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前也不是这么刻薄,不懂得怜香惜玉的人啊。”


    缪鸣玉回首望向桥头上那个孤零零的单薄身影,不免为其感到可怜。


    这女子聪颖又有情,真不知梅让为什么要那么对待人家。


    梅让淡淡道:“她脑子不好使,你不了解她看不出来。”


    缪鸣玉脸皱成一团,满脸嫌弃:“脑子不好使能考上解元?我看你才是不折不扣的大傻子。”


    不再理会缪鸣玉的调侃,梅让想起自己连日来反复做的梦境。


    梦里,冯长史对闻翡爱而不得,可闻翡心中对梅让存着愧意,始终不肯应允冯深的情意。


    冯深仗着自己是冀州长史,征用梅让出兵剿匪,归程时,身边的长史皂吏设下陷阱,乱箭将她射死。


    时间过去太久,她早就不记得书中具体内容,但这梦境却勾起了她的一些回忆。


    闻翡从来都不是愿意与人分享心上人的性子,又怎么会甘愿沦为冯深的后院妻妾?


    她随口向缪鸣玉提起这个梦:“你和冯深素来相熟,依你看,她会是这般不择手段的人吗?”


    她的话过于直白,让缪鸣玉觉得她是在开玩笑,笑骂梅让一句,打了个哈哈,并行往梅让家里走。


    待到买好酒肉、落座歇息,缪鸣玉细细回想自己对冯深的了解,啧了一声:


    “我劝你还是尽早离开石桥县为好。冯深家中在京中颇有势力,未必做不出这种阴私之事。”


    “毕竟人是可以被欲望冲昏头脑的你那位小娘子容貌太过出众,这般绝色,不是你轻易能留住的”


    说完这句话,缪鸣玉轻轻咳了两声:“不是说你配不上,只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你懂吧?”


    心中已有答案的梅让淡淡一笑,抬手为缪鸣玉满上酒杯:


    “我本上完坟就打算离开,是你把我拦了下来。说吧,你千里迢迢来这小小石桥县,到底所为何事?”


    缪鸣玉收敛起自己的不正经来,放下酒杯:


    “雍州是长安旁边最近的一个州,从来都是由陛下赏给最为喜欢的皇子的。而缪某作为雍州雍王府的左副典军,此次来石桥县,为的是一宗陈年旧事。”


    梅让执杯的手顿了顿,缪鸣玉连雍王都拿出来压她了,恐怕不是什么容易干的好事。


    原本还想着借着缪鸣玉挣些银钱,补贴阵亡同袍的家眷,此刻这点心思瞬间尽数收敛。


    她放下酒杯摆摆手:“不行不行,有些醉了。缪典军还是请回吧,我得上床休息了。”


    明明一口酒还没喝,她这么快便打了退堂鼓。


    缪鸣玉连忙拽住她的衣袖,将人按回座位,从怀里掏出一锭十两的金饼,砸在桌上。


    “瞧你胆子小的,那我便不绕弯子了,具体的事也不必与你多说。”


    “只要你跟我下墓取件东西,这十两的金饼便是你的了。


    等到了长安,你拿这金饼去吏部打点一番,铨选时捞个上县县尉的官当,也够养活你们小旗里那些人的家眷了。”


    梅让重新落座,目光死死落在那枚金饼上。她只想赚些钱接济那些故去战友的家人,至于当官受贿,她倒没想过那么远。


    “铨选?贿赂?”


    缪鸣玉举杯一饮而尽,脸上很快浮起一抹薄红:“没错。你以为铨选真靠你自己考么?若不想着打点一二,你这辈子怕都铨选不上个官当。”


    “县尉这九品官看着不大,可抓人、押送都得经手。不论好人坏人,只要进了县衙,都得找县尉打点。”


    梅让微微蹙眉:“当真是这样?”


