日都能听到她家老人孩童的嚎哭声。


    李娘子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神色复杂难言,半响才坦言:“那日我其实也被江岸口的热闹迷了眼。”


    她把徐相望的话抛到脑后,本打算跟着买些胡椒等香料的。


    “都快要掏钱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你说的话,便跟伙计说不用里面全新装的,把外面摆着的给我就是。”


    “哪晓得那伙计死活不肯,说外头的货份量不均、不好计价,内里打包好的才规整稳妥,让我直接拿内里的货。”


    李娘子放下酒盏,食指点了点太阳穴:“那一瞬间,我忽地清醒过来,当下就不敢买了。”


    李娘子没说的是其实看着何娘子日日赚钱,进账颇丰时,她心里也曾懊恼过,还为这事被自家官人公婆嫌弃过。


    可不想才几日功夫,事情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公婆夸自己沉稳持家,就连官人都亲自往盆里倒了水,给自己洗脚。


    李娘子心里清楚,若非徐娘子提醒,如今落得负债累累的人就得多自己一个。


    “这事都得谢你。”


    “姐姐莫要客气,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免得伤胃。”徐相望持筷夹起一碟子豆脯放在李娘子盘里,叮嘱道。


    “唉?这豆脯味道也好。”李娘子尝了一口,暗暗惊讶。她方才登门时看到门头就被吓了一跳,好在屋里家具陈设朴实,比寻常富户都差一截,方才让她安了心。


    可这小小豆脯,做得多汁又美味,市井脚店里都没这等好味。


    酒过三巡,李娘子脸上泛起薄醉,低声叹道:“我听人说何娘子家里被催债催得紧,连铺里赁的帮工都上门讨要工钱,现在……”


    时下赁工的方式,很像后世的包工头和农民工,铺里平日每月只给一二百文的用钱,其余的到年底方才结清。


    遇上生意兴隆的铺子尚且安稳,碰到何娘子家这般出了差池的,雇工一整年辛苦都可能付诸东流,能否安稳过冬都是未知数。


    说到这里,李娘子摇摇头:“如今她家能搬的东西都被搬空抵债了,后面怕是就轮到这摊子了。”


    徐相望皱了皱眉:“摊子在好歹能赚到钱,没了摊子还能还上钱吗?”


    李娘子抬手又为她斟满酒:“如今整条街都被她当初的吹嘘蛊惑过,人人怨她,名声彻底烂透了,哪里还有人愿意光顾她的摊子。”


    李娘子端起酒水,又是一饮而尽:“再说咱们这地段好,摊位费一月便要六贯钱,每年承担不起选择换地儿的要多不少。”


    “再说,他们还不知能不能放出来!若是放得出来,不如远离这片地儿,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就像江岸口那边,摊位租金低廉,脚夫云集,虽说售价偏低,但胜在走货量大,薄利多销也能糊口。”


    说到这里,李娘子声音微颤,止不住落下一行泪。两人皆是从江岸口小摊一步步打拼,好不容易搬进县城正经摊位,昔日还曾坐在一起畅想日后盘下铺面,做大生意的光景。


    谁料转瞬之间,数年心血尽数成空,夫妇双双入狱不说,还背上一身巨额债务。


    见何娘子伤感落泪,徐相望都不知该如何劝起,想来想去索性陪着对饮起来。


    虽是何娘子送来的好酒,但大半都进了她的肚子,不多时便醉得摇摇晃晃。徐相望没法,又唤上丁妈妈一道,亲自把何娘子送回她家。


    出来迎接的是她家姐儿,见此情景赶忙向徐相望道歉,又解释几句,方才上前扶着李娘子进屋里休息。


    从她家姐儿口中,徐相望才晓得李娘子跟何娘子的过往,两者本是一处爬出来的好姐妹,只是抵不过人心贪念,终是走向两处。


    徐相望坐在牛车里,不免为李娘子感慨片刻,不过很快她便打起精神,细细琢磨起李娘子透露的消息:何娘子家可能要转让摊位!


    当时,她挑中摊位便是满意其位置居于李娘子家和何娘子家之间,豆腐摊和汤饼摊跟自家没有直接竞争关系,反而能够互补。


    可如今转让的话,就说不好了。


    徐相望手指微屈,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略略思考片刻便准备把摊子也一并赁下来。


    回到家里,徐相望与兄妹二人提了提这事,徐青云也同意这未雨绸缪的打算:“之前张记馒头铺的人偷偷打听过咱们方子,时至今日城里也多了好几家卖生煎包的摊子,若是赁在咱们隔壁,就算生意不受影响,日日看着心里也膈应。”


    “正是这个道理。”徐相望也点了点头:“再者就是如今买咱们家馒头的,多爱搭着清汤来上一碗,时不时就要占了李娘子与何娘子的位置。”


    这也是此前何娘子说几句,徐相望也权当没听见的缘故。


    “若是将隔壁摊位一并赁下,正好拓宽经营地界。不少读书郎脸皮薄,不愿挤占旁人摊位,也不爱手持吃食站立食用,摊位宽敞些,也能留住这些客人。”


    “不过。”徐云端举起小手,好奇询问:“何娘子家能愿意将摊子转给咱们吗?还有,要是摊位扩大一倍,咱们是不是还得招人?”


    “她家如今急缺银钱抵债,转给我们是最稳妥的出路。”徐相望开口时笃定,可转头又心生顾虑,最后索性寻了周牙人,托她从中斡旋洽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一连三日过去, 徐相望始终未能从周牙人那等到好消息。


    用周牙人的话说,并非何娘子家里人不愿意转让摊位,而是当初摊位契书乃是何娘子本人签订的, 按街道司的规定转让过户, 都需要本人亲自画押确认,否则静待租期到期才能由街道司对外公开租赁。


    “瞧目前的情况,恐怕得等案子结束才成。”周牙人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旋即从怀里摸出钱袋来, 打算将先前收取的定金尽数退还。


    徐相望并未死心,故而她抬手婉拒,请周牙人再寻门路打探:“拖到如今, 何娘子的家里人也应当着急了。”


    “他们自然是着急的。”周牙人听到这里,又跟着叹了一口气。


    一旦拖到租期届满, 何娘子家里人便拿不到一分转让费,对于如今深陷债务泥潭的他们可谓是当头一棒。


    这段时间,何娘子家里人数次前往衙门探监, 却次次都被守门差役拦下,连何娘子夫妇的面都没见上。


    “常家人那边传了话, 只要能让他们见上何氏一面, 愿意自降一成价钱签约。可这几日不少人试过门路,到头来连人影都见不到。”周牙人沉沉一叹,起身道:“我会继续托人周旋, 只是娘子切莫抱太大指望。”


    徐相望目送周牙人离去,坐了片刻也准备结账, 不曾想她询问时掌柜表示周牙人已结了账。


    这下,徐相望越发觉得希望渺茫,带着满心遗憾归家。


    甫一进门, 便有三道人影迎上前来,一人伸手接过她肩头的斗篷,一人将暖手炉塞进她的手里,还有一人端来热茶。


    “徐妹妹可算回来了。”


    “哎呀?”徐相望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现竟是汤娘子、姚娘子和方娘子。她眉眼舒展,笑着嗔怪道:“三位姐姐这是做什么?”


    “好妹妹,这回多亏有你提醒,不然我们定然损失惨重!”汤娘子将斗篷递到丁妈妈手里,笑着把带来礼物往前递了递。


    “一句话而已,客气什么。”


    “都是市井随手买的吃食,不值几个钱。”汤娘子给徐相望看,瞧着是些蜜饯糖果之类的,徐相望方才收下。


    方娘子此番带了新买的好酒,姚娘子则带来两匣子好茶叶。徐相望收了茶叶,又看了看酒水,怪遗憾的:“可惜我刚在外面吃了酒回来,只好改日再请姐姐们来吃酒,今日咱们就煮新茶解馋,你们说好不好?”


