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唐老板和方娘子在外接待客户, 忙得不亦乐乎。直到午后,他们发现连通铺都被人订完后都有点懵了。


    夫妇两人坐在板凳上,累得直喘气, 同时面面相觑。


    半响, 方娘子腾地跳起来:“对了!要先去挂上满客的牌子!”


    每年遇见元日、寒食和冬至这般的大节时,他们客店才会难得有客满的日子。


    没想到,这么快实现了!


    方娘子干劲满满地翻出牌子挂上, 回来时唐老板也取来一壶茶水, 另有果子点心两三样:“来,快垫垫肚子。”


    “好啊。”方娘子的笑容越发明显,跟夫君肩并肩坐在一块, 你一块我一块地吃着点心。


    “真好。”


    “是啊,咱们可得谢谢冯掌柜。”唐老板挤眉弄眼, 直把方娘子逗笑了:“可别,小心狗急跳墙!”


    “也是,对了……”唐老板话还没说完, 就听到吱呀一声响。夫妇两人回首看去,只见徐相望推门而出, 朝着两人笑了笑:“唐掌柜, 方娘子,你们现在有空了吗?我给你们盛两碗尝尝?”


    “唉?唉?”夫妇两愣了愣,片刻后手里就分别端着一个瓷碗。


    不同于徐青云兄妹吃到的酱鸡肉, 夫妇两的碗里是堆成小山的大块五花肉,旁边还堆着切得细碎的酸菜, 以及刚刚焯水处理好的菠菜。


    琥珀色的五花肉、翠绿的菠菜还有黄褐色的酸菜,配上底部莹润的米粒,卖相就非常诱人。


    夫妇俩深深嗅了嗅香味, 下意识吞咽口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唐老板捡起筷子,轻轻一戳,顶部那炖到透亮的肉皮可以被轻易戳穿,整片撕下,内里的肥瘦肉相互粘连,轻轻触碰都会轻轻颤动。


    当下,油脂是让人欲罢不能的存在。唐老板夹起一小块带皮的酱方肉,放在嘴里,轻轻一抿,脸上便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唐老板又吃了一口清爽的菠菜,再好奇地夹起酸菜尝了一口。等尝到味道,他面露惊讶,这酸菜比时下铺里售卖的酸味更淡,还带着辛味,后味还带着一丝甘甜,配着酱肉一起吃,又解腻又开胃。


    “这酸菜是徐厨您做的?”


    “对,刚好之前做了一些,便放上来一起用了。”徐相望点了点头,钱塘县里常有做酸菜的,多是雪里蕻、小腊菜和白菜居多,口感以咸香酸爽为主。


    而徐相望用的,则是此前用萝卜缨子腌制而成的。因萝卜缨子自带的清苦味,经过腌制后酸味会比其余酸菜更淡,同时还保留了时下少有的辛味,搭配酱方肉和米饭,风味更加独特。


    唐老板胡乱地点点头,三下五除二就把一整碗都塞进了肚子里。他抚着圆滚滚的肚皮,抬眸看向摆出同样姿势的方娘子,夫妇俩眼里全是满足与兴奋——自家的生意要爆了啊!


    “对了。”徐相望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我忘了说一件事。”


    “什么事?徐厨您请说。”唐老板和方娘子蹭地坐直身子,一脸严肃地看向徐相望,大有徐相望要月亮,他们俩现在就去捞的架势。


    “这个肉热的时候适合下饭,放凉以后口感不同,会更适合下酒。”徐相望解释道,“明日还要劳烦老板说明下,让大家试试两种吃法。”


    两人齐刷刷地点头,回头又把铺里的帮工尽数唤到跟前来,把明日要用的话术又重新整理一遍,吩咐众人全部记住,明日切勿出错。


    正如他们所预料的,次日唐记客店的生意好得不得了。不仅住户全员都订了餐食,周遭听闻过八卦的住户店家也纷纷登门品尝。


    等汤娘子、明经斋的学子与豆腐摊的李娘子等人赶到唐记客店,甚至连店门都没能挤进去。


    他们垫着脚,勉强听着里面的动静。唐老板正扯着嗓门喊:“抱歉抱歉!麻烦大家排好队伍!一人限量一份!”


    “唉?限量一份?”


    “买吃食还要限量的吗?”


    唐老板起初并未有限量的打算,五十斤的五花肉,应当能做成一百二十份左右的量,除去店铺内住户的量,也足够招待周遭食客——毕竟再是好吃,其余铺子的人也不清楚啊!


    唐老板自觉应当要经过三五次,后面生意估摸会越来越好,却没想到头天就直接爆了!


    开门不过半个时辰,除去店铺里住户就卖了快三十份,若是不进行限量,怕是撑不过一个时辰。


    就比如徐相望也被情况吓了一跳,塞了钱给徐青云,要他赶紧去市井买五花肉。


    “现货数量暂时不足,下一批要两个时辰后才能出锅。”唐老板确定时间,赶忙扯着嗓门跟人解释,又收了钱,发了牌子,让人迟些再来。


    一早上,他就没有停下过。


    待到午后,唐老板的喉咙都哑了。


    这一日生意下来,唐老板夫妇和徐相望一家是赚得盆满钵满,累并高兴着,而隔壁的冯记客店里冯大郎的脸已黑如锅底。


    住户虽没全部离开,但少了将近一半,剩下的人还将晚食尽数取消。


    可还有新来的住户得招待,铺里总得有个厨子的。冯大郎去牙行一趟,想另寻个厨子,不成想前日离开的厨子早已把他的行径宣扬一波,加上前面陈厨子和徐相望的遭遇,更是让人避之不及。


    好半响才有人同意,可厨艺远不及徐相望,还开口便要二十贯一月,冯大郎自是不愿意,只好灰溜溜地归家。


    他把算盘打得啪啪作响,越是计算,一颗心越是在滴血,尤其是看着唐记客店门口挂着的客满牌子,看着唐记客店的门槛差点被人踩扁,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这一来一去,得亏多少钱!


    这下他终是后悔了,心一横,次日便提着东西去姚娘子娘家,想求妻子归家,亦好去找徐厨娘说说话,打打人情。


    可听得他的来意,姚娘子面色冷淡得很:“你哪是知道错了?你只是眼红人家赚得比你多了!”


    她的声音平稳,可冯大郎听着却觉得刺耳得很:“你什么意思啊?我都来求你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还要怎么样?”姚娘子沉默一瞬,旋即反问一句。


    冯大郎陡然间,生出不祥的预感。他刚想开口说两句软话,就被姚娘子打断了:“你眼里就只有你娘,你弟弟,我爹病了我拿钱回家就是向着家里人,你每月把钱拿回家就是理所应该。”


    “这店本就是我家……”


    “你家,你家,是你家的!是啊,我怎么这么傻!”姚娘子听着冯大郎脱口而出的话语,本就凉了大半的心彻底冷了:“我日日守在铺里,费尽心思拉扯着生意,换来一句这铺子本就是你家的。”


    “而现在你轻飘飘的把生意毁了大半,现在又想要我回去处理你的烂摊子?”


    冯大郎的脸涨得通红。


    姚娘子厌恶地看着他:“和离吧!比起扶你这坨烂泥巴,比如操持你家的店铺!我不如自己开店得了!”


    冯大郎:“????”


    他被小舅子推出门,还一脸的不可置信,在门口发了半响呆,才骤然暴跳如雷,骂骂咧咧起来:“你特么有病吗?是不是疯了?好好的日子不想过了是吧?”


    姚家小舅子正想关门,却被姚娘子拦住。她居高临下地瞅着冯大郎,轻飘飘道:“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回头好好查查你娘跟你弟吧。”


    说罢,姚家大门轰然关上。


    被关在门外的冯大郎气急败坏,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姓姚的,你有本事别后悔!”


    “我娘说得对,你就是个攀高枝的,不安分的!亏我还帮你说了恁些好话!现在居然还倒打一耙,说上我娘和我弟的不是——”


    “女人还想自己开客店?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净做些痴心妄想的白日梦!”


    街头开铺子的女子可不少,闻言纷纷侧目,更有悍妇啐了一口,高声骂道:“刚吃过屎吗?这嘴怎那么臭!”


    “女人怎就开不了店了?”


    “多长了一条腿,瞧把他能的!”


    “开个客店,怎就他行?”


    “他是哪家客店的老板,这等喷粪人开的店也能住?不得熏死?”


    随风而来的嘲讽声让冯大郎涨红了脸,下意识闭上嘴,急促地加快脚步,匆匆往冯记客店的方向赶。


    刚走到客店门口,他就听见隔壁传来一声油泼的脆响声,一股子难以形容的香味从唐记客店里流淌而出。


    冯大郎下意识站住脚步,往唐记客店的铺面望去,只见唐老板、方娘子等人围坐在客店厅堂内,徐相望手里提着油锅,将热油泼洒在桌上的一道菜品上。


    “哇哦——”唐老板和方娘子等人瞪大了眼,震撼地看着硕大一个鱼头卧在金灿灿的铜盘之上,上面铺满切得细细的蒜蓉,间或嫩黄的姜丝、翠绿的葱花以及棕色的花椒,色泽油亮鲜艳,造型十分震撼。


    “哇——!”坐在徐云端旁的莲姐儿没忍住,发出一声惊叹。


    “徐厨快坐下,快坐下。”方娘子被莲姐儿的惊叹声惊得回过神,赶忙起身招呼着。


    今日的生意从早持续到下午,快晚间才彻底结束。唐记客店上下都累得满头大汗,同时也是惊喜非常,唐老板更是大手一挥从望湖楼、状元楼里订了好菜好酒来,打算全部人一起庆祝下。


    当然徐相望也露了一手,去市井买了硕大鲜鱼,做了一道蒜烧鱼头,搭配用老母鸡的菌菇鸡汤,给餐桌添了添颜色。


    “来了来了。”


    “庆祝我们活动成功!”


    “哦!今天辛苦大家了!”


    “干杯!以后还要请大家多多相助。”


    刹那间,酒桌上笑声不断。


    徐相望忙着品尝望湖楼和状元楼餐食的手艺,而方娘子则好奇地夹起一块鱼头脸颊上的嫩肉,送入口中。


    入口滑嫩,一抿鱼肉便在舌尖散开,软弹爽滑,咸香辛辣的汤汁,鲜美清甜的鱼肉,味道层层递进,此起彼伏。


    一块还没完全吞咽下去,方娘子又忍不住夹起另一块。


    同样的还有唐掌柜,他先夹起一块鱼肉,又舀起一勺汤汁,一同放入口中品尝。


    那汤汁烫得厉害,爆发出来的香味也是惊人,直逼得他满头大汗,直到细细咀嚼,缓缓品味并吞下后,他才吐出一口长气,满脸的震撼。


    “这鱼头,好吃啊!”


    “可惜也不是日日有这么大的鱼头的。”徐相望看出唐掌柜眼里的热烈,赶忙打断他的主意。她也是路过看到鱼铺有售卖,又因时间迟了价格降低,方才买来尝尝味。


    要在铺里售卖鱼头的餐品,那就得保证鱼头的大小和数量,再从河岸口运输到钱塘县,最重要的是还得保证新鲜。


    唐老板稍稍想了想成本,瞬间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最靠近大门的帮工起身去瞧了一眼,顿时表情古怪起来。


    他强装无事再次坐下,可表情却早已被众人注意到。方娘子见状,好奇询问:“小崔,外面出什么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崔哥儿憋笑憋得很难受, 努力压低声音:“是隔壁的冯掌柜,在门口摔了个大马趴。小的刚刚起身去看,他是四脚着地, 连爬带滚地进了店。”


    屋里诸人光是想象一番, 也是一个个表情古怪,肩膀颤抖,半响案上噗嗤噗嗤声不绝于耳。


    “噗, 哈哈。”方娘子没忍住笑出声来, 而后压低声音:“咱们就当不知道这事,继续吃吧!”


    “方娘子说的是。”徐相望也点点头。唐老板跟着叮嘱一群年纪小的帮工们:“你们也是,别去探头探脑, 知道没?”


    说是这么说,转头莲姐儿就偷偷去寻红姐儿八卦, 然后兴冲冲地讲给徐云端,而徐云端自然而然来讲给徐相望和徐青云听。


    “什么自然而然啊!”徐青云一掌拍在桌上,对自家妹妹恨铁不成钢:“你天天听八卦, 小心以后变成家门口那些聚在一起八卦的老婆婆!”


    “才不会嘞!”徐云端噘着嘴抱怨着,“我可是特意去寻莲姐儿问……哎呦!”


    徐青云给她一个爆栗。


    徐云端泪眼汪汪地扑进徐相望的怀里, 扯着袖子抱怨着徐青云的粗鲁:“姐姐姐姐姐姐姐——他打我!”


    “你是欠揍!”


    “姐姐姐姐你看他——”


    “好好好, 不吵了。”徐相望只觉得头大得很,一手拉着一个,好说歹说才让他们安静下来。


    她先教育了一下徐云端, 要她切记注意安全,而后又忍不住问了问隔壁的八卦。


    “摔跤的事是不清楚啦。”徐云端先解释一句, “我猜说不定是被姐姐的吃食香到了。”


    “不过。”徐云端话锋一转,小声说道:“听说冯掌柜早上是去请姚娘子回来,可姚娘子非但没回来, 娘家人后面还送了和离书,结果冯大郎吵着不愿意写《放妻书》,那边说不写就要闹上县衙,还要让冯掌柜生意做不下去呢。”


    晚上这番闹腾之下,客店里又有好几位住户嫌弃吵闹与服务下降,纷纷选择离开。


    次日,徐相望就听说冯掌柜因着生意下降,加上事务琐碎,索性将自家老娘请到店里来帮忙。


    徐相望没将这事放在心上,而是准备带着弟妹回趟老宅,去验收修缮工程。


    “你们中途都没去看过?”


