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明一把抢过：“卯时起，先饮温水一盏。忌冷。吾体畏寒。”
“辰时用膳，忌辛辣。吾胃弱。”
“午时小憩，不可超过两刻。吾体午后易倦。”
“酉时后不食。吾体入夜难消。”
“沐浴水温需适中，不可过烫。吾体肤薄。”
“就寝前以药油揉按右膝。旧伤。勿忘。”
“…………”
“操。”周既明脸色古怪愤怒，“你他大爷的来真的？！我以为你只是说说，这还只是四五条，你足足写了……”
周既明往下数，一张一张飞速翻过去，最后看了看最后一条，一共是一百零八条。
“…………”周既明一下子把纸全撕了，狂扯一通，丢进了一边用来装垃圾的篓子里，期间何清晏也没制止，甚至唇角挂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笑什么？你笑什么？我什么都没要求你，你要求了我一百零八条！！”他生气起来，眉飞色舞，如果配上自己的那张脸，应该极为生动耀眼，可惜，现在在何清晏的躯体里，像是野马拴进了玉槽里。
“这下你没辙了吧——”
于是在周既明可耻的眼神里，何清晏悠悠地朗声道：“晨起梳发，需用黄杨木梳，自额前向后，三十六下。吾发易结。”
“着衣先左后右，系带松紧适中。吾肩窄，衣易滑。”
“出门前必查袖中，钥、帖、帕三物不可缺。吾性谨慎。”
“见客先揖，揖时腰弯三寸，不多不少。吾惯如此。”
……
“…………”周既明听见他一条一条背出来，脸色彻底崩了，“你丫的，过目不忘是吧？？你就秀，你就秀。你这样的，早晚气死个人。我记不住那么多，你挑重点，不然的话我一条都不会遵守。”
“第一，”何清晏终于不调戏他了，“那就拜托周弟了，第一，不许吃辣，第二不许喝酒，第三不许眠花宿柳，第四……”
“好了好了，我只遵守三条，第四条凭什么。那我也有三条。”周既明哼笑一声，“这样才公平，第一，不许自亵。”
“我没有这种习惯！”何清晏破功了。
“是吗？我不信，不然的话你怎么颜色不对。”
“……那是天生的。”
“我不信，你就骗我吧，你浑身上下都白。就。”
“好吧，我自亵，”何清晏摆摆手，笑容古怪，并不计较，他原来看见了啊，也是，不然能憋死他，不知道他喜不喜欢，“第二呢。”
“第二，不许拿我的身子，熬夜。我从不熬夜，长出黑眼圈了你看我揍不揍你。我身体好得很。就是因为我早睡。”
“行。反正我也不熬夜。”
“第三，不许喝醉。”周既明忽然说道，“谁知道你发不发酒疯丢了我小爷的颜面。”
“行，我也不会喝酒。”何清晏承认道。
“行，也有你不会的啊，”周既明有些得意，“那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了。现在时辰也不早了。我不能在这里和你呆着了。”
【宿主，第二个任务，和何清晏肩膀擦一下。】
【？？？】
【你这个时候冒出来了？？？】周既明无比恼道。【我还以为你死了。你现在来发布任务，我不做。谁要碰何清晏。】
何清晏的脑海里：【宿主和周既明擦一下肩膀。】
何清晏从善如流地站起身，乖巧道：“周兄。”
“喊我干嘛？”周既明表情惊悚，倒退了几步。
“做任务啊，你没收到吗？要擦一下肩膀。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动手动脚的，我这也是无奈之举。我怕死。我这人可惜命了。所以也就请周弟担待一下了。反正只是擦一下肩膀。”
“你是个蠢货吗？做个屁的任务，你长点脑子。”周既明气红了脸。
“何解？”何清晏眼底藏着一丝笑意，有些受伤地说。
“能拖则拖，十五天一个任务，上次是见一面，这次是擦一下肩膀，这要是不采用拖字诀，下一个任务直接刷新了，要我对你霸王硬上弓了怎么办？”
“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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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既明走后，何清晏没着急走，而是又坐下，喝了会儿千岛银针，茶汤色泽极浅，被天青色的釉衬托着，很美，茶盏边缘沾染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杏黄。
味道带着一点水生植物的清苦，又有一点极幽微的甜，很复杂。很有层次感。
他笑了一声，周既明，你可真是牛嚼牡丹。一年三斤，喝得和灌一样。和我在一起，我得教教你的审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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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茗香居的新茶好喝吗？”炊烟笑眯眯地凑过来，“我听说一口赛神仙，虽然搞不懂你怎么突然去喝茶了，但是这种高雅的审美意趣，如果老夫人听说了，一定会很欢喜的。少爷，你有一天一夜没去老夫人那里了，老夫人一直在念叨。你还是快些过去吧，总不能让老人家等着。”