    “那我来。”姚娘子自告奋勇。


    “哎,不用不用,看我给你们煮个新花样。”徐相望请三人坐下,自己往屋里去了。


    冬日天寒,自家炉灶上日常温着饮子。徐云端、红姐儿和抱着女儿的丁妈妈正坐在角落里烤芋头,见着徐相望进来忙起身问好。


    “你们继续去烤吧。”徐相望摆摆手,把打算凑过来的徐云端和红姐儿又赶了回去,自己则取出平日备着的牛乳,又从橱里取出红茶末、桂圆与红枣,依次放入锅里慢慢熬煮。


    那边,徐云端手持火钳子从炉灰里扒拉出几颗圆滚滚的芋头。她鼓起脸颊,用力呼呼地吹掉上面的灰,小心翼翼剥开外皮,露出乳白色的内里:“姐姐,你尝尝,这是我自己烤的哦。”


    “好。”徐相望半弯下腰,咬下一口,然后鼓着脸颊呼呼吹了好两口气。刚刚烤好的芋头香喷喷的,软乎乎的,上下嘴唇一抿,芋头就在口腔里融化了,满嘴都是芋头独特的芬芳香气:“好吃。”


    与此同时,一股甜香从锅里袅袅升起。徐相望手持汤勺,轻轻搅拌,避免牛乳结底,直至汤色温润,牛乳香与茶香融合得恰到好处,她才熄了火,将大半桂圆红枣奶茶倒入壶里,剩下的留给徐云端几个。


    “让你们久等了。”徐相望笑着邀三人品尝,顺势询问起三人街坊邻里的情况:“可有旁人受骗上当。”


    汤娘子捧着茶盏,先细细端详汤色,再浅啜一口,柳眉微挑:“多亏妹妹提点,我们身边几乎没人栽跟头。就有一户贪心的,跟风买了些冰片糖,虽亏了些许,但都是自家食用,也算无伤大雅。”


    牛乳温润细腻,红茶醇厚回甘,搭配清甜的桂圆和红枣,再辅以少许蜜汁,入口香甜绵长,滋味完全不逊于她家热卖的冬季饮子。


    姚娘子也抿了一口,同样惊讶了一瞬。正要开口夸赞,恰好对上徐相望问询的目光,当即笑着开口:“我身边好得很,非要说的话……对了,你知不知道冯记客店那边热闹得很!”


    方娘子听到冯记客店四字,就忍不住捂嘴偷笑,三两语便将冯记客店的风波尽数道出。


    徐相望越听,一双眼儿睁得越大,她此前跟姚娘子闲聊时,姚娘子曾出言担忧冯家人贪心,却没料到冯掌柜和冯三郎比姚娘子预想的还要贪心,直接把冯家流动的银钱全部砸了进去。


    起初他们境遇确实比何家安稳些,不似何娘子那般四处张扬炫耀,只暗自打算囤货居奇,择机高价转手牟利。


    可商船骗局败露之后,两人非但没有将这些赃物上缴,反而佯装不知情,故意转手给前来钱塘进货的外地商贩,意图蒙混过关。


    结果被人直接告到县衙里,如今二人都已下狱等待定罪。


    方娘子连连摇头:“这一来二去,罪反而更大了!”


    何娘子再是唆使旁人,终究是被商贩蒙蔽,贪恋商贩给予的提成,并不知道是货物造假;可冯掌柜和冯三郎却是明知假货却依然出售牟利,两者量刑天差地别。


    故而两人甫一被押送到案,当堂就各挨了六十杖,并判了一年以上的徒刑。


    不止如此,客店行会也对冯记客店做出罚款并除名的处罚,故而店铺已在几日前正式停业关门。


    “如今冯家就剩了个老太太孤守门户,她求人无门,前两日还寻到你姚姐姐家里!”方娘子冷笑一声,难掩面上的幸灾乐祸。


    姚娘子听到这里,长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她才晓得三郎不靠谱,只想救大郎了。”


    “哪是看清了,她是知道冯三郎彻底完蛋了。”方娘子撇撇嘴,道出隐秘来:“妹妹你可千万别发善心,被那老婆子骗了!厢兵来抓人的时候她还嚷嚷着,说是要去寻望湖楼的大厨帮忙,把冯三郎从牢里捞出来呢!”


    姚娘子瞬间坐直身子,嘴角翘起弧度:“哦?这我还不知道呢!她真去了?怪不得我问她时,她支支吾吾的说不上来,原来是已经知道,冯三郎压根不是望湖楼大厨的徒弟了?”


    “姐姐原来知道?”


    “是啊,我早知道了。”姚娘子撇撇嘴,嗤笑一声:“在我和离以前我便晓得了,我还曾跟他提过,哪晓得他是半点不上心,落到如今这般下场,也纯粹就是活该。”


    徐相望和汤娘子听得满心好奇,纷纷凑上前追问起来龙去脉。


    待姚娘子将前因后果尽数说了一遍,几人这才忍不住,东倒西歪笑作一团。


    “我看用不了多久,他们家就得卖铺子抵债喽。”方娘子幸灾乐祸一句,而后看向姚娘子:“姚姐姐可有接手的打算?”


    “万万不可。”徐相望连连摆手,赶忙劝道:“姚姐姐千万不能接手!你若是接手,那冯家老太太必然会死死纠缠,说不定日后冯大郎出狱也会赖在铺里不肯走。”


    两人又有过夫妻情,怕是事儿闹开真真就是黄泥糊在□□上——有理都说不清!


    姚娘子光是预想一番,胳膊上便冒出一片鸡皮疙瘩,只觉得浑身不适。她连连点头,附和道:“是这个理,那冯记客店对于我来说就是个粪坑。”


    顿了顿,她又道:“再者这年前年后都是铺子转售出让的时间,我得仔细看看,好好研究下。”


    众人就着这话题聊了许久,徐相望也说起自己未来想要开店的心思。


    “妹妹的手艺是得开店。”


    “为何不直接租用铺子呢?你家摊子一月也要六贯呢。”汤娘子早就有疑问了,与徐相望说道:“我家旁边的铺子,便宜的一月租金也就这个价。”


    “我这地方人流量大,更能赚钱。”徐相望寻摊位时,仔细研究过。汤娘子家所处的街市是居民区,四面皆有市井,生活便利,但店铺生意一般。


    其实,这就是标准的商场虹吸效应。当聚集商店的市井足够近,丰富的优势覆盖了小店便利的优势,让周遭居民下意识习惯往周遭市井而去。


    这样的地方或许适合汤娘子,却不适合徐相望。徐相望摇摇头,没将理由说出口,只笑道:“这条街上的铺子,最小的一月租金亦要十贯钱,若是要开个能让食客在里头坐着用饭,足有两三门面的铺子,那起码得二十贯一月,且这些多是私人的房子,要押一付三。”


    除去一口气得支出八十贯房租,而且租赁铺面还需另行出资装潢费用,算下来一百贯也起码的。


    而时下徐家租赁的摊位乃是直接与街道司签订租赁文书,中途转让可以获得一笔转让费,其余时间皆是按月缴纳,超出两月不缴纳才会被官府清退。


    算下来,成本低得多。


    徐相望细细一盘算,三人皆知徐家状况,故而也不再劝说,只安慰着就徐相望的手艺,攒上两年银钱,想来这钱塘县的铺子就任由她挑选了。


    ……


    众人聊了许久,徐相望才将三人送出门去。她回到屋里,揉了揉太阳穴,徐青云端着醒酒汤进来:“姐,你前面说喝了酒,是去寻周牙人了吗?”