    “去看过两眼,不过官府的监工都在。”徐相望笑着解释。


    “这工事还是得多看看……等等?怎有官府的监工?”方娘子说到一半,怪糊涂的。


    “这个啊……”徐相望赶忙解释,原来虽然徐父到死,只是县衙里的小小押司,但其祖父那代曾做到知州,故而留下的徐家老宅乃是二进官宅。


    徐相望三人身为后人,尽管是寻常百姓,亦可居住转卖,唯独不能对建筑进行改建,就连修缮时用的一椽一瓦都必须经过官府审批和检查。


    不能改动固然可惜,可有官府监工,可比他们自己寻人要安心多了。


    “嘶——二进的官宅啊!”方娘子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溢于言表的羡慕,同时又忍不住鄙夷一番冯掌柜,暗暗嘲笑他没眼光。


    另一边,徐云端听到消息已是乐得上蹿下跳:“这意思是咱们很快就能搬回家了吗?”


    “对啊。”


    “姐姐姐姐姐姐姐——”徐云端瞬间兴奋起来,拉着徐相望不断摇晃:“等回家以后,我能请红姐儿,还有莲姐儿来咱们家做客吗?!”


    “当然可以。”徐相望点了点头,揽着徐云端说话:“等咱们搬回去以后,还要举办暖居,到时候我们可以请他们来,还有平哥南哥,还有汤娘子……”


    徐相望挨个报着人名,然后又转而看向徐青云:“对了,云哥儿想邀请谁?”


    比起很快把那些事情抛到脑后,活泼快乐的徐云端,徐青云与人来往总是不冷不热,若即若离,看似跟谁都能说上两句话,可真要寻个跟他亲近的好像也没有。


    徐青云沉默了一会,摇摇头。


    徐相望也没有非要他想出邀请的人来,只伸手揉揉他的脑袋:“那等你有想邀请的人,要告诉我们。”


    次日上午的生意完成,下午三人登上一辆牛车,摇摇晃晃,不多时就来到怀庆坊后街南巷口。


    徐相望下了车,领着沉默的两孩子往里走,很快远远看到了自家老宅的大门。


    她很快注意到,越是靠近老宅大门,身后两孩子的呼吸越是轻。徐相望脚步一顿:“你们两怎么了?近乡情怯了?”


    “才,才不是!”


    “我才没有呢!”


    兄妹两个几乎是异口同声,齐齐说出话来。他们仿佛是害怕被嘲笑,几乎同时迈开脚步往前奔走而去,然后又在惊呼声中停下脚步。


    “端姐儿?是端姐儿吧?”徐家隔壁的大门猛地被人推开,一名身材圆润的妇人从里探出身来。


    “王婶娘!”徐云端惊呼。


    “哎!”胖妇人激动得眼泪汪汪,伸手揽住小跑上前的徐云端,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


    “没有没有,我现在已经胖了好多了。”徐云端晃着小脑袋,“喏,脸颊上都有肉了!”


    两人过于激动,说话声也甚是响亮,以至于很快周遭的房门也被人陆陆续续打开,探出数道身影来。


    “是——端姐儿回来了?”


    “云哥儿回来了没?”


    “真的!真回来了!”


    “好好好,好好好。”王婶娘擦着眼角,余光才注意到跟在两小只身后的高挑身影。她陡然愣住,猛地抬眸,直勾勾看了半响,方才颤着声音询问:“望姐儿?你是望姐儿吧?”


    “王婶娘,是我。”徐相望从原身记忆里翻出这人来,态度温和地应道。


    “瞧瞧你瘦的……”


    “要不是你说话,我都不敢认你!”


    “望姐儿,咱们这回总算见到你了!”另外几位婶娘也纷纷迎上前,七嘴八舌地问候着。


    徐家老二赌博败家、徐家两个孩子被典卖身契乃至徐家大姐儿和离的事早已传遍了整个怀庆坊,街坊们自是没少提起这件事,暗暗感慨徐家运道不好,这才几年光景便从怀庆坊有数的人家,败落到这般模样。


    如今看到久违不见的徐相望,众人的情绪久久无法平复,更有人抽出汗巾子,偷偷抹着泪。


    很快便有人问起:“这段时间你们都住在哪里?云哥儿和端姐儿受了好大的罪,可曾请了医师疗养?”


    “余婶娘,我们跟姐姐现在住在客店里!”徐云端抢先一步回答,兴冲冲地跟街坊们描述:“还摆了摊子,就在前街上,名叫徐氏酱肉小笼包!婶娘们可以来试试,姐姐做的可好吃了!”


    “你,你们摆摊?”余婶娘听得愣住,话语都打了个磕巴。


    徐相望笑着颔首。


    徐云端双手叉腰:“当然啦,姐姐做的酱肉小笼包可好吃了!唔……要我说的话,是全天下最最最好吃的!”


    ——全天下最最最好吃就夸张了。徐相望眉眼弯弯,笑着揉了揉徐云端的小脑袋,旋即朝着几位街坊说道:“谢谢几位婶娘,几位婆婆关心,当时我便请了大夫,好在他们年纪尚小,用食疗慢慢养回来即可。”


    顿了顿,徐相望又道:“我本想跟婶娘婆婆们好好说说话,只是今日家里还有事情要办,待咱们搬回来以后再请大家来家里用饭,到时候请婶娘婆婆们不要客气。”


    这几日徐家老宅里人进入出,时常传出叮叮咣咣的声响,王婶娘知道他们是在修缮房子,赶忙让开身子,放三人往老宅而去:“到时候咱们肯定去,给你们接风洗尘!”


    等三人都进了老宅,街坊们的议论声方才重新响起:“望姐儿性子变了好多啊?以前多怯懦的一姑娘!”


    “可不是么!我听说这回徐家老二的事,亦是她捅到官府那边去的!”


    “毕竟是结过一次婚的人,性子总是会变的。”住在徐家对面的苗婆婆回想过去单纯懵懂的望姐儿,再想想如今行事利索的徐相望,禁不住唏嘘一声:“不过我没想到望姐儿居然去摆摊了。”


    “是啊,我也没想到。”


    “这丫头得吃了多少苦头。”有感性的妇人已拿起汗巾子,轻轻擦拭着眼角。


    “唉,不过望姐儿好歹也是个官娘子,又是娇生惯养着长大,能做啥生意?”余婶娘唏嘘着,又小声说道:“还是得趁着年轻,赶紧找个好人家!”


    “说的有理。”


    “回头咱们使人打听打听,有好的便介绍介绍。”余婶娘越说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余娘子说的是。”苗婆婆深以为然,倒是王婶娘连连摇头:“摆个摊子有什么不好的?靠自己立起来,总归是个好事。”


    “做生意哪有那么简单哦!”余婶子连连摇头,反驳道:“到时候把赔来的钱全填进去,那才是真完蛋了。”


    “再者商户女到底不体面,还是得寻个好人家才是。”余婶娘反驳道。


    “体面又不能当饭吃。”王婶娘摇摇头,“她家闹过这么一遭,又重新装潢修缮,还能剩下多少嫁妆钱?与其被夫家嫌弃,还不如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呢。”


    时下厚嫁成风,街坊人家但凡有女儿的打小就得琢磨起嫁妆的事。


    听到王婶娘这番话,就连苗婆婆也动摇了:“王娘子说得有理。”


    她回忆徐相望不复细嫩的双手,叹了一声:“踏踏实实总能做得好的……这样,不如咱们明天去他们摊上逛一逛,买些东西支持一二?说不得能帮帮他们呢。”


    王婶娘头一个附和,余婶娘想了想也点点头:“我也去瞧瞧,看看这丫头能做出什么东西来。”


    “刚刚端姐儿说,他们铺子叫什么来着?”


    “我记得……叫做徐氏酱肉小笼包?”


    “徐氏酱肉小笼包?”苗婆婆愣了愣,喃喃着:“我怎好像听到过?”


    街坊的议论声时高时低,隐隐约约,但大半还是被三人听到了。


    随着外面的闲话声渐轻,徐相望也带着两兄妹往里走去。


    整座宅子被粉刷一新,屋里屋外都是亮堂堂的。徐相望走到一半,才发现两兄妹许久没说话,回头看了眼,发现他们垂头丧气的。


    “怎么了?”


    “姐姐,咱们是不是拖油瓶啊……”徐云端小小声说道,“要是没有我和哥哥,姐夫就不会跟姐姐和离了……”


    她年纪虽小,但曾跟着徐青云去寻柳大郎过。对方态度冷漠,先是装不认识他们,而后更是开口表示姐姐留下的家产足够两人度日,让他们别来寻自己。


    又比如现在,因为要养他们两个,所以姐姐才会花了大半的嫁妆,很难再寻到合适的夫婿……


    徐云端越想,脑袋越低。


    下一秒,她耳边传来徐相望哭笑不得的声音:“你说什么傻话啊。”


    徐相望敲敲徐云端的脑门,撇了撇嘴:“还有不准喊柳大郎为姐夫,他算什么东西!这垃圾货色,就算我的嫁妆翻一倍,翻三倍,翻五倍,往后有了地位更高,颜色更好的人,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我。”


    “他就是个垃圾,懂了吗?”


    “……哦。”徐云端捂着脑门,心里的酸楚稍稍褪取了一些。


    “再说余婶娘说的是她的想法,又不是我的。”徐相望翻了个大白眼,一边往里走一边念叨:“我已经想好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先赚很多很多的钱,然后——”


    “嗯嗯嗯。”


    “送你们两个去学堂——”


    “嗯嗯……唉?”徐云端眼睛睁得溜圆,下一秒肩膀一垮:“姐姐怎么还没放弃啊!”


    “那肯定啊。”徐相望戳戳她的脑门,“小孩子就得去上学。”


    徐云端撇撇嘴,瞧瞧想着,像是红姐儿还有莲姐儿也没上学啊,街坊里好多小吏人家的女儿都不送去学堂的,认得几个字,读得懂文书就好。


    可她看着徐相望笃定的眼神,还是没说出心里话来,扯着徐相望的袖子哼哼唧唧撒娇:“可是我想跟姐姐一样,当个厉害的厨娘。”


    “我没说不教你,你回来也能学习的。”徐相望笑了笑,“我让你去学堂,是为了让你多读书,多拓宽视野,就比如你现在看到姐姐在当厨娘,所以想当厨娘,等你读了书了,知道自己想要的,说不定还会有别的梦想。”


    “哎……”徐云端小脸皱成一团,不明白却呆呆地点点头。


    说话间,三人的脚步也来到了院子的位置。徐云端指着前方花坛的空缺,刚要说话,就听到墙壁那头传来的声音:“徐家那三个小的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隔壁院子里, 余婶娘一边把挂在竹竿上的衣服收下来,一边坐在房里整理中药的男人念叨:“徐家那三个小的回来了。”


    余婶娘的郎君姓胡,乃是县衙的医人, 还开了一个小医馆, 借着县衙背景做得风生水起。


    胡官人盘腿坐在桌前,低头称量着中药,再一份份倒在桌上平铺的纸上, 仿佛没听到余婶娘的话语。


    “你听到没?”


    “这事儿, 你又不是今日才知道的。”胡官人继续取出另一份药材,重复刚刚的操作。


    “你这是什么话?”余婶娘拔高声音,“都怪你下手迟了, 不然隔壁那屋子就是咱们家的了。”


    “说什么呢!”胡官人手上一颤,抖出大半药材。他顾不上散乱的药材, 三步并两步冲上长廊,一把抓住余婶娘将她拖进屋里,低声叱道:“你不是说他们三回来了吗?怎还这么大声说话, 万一被听见怎么办?”


    吃痛的余婶娘闻言,脸上闪过一道心虚, 赶忙放轻声音:“我这不一下子忘了, 应该没那么巧刚好走到后院来的吧?”


    夫妇俩安静下来,听着隔壁动静,却不想隔着一堵墙的院子里, 徐相望和徐青云正捂着徐云端的嘴,屏气凝神听着对面的动静。


    徐相望与徐青云对视一眼, 放轻脚步慢慢挪动到偏门处,拐进了前面的院子里。


    等走远了,徐青云才嗤笑出声:“我就说爹他没眼光。”


    徐相望也深以为然, 毕竟隔壁的胡官人原是街头大夫,后经徐父举荐到县衙担任医人。


    徐父尚在时他们一家隔三差五便要登门造访,亲密得宛如自家亲戚。


    可随着徐父得病,不得不离开县衙以后胡官人来的次数便渐渐少了,等过世以后余婶娘还来走了几遭,胡官人直接连面都没露过。


    “不过。”徐相望并不在意这些往事,更让她狐疑的是另一件事:“听余婶娘的话,他们原本想从叔父手里买下老宅?”


    “是吧。”徐青云脸色难看,低低说道:“还好姐姐来了,不然要是赤契卖出去,咱们连追都追不回来。”


    “问题也不是这个。”徐相望摇了摇头,“我回钱塘县以后,曾想在外面租房或者买房的,故而去牙行了解了一番价格。”


    “咱们家的二进官宅是市场上的稀罕物,即便破败不堪,市价也超过两千贯。”


    顿了顿,徐相望喃喃道:“余婶娘家里哪来这么一大笔钱,买得起这般的房子?”


    徐青云和徐云端齐齐一愣,徐青云眯着眼回想一番:“的确奇怪。”


    胡官人是这些年才发迹的,靠着当县衙医人和开设医馆,家里小有积蓄,可离两千贯这数字还是太过遥远。


    “而且我记得。”徐相望回想原身记忆,“他们家的长女出嫁时,嫁妆不过六十贯。”


    胡官人家的长女比徐相望大几岁,那时的胡官人已当了许久的医人,并开设了自己的医馆,可拿出六十贯的嫁妆都费了好些力气。


    可这才几年功夫,竟是不把两千贯的房价放在眼里了?


    徐相望心里不解,仔细梳理着这事。一旁坐在石凳上的徐云端,也在跟徐青云嘀咕这件事:“还好没让叔父成功,不然咱们就没房子啦!”


    徐云端拍拍胸口,松了口气。


    徐青云点了点头:“是啊,好在咱们家是两进的官宅。”


    徐相望也跟着点了点头,好在官宅的出让必须签订红契,且需通过官府审查,加之徐青云和徐云端年幼,徐家叔父作为监护人私下售卖,定然会被官吏发觉问题,这才没有直接出售官宅,而是选择私下出让。


    也正因此,才让他们顺利拿了老宅。


    徐相望想到这里,思绪突然一滞,一个念头如流星般划过她的脑海。


    她忽地想到一个可能,若是原身过世、徐青云和徐云端早夭,那房子自然而然便落入已沦为赌徒,欠债累累的徐家二叔手中。


    到时已是欠债累累的徐家二叔,大概率会急着将房子低价出让,甚至抵押给赌坊。


    徐相望的眼眸沉了下去,有个念头在脑海里翻腾不休,莫非,难道……胡官人做了什么?


