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只好任她拉着,亦步亦趋地跟着。
何清仪的小短腿迈得飞快,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像只撒欢的小狗在前面带路。
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生怕“哥哥”跟丢了似的,每回一次头,小揪揪上的铃铛就响一下。
很快就到了何清仪的院子。
门口摆着几口陶缸,缸里没养鱼,倒是插着几枝野花,歪歪斜斜的,一看就是小丫头自己随手插的。
廊下挂着一只竹编的蝈蝈笼,笼里养着一只绿蝈蝈,正叫得欢。
窗台上还搁着一排小泥人,捏得歪歪扭扭,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眼睛用黑豆嵌着,傻乎乎的。
“哥哥你坐!”何清仪把他按在一张小凳上,那凳子矮得可怜,周既明坐上去,膝盖几乎顶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想换个凳子,又怕露馅,只好忍着。这应该是何清仪自己坐的小板凳。
何清仪自己屁颠屁颠地拖来一张凳子,慢吞吞地爬上去。
“小心!”周既明吓了一大跳。就要去扶。
何清仪回头咯咯地笑了两声,拍拍胸口:“这点小事,难不倒我!”
她终于在周既明的胆战心惊里踮脚够了够,把嬷嬷们放在高处的不让她偷吃的点心匣子偷偷抱下来。
打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绿豆糕、桂花糕、枣泥酥、杏仁饼,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糖块。她大方地一推:“都给你吃!”
周既明看着那匣子点心,眼睛都直了。
他从昨儿到现在,就喝了几口粥,这会儿肚子里正咕咕叫。
但是让一个五六岁的丫头片子给自己投喂食物,这也太丢人了吧。
不过饿死事大,丢人是小,再说了,一个小丫头片子能记得什么呢。
记不住,就不算丢人!
于是他也毫不客气,伸手就拿了一块绿豆糕就迫不及待往嘴巴里塞。
何清仪趴在桌边看他吃,两只手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稀罕得不行,看着“何清晏”抱着盒子吃得欢,表情骄傲得像是一只浑身红彤彤的小孔雀。
“哥哥,你平时吃东西好慢的,今天怎么这么快?”
周既明嚼东西的动作一停,嘴巴里还含着食物,慢慢放慢速度:“没事,哥哥,嗝,饿了。清仪知道了不会告诉别人的对不对?”
“那当然!哥哥居然有这样的一面,清仪好高兴啊,哥哥从来都是冷冰冰的,连衣袖都不让清仪碰。清仪还以为哥哥不喜欢清仪呢。”
“你哥……我——”周既明下意识就要说何清晏很关心何清仪,但是想想还是算了。太突兀了。
“哥哥,你平时从来不吃点心的,你说点心太甜,坏牙。”何清仪摇头晃脑地说。
周既明把嘴里的枣泥酥咽下去,面不改色地说:“难得吃一回不会的。给你,你吃吗?”
“不吃,都留给哥哥吃。哥哥以后饿了,可以经常来清仪这里吃,你从来不踏足这里,清仪好难过。”其实何清仪看着“何清晏”吃得香,自己已经在砸巴嘴流口水了,但是还是故作大度地说。
何清晏经常管着她,让伺候自己的几个老妈子不让她每天吃太多甜食,让她很是苦恼。
“可是清仪已经有两颗蛀牙了。”
“这有啥——”周既明差点就要说自己小时候满口蛀牙。就没几颗好牙。他现在吃人手短,拿人腿软。本想安慰两句,说换了牙什么都好,想想还是算了,看着何清仪写满期待的脸,眼里噙满了一丝不忍。
何清晏这么讨人厌,怎么有个这么可爱的妹妹。周既明在心里叫嚣。不过他绝对不会爱屋及乌!该何清晏恶心讨厌还是他恶心讨厌!
——
周既明打着嗝从何清仪那里出来,脸色微红,心说不能这样下去了,太丢人了,欺负一个几岁的丫头,自己得有点尊严,但是尊严还是比不过暂时的吃饱喝足。
何清晏现在在自己府上那吃的肯定叫一个好啊。自己府上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大厨,自己有些收藏的癖好,哪里的菜肴都要集全,轮番换着吃,这样才不腻味。
正揉着肚皮,却见到“何清晏”的贴身小厮思齐慌慌张张地走过来,“少爷,”他压低声音,“老爷要见你。”
周既明手一抖,老爷?在何府称得上老爷的,能有几个?