    “嗯……”徐相望接过醒酒汤,喝了个干干净净:“周牙人说看中何娘子摊位的人很多,委托的牙人也有很多,不过到现在都没人能见到何娘子。”


    “就连家里人也不行?”


    “是啊。”徐相望将周牙人告知的事儿尽数告诉给徐青云,头痛得很。不过她很快又打起精神,将姚娘子和冯记客店的事说了一遍:“……虽然咱们家与何娘子家不至于闹到这等地步,但这样一想,居然心平气和了许多。”


    “那就顺其自然吧。”


    “也是。”徐相望这么一想,也就放松下来,决定还是专注自家的生意。她翻出账册,细细翻看:“话说最近晚上冷得厉害,销售额居然没怎么变化……”


    徐相望声音渐渐变轻,翻过几页,目光沉沉落在几道记录上。


    “怎么了?”


    “唔……稍微有点问题。”徐相望凝思片刻,笑了笑:“后面出摊时再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又过两日, 天气愈发糟糕。


    打从早上出摊起,天际便飘起了细粒雪花,寒风卷着碎雪扑打在人脸上, 就跟刀子似的, 沁入骨头里的寒凉。


    天气糟糕,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加之铺子都关了好些, 街市显得格外冷清。


    好在徐香记的名头已然打出去, 不多时便有不少穿着青布衫子的小子匆匆赶来,购买淀粉肠、里脊肉、炸藕条等小食。


    徐青云送走最后一批顾客,拿起抹布收拾好桌子, 抬眼扫过空荡荡的市井:“今几个人真少。”


    “天气差,也是没法子的事。”徐相望抬手在围裙上蹭蹭掌心, 抬眸望向阴沉沉的,直往下落雪粒子的天空,心里怪无奈的。


    遇到这般天气, 固定铺面的优势便显露无疑。百姓宁可多花三五成价钱,在暖烘烘的铺里吃喝, 也不愿意坐在街边忍受风雪寒冻。


    徐相望看看左边收拾得差不多的豆腐摊, 右边闭门没开的汤饼摊,略一沉吟,唤了声:“收拾东西吧, 咱们也早些回家去。”


    “炸物卖得差不多了,可鱼丸汤怎么办?还有满满一锅呢。”徐青云看向冒着热气的汤锅, 心里发愁,今日出门前天虽阴冷,但却没有下雪, 他想着热乎乎的鱼丸汤能好卖,还多杀了点鱼,多做了点鱼肉糜,时下锅里还剩了三分之二呢。


    “等会让朱叔带些回家里去,再送点给街坊,剩下的我们几个分分也差不多了。”徐相望想了想,回答道。朱叔家中五个孩子,有三个正是胃口如无底洞般的岁数。


    “行吧。”徐青云想了想,也只好应下了。他收拾物件,眼角余光不自觉地飘向隔壁空置的汤饼摊:“也不晓得江船骗局的案子,如今审得如何了。”


    据说官府未寻到涉案商船,目前已下发通缉文书,传令上下游沿岸城镇严查搜捕涉案人员。


    可一众被骗百姓、跟风囤货的商贩,或是因二次倒卖劣货被拘押待审,或是日日守在衙门外等候消息,折腾多日,始终没有半点定论。


    此事牵扯甚广,错综复杂,徐青云想想便觉心头烦闷。


    正暗自思忖时,他的眼角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沿街走来。


    徐青云定睛一看,路过人正是王婶娘的夫君蔡官人。再仔细一看,他更是惊呼出声:“嘶——蔡叔,您没事吧?”


    徐相望循声望去,只见蔡官人没撑雨伞,也未穿着蓑衣,孤身一人顶着漫天风雪往前走。他双手死死攥紧衣襟裹着身子,脸颊冻得发青,眼底乌黑浓重,一看便是好些日子没能好好休息过。


    “云哥儿,快扶蔡叔进棚里避避风。”说罢,她转身盛了一碗滚烫的鱼丸汤,快步送到蔡官人手里:“蔡叔,快喝碗汤暖暖身子。”


    蔡官人早已冻得手脚僵硬、头脑发沉。直到掌心触到瓷碗的烫意,他才渐渐醒过神来:“云,云哥儿,望姐儿,我这是……”


    “您刚刚路过咱们铺子。”


    “蔡叔,您怎冻成这样?快喝点汤暖暖身子。”徐青云嘴里念叨着,而机敏的红姐儿已翻出汤婆子,灌上热水,套上绒布袋子,送到他的手里。


    “把这个也捂上,驱驱寒气。”


    “不用不用。”蔡官人下意识回绝,可架不住徐相望硬塞进他怀里,只红着脸要掏钱。


    徐相望哪里愿意收:“我们摊前有炉火,本就暖和,不差这一个汤婆子。邻里街坊,互相照拂本就是应当的。”


    蔡官人脸上烧得慌,心头更是五味杂陈。昔日徐家老相公在时,也曾帮过他两回,可等徐家落难时他畏于祸事牵连,半点不敢出手相助。


    时下又得徐相望姐弟照看,着实让他心绪杂乱,坐立不安。


    徐云端见状搭话:“蔡叔叔,我听婶娘说您在县衙里当书吏,对不对?”


    “是,是啊。”


    “那你晓不晓得何娘子的案子?他们会不会被判刑啊?”徐云端心里惴惴的,禁不住想起叔父叔母受杖刑的场景,倒不是同情,只是觉得恐怖。


    “何娘子……哦,她们是你家隔壁啊。”蔡官人瞥了一眼隔壁未开门的铺子,摇摇头:“他们家这回的麻烦大了。”


    蔡官人想想自己最近的遭遇,那是满脸的愁苦。他舀起一颗鱼丸放入口中,叹道:“那批商船连夜悄然驶离,去向成谜,也没几个见过上面的管事和主事人。尽管府衙早已传令各渡口、沿岸巡检司严查盘查,却始终查不到半点踪迹,故而上头让我们沿着河岸走访各村,排查有无目击船只去向,又或是见过船上人员的百姓。”


    把鱼丸吞咽进肚里,他又想起一桩事,赶忙提醒道:“这些事你们可别往外说。”


    徐相望点点头:“蔡叔放心。”


    蔡官人稍稍松了口气,不再提案子进程,而是说起何娘子一家:“原本官府是打算将他们归于受害者一列,可架不住她行为不端,被多人见着在市井之地蛊惑旁人去采购,还从中收了不少银钱,属于从犯。”


    紧接着,他指了指自己:“你们刚不是问我怎冻成这样?还不是为了这案子。”


    “今早出门天色尚好,赶路奔波出了一身薄汗,我便脱了夹袄。哪晓得不过一顿饭的功夫,风雪骤然变大。”


    “我想着离家不远,打算回去添件衣裳再去衙门,谁料风雪越下越急。”


    “衙门的事务重要,可蔡叔您的身体也很重要,要好生看顾才是。”徐相望顺势劝了一句,又回想当日经历,慎重提醒:“蔡叔,其实我之前也在江岸买过那商船上的货物,或许能给你提供些线索。”


    “唉……我看没什么希……”


    “我买的酱汁和花雕酒皆是正品,并非冒充之物,另外他们家售卖的江油虽并未正品,但也非伪造品。”


    “倒是雪花盐,冰片糖等物也都是正品,虽是真货,却纯度不足,内里掺了砂石、泥土或是药粉以次充好。”


    “你在那边买到过正品?”蔡官人大吃一惊,瞬间坐直身体:“你还发现那些是假货?”