    徐相望摇了摇头,又将这念头从脑海里挥去。从原身记忆来看,尽管胡官人和余婶娘后续没有此前热情,却也不至于下此狠手。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徐相望从思绪中惊醒,抬眸看了一眼徐青云和徐云端,让他们俩先到屋里去,自己则起身打开大门。


    不过来的并不是余婶娘,而是约定好上门核对的泥瓦匠人。


    徐相望对照着册子,将此前敲定修缮的位置逐一检查完毕,而后在接收单上摁了手印,又将尾款交到匠人手上。


    泥瓦匠人离开没多久,木匠铺的帮工接踵而至,数名汉子将打包好的家具物件尽数送入屋里。


    一时间,徐相望三人忙得团团转,还是苗婆婆听到徐家老宅里的动静,喊了自家媳妇,又喊了两名婶娘一同来帮忙,这才让他们松了口气。


    “苗婆婆,胡婶娘、王婶娘,还有余婶娘,谢谢你们。”徐相望把四人送到门口,连连道谢。


    “听婶娘一句劝。”余婶娘又如刚刚在外面那般亲切又热情,拉着徐相望念叨:“你瞅瞅你家里都是孩子,没主心骨可不行,婶娘给你介绍个好的……”


    徐相望面上笑容不变,却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余婶娘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现在没这心思,只想好好做生意,早些送云哥儿和端姐儿去学堂读书。”


    “哎呀……”


    “好了好了,人各有志。”王婶娘抬起胳膊肘,撞了撞余婶娘,堵住她剩余的话语。


    等徐相望关上大门,她才埋怨道:“望姐儿刚刚受了情伤,哪能这么快走出来?这等事要顺其自然。”


    “我也是着急。”


    “……那也太急了!”王婶娘叹着气,“起码得等她平复心情,我看……等到开春再说也来得及。”


    “得把握住年纪才是……”余婶娘的声音渐渐远去,而徐相望走进屋里,就对上两双藏着怒意的眼眸:“怎么了?”


    “余婶娘怎还行若无事的?”徐云端蔫巴巴的,亏她以前都将余婶娘当好人,结果结果居然是这样子的!


    “哎呀,端姐儿还会行若无事呀。”徐相望笑弯了眼,笑着拍掌。


    “姐姐!”


    “姐姐,我们很认真的。”徐青云板着脸,甚是严肃:“真没想到余婶娘竟是这样的人。”


    “爹死了,胡官人就不登门了。”徐相望冷不丁提起过往的事来,“打那时起你们就该清楚知道胡官人和余婶娘都本性凉薄,起码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好人。”


    兄妹俩哑口无言,垂头丧气的。


    徐云端不服气地嘀咕:“那这样,咱们也要笑脸相对吗?”


    徐相望表情淡淡:“你们就当是在演戏,或者看表演就是了,嘴上说几句好话,别把他们放在心上。”


    说是这么说,但对两个年纪不大的小家伙来说显然有点难度。两人没忍住,托着脸蛋又齐刷刷地叹了口气。


    徐相望看了一眼,没忍住又笑了笑,把揣着的钱袋分给两人:“行了行了,别苦着脸唉声叹气了,喏!咱们出门继续采购去,怎么样?要努力把你们的房间填满哦!”


    “哎哎哎哎——”


    “哎什么呢?瞅瞅这屋里啥啥都缺呢,这天气愈发冷了,咱们得把炭火订上,蜡烛也要买,家里连个锅碗瓢盆也没有……对了!还有冬天的衣服也得多买上几套。”


    徐相望先前还考虑去旧衣铺子买几套,凑合用用,可现在想了想家里都修缮了,东西都是新的,那衣服也得全新的!


    她噼里啪啦一通算,兄妹俩顿时发现任务艰巨,赶忙跟着出了门,前去市井采购。


    他们从一间店里出来,又钻进另一家铺子,很快手里就堆满了各色物件。


    恰好,三人走至平日摆摊的地方,整条街人头攒动,瞧着不比早市清闲,无论是豆腐摊和汤饼摊上前都站着不少顾客。


    “姐。”徐青云沉声道。


    “嗯,”徐相望瞧着人潮,听懂了徐青云未说的话语,一时间干劲满满:“咱们也该把晚上的生意支棱起来了。”


    “晚上的生意?也是酱肉小笼包呗……?”徐云端下意识回答。


    “那不一样,晚上的话——”徐相望记起自己最早的打算,笑了笑:“咱们来卖炸物吧!刚好能把萝卜丝消耗一下。”


    “炸物?萝卜丝?”


    “嗯,之前我也做过哦。”徐相望想到这里,索性领着两个小家伙去买了些食材,而后回到唐记客店。


    她先麻利地炸了几个油墩墩,递到兄妹两人手里后,自顾自地捣鼓起手里的鸡胸肉。


    徐青云咬了口,眼睛亮了亮。


    徐云端三下五除二干掉一个,吃得一本满足的同时,还不忘凑到徐相望身边,一边喂给徐相望,一边看她处理面前的鸡胸肉。


    徐相望将鸡胸肉切成薄薄的肉片,再用刀背轻拍,直至肉片都变得薄而均匀。


    紧接着,她将肉片堆在木盆里,用生姜和萝卜腌制片刻,让肉质变得更细嫩。


    在腌肉的期间,她还调制了一个简单的酱汁。先将酱汁与肉搅拌均匀,再裹上薄薄的面粉,就可以放进油锅里炸制。


    其实后世校门口卖的鸡排,多会将鸡胸肉打成肉泥,并往里添加面粉,按压增大,让其看着更加实惠。


    不过当下的细面价格可比鸡胸肉都要高,故而徐相望做的是纯肉的炸鸡排。


    可行的话还可以加上炸里脊,对了,还有炸藕盒炸茄盒,唔,还有炸鸡。


    对了,既然做这些,还可以做淀粉肠嘛!


    徐相望稍稍想了想,点子是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同时她手里的动作也没停下,很快从油锅里捞出几片炸鸡排来。


    别看做法简单,使用的酱汁也很基础,可这又薄又大,还炸得金黄酥脆的鸡排一经出炉,就瞬间直击孩童的心灵!


    别说徐青云和徐云端,就是莲姐儿几个都看得目不转睛,连连吞咽着口水。


    徐相望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一人发了一串:“来,一起尝尝!”


    当下谁能抗拒炸物?


    反正徐云端不能,莲姐儿和一群小帮工不能,当然徐青云也不能!


    伴随着酥脆的咔嚓声在耳边奏响,几人的眼睛顿时亮晶晶的。外皮炸得酥酥酥脆脆脆,内里的鸡肉虽薄但很有存在感,咬起来满嘴都是油香和肉香。


    “好吃!”


    “好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灶房里满是欢腾的笑声。


    从房门底下溢出的油香在唐掌柜和方娘子的鼻子前缭绕。夫妇俩情不自禁地深深吸了一口, 对视的那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遗憾。


    “可惜……”唐掌柜张了张嘴,只说了两个字, 剩下的就说不出口了。


    “想恁多做什么?”方娘子拍了拍他的手背:“好歹咱们已有了契约!而且我觉得这模式也不错, 说不得以后还有机会跟别的厨子合作一番呢!”


    顿了顿,方娘子努努嘴:“再说你想想隔壁,是不是心气顺了?”


    暂且不提方娘子说的前景, 唐掌柜听到隔壁二字, 顿时忍不住偷笑出声:“冯掌柜他可真是,丢了西瓜,连芝麻都没捡到!”


    “瞧你损的!”


    “嘿嘿。”


    也难怪夫妇俩背地里嘲笑, 着实是隔壁冯掌柜糗大了!之前他没少吹嘘自家三郎拜了名师,往后是有大前程的厨子, 可如今爆出来原来冯三郎是个骗子,根本没拜师成功,也根本没他所说的天赋。


    与此同时, 姚娘子已遣人送了书信来,要跟冯三郎和离。


    据说冯记客店里的住户, 听闻姚娘子也不回来, 又陆陆续续走了好些,倒是把周遭客店喂了个半饱。


    “啧啧,就这个速度下去。”唐老板摇头晃脑, “怕是没几个月,冯记客店就得完蛋喽!”


    “所以说人啊, 得知足常乐。”


    “可不是么。”唐老板点了点头,倒是把最后的遗憾挥去。他笑呵呵地站起身,推开灶房木门, 探身进去:“徐娘子做啥好吃的呢?可把我俩都给香迷糊了!”


    “您两位也尝尝看吧!”徐相望夹起两片炸鸡排,乐呵呵地招呼众人来品尝。


    待到晚间,徐青云在屋里盘算起这炸鸡排的成本。他越算越是震惊,两眼珠子都快弹出窗了:“那点鸡胸肉竟是做了这么多的炸鸡排?还有那个油墩墩?我算了下,我算了下!即使卖两文钱一个,每个的利润都有一文!?”


    “啊?哥哥,你不会算错了吧?”徐云端闻言,亦是大吃一惊。


    徐相望从未瞒着两人,日日跟他们一起计算每日收支,到如今就是徐云端都能闭着眼睛说出自己各项东西的支出了。


    “我都算了三遍了!”徐青云双手挠抓着脑袋,有种不想做早食的冲动:“这样算下来……咱们早食好像卖得太便宜了!!!”


    “哎呀,不能这么想。”徐相望眨巴眨巴眼,哄着炸毛的两小只:“这些前期准备也很多的呢。”


    “……酱肉小笼包和生煎包每日要准备发面,准备馅料,准备工作也不少啊。”徐青云越算越觉得不划算,蹙着眉不满地念叨着:“之前姐姐怎么没有仔细考虑……”


    “抱歉!”徐相望讪笑一声,接着老实道歉:“其实是我家里以前是开饭馆的,酱肉小笼包是我家店里的菜品,下意识就选了这个。”


    “等到后面发现利润其实有点低,但已经开始售卖了……”


    徐相望念念叨叨着,却不想徐青云表情瞬间凝固。他张着嘴愣了半响,方才打断徐相望的话:“我也就说一句,姐姐解释那么多做什么?既然徐氏酱肉小笼包的名声都已经打出去了,咱们也没必要放弃,等以后咱们盘下铺子也好继续做的。”


    徐云端瞅瞅徐相望,又看看徐青云,小小声道:“那咱们啥时候开始做呢?”


    “等搬回去再开始吧?”徐相望想了想,“咱们最近还得买东西,到时候还要搬家,后面还得办暖居,事情多得很。”


    顿了顿,徐相望补充道:“别忘了,还有半个多月便是冬至了,咱们都得在这前面准备好。”


    在当下,冬至才是一年之中最为重要的节日。不仅衙门会给官吏放上七天长假,而且大多数店铺都会关门歇业个一到三日,整天饮酒□□,寻欢作乐。


    同时,这一日亲朋好友间也要往来庆贺,互赠礼物。即便是穷人家,过冬至时也要购置新衣、酒食,招待客人。


    甚至因着时下都习惯冬至馈赠礼品财物,等到过春节时,亲朋好友走访期间多不送礼,故而又有“肥冬瘦年”之说。


    徐青云小声道:“就是快要过冬至了,咱们才得多出摊攒点钱吧。”


    顿了顿,他往下道:“冬至一过,后面天气会越来越冷,说不定还会下雪呢,往后出摊的生意只会越来越难做的。”


    他们租赁的是摊位,尽管衙门搭建的顶棚足够能够挡雨挡雪,可挡不住那阵阵寒风。


    徐相望听出徐青云话语里的意思,大体是觉得他们得更努力点,在天气彻底冷下来以前争取多赚一点,再多赚一点钱。


    她弯了弯眉眼,想了想,应了下来:“这样的话,咱们得努力抓紧时间!其他先不说,可以先卖卖看油墩墩嘛。”


    “好……”徐青云下意识接话,不过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徐云端给抢了先:“姐姐放心,一切都包在我身上!”


    “什么都包在你身上啊——”


    “什么嘛,我也想要帮忙!我会努力切萝卜的哦!”徐云端捏捏小拳头,努力挤了挤胳膊上的肌肉。


    “有没有一种可能。”徐青云扯了扯嘴角,“咱们家又做萝卜丝饼,又做油墩墩,就是你切萝卜的水准太差了?”


    “什么嘛!哥哥好过分!”


    “我只是在说实话!”


    兄妹俩再次吵吵闹闹起来,不过这回徐相望就没再插话,一边笑吟吟地看着两人拌嘴,一边暗自回想上辈子校门口到底流行过哪些价廉物美的小吃。


    她记得有奶茶、鸡排、淀粉肠、无骨鸡柳、鸡米花……后面还有分装的无花果干、辣条乃至牛肉味豆腐干,对了当然不能忘记臭豆腐!


    后来,网上还流行起一块两块三块的酸辣粉、火鸡面和杯面,不过她所在的杭州物价颇高,小学初中周遭都鲜少见到这等摊位,就连贡丸汤都少见,更多的是某11里的关东煮。


    徐相望逐一将想到的内容记在小本本上,准备逐一试试看,研究琢磨出性价比最高的吃食来。


    次日一早,他们又照常去摊位了。徐青云熟练地夹起数个煎包放在油纸上,动作利索地折好并递给顾客,头也不抬地唤道:“您要几个?”


    “我,我要六个……”来人的声音很熟悉,徐青云下意识抬眸:“苗婆婆?王婶娘……还有余婶娘?”


    徐青云唤到余婶娘时,声音顿了顿,接着平静询问:“你们怎么来了?”