何颂???
何颂要见自己??
那不是完了??!
昨夜他特地问了一下,何颂去宫里当差了,今天回不来。
怎么就回来了?
那自己怎么办?他现在有点后悔没看何清晏那一百零八条了。
这样的话还能装得像一点。为什么哪怕是互穿,何清晏都比自己要运气好些。
“走吧。”周既明把心压回肚子里,跟在思齐身后,其实心念疾闪。
自己还是得微末缓慢地改变自己的,而不是任由何清晏的一切习惯逐渐淹没自己的特色。更何况扮演的是宿敌,太讨厌。成为自己最讨厌的人是什么感受,周既明现在就有一种如鲠在喉的感觉。
既然暂时回不去,那他也不会和命运投降,人是可以改变的,只是需要一些大的事件才可以剧变。
为了不让整体气氛压抑且沉闷的何府的人怀疑,他得让这个过程变得不易被人察觉。
只是去见何清晏的老奸巨猾、目光如炬的老爹,他还是有点怵。岂止是有点,简直是腿都打颤了好么。
书房在正院东侧,越往里走越静。没想到大奸臣何颂的书房会如此偏僻。像他的人一样阴郁莫测。
廊下的仆妇见了他,远远就垂手退到一边,连头都不敢抬。
甬道两侧的竹子修剪得齐齐整整,竹叶上连一粒灰尘都看不见。
一进门,先闻到一股龙涎香,不浓不淡,幽幽地缠在鼻尖。
这香味跟他这些天在何清晏卧房里闻到的如出一辙,这种名贵的香料,肯定是宫里赏下来的。
自家有太后庇护,何家则是皇帝亲自庇佑。荣宠万分。
周既明蹑着步子慢腾腾地挪进去,心想何清晏你大爷的快来救我,一会儿喊观世音,一会儿喊玉皇大帝。
但是都没有人应答。他不得已只能硬着头皮推门进去。
书房里的布置很刻板。
墙上挂着一幅米芾的山水,笔意苍茫,云气弥漫,是米芾晚年真迹。
画旁配着一副对联,字好像是蔡京的,周既明极其勉强的认得,蔡京的字好,可人品不行,何颂挂他的字,不知是不是有些惺惺相惜。
屋子里处处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压着人的贵。富贵在隐匿里。
周既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全然落在了主位上坐着的那个见到自己进来并未第一时间抬头的男子身上。
何颂今年四十出头,看着却像三十五六。
面如冠玉,眉目清俊,鼻梁挺直,唇边蓄着一圈短髭,修得整整齐齐。
手里执着一卷公文,正在看,头也不抬。
“何清晏。来了。”
周既明觉得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自己还从未有资格立在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面前,哪怕是自己的爹天天和他在朝堂上吵架,自己是晚辈,也是不够格的。
这是自己第一次离奸臣何颂如此之近,而他现在的身份是“自己”的父亲。
他学着何清晏的样子,不疾不徐地走过去,在书案前站定,略一拱手:“父亲。”
何颂翻了一页公文,又看了几行,这才慢条斯理地搁下,抬起眼来,淡淡地说:“听说你告了假。”
“是。”周既明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什么缘故?”
“身子不适。”
何颂轻轻笑了一声,忽然变了脸色,把白玉杯搁回案上,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响。
“你在刑部当值三年,从未告过假。”何颂说,“今日告了,明日可还要告?”
“明日……看身子。”周既明从齿缝里挤着字眼。
“年纪轻轻的,小毛小病很正常,你今天告假了,可以,明天呢,后天呢,不出几日,那些下头的人就要起心思,就要想把你挤走了。能扛则扛,不会出问题的,明日去当差,听见没。”何颂冷淡至极地说。
周既明心里猛地咯噔一声,难怪何清晏是那样的性格,他爹这么严格的么?!
这下告假的把戏不成了,明天真得去刑部???救救他,救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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