    “不能说是假货,只能说以次充好。”徐相望认真地反驳蔡官人的话语,“依我看,他们是收购了各处作坊的残次货品、酿造失败的酱料,再混杂少许正品一同售卖。”


    蔡官人安静片刻:“你确定他们并非仿造,而是……”


    徐相望点了点头,从容道:“若是正经商户出货,必然有账册登记,完税记录,尤其是我买到的那些个正品。”


    “对,对,对啊!”蔡官人脸渐渐红了,抬手猛地一拍脑门:“是我糊涂了!那么大的量,又要造得让人一时无法分清,又或是用大量真货掩盖,进货渠道也不过几处罢了。”


    “至今尚未有消息,莫非……有人与他们里应外合!”蔡官人有了这等猜想,恨不得立刻马上赶回县衙去。


    他豁然起身,快步走了两步又骤然折返,目光落在锅中翻滚的鱼丸汤上:“望姐儿,麻烦您将这锅鱼丸汤送去县衙!”


    徐相望愣了愣:“哎?”


    蔡官人眉飞色舞:“我都买了!你送到县衙门口罢!刚好咱们这几日忙着公事,吃的都是干巴馒头,正缺热乎的汤头呢!”


    徐相望本想婉拒的,架不住蔡官人直接把钱袋重重搁在桌案上,又冒雪快步离开,根本不给她推脱的余地。


    徐青云回家喊上朱叔,又去王婶娘家敲门了,拿上给蔡官人的袄子,再带着汤锅乘坐牛车去了县衙。


    守门衙役见惯了各处送餐的仆役脚夫,随口问道:“送至哪位官人处?”


    “是衙门蔡书吏吩咐送来的。”徐青云顺势递上两个钱,“另外还有这件袄子也是蔡书吏的,劳烦大哥帮忙通传一番。”


    “小事。”衙役态度和善地点点头,直到看到Duang大的汤锅才傻了眼:“停停停停停!这是啥东西?”


    “是蔡官人点的鱼丸汤。”


    “……”衙役都看蒙了,赶忙使人到里面问问。


    不多时就有两名杂役小跑而出,把袄子夹在腋下,又合力抬起锅子,往里走时说道:“劳哥儿等会儿,咱们再把锅子给您送出来。”


    徐青云颔首应下,回牛车上躲避风雪去了。


    两名杂役抬着锅子进去,沿途引来好些好奇目光,其中便有李拏云。他瞥了一眼,又侧身吩咐一句,不多时就有身着圆领窄袖皂衫,头顶皂色幞头的小吏上前盘问:“你们这是做什么的?”


    “回官人的话,是蔡官人让小的们把东西抬进去,内里是鱼丸汤,说是要请诸位官人暖暖身子的。”杂役眼角余光瞥到皂衣小吏身后的那抹青色,赶忙恭顺答道。


    “鱼丸汤?”小吏目露异色,上前两步查看。杂役赶忙掀开锅盖,热气裹挟着鱼汤的香味瞬间涌出,宛如惊浪重重拍在小吏面上。


    他下意识喉结滚动,咕咚咽了一下口水,后知后觉红了脸。


    小吏恐自己待会还要丢脸,赶忙摆摆手示意:“快,快,快送去吧。”


    等杂役远去,他赶忙转身与李拏云说道:“李官人,也蔡官人家境不显,平日里也未曾做过这般的事,不知是怎的抽了风。”


    “嗯。”李拏云点点头,“本官记得县衙里姓蔡的,只有一名书吏,对吧?”


    “是,是。”


    “他近日应当在调查河岸周遭村落,说不得是碰到什么好消息。”李拏云略一思考,便得出结论:“走吧,去看看。”


    李拏云发了话,身后诸人不语,紧随其后走上前去。一行人片刻时间便行至书吏办公的院落前,远远便听到内里热闹的声响。


    “来来来,大家一人一碗。”


    “嗬!蔡兄实在客气!”


    “这是嫂子的手艺?牛哇!”


    “哇……蔡兄怎么不早说嫂子手艺恁好!早知道上回应当去您家里做客!”


    诸人越是走近,吵闹声愈发响亮,更让人侧目的是连门口的杂役都不在,显然也是进里面喝汤了。


    先前发问的小吏嗅着屋里香味,暗暗抱怨,难怪那蔡官人做小吏恁多年还没有进程,瞅瞅!就是买了吃食,居然也不晓得孝敬上峰。


    这倒是他错怪蔡官人了,其实鱼丸汤刚刚送到,他便使了钱请人去灶房取了银碗来,往各位官人屋里送去一份,留下来的再分与同僚。


    只是诸人路上碰到,杂役腿脚利落跑得快,官吏则要体面,走路姿态都有规矩,速度自是差别好些。


    两方恰好错过,方有这般不解。


    李拏云不至于馋一口吃的,见里面热闹,便留了一名差役,教他等里面安静再去唤人,让蔡官人到自己跟前来回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次日早上收摊到家, 丁妈妈一边帮忙收拾东西,一边笑道:“娘子,王娘子刚刚送来一匣子柿饼, 说是乡下庄子新做的, 拿来给娘子、哥儿姐儿尝尝鲜。”


    王婶娘、苗婆婆和胡婶娘几人对徐家颇为关照,常常登门送吃食,过来吃酒喝茶闲聊八卦。


    徐相望亦是如此, 常在家里做了新鲜吃食便送一两样去, 这有往有来,人的关系也就渐渐近了。


    因此她点了点头,只问:“王婶娘还在吗?”


    “王娘子说家里还有事, 午后再来寻娘子说话。”丁妈妈笑着回话。


    徐相望应了声好,方才进屋里准备去了。等王婶娘午后过来, 恰好蒲牙婆又送了一行人过来给徐相望相看。


    这回的价,比上回来时还要便宜,里面还有好几人都曾有在脚店摊子上做过的经验。


    徐相望问了几句, 心里有数,如何娘子家又或是张记馒头铺那般贪图便宜吃了大亏的不在少数, 手头紧张, 只得转卖签了契的仆佣。


    不止蒲牙婆手里,钱塘县各大牙行里等着转售的仆佣都不在少数,价格自然跌得厉害。


    “娘子, 王娘子来了。”


    “王婶娘。”徐相望闻言转过身,道了福。


    “哎。”王婶娘应了声, 瞅着那一排的哥儿姐儿:“没想到赁价跌了那么多。”


    这价别说徐相望心动,就连王婶娘听了都心动得很,琢磨着要不要给自家也补上一个两个打杂用。


    徐相望虽然知道最近价低, 但暂时没打算多雇两人,倒不是不想赁,而是时下收购摊子的事尚未落地,也不晓得何娘子摊子上能留下几个人。


    再者这一批人都是按她原本的要求选来的,若是摊子上要用的,还是得另外择人。


    故而徐相望略一思考,还是按着此前的打算,挑了个魏姓中年汉子。这样一来,朱叔白日做事,而他则负守夜的差事。


    等蒲牙婆离开,王婶娘还怪舍不得的,免不了念叨两句:“恁便宜的价格,怎不添两个人手?你家摊子上的生意着实有点太忙碌,理应松快点。”


    顿了顿,王婶娘忽地想起一个可能,压低声音道:“莫非你手里紧张?要是差了钱就跟婶娘说,婶娘帮你垫上。”


    徐相望哭笑不得:“婶娘多想了,我手里有着钱,这不还赁了三人?”