    “这不,想来关照关照你们生意。”苗婆婆心情怪复杂的,她昨日听得徐氏酱肉小笼包的名字,回家提了一嘴,才从媳妇口中得知这吃食最近颇有名气。


    前面她还不信呢,等媳妇曹娘子跟着她去徐家老宅帮了帮忙,确定三人就是自己知道的那家徐氏酱肉小笼包的老板,这才半信半疑。


    直到今日过来,看着接连不断来买酱肉小笼包和生煎包的顾客,苗婆婆这才确信了。


    别说苗婆婆心情复杂,就是余婶娘也是眼神闪烁。她本来不觉得徐相望嫁人几年就学得一手好厨艺,更不用说摆摊赚钱了,可如今瞧着生意兴隆的样子,心里的主意一个接着一个往外冒。


    正欲说话时,王婶娘抢先一步:“云哥儿,快点打包吧?后面还有好些人等着呢。”


    “啊……是,是。”徐青云三下五除二打包好,下意识想推拒几人递来的铜钱,不过王婶娘直接把钱丢进匣子里:“你们三个不容易,甭跟婶娘计较!”


    苗婆婆回过神,也连连应声。


    他们给了钱,拿上吃食,挤出人群才是面面相觑:“真真是……想不到啊!”


    “其实昨晚上,我家媳妇就跟我说望姐儿家的生意不错,可没想到竟是这般好!”


    “厉害啊……”


    “我记得望姐儿过去也不擅长厨艺啊?”王婶娘依稀记得那丫头更擅长刺绣纺织来着,禁不住长叹一声:“你们说她得吃了多少苦头?”


    等回到家,她还在念叨这事。


    王婶娘的夫君蔡官人,亦是在县衙里当值的书吏,他素来不爱听妇人闲话,只捡了两个煎包便出了门,打算在途中垫垫肚子。


    只一口,他就愣了愣。


    待到晚间下值,蔡官人回家寻到王婶娘:“你早上是哪里买的煎馒头?”


    没成想王婶娘当即生了恼:“我跟你说话,你果然是一句都不听的!”


    蔡官人:“?”


    王婶娘絮絮叨叨,将徐家的前因后果全说了一遍,最后才回到一开始的问题上,告诉他:“是隔壁徐家望姐儿家买的。”


    蔡官人惊了一跳:“他家不是官宅吗?咋开铺子了?”


    王婶娘又生出恼意:“你这人!我刚刚说了那么多,你都当我是在说废话?”


    蔡官人半响憋出几个字:“你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


    “那你把我刚刚说的话都重复一遍!”


    “……”眼见王婶娘是真发了急,手上捏着的扫把咔咔作响,蔡官人顿时软了半截:“是,是我的错,咱们上街逛逛,我给你买,买镯子!金的!”


    王婶娘怒火一消,挽上蔡官人的手,嗔怪道:“官人怎现在才说?走吧。”


    蔡官人松了口气,虽然同情马上得大出血的钱包,但好歹保住了自己的皮肉哇。


    他挤出笑容:“对,出发。”


    夫妇俩走到街头,王婶娘也想起蔡官人刚刚问的话,索性拉着蔡官人往前街走去:“徐娘子家的摊位就在前面,不过我听苗家的说他们就做早食……咦?”


    王婶娘定睛瞧了一眼,顿时愣住了,只见徐氏的招幌在风中摇晃,摊位前正围着不少人。


    再走近一看,正在里面忙碌的正是徐相望三人!


    “不是说就做早食么?”


    “是啊……”王婶娘也摸不着头脑,凑在人群里探头看去。


    还未等她看到里面的景象,鼻子先嗅到了浓烈的油香,耳边响起油锅那滋啦的脆响声。


    再定睛一看,里面有两大口油锅,油锅里,金灿灿的浪花正翻腾不休。


    徐相望手持长木筷,轻盈翻动着两口油锅里的吃食,待金灿灿的吃食浮在油锅表面,她或是用筷子夹起,或是笊篱捞起,齐刷刷地放在沥油架上。


    “您的炸藕条,请拿好。”


    “您的炸鸡米花,小心烫。”


    “您的两个油墩墩,要分开打包吗?”


    “一共四十五文钱。”


    “您的那份十二文……”


    徐青云招呼起客人来,那是一个驾轻就熟。王婶娘伸长脖子去看,站在里面的徐云端手里拎着刀,动作利索地切着萝卜和藕等物,身边的盆里已堆得满满当当。


    “哎呀……”王婶娘的心都快化了,她抬手撞了撞蔡官人的胳膊:“瞧见没?多好的三孩子。”


    蔡官人瞧了几眼,又想想早上的吃食,索性上前全数买了一份。


    徐相望几人都忙得团团转,加上王婶娘站在远处没上前唤人,竟是都没发现来者是熟人。


    夫妇俩瞧了片刻,手里拎着吃食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这才打开细细来看。


    “先吃哪个?”蔡官人看着琳琅满目的炸物,禁不住咽了下口水。


    “我先尝尝炸藕条!”王婶娘率先捡起一根炸藕条,这物刚出锅,色泽金黄油亮,裹着一层薄粉外衣,条条匀称干爽,带着诱人的油香。


    王婶娘将藕条送入口中,一口咬下去,她的耳边顿时响起酥脆的噼啪声。


    甫一入口,先是外层料粉的咸香,再来能感受外皮的酥香,接着是内里藕条的脆嫩清甜。


    王婶娘眼前一亮,三两下吃完一根又捡起一根。


    蔡官人前面还等着评价,到后面也是忍不住,自己捡起一根放入口中:“唔……好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真的好吃!”


    “早上的酱肉小笼包也是望姐儿做的?”蔡官人满脸震惊, 勉强从记忆里扒拉出一个腼腆瘦弱的身影,忍不住唏嘘一声:“这孩子,变化真大啊……”


    “可不是嘛!”王婶娘连吃三根藕条, 接着将视线转向其余炸物。她一边捡起一颗名为鸡米花的炸物丢进嘴里, 一边念叨着:“谁曾想得到,那孩子能成为现在的模样。”


    “是好事啊。”王婶娘点点头,而后瞬间被嘴里的鸡米花所俘获。


    鸡米花的外皮要更厚一些, 紧紧将鲜嫩的鸡肉锁死, 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香喷喷的肉汁,她面露惊喜:“唔!这个也好吃!”


    “让我尝尝!”蔡官人来不及唏嘘往事,也跟着捡起一块炸里脊, 将肉条咬得嘎吱嘎吱作响:“这个也不错!”


    夫妇俩一边吃,一边接着往前逛。他们先吃酥酥脆脆的炸藕条, 再吃外酥里嫩的鸡米花,再来一口炸里脊,一口炸鸡排。


    还没走到首饰店, 两人的手便捞了个空。他们下意识又捞了一下,然后捏住了对方的手指。


    夫妇俩低头看去, 发现一整袋的炸物都已吃得干干净净。


    “这么快就没了。”


    “回去时再买点!”


    只可惜两人回去时, 就发现徐家摊子上已是空空荡荡,问了问隔壁豆腐摊老板,才知道徐家人已卖完了库存, 提前归家了。


    “这,这么早就回去了?”蔡官人看着灯火通风的夜市, 一时间哭笑不得。


    徐相望三人并不知道还有人在惦记,兴高采烈地回到唐记客店。


    初次晚上出摊,其实三人准备的炸物不算多。不过他们显然低估了晚上的人流, 以及炸物的诱人程度,不过半个多时辰,他们准备的食材就销售一空。


    “明日准备的数量直接翻倍。”徐相望算了算入账和利润,发现炸物的利润竟是已快要持平早食,嘴角是止不住的上扬:“早食的准备数量不变,也好让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搬家,以及准备晚间的食材。”


    “嗯。”徐青云点了点头,翻出一本册子来,上面排列着各种家私物件,有些后面打了勾勾,有些还空缺着:“明日的话咱们得去杂货铺里,订家里用的米缸、面瓮、盐罐、酱缸、油瓶和醋瓶,另外院里水井用的木桶木勺也要重新配上。”


    之前徐相望只订购了大件的家具,可零零碎碎的东西还有好些,故而徐青云整理成册,想到就记上,买好了再划掉。


    “那这事儿就交给你。”


    “好。”徐青云合拢册子,认认真真点头。


    “那我呢,那我呢?”


    “端姐儿跟我一起准备食材,怎么样?”徐相望笑道,“得麻烦你切好多的萝卜和藕片呢,还有来调配酱料和面糊哦!”


    徐云端认真点头:“好!”


    徐相望眉眼弯弯,握紧拳头朝天送去:“明天也要继续加油!”


    往后几日的生意亦是如此,炸物深受食客们欢迎,除去逛夜市的食客,还有不少酒馆脚店的帮工赶来购买。


    同时徐家老宅也装潢一新,只需选定黄道吉日,徐家三人便可以搬回去了。


    徐相望带着弟妹一起去了最近的寺庙,在庙祝为他们选定的日子里挑了一个。


    等桂花树也栽下以后,三人手持绑着红布的扫帚,将徐家老宅里外清扫一遍,门窗大开,通风晒阳,再到牌位前焚香跪拜,做足了搬家前的准备。


    搬家以前,他们还要在唐记饭馆再履行合约一次。有了上回的经验,徐相望不但足足准备了两倍有余的酱方肉,而且还预备一批五花肉。


    而唐老板和方娘子也临时增聘了数名帮工,前来维持秩序,打包食物。


    尽管准备充足,可当唐老板早早打开大门,发现门口竟是有人在等着买酱方肉,也忍不住张大了嘴巴。


    “掌柜,现在可以买了吗?”


    “……可,可以!”唐掌柜呐呐应声,忙不迭领着人往里走去。


    “我要三份!”


    “请给我一份——!”


    “一次限购两份,还需要的话麻烦重新排队……”


    “……啧,那就两份。”


    “那我也换成两份!”


    “限量两份?那我也要两份。”


    嘈杂声一路传进隔壁冯记客店,新来的住户一边拿着馒头垫饥,一边探出身子去看:“隔壁是啥情况,怎这么热闹?”


    冯掌柜只当没听见,帮工们表情古怪,低着头匆匆走过。


    冯家老太太却是知道实情的,见状索性走出大门围观,她瞧着那一溜一溜往隔壁钻的人群,那叮里咣啷掉进匣子里的铜板,一双浑浊的眼睛都红得能滴血了。


    ——那些,原本都该是她们家的钱!冯家老太太心气不顺地走回铺子,嫌弃地看了一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长子,转而从账房抽屉里抓了一把钱,回家就塞进三郎手里:“别学你那没出息的哥,喏,把钱拿去孝敬你师傅,请你师兄弟们喝个酒……”


    冯三郎大喜过望,面上乖巧应声,转身就拿着钱出了门,迫不及待地挥霍去了。


    ……


    得知徐相望三人过几日便要搬回新家,方娘子特意寻上门来,道了一声恭喜,又将一个红封袋送到徐相望手里:“我和老唐得照顾铺里的生意,到时恐怕不能登门道喜,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就当是提前恭贺你们乔迁了!”


    徐相望推脱不过,只能收下,她将这事记在心底,打算后面逢年过节也给方娘子家里准备一些礼物。


    顿了顿,她还有个想法,赶忙唤住正准备走的方娘子:“方娘子,请问您知道姚娘子住在何处吗?”


    方娘子自是清楚的,当即明白了徐相望的心思。她笑着颔首:“你帖子给我,我让人送过去。”


    “哎,谢谢方娘子。”


    “不用客气。”方娘子乐呵呵地应了声,“打姚娘子嫁进冯家我就认得了,她是个好的。”


    出了这摊事后,她跟唐老板没少为姚娘子鸣不平,顺便把冯掌柜骂了一遍又一遍。


    远在姚家收到信件的姚娘子,又是另一份感触。她把帖子送给老母亲和弟弟看,叹着气:“瞧瞧徐娘子跟我才相处多久,我只做了分内事,她却是感激我……”


    姚娘子抹了抹泪:“那边……”


    姚家弟弟拍拍姐姐的肩膀:“莫要提那起子人了!姐姐你这般提醒,他连查都不查,您瞧着以后他们有的后悔!”


    “就是!一帮没眼光的东西。”姚家的老母亲搂着女儿念叨着,她儿子说的便是冯三郎的事,他们冷眼瞧着冯大郎别说闹起来,还让自家亲娘去管铺子,见人就说姚娘子的不是,只把母子俩气得够呛,最后那点劝和的心思也荡然无存。


    在两人安慰下,姚娘子渐渐收拾好心情,先写了回帖让人送去,再仔仔细细规划起开店的事儿,势必要让人瞧瞧她的厉害。


    在众人忙碌间,时间很快来到乔迁之日。随着吉时一到,徐家老宅外响起一连串的鞭炮声,徐相望手里捧着塞满米的米缸、徐青云背着绑着红条的木柴,徐云端抱着其余的油盐酱醋茶,按序跨过火盆,逐一走进徐家老宅里。


    徐相望走进了家庙里,仰头看了一圈供奉的牌位。上辈子她从未信神,也不信什么来世今生,可遭遇穿越之事后,说不信亦是不可能的。


    她的目光逐一滑过摆在上面的牌位,最后落在角落里并未刻字的牌位上。


    徐相望将香插上,跪在垫子上,双手合十,心里默念。


    [若是徐家祖先有灵,我愿庇护两个孩子长大成人,成家立业,也请祖先庇佑我的父母能得人照顾颐养天年,平平安安,幸幸福福到终老。]


    “哎呀……”汤娘子发出低低的惊呼声,敬畏地看向前方的香案:“上面的烛火晃动了。”


    室内无风,烛火却上下摇摆。


    徐相望睁开双眼,目光落在烛火上,眼眶和鼻腔猛地泛起酸意。


    “这可是灵应火!”


    “望姐儿,云哥儿,还有端姐儿,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苗婆婆喜得合不拢嘴,“徐家祖宗保佑,让三个孩子日后能顺顺当当。”


    “那太好了^-^!”徐相望站起身来,眨眼功夫已控制好情绪,掩盖住那抹涩意。


    “嗯嗯,太好啦!”


    “要是愿望成真,就好了……”


    “你们许的什么愿呀?”


    “不能告诉你们!”徐云端捂着嘴,一本正经:“我听娘说过的,愿望要藏着,才会成真的!”


    周遭围着的婶娘和婆子们登时被她警惕的小模样逗笑了,纷纷伸出手,捏捏她的小脸蛋:“咱们端姐儿真聪明!”


    “来让婶娘抱抱!”


    “这么可爱的端姐儿,快让姨姨亲亲呀=3=”


    “哎呀,你们别逗这孩子了。”苗婆婆乐呵呵的,转而就一句话指出徐云端窘迫的样子:“瞧瞧她的耳朵都红通通了。”


    徐云端的脸颊也彻底红了,吱哇乱叫着:“姐姐——救我!”