    “你只晓得杀敌,官场上的事还得靠我。等到了长安,一切有我帮忙打点。你们小旗几人尽数死在凉州,王绣的家人已没了,这世道又乱,家里光靠朝廷那点补贴,实在难以过活。”


    缪鸣玉声音低了几分,“蒲会的家人就在长安,我前些日子去看过,她老娘带着她的孩子,日子过得十分辛苦。你们两个毕竟是生死之交,总该想法子站稳脚跟,好照拂她们一二才是。”


    梅让握紧酒杯,深知缪鸣玉说得有理:“我记得她还有个妻子。”


    缪鸣玉轻叹一声:“早走了。凉州军常年拖欠军饷,蒲会无银钱寄回家中,她妻子早已改嫁。”


    “这般……也合情合理。”梅让喉咙一阵干涩发哑。


    “嗯。改嫁之后总给婆婆孩子贴补钱银,三天两头挨打,日子也没比从前好到哪去,但至少不用挨饿了。


    我去时给她们拿了些钱,暂时不用挨打,过冬应也没什么问题了。”缪鸣玉淡淡说道,夹起一筷子猪头肉送入口中。


    这种事情在当今世道实在是太过稀疏平常。


    不过谁也没有梅让惨,当年不过才满十三,就被家里赶到军营里。


    光是走到军营就只剩下一口气,其她人起码都是十五六成了亲的年纪。


    梅让不如缪鸣玉这般看得开,攥紧拳头,咬紧牙关,只恨自己不能一夜赶去长安。


    “只是下墓取一样东西吗?我答应了。”梅让收起桌上金饼。


    缪鸣玉笑了,给梅让倒满一杯酒:“行。等我歇上两天,你这胳膊好些,咱们就立马出发,然后直取长安。蒲会的女儿特别可爱,我跟她说过你,你可记得提前准备见面礼啊。”


    梅让摇头:“今夜便走。冀州不宜久留。”


    缪鸣玉动作一滞,看着桌上的猪头肉与一壶清酒,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倒也不必这般着急。”


    可梅让已然起身,语气笃定:“夜长梦多,今晚就是最好的时机。”


    见梅让抬脚要走,缪鸣玉哀嚎一声,飞快夹起好几块肉塞满嘴里,拎起腰间短刀连忙追上。


    她腮帮子鼓鼓囊囊,说话含糊不清:“你刚回家就急着走?这么漂亮的小娘子,你当真舍得?”


    走到门口的梅让忽然顿住,缪鸣玉险些撞到她的身上,赶紧停下脚步,“怎么?又反悔了?正好那碟子猪头肉我还没吃完呢。”


    她嬉笑着抬眼,这才看清,梅让那位堵在门口的未婚妻,正静静拦在身前,也不知在此偷听了多久。


    闻翡眼底神色纷乱一瞬,很快归于沉静,张开双臂拦住梅让:“我也要去。你们若是不依,我便去报官。”


    梅让回头与缪鸣玉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有了思量:是将人打晕,还是出言威逼劝退。


    缪鸣玉微微挑眉:“打晕吧,她心里惦记着你,断然舍不得报官抓你。”


    梅让微微颔首,俨然赞同。闻翡见状慌忙后退两步,神色慌张:“你们别过来!我不去了便是。”


    缪鸣玉哈哈笑道:“闻娘子如此识趣最好了,我们两个也不忍心为难你。”


    吃了瘪的闻翡瞪了梅让一眼,语气委屈又气恼:“你如今当真狠心,竟还想对我动手。”


    “听人墙角可非君子所为,传出去对闻解元名声不好。”


    梅让淡淡道了一句,随后转身与缪鸣玉大步离开了芝麻巷。


    约半个时辰后,梅家的大院被人从内打开,一只毛色雪白油亮的猫率先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它先用鼻子嗅了嗅空气,然后“喵喵”叫了两声示意身后的人出来跟上,迈着优雅的步调往外面走去了。


    闻翡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时不时从布兜里面掏出一根晒干的小鱼干,喂给大美人吃。


    “大美人乖,帮我寻着阿让的下落,袋子里的小鱼干都是你的。”