    “两个老的,一个带女娃的,心思不在你家身上,瞧着都不甚利索。”王婶娘咕哝了声。她说是这么说,又特意压低声音,生怕被丁妈妈听见。


    “我的好婶娘,丁妈妈可好了。”徐相望哭笑不得,推着她往里去。


    王婶娘嫌弃丁妈妈,徐相望却是不嫌的。她推着王婶娘往屋里走,细细说着丁妈妈的好:往前家里就她能支棱,可她就一人又不会分身术,多少顾此失彼,有了丁妈妈以后这屋里事就没愁过,不止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衣服也带上熏香了。


    先前徐相望光做了袄子,却没做鞋子,脚趾冻得出了冻疮,还是丁妈妈买了药草,又是给她泡脚,又是给她涂膏药,这才养好了的。


    王婶娘听在心里,这才放了心,又低头去瞧徐相望的脚,见她穿的鞋灰扑扑的,不免叹气:想当年望姐儿没出嫁时,那手艺多好,可如今做惯了粗活,手指粗大,手艺没了不说,竟是连漂亮样都不要了。


    她记在心里,不提这茬事,转而问道:“他们三都是家里做事的,摊上呢?你那日还说开春要让云哥儿和端姐儿去读书,这不得挑点人提前培训起来?”


    “那个啊……”徐相望犹豫了下,方才把自己有意买下何娘子家摊位的事说了出来:“这不还犹犹豫豫的没想好,想着再瞧瞧。”


    “这样啊。”王婶娘若有所思,等晚间蔡官人回来便拉着他盘问。


    还没说到正题,蔡官人先炸毛了,冲着王婶娘吹胡子瞪眼:“怎这般小气?就一匣子柿饼也好意思送出手,望姐儿这回可是帮了我大忙,还救了我的命呢!”


    昨日李官人将他唤去,他将徐相望那番话如实转述,没曾想竟是得了李官人青眼,把他调到身边做书吏。


    别看都是最底层的书吏,可人人都能支使遣用的,跟县令县尉遣用的书吏那是完全不同。


    其他不说,就是食堂里灶人见着自己都得多露出个笑脸,送的餐食也不再是寡淡的肉沫菘菜羹,而是有荤有素的好菜。


    说不得,明年他能升职呢!


    蔡官人嫌弃地瞥着王婶娘,要她明天去市井买些好物送去。


    “你这人!怎好意思说我糊涂的?要我说你才是!”王婶娘气极反笑,暗道老东西糊涂蛋,难怪蹉跎多年还是个小小书吏。


    她心里骂两句,面上还要掰开与他说:“你又不是不晓得余娘子那眼尖的,我今日送了贵重的礼物去,明日怕是街坊上下都晓得主意是谁给你出的!”


    古有便有同贵相害,同利相忌之语,指的是地位同样高的人容易互相陷害,有相同利益的人容易互相忌恨,县衙里更是如此。


    县衙里小吏数不胜数,能在县令、县尉和主薄跟前露脸的,却是少之又少。


    蔡官人得了这般的好机会,自然不愿让人立马晓得内情,抢了自己的机会。


    他虽听懂王婶娘话里意思,但又不愿承认自己错误,只老脸微红,清了清嗓子:“那你记得年礼重上三分。”


    “瞧瞧,说你不懂你还不信,就你想到的这些哪里够。”王婶娘瞅他一眼,把搁在脚边的竹篮拿出来,给他看自己纳到一半的鞋底。


    “这是给望姐儿的?”


    “是啊。我今日去望姐儿家,看她鞋子还是铺里买的,薄得很,哪撑得住她风里来雪里去的。”王婶娘不止打算给徐相望做,打算给云哥儿和端姐儿也各做一双。


    旋即,她又看了一眼蔡官人的表情,把自己打听来的事儿说了说,末了激将道:“不要你出恁的力气,就透露两句,教他们松了口卖了摊位就行。”


    “你这话说的。”蔡官人一甩袖子,没好气道:“好似我是那等不要脸,就光会占便宜的人。”


    王婶娘不接话,从篮里取出鞋底继续缝制起来。蔡官人低着头想了会,很快有了主意:“其实这事儿也简单,你就看着吧。”


    王婶娘方才笑了,不过消息没定下,她也没将这事告诉徐相望。


    又过了两日,等徐相望采购食材等物归来,身下所乘坐的牛车在巷口缓缓停下。


    “娘子……”朱叔声音里,带着些许迟疑:“咱们宅子前有人?”


    “有人?”徐相望撩起帘子,探身望去,只见自家老宅门口竟是停着一辆县衙官员才能用的黑漆青布帷幔马车,马车旁还守着两名神色严肃的衙役。


    小巷两侧,几户人家不约而同地开着门,往里张望着,满脸的好奇。


    徐相望见状,催促朱叔向前去。


    等到了家门口,两名衙役将牛车拦下,询问了两句,等得知车里的徐相望正是这家的女主人,其中一名方脸衙役这才露出笑:“县尉大人在里面等着您,还请娘子快进去吧。”?????


    徐相望面上空白一瞬,她自然知道这县尉说的便是李官人,却是不解他有何事情要登门拜访,下意识从钱袋里取出钱来,想要向两人打听打听发生了什么事。


    方脸衙役没推拒,侧身接了钱,低声道:“蔡官人也陪在旁边,娘子只消实话便是,不必慌张。”


    闻言,徐相望放下心来。


    她带着朱叔进了屋,听到声响的丁妈妈小跑上前,赶忙将徐相望往正屋引。


    徐相望走到正屋前,就见廊下站着三名身着细绸的中年人。他们见着徐相望来,便拱了拱手,并未说明身份。


    徐相望回了礼,又往里去。


    她跨进自家厅堂,眼角余光一扫便看到坐在主位上的李拏云,身侧立着蔡官人和另一名脸生小吏,另外还有苦着脸的徐青云。


    见着徐相望进来,徐青云情不自禁地站起身,唤道:“姐姐来了?”


    声音里的后怕和庆幸,让徐相望不免侧目,等对上徐青云双眸,更是看出他的求助。


    徐相望面露不解,毕竟李官人瞧着严肃了些,但他是个好人,也大概率是个好官。


    她道了声福,安安静静立着。


    李拏云同样也记得徐相望,从最初的受害者,到后来独立坚强的原告,再到现在是……做得一手好鱼丸的厨娘。


    不管如何,徐相望给他留下的印象都很深刻。他神色没有什么波动,张了张嘴:“徐娘子不必紧张,这回来本官是有一些问题要询问。”


    “是,官人请说。”


    “本官听蔡书吏说你也曾去过将岸口,曾在那些商船上买过一些货物。”


    “是的。”


    “但事发后,你并未向官府上交?”


    “是,因为那些货物皆是正品。”徐相望毫不犹豫地回答。


    “你如何晓得?目前我们搜集到的赃物几乎没有正品。”李拏云反问道。


    “您说的是几乎,说明亦是有的。”徐相望笑了笑,狡辩一句,旋即接着往下解释:“其实河岸口商船售卖的货物太多,例如冰片糖雪花盐,说实在的民女也没接触过,没什么见识,认不出东西真伪。”


    “民女只晓得,不能为了芝麻丢了西瓜,既然自己不晓得的东西,还是不要碰为妙。”


    徐相望坦然说明,也恰好解释了她为何没有禀报官府商船售卖假货的缘由,毕竟她是李拏云晓得的乡下农妇,对那些价高的食材能有什么了解,她只认得自己知晓的货物。


    李拏云闻言,沉默地点头,半响吩咐她将购置到的货物送来,让随行商行铺主检查:“你那日购置的货单可在?”