    徐青云同情地瞅瞅她,默默挪开一点,生怕引火烧身。


    至于徐相望,此时已赶去灶房,烧上第一壶热水,寓意财源滚滚、日子红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等热水烧好, 徐相望瞧着时间差不多,便开始准备今日的午食。


    搬入新家的头一日,时下要吃汤圆或索饼, 故而她取来洗净的香葱, 沥干水分,切去根部,再切成小段备用。


    紧接着, 徐相望往锅里到了一坛子菜籽油以及一大团的猪油, 待油热以后,将方才准备好的葱段尽数加入。


    她捡起木筷,轻轻拨弄内里葱段, 直至葱白变成淡褐色,葱绿颜色更深后, 关火并往里加入酱汁。


    这时,灶房里已满是葱油香。


    徐青云送走来帮忙的邻里,循着香味走到灶房:“姐姐, 不是说中午随便吃个索饼……唔?”


    他定睛看去,却见灶台上干干净净, 除去提前准备好的一团索饼外, 再无其他食材。


    “是啊,我做了点葱油酱汁,待会做成葱油索饼吃。”徐相望头也不回地回答, 同时手里动作没有半点停顿,抓起索饼团投入烧开的热水锅里。


    本来沸腾的热水骤然平息, 旋即泛起一层白色的浮沫。


    “云哥儿,把面碗拿出来。”


    “好。”徐青云从橱柜里拿出一个托盘和三个漆木大碗来。他将漆木碗摆在托盘上,又送到徐相望的手边。


    不消片刻, 水面再次翻滚起来。


    徐相望拿出笊篱捞出煮好的索饼,过了过凉水,再用力甩动去除索饼上多余的水份,最后投入三个漆木碗里。


    最后,淋上葱油酱汁,再夹一些炸好的葱段摆在上面。


    “姐姐,我来端。”


    “好,小心重。”徐相望将托盘交到徐青云手里,自己拿起筷子,笑眯眯地跟着他往正堂去。


    徐云端正在门口左顾右盼,瞧着两人来才安心。她避开徐青云,扑进徐相望的怀里,叽里咕噜:“隔着老远,我就闻到葱油的香味了——”


    “知道你是小馋猫。”


    “才不是呢。”徐云端哼哼唧唧,小手紧紧揪住徐相望的衣角,垂着小脑袋,任由头顶的发髻一晃一晃:“都习惯住在客店了,现在回来居然觉得家里有点太大了!婶娘婆婆们一走,姐姐哥哥又走开,一下子就觉得屋里好冷清。”


    “等回头,咱们去牙行赁些仆佣来。”徐相望觉得徐云端说的有道理,徐家老宅有两进,意味着光房间便有十七八间,他们一大二小,不仅清理起来是个麻烦活,而且房子空旷,若是哪日进了个贼也发现不了。


    “咱们的钱够吗?”


    “放心吧,足够够的!”徐相望拍拍口袋,摆出一副阔绰的架势。近来摊子上生意欣欣向荣,收入是肉眼可见的上涨,虽然在修缮房屋等事上耗费了不少银钱,但随之尾款尽数交付完成,口袋里的银钱也重新充盈起来:“再说多两个人帮忙,咱们摊子生意说不得还能更好些。”


    徐青云将托盘放在桌案上,徐相望将面碗逐一拿出:“快坐下吃索饼,不然待会都得坨了。”


    “是——”徐云端赶忙乖乖坐好,看着徐相望把漆木碗搁在自己面前,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这样闻着更香了。”


    “这是葱油酱汁,快尝尝。”


    “好。”徐云端抓起筷子,仔细把漆木碗里的索饼搅拌均匀,直到每一根索饼都裹上葱油,方才嗷呜一口塞进嘴里。


    葱油的香气着实霸道,甫一进入口腔,便霸占了每一寸空间,并顺着鼻腔直直扑向天灵盖。


    徐云端的身体都颤了颤,下意识用力吮吸一口,这才惊觉索饼的劲道:“呜呜呜唔!”


    “咽下去再说话。”


    “呜呜……姐姐做的索饼好好吃!”徐云端下意识压低声音,“比隔壁汤饼摊做得还好吃!”


    说罢,她下意识瞄了一圈,贼眉鼠眼的样子直接把徐相望逗笑。


    徐相望捏捏她肉嘟嘟的脸颊,嗔道:“何娘子白给你吃那么多汤饼了!”


    徐云端吐吐舌,不语,只一味地美美吃索饼,直把一漆木碗的索饼都吃光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揉了揉胀鼓鼓的肚子。


    吃饱喝足,众人回到自己房间稍适休息。徐云端蹦蹦跳跳地进了房间,满眼兴奋地环顾着室内的家具,从黄木的架子床到新打的衣柜、再到桌椅条案,就连书桌上的各色笔筒摆件都要摸上一摸,每件都稀罕得很。


    不同于过过富贵生活的徐相望和徐青云,徐云端出生起徐家就渐渐败落,待她知事后日子更日渐窘迫。


    她依稀记得屋里曾有上好的家具,但渐渐被移出去换了银钱。


    待她被叔父送去豆腐坊前,屋里原本摆着的家具早就被转卖一空,仅剩一张不知叔父从哪淘来的架子床,陈旧又腐朽,睡在上面翻个身都能听到架子床的吱呀声。


    而上面的被褥也是脏兮兮的,棉絮都瘪了,散发着一股潮味。


    想到这里,徐云端猛地踢掉一双鞋子,啪叽扑在床上,属于阳光的味道涌入鼻腔,将脑海里那些过往的记忆尽数掩埋。


    徐云端打了个滚儿,四仰八叉地仰面躺在被褥里,禁不住露出傻乎乎的笑容。


    好舒服,好幸福,好开心!


    徐云端身体热乎乎的,肚子暖呼呼的,困意一点一点席卷而上。


    等徐相望和徐青云再来看时,她躺在被褥上,已是睡着了。


    “哎呀,这样就睡着了?”


    “真是的,现在还白天呢!”


    “反正今日又不做生意,让她好好休息吧。”徐相望笑道,“她说说嫌弃家里冷清,但显然还是惦记家里的吧?”


    “……”徐青云不语。


    “天气冷也不能睡在外面。”徐相望嘀咕了句,伸手抱起徐云端,而徐青云也默契地拉开被子,姐弟俩将小家伙塞进里面,又给她掖了掖被角,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徐云端呼呼大睡到次日,还是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在屋檐乱窜,叽叽喳喳的声音将她惊醒。


    她揉着惺忪的双眼,迷迷瞪瞪地往外看,直到看到初升的太阳,这才惊觉已是次日。


    徐云端从床上蹦了起来,惨叫声响彻了整个院子:“姐姐姐姐姐姐姐——你怎么不喊我起来!”


    “我们中途进来过的,你睡得正熟。”徐相望无辜地看着跟炮弹一般冲进来的徐云端,安抚一句:“放心,姐姐帮你洗漱了!”


    “关键不是这个啦……”


    “谁让你睡得跟小猪一样。”徐青云顺口补充了一句,将碗里最后一口瘦肉粥吃干净。他拿起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条,背上小挎包往外走:“那我出门了。”


    “哥哥去哪里?”


    “去市井买菜买肉。”徐相望给徐云端也盛了一碗瘦肉粥,“你忘了?今晚上大家要来温居呢。”


    “才没有忘。”


    “嗯嗯,等下就要麻烦端姐儿帮忙啦。”


    “好!”徐云端三两口扒完一整碗的瘦肉粥,像是一根小尾巴,缀在徐相望的身后,跟着她走到灶房里,嘿咻嘿咻开始整理食材。


    等整理好食材,她的目光便落在旁边的棒槌和石臼上,试探着伸出手。


    “停停停。”徐相望眼尖,一把揪住徐云端的后衣领,将她给提溜回来。


    “我想试试看!”


    “那是舂米的物件,份量十足,砸到了会受伤的。”徐相望委婉拒绝徐云端的‘好意’,建议她有空的话可以去洗莲藕,顺带把莲藕切成适合油炸的尺寸:“切好以后放清水里泡着,切完记得把簸箕倒扣在上头,然后放到院子里。”


    冬至将近,钱塘县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跌,灶房里还好,在院子里呆上片刻两脚就冻得发麻。


    好处是,保存食材成了相对简单的事儿。


    “哦,好的。”徐云端收回目光,乖乖进去洗莲藕。


    “记得把水烧得半热再用。”徐相望想了想,又转身高声叮嘱:“小心手冻着。”


    “知道啦!”


    “姐,我回来了。”正说着,徐青云也从外面回来了。他支使着身后的闲汉,将手里的大包小包搁在堂屋里,跟徐相望两人轮流确认一遍才放心。


    “对了,姐。炭火的价格比昨日涨了三文。”徐青云想了想,把自己看到的事告诉徐相望:“我已下了订单,准备多囤上半月的量。”


    “半月不够,既然咱们现在有的是地方,那就囤上够用两月的量。”徐相望心下一惊,就原身记忆来看,每年冬季炭火薪柴的价格就会飙升,轻则涨上五成,重则翻倍,更何况自家做生意,所需的量更大,算在吃食的成本上那就吓人了。既然手里有闲钱,早囤一点是一点。


    徐相望放下手里的活计,去屋里翻出钱匣子,拿出一叠交子递到徐青云手里:“你再跑一趟,多跑几家店问问,瞧瞧时下是怎么个情况。”


    “知道了。”徐青云洗了把手,接过钱,很快又出门去了。


    这回他回来得有些迟,脸色也不太好看:“涨三文的铺子还是因着咱们是老客户,我去别家铺子,有些已涨了五文!”


    “居然涨得这么快……”徐相望吃了一惊,都有点担忧两个月的量够不够:“不行的话再囤点,对了,顺带问问其余食粮等物价格如何?若是也涨了,就都补些。”


    “哎。”徐青云老实应了声,又跑了一趟,又等铺子伙计将炭火送来,尽数堆进柴里。


    等整理妥当,他这才洗了手去前面布置花厅,接着又钻进灶房里,接过徐云端手里的活计。


    这时,徐相望正在准备大菜。


    徐云端抬眸看到她手里提着的肉,初看以为是五花肉,细看才发现有些不同:“这个……这个……这个难道是羊肉!?”


    “是哦。”


    “羊肉……哇,羊肉哎!”


    时下的羊肉可是稀罕物,每斤价格是同比猪肉的五到十倍,有些品种的羊肉更是可以飙到百倍。


    更何况徐云端出生时徐家已走了下坡路,等她记事不久徐父徐母就接连过世,可以说只听说名字,却是从未尝过。


    “羊肉,好耶羊肉!”


    “别想啦,口水都滴下来了。”徐相望笑了一声,“大块的胡萝卜和白萝卜切好了没?”


    “好了!”


    “很好!”徐相望手握菜刀,将羊腩分割成合适的大块,取葱姜蒜和料酒将羊腩淖水待用,期间准备好胡萝卜、白萝卜、冬笋和香菇等食材,又将香料过一遍水,同样放在旁边备用。


    热锅凉水,爆香姜片和香菇。


    随后放入淖好水的羊肉,洒上少量胡椒粉,再淋上一圈高度酒水。


    刹那间,金红色的火焰席卷整个铁锅,吓得在旁做事的徐青云和徐云端都蹦了起来,还以为自家姐姐翻车了:“姐姐!?”


    不成想,他们抬眸一看就见徐相望正神色平淡,目光专注地盯着铁锅。


    她的双手缠着用水打湿的抹布,握住铁锅把柄,上下翻动着铁锅,让羊肉与火焰充分接触。


    直到火焰褪下,徐相望才移开视线:“怎么了?”


    “哇……”徐云端小嘴张得溜圆,半响才挤出话:“刚刚那个……我也想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等你再大一点, 姐姐到时候教你。”徐相望没拒绝,只是往后推了推,着实是徐云端时下尚不到十岁, 让她帮忙准备食材就属于是童工了, 让她上灶台……徐相望觉得自己的良心正一抽一抽。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徐相望伸出小拇指,轻轻勾住徐云端的手指,晃了晃。


    徐云端顿时心满意足, 目不转睛地看着徐相望接着操作。徐相望又往锅里加了一块红腐乳, 去腥增色的同时还能让羊腩煲的风味更独特。


    再往里加入豆豉面酱,再加入高汤和热水,就可以挪到陶锅里慢慢煨着。


    徐相望抹了抹手, 转而开始处理其余食材,比如鸡翅先割上几刀, 先行腌制;最后便是将放清水里养了三日的草鱼取出,做上一道西湖醋鱼。


    尽管后世常有人吐槽一条鱼最悲惨的死法便是做成西湖醋鱼,可做得好的西湖醋鱼别说带有土腥味, 入口醋香浓烈,肉质细腻如蟹肉, 鲜甜香醇。


    不过, 时下压根就没西湖醋鱼这道菜,更爱炖煮鱼汤,或是用大量葱蒜盖在鲜鱼上蒸制, 亦或是做成鱼脍享用。


    要想做一道好吃的西湖醋鱼,第一步便是选一条好草鱼, 草鱼的重量要在一斤到两斤之间,再大的土腥味会更重,需要在清水里养五日甚至是七日才可以。


    徐相望颠了颠手里的草鱼, 她选的这条草鱼大体一斤二两(约等于现代的一斤八两),正是最合适做这道菜的份量。


    与此同时,她手上的动作不停,干脆利落地宰杀草鱼,去腥线,刮外鳞,除黑膜。


    接着手腕一转,锋利的菜刀又从鱼尾一路划到鱼头,将其一分为二。


    旋即在脊骨上划刀,再在表面切下,再用清水洗去黏腻在表面的鱼血,放入盆里,摆上葱姜,浇上女儿红腌制去腥。


    间隙徐相望又去处理了别的食材,待鱼肉腌制得差不多,她这才起锅烧水,往里加入葱姜与盐巴。


    不必等到沸腾,只要水温并冒起小泡,即可下入草鱼,用文火煮透。


    这时,便可开始准备西湖醋鱼的灵魂酱汁,酱汁其实很简单,女儿红、酱油、红糖以及米醋和香醋。


    香醋是用糯米酿造,醋香浓烈,后味微甜,但炖煮后易挥发;而米醋则是用大米发酵而成,颜色鲜亮,清香味淡,炖煮后依然能保持。


    故而两者同时使用,不但能让醋酸更具层次感,就连香味都尤为奇妙。


    最后勾个芡,酱汁便准备就绪。


    此刻隔壁锅子上的鱼肉也已蒸熟,用筷子和笊篱小心取出,置于盘中,淋上酱汁,最后洒上一把切得细碎的葱花,便是大功告成。


    那缭绕在屋里的醋香,别提多吸睛了,明明中午用了一碗葱油拌面来垫肚子,此刻两小只也饿得咕咕叫。


    没等徐云端厚着脸皮上来蹭吃蹭喝,外面便响起了敲门声:“有人在吗?”