何清晏刚回到家，就听到了炊烟小嘴叭叭叭的声音，忽然道：“你平素是因为讨好我刻意训练出来的，还是你天生就话多？”
炊烟愣了一下：“少爷？？”他瞬间眼泪萦纡满眼，“少爷您是厌弃炊烟了么？少爷您最惯常喜新厌旧，养鸟养了前前后后十余只，各不相同，最后都送人了，少爷难道——”
“你这么喜欢胡思乱想？”
何清晏搞清楚了，现在当务之急是两件事，一是适应这具新的躯体，二是扮演周既明，不让人发现。
但他绝对不可能完全按照周既明的性格来演。
这样的话自己永远没有出路，如果真的要很漫长的时间来和周既明搞断袖，那他得慢慢转变周府上人对自己的看法，而不是束手束脚，什么也不做，任由自己完完全全变成周既明。
周既明的想法，自己不知道，但是想必，他也不愿意完完全全变成自己。这实在是太恐怖了。自己的独特性、无可取代的地方，才是最迷人的。何清晏无比明白这个道理。
“少爷，你我多年恩情，今日郎心——”
“以后少说几句，要么你刻意给我营造新鲜感，要么就换人。我现在知道了，我喜欢文静的人。”
炊烟委屈巴巴地说：“知道了。”
何清晏走进了屋，炊烟立马叫了起来：“都传下去！！少爷现在改口了，换换口味，大家从明天开始，不要再在少爷面前说话了，装一段时间文静，等少爷不喜欢了再说！！你们再不努力，就要失宠了！！”
一群下人打了鸡血似的：“好的，明白了，要不是炊烟您天天在少爷面前提点我们，我们早就被少爷赶出去了。少爷太喜新厌旧，我们都害怕他把我们换掉。今天牵一个厨子回家，明天带一个姑娘上门，后天……总之我们总是有被取代的顾虑。”
“是啊是啊，少爷太喜欢新鲜感，太追求刺激了，连炊烟大人都要失宠了。”
何清晏在屋里表情一僵，暗暗捏了下指节，这种吃里扒外、自称大人的小厮，周既明居然能疼爱他那么多年，等等——
这小厮模样颇为俊俏，周既明不会是……不会是……
他隔着半开的窗子，又看了炊烟一眼。
炊烟正站在廊下，叉着腰，仰着脸，对着一群小厮指指点点，活像一只小公鸡在领着一群母鸡。
他今年大概十七八岁，身量还没完全长开，比“周既明”矮半个头，可往那一站，腰细腿长，肩薄颈直，偏偏又带着少年人将熟未熟的劲儿，像一枝还没开透的白玉兰。
风流得很。
————
周既明回到府上，暗暗恨得牙痒痒，恨系统，也恨何清晏。恨何清晏婆妈、事儿逼。他怎么没发现何清晏有这么讨人嫌的潜质？果然，不仅是小时候那么多的事情，长大了，自己也无比讨厌何清晏。
哪里都讨厌。还要和他擦肩膀，他恨不得躲得离他十万八千里远！
“哥哥~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吃饭了，是不舒服吗？”
周既明正在愤懑，低头一看，一个粉团似的小人儿已经扑到了他腿边。
是何清仪。
她今日穿了件鹅黄的小袄，两个小揪揪扎得整整齐齐，还用红绳系了两颗小铃铛，一跑起来叮叮当当地响。
手里还攥着半块绿豆糕，嘴角沾着糕屑，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哥哥不饿。”
能不饿么，饿死了，但是饿死也不想吃啊。
天天不是粥就是小菜，再不然味淡如水。端上桌他都觉得磕碜。自己无辣不欢，说起来，有点想家里朱大厨做的酱大肘子了——皮炖得糯糯的，一筷子戳下去能颤三颤，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烂不柴，蘸着蒜泥酱油，夹在刚出炉的荷叶饼里，咬一口满嘴流油。
越想越要流口水了，越想越想哭了。馋死孩子了。他什么时候过过如此清苦的日子。他问过了，何清晏说最近春燥，宜饮食清淡。
所以他估计得有一段时间吃不上自己想吃的。泪流满面！
“哥哥~你怎么不说话，是清仪又说错了什么吗？哥哥好好吃饭好不好，清仪会乖乖读书的。哥哥今日没有去刑部寺，清仪很担心哥哥。哥哥当差从不迟到。”何清仪怯生生地说。
周既明有些烦小孩子，他自己还是个孩子呢，更何况这个是何清晏的妹妹，和小何清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看着就更烦了。
但是他到底没畜生对小孩子恶言相向的地步，于是他刚要敷衍地安抚两句，结果看着何清仪手里的绿豆糕，就有点走不动路，眼珠子一转，“清仪，哥哥饿了，绿豆糕能让哥哥吃一口吗？”
说完才老脸一红，觉得自己有多卑微。
自己府上老夫人身边的拂柳姐姐做的绿豆糕可好吃了，举世无双！！老夫人说了，等自己加冠了，就把拂柳姐姐送给自己！
到时候有个美娇娘……还有一手绝佳的厨艺，呜呜呜呜呜。太美好了。
“那个，哥哥也只是随口一说，你别当真。”周既明尬笑两声，心说这几岁的孩子懂什么，不会暴露的。
“可以啊，我那里还有好多好多，你要去吃吗？我拿给你，哥哥，你跟着我一起去吧。”
她说着，颤颤巍巍、战战兢兢地无比试探地拉上了“何清晏”的手，那双手十指纤纤，不沾阳春水。
周既明一愣，好软的触觉。
肥嘟嘟的，白胖胖的，短短的，香香的，透着孩子身上一股常吃甜食的娇俏的腻。
周既明愣了好一会儿，暗中心口嚎叫，自己怎么没有妹妹啊。祖母给自己生个小姨还来得及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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