    “在的。”徐相望毫不犹豫地颔首,旋即吩咐丁妈妈跟着徐青云去一趟库房,将单据和那些东西搬过来。


    不多时,徐青云、朱叔和丁妈妈便前前后后进来几趟,把东西都搬到厅堂里。


    徐青云将单据送到蔡官人手里,又从蔡官人手里送到李拏云手里。


    李拏云接过单据,细细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下面的签名与章印上。他顺手交给小吏:“你检查下字迹,能否与其余的单据对上。”


    紧接着,他又吩咐蔡官人:“让外面三人进来掌掌眼。”


    蔡官人应了声,唤站在外面廊中的三名商贾进来。徐相望这时才晓得三人都是钱塘县里香料、酒铺和杂货铺的掌柜,近来正被衙门调用,专门检查商船货物真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三人垂首竖手, 恭恭敬敬地进了厅堂。他们先给李拏云行了礼,方才聚集到那堆货物前,弯腰细细辨明真假。


    这段时间以来, 三人已不知被衙门召集几回, 鉴定过多少物件,其中十样里面五六样是假的不能再假的,两三样是真假混卖的, 还有一样甚至没有才是真的。


    故而今日, 他们亦是如此想的。


    当第一坛花雕酒被确定为真,他们不以为意,等第四坛第五坛第六坛都是正品, 酒铺掌柜脸色已全然变了,满脸笑意:“娘子好眼光, 六坛酒水皆是花雕。”


    顿了顿,他补充一句:“此物我愿意以市价收购,您看如何?”


    面前的花雕酒色如琥珀, 金黄透亮,酒香浓郁, 层次分明, 远胜普通的花雕酒。


    徐相望笑了笑:“我打算自己留着的。”


    酒铺掌柜尤不死心:“我再加上三成,您看如何?”


    “谢谢掌柜好意,只是这酒已藏十年以上, 我打算留在家中自用,并无转售之意。”


    酒铺掌柜面色讪讪, 这才确信徐相望真知道这物的价值。


    酒铺掌柜铩羽而归,其他两人相视一眼也纷纷上前检查,不多时便同样给出正品的答案。


    其中香料铺掌柜对那十罐酱汁颇有兴趣, 得知徐相望并无出售计划也颇感遗憾,只留下一二感叹:“这味道倒是特别,实属难得。”


    确定物品的确为正品后,三人又轮番检查到坛口的封泥章印,很快香料铺掌柜注意到印章上的细节:“这是……辜氏商行?”


    “辜氏商行?他们家的印章不是这样子的?”另一名掌柜观察片刻,摇了摇头。


    “不,就是他们家的。”香料铺掌柜思考半响,很快就得出肯定的答案:“如今印章不是这样,是因为早八年前他们就换了人当家。”


    李拏云有了可以明确追溯的答案,终于嘴角上扬了一点。他点了点头,侧身与两名书吏说了几句,便准备打道回府。


    不过……


    他的目光转向摆在地上的一干货物,迟疑了下,旋即看向徐相望:“这些物品作为证物,需要暂时送到衙门保管。”


    “不会被处理掉吧?”徐相望脱口而出,主要是时下律法规定造假之赃物需在案后被销毁,她有点儿担心。


    “既然是正品,自是不会销毁的。”李拏云摇了摇头,温声宽慰道:“等案子结束,本官会使人将东西送回来。”


    徐相望饶是不舍,也只得应下。


    李拏云看出她的担忧,索性令人取纸笔来,自己亲手提了一封信递到她手里:“凭此为证。”


    徐相望惊讶一瞬,倒是没拒绝李拏云的好意,伸手接过并道了谢。


    随着李拏云起身离开,几名差役鱼贯而入将堆在地上的坛子和罐子搬走。


    街坊百姓已议论了好一会儿,眼见差役从里面搬出不少东西,议论声愈发高亢。


    更有人注意到走在其中的蔡官人,斜眼望向王婶娘:“哎呦,王娘子平日跟望姐儿关系不是最好了嘛?怎连个口风都没露?”


    王婶娘白了一眼八卦妇人,沉声道:“我一个妇道人家,怎能管着我家郎君的公务?我家郎君好不容易去了李官人身边做事,自是小心谨慎的。”


    八卦妇人撇撇嘴,转头又跟余婶娘嘀咕起来,要她说蔡官人怎能突然去李县尉身边做事,八成就是王婶娘靠着接触徐家,发现了什么,方才让他们有了这机会。


    啧啧,想不到啊想不到。


    瞧瞧王娘子平日的老实样,没想到底下竟是这般精明。


    王婶娘又不傻,自是察觉到不少人露出的异样之色,她心里郁闷,等蔡官人晚间回来不免抱怨了两句。


    “你还说我傻,明明你才傻。”蔡官人闻言登时乐了,一边夹着盘里的蛋黄南瓜,一边斜眼瞅着王婶娘:“我这回来便是让李官人承一分情,待过上几日再提这签约之事,李官人自然愿意开口。”


    “那为何不今日就提?”


    “说你傻你还真傻了。”蔡官人尝了一口蛋黄南瓜,登时眼前一亮。


    风味十足的腌蛋子,香甜软糯的南瓜,咸香和甜香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吃起来那真真是滋味无穷。


    蔡官人连吃好两块,直到感受后背发凉才注意到王婶娘的怒视,感觉梗着脖子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赶忙继续往下说:“且不说今日陪着一同来的还有好些人。再说刚刚办完事,望姐儿就开口求情,岂不是给人一种望姐儿就是为了私人之事才愿意提供线索的。”


    顿了顿,他又接着念叨:“这点上望姐儿可比你聪明多了,就露几个表情,犹豫一番,就让李官人给写了单子。”


    若是这回用不上,下回拿着也能充作帖子见见人,说不得就攀上关系了。


    王婶娘听得眉开眼笑,连官人连说自己笨都懒得计较,转身回屋里继续去纳鞋底,准备在腊八前做好。


    蔡官人埋首吃着,等把一盘子的蛋黄南瓜全扒拉完了,还有些意犹未尽,指着空荡荡的盘子询问问:“灶上还有这菜吗?”


    “回官人,这不是咱们家做的菜。”伺候在旁的女使摇摇头,“是徐娘子送来的,说是端姐儿的手艺,请娘子尝尝的。”


    蔡官人咂咂嘴,怪遗憾的。


    他想等办完那事,说不得望姐儿会多送几道菜来嘞。


    又过两日,便是腊七。


    蔡官人出门前,叮嘱王婶娘跟徐相望递给信:“这案子已成了大半,你让望姐儿后日去牢狱门口转一转,也好让我有个由头在李官人跟前提起。”


    “那我明儿就去,刚好鞋子也做完了。”王婶娘大喜过望,次日早上就把三双刚做好的鞋子用细布包好,又要女使把腊八粥准备好,打算去一趟徐相望家。


    她还未出门,就听家里女使说徐娘子一家来了。


    “哎呦!我正要去你家呢!”


    “今日是腊八,哪里能劳婶娘来。”徐相望提着食盒进来的,身后徐青云和徐云端跟着问好,端姐儿更是笑着道:“婶娘!咱们是来送腊八粥的!”


    “哎。”王婶娘喜不胜喜,连连请三人到厅堂坐。徐相望原本有事呢,架不住王婶娘连哄带劝的,只好进屋里坐上片刻。


    王婶娘不急着瞧瞧腊八粥的模样,而是赶忙将手里包袱展开,露出三双鞋来:“既然你们三来了,刚刚好,都来试一试合不合脚。”


    徐相望瞅着那鞋,愣了半响。


    王婶娘催促着,她面上才浮出窘迫:“这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关系,快试试。”王婶娘见她迟迟不动,故意露出失落模样:“莫非是嫌我做得丑,不想要?”