    “大概是订的菜到了。”


    “我们去——”徐青云拉着恋恋不舍的徐云端,赶忙去了门口,打开门见到的,果然是来自望湖楼的帮工。他手里提了个食盒,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打搅哥儿姐儿,这是您家订的吃食。”


    “谢谢。”


    “晚间还请您把食盒搁在门口,咱们的人会来取走的。”帮工一本正经地交代着,同时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口水,忍不住偷偷往里瞧了一眼。


    “知道了。”徐青云道了谢,接过食盒,旋即合上大门,不知道那名望湖楼的帮工在外面驻足片刻,方才带着疑惑离开。


    等他回到铺里,得空便与伙计闲话:“刚刚我去的那户人家,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搬来的官家,屋里飘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香味,都把我给馋到了。”


    “从其他地方来的官家?许是李官人?”对话的伙计想了想,从记忆里翻出钱塘县县尉这位人物来。


    “李官人?”


    “就是咱们钱塘县的县尉李官人。”


    “唉……”帮工兴致缺缺,县尉这官职放在别处,算得上头几号人物,偏偏钱塘县位处临安府辖区,甚至府衙和县衙只隔了一条街,故而看似权限极大,其实都被府衙给摁住,倒是不如别处畅快。


    当然帮工也就这么想想,一个县尉想捏死他这种小人物,那是轻轻松松,随随便便。


    “哼哼哼,你肯定觉得县尉也就那样……对吧?”帮工注意到他的兴趣缺缺,压低声音道:“上回赵官人办席面时,我就在里头伺候,听几位官人说李官人可不是一般人,而是从汴京城来的大人物!”


    听到八卦的味道,帮工登时来了精神:“大人物?怎么样的大人物?”


    “我也就听了一耳朵,听说他把汴京城的王公勋贵都给告了个遍!”


    “啥!?”帮工怪叫一声,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那他咋还活着?还跑来当县尉了?”


    “谁晓得哦,反正我听官人们说别让他抓到错处,做事都得小心点呢。”伙计摇摇头,给不出更多答案。


    正闲聊着,一双大手揍向两人的脑袋:“逼逼赖赖说什么呢?还不赶紧去干活!”


    两人嗷的一声,不敢抬头,赶忙低着头一溜小跑,分头回到自己的岗位上,自然也没注意到出言教训自己的管事此刻正对着一人弯腰致歉。


    ……


    与此同时,汤娘子带着王郎和一双儿女也来到徐家大门口。


    “汤娘子快请进。”


    “哎呀,咱们端姐儿都是大姑娘啦,会招呼客人了。”汤娘子摸了摸徐云端的脑袋,将手里的礼物送上前:“这是送你们的乔迁礼。”


    “谢谢汤娘子。”徐云端笑着接过,正准备领着汤娘子进里面逛了逛,就见姚娘子也到了。


    “姚娘子好!”


    “端姐儿,好久不见。”姚娘子脸上带笑,又让开身子:“瞧瞧谁跟着我一起来了?”


    紧随其后的是平哥儿、南哥儿、红姐儿和莲姐儿,徐云端眼前一亮,赶忙笑着上前:“你们来了?”


    顿了顿,她又稀奇地看看四人,又看看姚娘子:“你们怎会一起来的?”


    “嘿嘿,是好事。”平哥儿脸上带笑,把手里的礼物送到徐云端手里:“老太婆嫌我们做不来事,跟我们解除契书了。”


    “平哥重新联系上陈厨子,时下已跟着过去了呢!”南哥儿笑着接话。


    “真的!?”


    “嗯。”平哥儿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晒得黑鼆鼆的脸上都透着一抹红。他不甘落后,抬起胳膊肘撞了撞南哥儿:“别光说我,姚娘子说后头要开客店,南哥儿说好要去姚娘子那,红姐儿也应该去吧?”


    “嗯……嗯。”


    “那可是太好了。”徐云端听着三人的去向,难掩欢喜:“以后咱们不用再担心,可以常聚聚呢!”


    平哥儿和南哥儿齐齐笑着应声,倒是红姐儿欲言又止,迟疑了一下才跟着点点头。


    “哥哥,我带他们进去哦!”徐云端把接待其余客人的事交给徐青云,领着人往里走。


    汤娘子给徐青云一个抱歉的眼神,也跟着往里走,没走几步她忍不住念叨起来:“这屋子敞亮!”


    “竟是两进的?”


    “是啊,徐家祖上也是出过官人的。”苗婆婆听到身后传来的惊叹声,笑着回应,转头与汤娘子等人打起招呼。


    “原来如此,真真是不得了啊!”汤娘子望着偌大的两进官宅,顿时肃然起敬。


    “都是祖上的事了。”徐相望端着茶水和四道点心出来,请诸人到花厅里坐坐。


    苗婆婆年纪最长,瞧着众人脸生,气氛尴尬,赶忙自我介绍,又给众人介绍了一番。


    汤娘子和姚娘子都是做生意的,擅长交流,故而没花多少时间就跟街坊打成一片,说起徐相望姐弟幼年的趣事。


    说着说着,话题也挪到汤娘子和姚娘子两人身上。问及她们是如何与徐相望认识的,两人默契地没有提到徐相望当时的窘境,汤娘子脸上带笑:“我跟徐娘子偶遇两三回,算是缘分吧!”


    姚娘子轻描淡写:“我与徐娘子先前住在一家客店,故而熟悉起来的。”


    “说到这里,徐娘子人呢?”


    “望姐儿又去灶房里忙碌了吧,刚刚跟我说准备了好些拿手菜。”苗婆婆之前循着香味,都去灶房溜达了圈。


    “哎呦,她就一人在忙?”汤娘子不免面露担忧,“我去帮帮忙。”


    “帮忙……”苗婆婆欲言又止,其实她刚刚也想帮帮忙,可闻着灶房里越发诱人的香味以后,她却开始犯嘀咕,总觉得徐相望大体是得了名师指导,又或是得了什么秘方,不敢在灶房里久留。


    苗婆婆正想劝说时,徐相望和徐青云端着菜走了进来:“大家快坐下!菜都好了。”


    等开席以后,徐相望跟姚娘子、汤娘子一家和苗婆婆等人坐一桌,徐青云和徐云端则周遭街坊子女,还有平哥儿等人坐在一桌。


    时下摆席面宴席,都是要一轮轮上菜的,不过徐相望并未遵循,而是留着主食和点心,将其余菜色尽数上上来。


    王婶娘几人还有点不适应,可眨眼功夫就被桌上几道大菜吸引了目光。


    放在中间的主菜是羊腩煲,两侧则是酱浓色艳的西湖醋鱼,以及色泽亮眼的蛋黄鸡翅,另外还有从望湖楼里订的旋炙猪皮肉和酥骨鱼,以及上汤菠菜和虾仁豆腐汤。


    道道香味扑鼻,教人错不开眼。


    一时间众人竟是不知道从何下手,还是徐相望催促:“大家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的是。”苗婆婆笑着颔首,连忙招呼众人:“来来来,咱们一起先敬望姐儿一杯,祝你们一家三口日子越过越好!”


    一番吉祥话后,众人纷纷下筷。


    最受欢迎的自然是羊腩煲,唯独牙口不好的苗婆婆则将目光转向西湖醋鱼。


    她手持木筷,夹起一块鱼肉来。


    挪到近处,一股让人口齿生津的酸香味扑面而来,鲜亮浓稠的酱汁顺着雪白的鱼肉直往下淌。


    眼见那酱汁都要落下,苗婆婆赶忙把鱼肉送进嘴里。那酱汁甫一遇到舌尖,奇妙的滋味便在她的口腔中化开,惊得苗婆婆浑身一激灵,下意识抿了抿。


    这一抿,鱼肉仿佛在口齿间融化,口感比蟹肉还要细嫩,味道比蟹肉更鲜甜。


    “好吃啊!”


    “让我尝尝。”媳妇胡娘子也夹了一块,尝了一口便眼前一亮,接着夹了两三筷:“这鱼肉怎这般鲜?望姐儿买了羊肉,何苦又买恁好的……鱼?”


    胡娘子本想看看徐相望用的是什么鱼,可抬眸看到碗里的鱼头后,她顿时大吃一惊:“这,这居然是鲩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草鱼, 原本名为鲩鱼。


    因其食水草而极容易养殖,后被百姓俗称为草鱼,加之其半年成鱼、一亩可养数百尾, 收鱼后的水田还适合种水稻, 同时浑圆肥满、从头到尾皆可食,故而自前朝起便霸占鱼市大半江山,被誉为第一家鱼。


    既然能占据鱼市大半江山, 产量居高不下, 其价格自是格外低廉,也造成官宦乃至富贵人家对其不屑一顾,更不用说端上餐桌。


    上行下效, 小吏人家最爱学官家作态,像是苗婆婆与王婶娘等人家里也是不吃草鱼的。


    “怎会是鲩鱼?”苗婆婆听得媳妇的惊呼声, 先是一愣,她是过过苦日子的,家里尚未发迹时也吃过草鱼, 鱼肉肉松味淡,还有股挥之不去的土腥气, 跟刚刚吃到嘴里的味道根本不一样。


    正当她想要反驳, 抬眸时的眼角余光刚好瞥到鱼头,登时惊了个目瞪口呆:“还,还真是。”


    “居然是草鱼。”


    “这肉细嫩的跟蟹肉似的, 结果是用草鱼做的。”汤娘子也跟着夹了两筷子,啧啧称奇。


    惊叹过后, 众人又很快平静。


    要说桌上最受欢迎的,当属羊腩煲。


    徐青云作为东道主,一本正经地给汤娘子的两个孩子各夹了一块羊腩:“吹吹凉再吃, 小心烫。”


    “好。”两个孩子夹起羊腩,鼓着脸颊呼呼吹气。


    “要说谢谢哥哥。”坐在隔壁桌子的汤娘子见状,赶忙提醒。


    “是,谢谢青云哥!”


    “嗯嗯。”汤娘子满意地收回目光,发现自己碗里也多了一块:“哎呀。”


    王郎清了清嗓子:“快吃吧。”


    汤娘子眉眼弯弯,夹起吹了吹,方才小心翼翼地送到嘴里。炖了一下午的羊腩层次分明,外皮已炖到黏腻,牙齿可以轻易陷入,拔出却需要一些力气,内里的瘦肉软嫩,同时又很有存在感,牙齿每一次用力咀嚼,都有丰腴的肉汁从中涌出。


    这肉汁是如此香醇,以至于舌尖刚刚触碰到,就迅速选择投降,喉结贪婪地滚动,行动比理智更快索求着,想要把羊腩吞入肚中。


    汤娘子捧着脸颊:“真好吃。”


    余婶娘也夹了一块,尝了尝味道,难掩面上惊讶:“这羊腩煲也是望姐儿你做的?”


    “是的,还合胃口吗?”


    “嗯……我刚刚还以为是望湖楼的手艺呢!”余婶娘心情复杂,抬眼看了看徐相望:“我记得以前你擅长刺绣……”


    “说起来,汤娘子家的孩子也不小了,时下可在读书?”姚婆婆瞪她一眼,高声打断余婶娘的话。


    “是啊,大的那个已进学塾好两年,我前些日子刚去报了名,打算明年开春让他去试试明经斋。”


    不等汤娘子往下说,姚婆婆先露出几分讶色:“明经斋?这孩子读书读得不错啊?”


    毕竟明经斋作为钱塘县里颇具盛名的私塾,要求极高,报考学子或是由人举荐,或是需要缴纳一笔不菲的费用。能愿意支出恁大笔钱让孩子去参加,可见汤娘子有不小的信心。


    “读得尚可。”


    “哎,这有什么好谦虚的?读书好是好事,我家孙儿不爱读书,要我跟我家媳妇好生烦恼呢。”姚婆婆面露无奈,胡娘子亦是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王婶娘忽地想起一桩事来。她看向徐青云:“说起来,云哥儿之前读书也读得挺好的,要不要也去试试?”


    徐青云尴尬一笑,没有接话。


    余婶娘瞧了一眼,帮着说话:“云哥儿这一年多都没读过书,去明经斋岂不是平白无故浪费了一笔钱?教我说不如去学塾读两年再说。”


    “还是余娘子想的有道理。”王婶娘点点头,“云哥儿读书读得不错,也该读下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徐相望附和着,“等开春啊就把他们俩都送去读书。”


    “端姐儿也要去?”


    “那当然。”徐相望笑着看向汤娘子,“汤姐姐给二姐儿看的是哪所女学?说不定端姐儿还能跟二姐儿作伴呢!”


    “那敢情好。”汤娘子精神一振,赶忙介绍起来:“去的乃是慈和观,那边的几位女冠颇为精通经史算术,还有擅长女工的。”


    时下女子读书,或去家学私塾,或去道观尼姑庵。前者多是聘请闺塾师指导,费用略高,参与者多是本地官家女或是富家女;而后者则多是居住在道观或尼姑庵的贫家才女、寡居女子和女冠指导,费用低廉,参与者多是附近的百姓。


    徐相望听了一番,愈发心动,后者更适合望姐儿启蒙用。待到她多读了些书,晓得了志向,再看要不要到私塾去。


    两人议论得起劲,余婶娘没忍住插句话:“姑娘家的去读书作甚?又不盼着科举,还不如找个好郎君,往后等郎君考上——”


    “或是休弃,或是眼见着他抬了妾,养了外室,还得忍气吞声?”徐相望淡淡接话。


    余婶娘忽地想起徐相望身上发生的事儿,表情顿时尴尬。


    “读书是为了开拓眼界,莫要像我当年那般,只觉得选个有文采,能考上科举的郎君就万事俱全了。”


    “是这个理。”汤娘子点点头,感慨一声:“要是能学门手艺,如妹妹般支撑起一户……不,养得了自己就是,这嫁不嫁,都随她!”


    “……哪有女人不嫁人的。”余婶娘觉得跟他们说不通,嘀咕一句,就别过头不作声了。


    苗婆婆见气氛不好,赶忙转移话题:“话说今年这天气,忒冷了。”


    “可不是嘛。”汤娘子赶忙接话,笑着指向外面:“晚间时天空乌压压的,说不得晚上要下雨……哎呀?”


    众人注意到她声音里的诧异,顺着汤娘子所指的方向望去,室外夜色沉沉,唯有屋檐下悬着的红灯笼,晕开一片暖橘色的光圈。


    而在光圈之中,无数白雪悠悠扬扬,漫天飘落,扑簌扑簌地落了下来。


    “下,下雪了?”


    “今年的雪可来得真早。”


    屋里诸人面露惊讶,纷纷凑到窗边去看,不知何时起落的雪,此刻已在地面铺了薄薄一片。


    ……


    酒足饭饱,宾客们纷纷辞别,最后只留下等家里人来接自己的红姐儿。


    徐云端跑进又跑出,圆脸上满是兴奋:“哇——这雪越来越大了!”


    “姐姐姐姐姐!咱们堆雪人!”


    “这才积了多少雪,哪能堆雪人?等明早上再说。”不等徐相望回答,徐相望抬手敲了敲她的脑门,又招呼红姐儿到火盆旁来:“门口那边冷,到这里来坐。”


    “……哎。”红姐儿小小声应是,磨磨蹭蹭挪到徐相望身边。她抬眸看看徐相望,又低下小脑袋,过了一会又忍不住抬眸瞧瞧,接着再次低下头。


    徐相望瞧着好笑,故意趁着红姐儿低着头时凑到她跟前,还特意屏住呼吸。


    果然,不多时红姐儿再次抬起头,然后跟她来了一个对视,吓得身体猛地往后倒,脑袋重重磕在椅背上:“呜哇!”


    “没事吧?”徐相望瞬间心虚。


    “不,没事。”红姐儿龇牙咧嘴一下,又赶忙坐直了身体。


    徐相望瞧着红姐儿的反应,心下疑惑,想了想开口问:“你可是有什么……”


    话还没说完呢,一道大嗓门便从远处响起:“姐姐姐姐姐——”


    徐云端从里面哒哒哒地跑出来,扯着徐相望的衣袖询问:“红豆羹,灶房里还剩着红豆羹,姐姐姐姐姐!我能不能再喝一碗红豆羹啊?!”


    今日宴席最后一道点心,便是红豆丸子羹。徐云端刚才喝了一碗。


    “锅里还有,你自己去盛。”


    “可上面没有糯米丸子,也没有桂花糖浆。”


    “你这丫头,要求怪多的。”


    “姐姐姐姐姐姐——好不好嘛?”


    “好好好——”徐相望被摇得头晕,索性唤着红姐儿跟她们一起到里面去:“红姐儿喜欢红豆羹不?要不要也再来一碗?”


    红姐儿下意识点点头,不多时,她手里便多了一个漆木碗,里面盛着满满的红豆羹。


    红豆每一颗都开了花,里面还放着一块烤到带着焦边的年糕,上面淋着带着桂花颗粒的糖浆。


    红姐儿舀起一勺红豆汤,轻轻送入口中,耳边还听见徐云端的抱怨声:“姐姐姐姐姐——我要的是糯米丸子。”


    “年糕也是用糯米做的。”


    “……不一样啦!”


    “先前准备的糯米丸子都用完了。”徐青云夹起烤得鼓鼓的年糕,斜了一眼徐云端:“我记得吃得最多的就是你。”


    “……”徐云端脸颊鼓鼓。


    “瞧你的脸颊鼓得像烤年糕,既然同类不相食,我就勉为其难帮你把年糕吃了。”徐青云探过身子,伸出筷子,不怀好意地夹起徐云端碗里的年糕。


    “啊啊啊——”徐云端赶忙拿着筷子摁住徐青云的筷子,急急忙忙将烤年糕塞进嘴里:“我可没说不吃。”


    徐相望听着兄妹俩的吵闹,侧目看向专注的红姐儿。她持筷夹起年糕,咬下一口,年糕的外皮烤得脆脆的,内里软糯糯的,还裹满了红豆汤汁,焦香配着甜香。


    红姐儿眼睛亮了亮,完全无视了周遭的吵闹声,专注地一口一口吃着年糕。


    等吃完烤年糕以后,她又捧着漆木碗,小口小口将红豆羹喝得干干净净。


    然后,红姐儿感觉自己撑得都动不了了,只能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消食。


    “噗嗤。”


    “哥哥还说我像年糕,明明红姐儿更像!”


    “才没有!”红姐儿脸蛋红到耳朵根,努力坐直身体:“我就是,就是有点吃撑了。”


    “没事没事,就靠着吧。”徐相望看着红姐儿放松下来,这才提问:“对了,你从晚饭时就时常看我,可有什么事儿?”


    红姐儿的心跳错了拍,半响她鼓足勇气:“徐,徐,徐娘子。”


    说出第一句话以后,红姐儿终于生出胆量,握着拳头大声道:“我现在是自由身,能不能,能不能跟着您学厨艺!?”


    红姐儿紧张地闭着双眼,不敢去看徐相望三人的脸色。她离开冯记客店以后,便升起这般的心思,尤其得知平哥儿通过陈厨子的考试,成功拜师后,她心里愈发期盼。


    只是红姐儿不知如何开口,她跟端姐儿关系好,更不希望让徐娘子有种自己仗着关系,就硬要贴上去的印象。


    可要是现在不说,红姐儿又怕自己没机会了。她紧张地握住小手,浑身轻轻颤抖着,等待着徐相望投下的判决。


    “可以啊。”


    “……哎?”红姐儿猛地睁大双眼,舌头打了结:“什,什么?”


    “我说可以哦。”徐相望站起身来,平静地看向红姐儿。


    “哎唉唉!”红姐儿蹭地跳起来,手忙脚乱打翻了漆木碗。


    眼看漆木碗直直往桌沿滚去,她急得伸手去抓,然后又连着椅子绊倒在地,眨眼的功夫就摔在地上。


    徐家三人:“……”


    徐相望看着她手忙脚乱的糊涂样,表情古怪得很:“我话还没有说完。按时下的规矩入门考察期三个月,三个月后没有问题,我才会正式收你当徒弟,学习厨艺少则两三年,多则五年甚至十年,直到你正式能上灶做出合格的菜品为止,期间都没有收入,你清楚吗?”


    时下收徒皆是如此,况且红姐儿若是真拜进她门下,便将是自家的开门大弟子,徐相望可不希望自己在教育界一败涂地。


    故而她又重复一遍:“我会非常严格,你可以回去想一想,再给我答案。”


    话音刚落,红姐儿已跪在地上,她重重叩首:“我愿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红姐儿是跟着家里人, 一步三回头的走了。过上三日,她爹娘方才托中人,备上贽礼登门。


    征得徐相望的同意后, 又隔了两日, 夫妻俩才收拾好满满几大包行李,带着红姐儿正式上门。


    按照时下收徒的惯例,红姐儿先得接受三个月的考察期, 若品行稳妥, 那往后三五年时间,她都要住在徐家帮工并学习。


    红姐儿的爹娘是钱塘县周遭的农户,家里清贫, 送来的贽礼不厚,只有两匹细布、两袋干货, 另有一壶自家酿造的酒水,还有一串风干的腊肉。


    他们不会说什么好听话,翻来覆去便是请徐相望尽管严格教育女儿, 又一遍遍叮嘱红姐儿往后要听徐娘子吩咐,踏实做事, 用心学艺。


    在中人的见证下, 双方签订学徒契书,送往官府盖印备案,这桩事才算彻底落定。


    送走红姐儿的爹娘, 徐相望把红姐儿交给徐云端:“端姐儿,你带红姐儿熟悉下家里, 再带她去歇息的房间。”


    “好!”徐云端立刻牵起红姐儿的手,一路细细介绍:“这边是灶房,姐姐把灶房扩了一圈, 足有别家两个大呢。旁边是柴房,后院还有一口水井,平日取水不必出门……”


    两人一路逛完各处屋舍,徐云端最后领着红姐儿站在东厢房次间门前:“这里是你的房间。”


    红姐儿怔怔眨眼,脚步顿在门口,浑身都绷得僵硬:“这、这是给我住的?”


    屋内陈设齐全,不仅架子床、桌椅、储物箱笼样样齐备,而且被褥铺叠整齐,还透着淡淡的干净馨香,别说以前在冯记客店的蜗居,就是乡下老家也远不及这里体面舒适。


    “嗯!”徐云端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带着几分雀跃的骄傲:“早前确定你要来,姐姐就特意让我一起收拾布置的!”


    红姐儿脸蛋泛红,一时诚惶诚恐:“这般好的屋子……我真的可以住吗?”


    “你要在我家住好几年呢,东西肯定都要备齐的呀!”徐云端奇怪地瞥她一眼,歪着头询问:“你不喜欢吗?”


    “怎么会?我当然喜,喜欢。”红姐儿嘴唇嗫嚅,“可,可是……”


    “不会你没有自信,觉得通不过三个月?”徐云端狐疑地盯着她。


    “才不是!”红姐儿余光瞥见缓步进门的徐相望,立刻挺直脊背,高声反驳:“我才不会!”


    “那不就得了。”


    “端姐儿说的是,红姐儿你就安心住下。”徐相望听到两人的对话,又看红姐儿紧绷又认真的模样,温声宽慰:“今日好好休息,明日要早起。”


    “是……是!”红姐儿用力应声,等送走徐相望和徐云端,她小心翼翼坐在松软的被褥上,怔怔环顾宽敞干净的房间,脑海里浮现起平哥儿此前的话语。


    平哥儿,同样是拜陈厨子为师,可他现在住的是柴房啊?


    红姐儿为拜师这事,还去平哥儿那打听了一番要做的事儿,除去知道他每日需要在陈厨子家劈柴挑水,做些杂活累活外,还要跟着去状元楼里打杂,住柴房,吃粗茶淡饭,考察期足足还要半年。


    可自己只要三个月,还有恁大的房间住!红姐儿坐在床榻边缘迷茫了好一会儿,方才起身收拾行李。


    正当她准备把从家里带来的两套衣衫挂到衣柜里,可打开柜门发现里面已挂着一件袄子、一条厚棉裤和两套衣衫。?????


    她下意识想去喊端姐儿,可人走到门口又想起徐云端先前说的话。


    ——这房间是给自己准备的。


    ——那这些衣服……莫非也是给自己的?


    红姐儿僵在原地,惊得掌心都渗出汗水来。半响她才缓缓回过神,重新挪到衣柜前面,伸手轻轻捏着袄子,那袄子厚到发沉,手藏在里面,瞬间就热乎乎了。


    就在这时,徐云端在外面敲了敲门,而后推门而入:“红姐儿!我忘了给你……你干嘛呢?”


    红姐儿红着脸,背在身后的双手紧紧贴着柜门:“没,没什么。”


    顿了顿,她才询问:“端姐儿寻我做什么?可是有事儿要帮忙?”


    “不是不是,是我糊涂,忘了把炉子给你,喏,还有汤婆子,还有外面的绒布套子。”徐云端被转移了话题,赶忙把手里的东西提进屋:“这两天愈发冷了,你晚上记得烧壶热水泡泡脚,再把汤婆子灌上,提前把被窝热一热。”


    徐云端说的,都是徐相望念叨过的。她背着小手念叨一遍,骄傲地挺起胸膛:“对了,要是你晚上嫌冷要起炉子,记得窗户一定要开条缝!”


    “嗯嗯。”红姐儿看着炭炉子,再从徐云端手里接过汤婆子和绒布袋,认认真真点点头。她犹豫再三,还是提及衣柜里的衣服:“那些个衣服……”


    “是给你的。”


    “那衣服太贵重了。”红姐儿打断徐云端的话,小声道:“我自己带了袄子和棉裤来的,用不着恁新的,这实在,实在太浪费了。”


    她在冯记客店恁久,饶是姚娘子宽厚,发给他们的袄子也是旧衣铺里买来的,厚度还不及她刚摸到那件的一半。


    平哥儿也是,穿的还是自家的旧衣衫,说是去状元楼时还能再套一件铺里的杂役旧衣,能暖和上不少。


    “啊,那是咱们的制服。”


    “……制服?”


    “嗯,你没仔细看吧?胸口上还绣着徐香记三个字。”徐云端昂首挺胸,“姐姐说的这叫做品牌,以后咱们开店就叫徐香记,还有姐姐跟哥哥,还有我都有的哦,咱们得穿一模一样的。”


    “这,这样啊。”


    “今年冬天冷得早,姐姐担心后面降温得厉害,让裁缝铺子给咱们衣服里多塞了棉花呢。”


    徐云端说起这个,险些憋不出笑,拉着红姐儿悄声道:“你都不知道刚开始塞得比这还夸张,特别那裤子,我穿上就跟田里的稻草人似的,厚得都蹬不开腿,只能叉着腿站着。吵了好久,姐姐才让裁缝改薄些,掏出来的棉花愣是能再做一套了。”


    红姐儿的心,这才定下了。


    徐云端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这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等出了门,她哒哒哒地跑到灶房那,一进门就开始嚷嚷:“姐姐姐姐姐——红姐儿的反应,真跟姐姐说的一样!”


    “嘘——”


    “唔。”徐云端赶忙捂住自己的嘴,又往身后看去,确定身后没冒出个红姐儿才舒了一口气。


    她挪到正在捣鼓手里物件的徐相望身边,一边看着姐姐的动作,一边询问:“姐姐,为什么要瞒着红姐儿啊?”