    徐相望哪里会说这番话,红着脸便试了试,那脚合适得很,而且用的料子厚实,塞满了棉花,穿上去热乎乎的。


    王婶娘左看右看,心里满意得很,念叨着:“穿着怎么样?顶不顶脚?厚度够不够?舒服不舒服?”


    “刚刚好,很厚实,穿着很舒服。”徐相望瞧着略显臃肿的鞋子,一个一个回答着。她忽地想起穿越前,每逢冬季外婆总会自己买来料子,亲自做上棉鞋,底厚厚的,面软软的,穿起来比店里买的拖鞋要温暖得多。


    徐相望想着往事,鼻尖一酸。


    一旁的徐云端也穿上了鞋子,兴奋极了:“鞋子好舒服,热乎乎的!谢谢王婶娘!”


    徐青云面薄,不好意思当场试鞋子,只说回去再试。王婶娘才不惯着,将他摁在凳上脱了鞋,又把新鞋子给套上:“肯定得试过,要是不合适的话,婶娘可以马上改!”


    “合适,合适!”徐青云急得嗷嗷直叫,逗得徐相望、徐云端和屋里两名女使都乐得七歪八倒。


    “哥哥哈哈哈哈哈!”徐云端笑弯了腰,捂着肚子嘲笑:“你跟个小鸡崽似的,呱唧就被摁倒了!”


    听着妹妹的嘲笑,徐青云的脸烧得通红,只觉得自己的面子里子全没了,气得伸手去揪徐云端的脸颊肉。


    很快,兄妹俩又掐做一团。


    王婶娘乐呵呵瞧着,又与徐相望道:“瞧着比刚回来时又精神了好多。”


    徐相望回想刚见到的两只小苦瓜,再看眼前掐做一团,声音高亢的两只公鸡,忍不住点点头。


    等徐青云气消了,回头就看到王婶娘和姐姐吃瓜看戏的表情,身体一僵。他回想起自己刚刚做的事,呜咽一声,连忙伸手捂住了脸。


    登时间,屋里又响起一阵笑声。


    好一会儿,王婶娘才说起蔡官人交代的事儿。


    徐相望一怔:“莫非是……”


    王婶娘点了点头:“就是那事儿,你叔说的他有法子,教你去那边转悠一圈就是。”


    徐相望沉默半响,方才挤出话语来:“这般劳烦婶娘,怎好意思。”


    王婶娘笑道:“不是你自己说的嘛?咱们可是邻里街坊,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顿了顿,王婶娘又怕徐相望念叨别的,赶忙补充:“再客气我就不高兴了。”


    徐相望哑然:“是是是。”


    腊月初九那日徐相望便去了一趟县衙牢狱,她转了转,又与看守打听两句,然后摆出遗憾的样子往回走。


    再然后,周牙人那便传来消息,说是县衙允许常家人探望,故而何娘子已同意转让剩余的租赁月数。


    只是当年与街道司签契的是何娘子,得劳烦徐相望和牙人跟着去趟县衙办手续。


    时隔大半个月,徐相望终于再见到何娘子。此时的她早已不复当日的恣意轻狂,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囚服,衬得身形单薄消瘦,发髻散乱,眉眼黯淡。


    她全程低着头,任由衙役拖拽也无动于衷,更未曾抬眼看过徐相望,一声不吭地摁了手印,将转让诸事交付与常家人,随即跟着狱卒离开。


    常家人光顾着数牙人递来的定金,全然没注意离开的何娘子,反而是徐相望目送何娘子离开,心情复杂得很。


    “剩余的钱,要何时交付?”常家人数完了手上的银钱,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


    “明日我们先去摊上清点交接的物件,核对无误,便可到街道司办理剩余的手续,交付剩余钱款。”周牙人不疾不徐,缓缓接话。


    “行,那寅正在街头碰面。”


    “没问题,你们记得通知摊上的帮工也过来。”徐相望与常家人和周牙人约好时间,方才回了家。


    到家以后,她第一时间将好消息告诉弟妹两个,并招呼两人围到桌前。


    紧接着,徐相望铺开纸笔,打算重新规划摊位的布局,敲定后续经营品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首先, 是得再做个门头。”徐相望在纸上勾勒,其实要显眼的话,做个超长的门头才显眼呢!


    可街道司对摊位样式有不少规定, 外观格式都无法修改, 就比如虽然两个摊子归属一户,但门头依然要求挂两个,故而徐相望再是遗憾, 也只好选择放弃。


    “另外, 自然是价牌。”


    “说到价牌,咱们就得整理下往后要做的品类。”


    徐青云和徐云端齐齐点了点头,同时面上露出苦恼来, 倒是红姐儿左看看右看看,脸上带着点迷茫。


    “咱们的小笼包和生煎包是特色, 自然是不能取消的。”徐青云板着小脸,认真作答:“问题还是在汤饼上?咱们得招两个专门做汤饼的师傅吗?”


    “明日先看下情况再说。”徐相望拿出契书来,指给徐青云看。


    常家人这般急着签下契书, 除去本身欠钱,急需周转, 另外就是他们已付不出剩余的工钱。


    这笔钱说多不多, 说少不少。


    放在平日转让,恐怕磨上半月总有人愿意接手。


    可谁让这案子闹得厉害,何娘子家欠债累累之事早已被人宣扬开来, 不少人都想占便宜,别说承担工钱, 还想再压压价。


    徐相望是唯一表露愿意连这笔钱一并包下的,加之彼此是同一条街上的商户,熟悉街道司的规章制度, 还有蔡官人愿意从中帮衬,交接起来也甚是方便,方才这么快有了结果。


    “明日咱们去摊上交接时,仔细观察观察帮工商,若是好的,就留下几人,若是不好的,就全部换了。”


    “姐姐就没想过全留下?”徐云端敏锐注意到徐相望话里的漏洞,好奇反问。


    “是啊。”徐相望回答得坦坦荡荡,她并不打算瞒着徐云端,而是仔细与她说着问题:“若是尽数留下,原本的人潜意识里关系会更紧密,不容易指挥。”


    当然,还有可能会偏心原主。


    好在这回是何娘子家欠钱在先,故而倒不必担心这个,只是各种雇佣的契约都得重新订过。


    “再者出了这事,他们有大半月都没工作了,说不定已有了新去处,人也不愿在咱们这里呆。”


    徐相望见徐云端没了其余问题,便提笔将何娘子家正在出售的汤饼写在纸上,旋即给两人看:“这些就是何娘子家目前在经营的汤饼吧?”


    “羊肉汤饼和羊杂汤饼就不要了吧?”徐青云瞧了一眼,开口道。


    “嗯。”徐相望点了点头:“还有诸如鳝丝腰花汤饼,河虾汤饼也去了。”


    徐家目前的吃食都没这些东西,备货着实困难,每日能售出的碗数还不确定,怕是容易凭空增加成本。


    众人坐在一起商量,很快去掉大部分备料复杂的,只留下清汤汤饼,雪菜肉丝汤饼,又将葱油拌饼、肉丝拌饼和肉丝炒饼加上。


    “待到摊子上的人上手,咱们还可以将饽饦加进去。”徐相望又捡了一张纸,顺带记录记录日后的发展模式:“小笼包和生煎包也可以加别的馅料,唔,还能加烧麦。”


    “烧麦?”徐云端听到一个未曾听过的名字,当即来了好奇。


    “烧麦?”


    “就是薄薄的面皮裹着糯米或是肉,上面敞着口儿的吃食。”


    徐云端捧着脸,半响没作声。


    徐相望看她表情,都晓得这丫头定是嘴馋了:“一会儿我做给你们尝尝。”


    徐云端双眼放光:“好耶!”


    当然在此之前,还是得把手里的事都做完。等研究完品类,徐相望再取一张新纸,逐一记下需要定制价牌的品类名称,紧接着他们又开始议论两个摊位的布局。


    她打算把备餐区放在一起,前面放蒸制的各种吃食,后面则作为汤饼的处理区。


    徐相望在纸上写写画画,勾勒出大概的模样,前面作煎炸蒸烤区,后侧则是汤饼制作区,靠近豆腐摊李娘子家的那块则作为用餐区,又挪到两人跟前要他们瞧瞧。


    徐云端看着都觉得好。


    徐青云想了想,提出建议:“我记得何娘子家的桌椅跟咱们家的颜色有点差异,应当统一下。”


    “嗯,也是,请木匠打柜子时问一问,把款式颜色统一下。”徐相望记下,准备明日交接好便去木匠铺置办。


    “另外。”徐青云犹豫了下,又提出另外一个建议:“咱们家的菜品是不是也得调整下?”


    顿了顿,他小声补充:“比如鱼丸和炸制的吃食,前段时间卖得挺好,这段时间有点差了……”


    徐青云提出这事,徐相望其实也不意外。她点了点头:“我早有这个念头,其实我想把晚间的鱼丸汤给停上一段时间。”


    “啊?”徐青云懵了懵。


    “鱼丸处理的时间有点长,起码得招两人才能跟上。”徐相望心里有盘算,之前碍着汤饼摊,不好直接推出类似的吃食,现在却是可以的。


    徐相望此前推出鱼丸汤,便是打算冬日添加些许暖意,也好吸引顾客。


    现在吸收了汤饼铺子以后,清汤和肉丝汤饼都足够替代,鱼丸可以作为其中的搭配浇头,却不用单独售卖了。


    “另外炸物的话,处理本就麻烦,索性每日限量数额,卖完就是。”


    “炸物也要?那炸物卖得怪好的,而且利润也高。”徐青云算了算账,顿时有点舍不得。早食做得辛苦,还不如炸物赚得多呢:“这汤饼也不晓得能赚几个钱,还是别撤了吧。”


    “姐,哥不信任您的手艺。”坐旁边的徐云端立马接话,“回头咱们做好吃的,不给他吃。”


    “我可没说姐做的不好吃。”


    “你那话里的意思,就是这个意思。”徐云端别过头,不理徐青云,拽着徐相望的衣角撒娇:“要我说姐姐做的吃食是天下第一的!”


    “你个马屁精!”徐青云大怒,双手揪住徐云端肉嘟嘟的脸颊,用力往两边扯。


    “%¥#@!”徐云端被扯得脸蛋变了形,连话都说不清,恨得扑上前去嗷呜一口咬在徐青云脸上。


    “痛痛痛痛!”


    “&&&&!”


    “好了好了。”徐相望看两人掐做一团,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手上用力,把缠在一块的两人撕扯开,分别安置在自己身边,而后才接着说话:“云哥儿,你不觉得咱们铺上,买炸物的人总是买得特别多?”


    徐相望见徐青云面露迟疑,补充了一句:“就比如前日。”


    徐青云回想了下,那日风雪大,故而食客不多,要不是碰到蔡官人,怕是那锅子鱼丸汤都得撤回家里,虽给家里人和街坊用了也可,但到底就浪费了钱。


    倒是炸物,卖得干干净净。


    还有人嫌自家准备得不够多,缠着问里面有没有藏着。


    徐青云当时光欢喜天气这般阴冷,自家生意也如此好,此刻听着姐姐的话语却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他细细回想当时见着的场景,登时发现那日来买的,不见平日散卖的常客,倒都是些穿着青衣,不知哪些脚店正铺里的仆佣,又或是厮波闲汉,这些人一口气就要买上五六七八份,多的时候十来二十来份都有的。


    徐青云一张脸忽青忽白,怪难看的:“好哇!他们不会是拿咱们家吃食去旁处了吧?”


    徐相望只说有这个可能,其他东西她没细细往下查,并不知情:“往后就一人限量两份,咱们也不管他们拿去做甚,别挡住普通食客正常购买就是。”


    徐青云憋着气,只好应了。


    徐相望瞅他一眼:“你莫要生气,他们愿意拿咱们家的货是件好事,只是占了平常客户的量和时间。我也没打算把这些生意都推走,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大量采购的也可以,需要提前一日预订,多买还有折扣。”


    徐青云愣了愣,方才应好。


    花费好半日功夫,徐相望几人才将事儿商议周全。她把今日准备采购的物件重新抄写到一张单子上,随后交到徐青云手里:“让朱叔跟你走一趟。”


    等人走了,徐云端立马蹦下椅子,拉着徐相望的袖角,便是一连串的呼喊:“烧麦烧麦烧麦——”


    “好好好,你个馋丫头。”


    “嘿嘿!”徐云端拉着徐相望,姐妹俩挤挤挨挨地走至灶房门口,还未进去,便听到里面富有节奏的笃笃声。


    徐相望推门而入,就见红姐儿立在案板前,正聚精会神地切着萝卜,时下她的水平已有了显著提升。


    徐相望瞅瞅红姐儿,又看看徐云端,没说话,却直接让徐云端红了脸:“我这是给红姐儿追上来的机会!”


    徐相望不搭理她,朝着惴惴不安的红姐儿笑了笑:“听见没?师傅等着你打脸。”


    “打……脸?”


    “就是比徐云端厉害的时候,狠狠嘲讽她。”徐相望半点不遮掩,笑盈盈道。


    红姐儿张了张嘴,杏眼圆睁。


    徐云端鼓着脸颊:“姐姐你这是挑拨离间!!!”


    徐相望但笑不语,只侧身吩咐红姐儿去将香菇取来并清洗干净,自己则翻出两株胖嘟嘟的冬笋,去掉外壳,再去掉偏老的部分,只留下嫩芯。


    要说后世烧麦,那是各地有各地的味道,比如内蒙等地常见的羊肉烧麦,又比如广东等地的猪肉干蒸烧麦,又比如江苏各地常见的糯米烧麦,而在杭州一带,那定然得尝一尝笋丁鲜肉烧麦。


    从春笋、鞭笋到冬笋,不同的笋放入烧麦中,各有各的滋味。


    徐云端噘嘴半响,还是凑上前来,嘴里嘟嚷着:“我才不会输给红姐儿呢!”


    红姐儿把清洗好的香菇送过来,面上露出一抹尬色。她下意识转移话题:“娘子这是做今日的午食吗?”


    “不是啦,是烧麦。”徐云端绘声绘色地说着刚刚发生的事,正要拉着红姐儿一起来看,就见红姐儿面露迟疑,往后退了退。


    红姐儿听平哥儿说过,灶上师傅都很介意旁人偷学自家方子,尤其是他们正在考察期时更要谨慎,见着厨子做吃食时都要回避。


    这些日子以来,红姐儿从收钱打包到切菜备货,都克制谨守着这条规矩,不敢有半点越轨之行。


    “红姐儿?”


    “红姐儿。”徐相望瞥见她的动作,笑着唤她过来:“没什么好避开的,你们俩上前来看,将要点都记好了,说不得过些日子就得你们来做了。”


    红姐儿闻言,脸颊腾地红了。


    听娘子话里的意思,是要将手艺教给她与端姐儿?是确定要收她入门了吗?


    红姐儿的心七上八下的,努力半响才压下兴奋,睁大眼睛,默默将徐相望的一举一动尽数记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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