    “你直接给红姐儿新衣服,红姐儿会觉得自尊心受伤的,咱们说是工作服,红姐儿就能顺利收下了,结果是好的就可以啦。”徐相望一边解释,一边将处理好的肉糜装入尺寸合适的竹筒内,一根接一根放入锅里煮熟。


    徐相望现在正在做淀粉肠,别看淀粉肠叫淀粉肠,要是全用淀粉或是面粉类做,那直接叫面疙瘩得了。


    实际上淀粉肠里用的多是鸡肉,部分厂家还会用上鸡骨,用大型绞肉机搅成肉泥骨泥,吃起来粉绵绵的,自然没了肉的口感。


    时下,徐相望用的也是鸡肉,不过为了口感她还特意加了一些猪肥膘。


    两种肉切碎并搅打成肉糜,再往里加入红曲粉、大蒜粉、各式卤料以及糖盐酱油等调料,继续搅拌均匀。


    最后放入尺寸合适的竹筒,等熟透并脱模,出来的就是色泽粉嫩,香味诱人的淀粉肠。


    徐相望逐一夹起,串上竹签,改上花刀。同时热锅凉油,而后她将淀粉肠一根一根摆在里面,均匀炸制。


    最后捞出,控干油分,刷上酱汁,撒上料粉,就大功告成。


    徐相望将一串淀粉肠递到垂涎欲滴的徐云端手里:“喏,尝尝?”


    “好——”徐云端接过一串,改刀的淀粉肠经过炸制,已如花朵般绽放,散发着一股奇妙的异香。


    她深深嗅了嗅香味,然后鼓起脸颊呼呼吹了两下,待外皮没这么烫才嗷呜咬下一口。


    牙齿刚咬下去时,外皮是焦脆的,触碰的瞬间便能听到清脆的咔嚓声。


    再微微用力,柔软弹嫩的内里就轻盈落在口腔中,油脂的香气迅速充盈口腔:“好吃!姐姐,这个真的是鸡肉肠吗?口感好奇怪,但味道还怪好吃的?”


    “所以我给它取名为淀粉肠。”


    “……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像。”徐云端又咬了一口,低头看淀粉肠的侧面,内里一圈一圈的,几乎看不出肉的痕迹,要不是自己亲眼目睹姐姐剁了许久的鸡肉,恐怕也得以为是用面粉做的。


    “那要是学人精看到——”徐云端偷笑一声,“是不是得做得怀疑人生?”


    徐相望顺着徐云端说的想了想,抿着嘴偷笑一声:“用面粉好歹也能做出面筋来,面筋多好吃,算便宜他们了。”


    徐云端嘴里的学人精,便是徐家摊子斜对面的张记馒头铺,他们家在徐家乔迁前推出了萝卜肉沫饼,价格跟徐家的萝卜丝饼一样。


    不过徐相望并没放在心上,一来她当时做萝卜丝饼就是为了消耗自家日益扩大,无处可去的萝卜丝库存,二来萝卜丝饼的做法本就不难,不被张记学去,也会有李记王记胡记学去,徐相望早有心理准备。


    “就是张记馒头铺的老板学甚不好,偏学这个?”徐相望顺口说了一句,不解对方跟风的缘由:“咱们家的萝卜丝饼,利润本就极薄,他们家还往里加肉沫。”


    这肉沫加了少了,食客觉得名不符实;这肉沫加了多了,成本又会上涨许多。


    加上又是学自家的,铺子还离自家摊位恁近,说不得钱没赚上几个,反倒是拖累了自己名声,得不偿失。


    徐相望正说着闲话,忽听到脚步声渐近。她本以为是云哥儿,听到声音才晓得是红姐儿。


    红姐儿在房里休息片刻,便有些坐不住了,索性起身到灶房来,想要帮忙打下手。


    徐相望本想让她休息一日,明日再开始,见她固执,索性吩咐她跟着徐云端一起洗细葱、萝卜和莲藕,待会再一并切了:“葱白和葱绿要分开放,萝卜一部分切成片,再切丝,另一部分则切成丁,还有莲藕则是切成条……”


    顿了顿,徐相望叮嘱:“不懂的地方问端姐儿。端姐儿?”


    “包在我身上。”


    “是!”红姐儿先跟着徐云端把蔬菜都洗干净,而后从细葱开始处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很快, 徐云端和红姐儿解决完葱花,开始处理起萝卜。比起要求比较简单的葱花,切萝卜的难度猛然拔高一截。


    红姐儿看看手下厚薄不均的萝卜片, 再看看端姐儿切得厚薄均匀的萝卜片, 脸颊发热。


    她用手偷偷遮住,不死心意图再切得细致些。可她的小动作很快就被徐云端注意到:“小心伤到手,不要再切啦!”


    “可是厚, 厚度。”


    “没事儿, 这些本就是练习用的。”徐云端想起自己刚开始也特别小心,生恐浪费了,后来还是姐姐想出做成萝卜丝饼的主意, 需要的量越来越大,她也渐渐不在意了。


    姐姐说做了棉衣棉裤, 又绣了徐香记的名字,是恐红姐儿自卑,那当时姐姐说要开始卖萝卜丝饼, 是不是也担心自己呢?


    徐云端忽然想明白了姐姐的心意,一双眼睛都亮晶晶的。她再看向依然一脸紧张的红姐儿, 再仔细说明:“这些待会儿都要切成萝卜丝, 回头做饼子内馅用的,烧得都半化开,原本是什么粗细长短都看不出来的。”


    “真的?”


    “当然是真的, 我骗你做甚!”徐云端刷刷刷地一通切,把切好的萝卜丝堆到木盆里:“你大着胆子切就是!切菜需要练习的, 我当初切得还没你现在好呢,到现在不用看都能切得大小规整。”


    红姐儿想起,尚在冯记客店时就见徐云端切过萝卜, 这才放下心来。她切了片刻,又忍不住好奇:“端姐儿从那时一直切到现在?一个人?”


    “那倒不是,哥哥也会来切萝卜的,切得又快又好呢!”徐云端很是骄傲地吹嘘一通,然后解释道:“这两日姐姐在捣鼓新的吃食,把哥哥喊去帮忙切肉了。”


    顿了顿,她手指竖在唇边,示意红姐儿停下动作:“你听。”


    红姐儿止住动作,竖耳去听,果然隔壁灶房里传来咣当咣当的声响。


    隔壁屋里,徐青云手握两把大刀,正麻木地剁剁剁。徐相望则负责将肉泥抹在滤网上,再将其处理为更细腻的肉泥。


    反复几次,便是淀粉肠专用的肉糊了。剩下的处理就如前面,灌入竹筒固定形状,蒸煮熟透捞出,放凉并放入竹筐里保存。


    末了,徐相望叮嘱徐青云去写新的招牌:“就叫淀粉肉肠。”


    “这里头放了几两粉?”


    “你就说有没有放吧。”徐相望反驳一句,她原本还想直接叫淀粉肠呢,后来通过徐青云的科普才晓得时下管理甚严,若是叫淀粉肠,后面查出非全部用淀粉做的,还有可能吃官司。


    除非徐相望叫这为假淀粉肠,不然就得叫做肉肠。徐相望想自己在鸡肉肉浆里加的那一点点小麦淀粉,厚着脸皮叫做淀粉肉肠。


    徐青云哽住,到底还是按着徐相望说的写了,就是价格方面,两人又有点烦闷。


    算下来一斤鸡肉或者猪肉能做三十余根淀粉肠,当然还不包括所需的香辛料以及小麦淀粉,算下来,一根淀粉肠的食材成本为两文钱不到,加上人工费用,大体在三文钱。


    “六文一根,十文两根如何?”


    “不行,要我说得八文一根,十五文两根。”


    “这价格对于小吃是不是有点儿高了?”徐青云吓了一跳。


    “晚市上一碟子炒肝也要十五文钱,价格也不便宜。”徐相望提出想法,自然也提起考察过:“满钱塘县里,只有咱们家才有这淀粉肠,独一份的吃食卖贵些也是正常。”


    “况且。”徐相望点了点案板上大大小小的东西:“这物做起来不容易,即便旁人想要模样,也绝非几日就能做到的。”


    徐青云想了想,觉得自家姐姐的理由的确充分,便没有再反对。


    等他一字一画写好新招牌,同时徐相望也准备好出摊的物资,唤上徐云端就准备出发。


    “徐娘……师傅,我也要去!”红姐儿眼见众人要走,赶忙追上前来:“我收过账,能帮上忙的。”


    徐相望目光落在红姐儿紧握的拳头上,笑着应了声:“好,那你赶紧去穿上制服,我们在这里等你。”


    红姐儿瞬间雀跃起来,一溜烟跑回屋里穿上厚棉衣,又连蹦带跳地出来。


    徐相望一边拉着车,一边仔细交代着:“红姐儿今晚上就跟着端姐儿,负责装袋收钱。”


    “好。”徐云端点点头。


    “云哥儿负责炸油墩墩,其他炸物则归我。”


    “知道了。”徐青云点点头。他们搬家过后,去摊位时间更短,不多时便来到摊位上。


    红姐儿缀在三人身后,目光滑过三人统一的衣服,心里暖融融的,愈发卖力地推起车子。


    隔壁豆腐摊的李娘子远远见着他们,便扬声打招呼:“徐娘子今日来得早!哟,这是多了个小帮手?”


    “不过。”李娘子上下打量瘦小的红姐儿,压低声音:“你家生意这般红火,该寻个年岁大点的帮手才是,这小姑娘看着年纪太小,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红姐儿耳朵灵敏,听得一清二楚,立刻挺直身子,扬声招呼客人,声音清亮有力:“客官,这是找您的三文钱,您收好,欢迎下次再来!”


    李娘子被她突如其来的高声惊了一下,小声嘟囔:“这小丫头中气倒是足。”


    “红姐儿是学徒,不是赁来的帮工。”徐相望解释了一句,“这才刚开始,就让她帮忙打包收钱。”


    “哦哦,难怪呢!原来是学徒,那确实要年纪小些才好学手艺。”李娘子立刻换了口吻,她关注不过三息,随即转移话题,絮絮叨叨说起近日琐事,一会儿抱怨煤价上涨,连带着米面食材也全部涨价,一会儿念叨邻里琐事,连街头卤肉铺夫妇掐架的房里事能说得津津乐道,直听得徐相望脑壳痛。


    趁着李娘子停顿的空挡,她赶忙插话:“对了,李娘子,你家的雇工是从哪里赁的?”


    “你打算赁人?”李娘子抚掌笑道,“我寻的是前面那条街上的蒲牙婆,你只需交代要寻什么样的人,不过半日光景,她就会带上四五人来让你挑选。”


    “相中了就当场谈好工钱,她自带人写契书、去官府办备案,诸事办妥才收酬劳。”


    李娘子回想徐家摊位前那长长的队伍,连连感慨:“我早说你该添人手了,你看这队伍,日日都这么长!”


    同时李娘子还有些羡慕,她家在这里摆摊好几年了,都从没像徐家这般火爆过。


    安静片刻,李娘子忽地想起一事,赶忙凑近压低声音提醒:“对了。”


    她努努嘴,示意徐相望看斜对面的馒头铺:“那边的人学你家卖萝卜丝饼不说,还私下跟咱们打听你家方子,你可得多留心。赁人的时候要仔细看着,赁个踏实长久的,身份有数的,免得让人收买了去!”


    徐相望深以为然:“谢李娘子提醒,我定然会慎重再慎重。”


    李娘子闻言,顿时心满意足,她原本还想再说几句经验,恰逢自家摊前客人扎堆,只得转身忙活。


    徐相望见状也折返回自家摊子,开始晚上的工作。


    摊子前人来人往,甚是热闹。


    因着油墩墩价廉物美,故而徐青云摆好架势,油锅前便已围上一圈小孩,他们手里抓着几枚铜板,闻着油香就馋得抓耳挠腮,争先恐后将钱递给红姐儿:“我要一个油墩墩!”


    “我要两个!”


    “请给我一个油墩墩。”


    除去孩子,还有从酒馆脚店里出来跑腿的堂官和杂役:“劳烦我要一份炸鸡脚!两个油墩墩。”


    “我要一个炸鸡翅,一份炸鸡柳,再来一份炸藕条,麻烦快点!”


    “好嘞。”徐相望有条不紊地把提前准备好的食材放入锅里,手持长筷轻轻翻滚,直至吃食炸得金黄酥脆,这才用笊篱捞出,控油沥干。


    “看我的。”徐云端用胳膊撞撞红姐儿,动作灵活地折出纸袋,夹取吃食,再一并送到食客手里:“您的炸鸡脚,请拿好。”


    红姐儿有模学样,得空的时候就在旁边折盒子,时不时学着徐云端招呼往来客人:“前面还有五位,麻烦您稍等!”


    “要尝尝我家的炸货吗?”


    “炸鸡脚、炸鸡翅、炸里脊,今日还有炸淀粉肉肠,要不要来试试看?”


    “王婶娘,您来了?”


    “哎,给我一份炸里脊。”王婶娘被炸里脊迷得不要不要,连着几日都来买了。


    徐云端少收了两文钱,笑嘻嘻地挤挤眼:“咱们是邻居,欢迎您再来。”


    “你这小丫头,越发厉害了!”王婶娘乐得合不拢嘴,目光一转就落在淀粉肉肠四个字上:“这是你家新出的?”


    “是的,王婶娘要不要试试?”


    “价格有点小贵呢。”王婶娘瞅了一眼,呐呐道。


    “王婶娘您不知道,这物是姐姐花了好些日子研究出来的,是钱塘县里独一号的吃食。”徐云端大大方方的,夹起一根刚刚炸好的淀粉肠,先刷了酱,又洒了粉,最后才用剪刀剪成一小段一小段的。


    她逐一插上签子,递上前去:“来!大家尝尝!保证是你们从没吃到过的味道!”


    “瞧这嘴利索的!”王婶娘半响才反应过来,一边嗔怪,一边捡起一块放进嘴里,然后愣了愣。


    这被唤作淀粉肠的吃食,味道着实奇怪,带着肉香,吃起来又像是炸面糊的焦脆味儿,外面酥脆,内里软嫩还弹牙,尤其裹在外层的酱汁料粉,更是香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最遗憾的便是只吃了一口,这一口能尝到什么味哦。


    王婶娘瞅了一眼价格,清了清嗓子:“给我来两根,喏,十五文。”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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