    月亮高悬夜空,皎洁无暇的清辉洒满竹林,清风徐来,竹叶沙沙作响。


    梅让坐在竹林深处一块斜躺着的墓碑上静静发呆。


    借着朦胧月光,依稀可辨墓碑上面雕刻着紫玉真人四个大字。


    这道士的名号她很熟悉,当年就是这位紫玉真人把闻翡卖给了梅漱玉,没多久之后人便死了。


    芝麻巷里的老人都知道,闻翡是个孤儿,小时候被紫玉真人在外游历捡到,见其可怜带回的石桥县。


    缪鸣玉扔下手里的铁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喘着粗气走到梅让身旁坐下。


    怪不得这人非要挑今天呢,合着就是她胳膊没好利索,故意不想干挖坟的活儿想偷懒!


    不过她本来也不指望胳膊受伤的梅让能帮她干什么,只是过来帮她壮壮胆子。


    曾经在凉州军中任职的时候,朝廷经常发不出来军饷,上头时常带她们出去挖掘前朝陵墓以充军饷。


    久而久之,她们这伙人便练就一身盗墓本领。其中当属梅让胆大神鬼不惧。


    只是相比行家里手来说,粗糙得不是一星半点。


    “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明明自己一个人就能解决的事情,非得花十两金子请人帮忙。”


    见盗洞挖好,梅让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先缪鸣玉一步,钻了进去。


    竹林里的夜猫子忽然嚎了一嗓子,吓得缪鸣玉一哆嗦,原本想喝口酒壮胆,手一抖,酒全洒在了地上。


    她四下张望一圈,确认没什么妖魔鬼怪,才急忙跟上梅让钻了进去。


    “梅让,你等等我!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挖坑的又不是你,你倒是半点不累!”


    这座墓分东西两室,规模不大,下葬约莫十余年光景。若缪鸣玉要的东西真在里面,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到。


    梅让举着点燃的蜡烛环顾四周,目光停在甬道两旁色彩艳丽的仙鹤壁画上。


    云纹间仙鹤或仰或俯,神态逼真,双目以朱砂点缀,烛光扫过,竟像两只护法仙鹤正盯着她看。


    再抬起头,穹顶上绘着北斗七星的星象,四角还雕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兽护墓安魂。


    缪鸣玉催促道::“行了别瞧了,赶紧办事,怪瘆人的。


    她一入墓室便浑身发寒:“我要找的是一枚玉佩,具体模样我也不清楚,应当是被人一分为二,或是成对玉佩中的半枚。”


    梅让颔首,迈步走向东墓室:“特地来盗一位道士的墓,你们主子莫非是想求仙问道?”


    “别乱说!这里说话全是回音,听得人心慌。”缪鸣玉连忙拽住她的衣袖,跟着走入内室。


    棺椁两侧绘着太极八卦的纹样,梅让举着蜡烛走向墙角几只漆木箱子。


    缪鸣玉则双手合十,对着棺椁连连作揖,嘴里不停低声念叨:


    “真人莫怪、真人莫怪!”


    “小人奉您师妹之命前来取物,还望真人海涵、多多指引!小人取物即走,改日定让人多烧两车纸钱前来赔罪!”


    梅让轻嗤一声,下墓这么多次,她可是从未见过什么妖魔鬼怪,抬手抓起案上铜钱剑,对准箱锁便是用力一砸——


    哗啦一声脆响,铜钱尽数散落地面,几枚弹飞至棺木上,又滚落砸在缪鸣玉身上。


    缪鸣玉吓得连滚带爬往后窜:“救命!要诈尸了!”


    梅让无奈轻叹,又拿起案上刻有“紫玉真人”四字的铜印掂了掂,正要再次砸向木箱,主墓室忽然传来一声凄厉尖锐的尖叫。


    那声音凄怨刺骨,宛若怨念深重的女鬼。紧随其后,一阵阴冷寒风扑面而来。


    缪鸣玉吓得一步窜到梅让身后,慌乱间抬手扑灭了她手中烛火,声音瑟瑟发抖:“有鬼……外面有女鬼!”


    那刺耳的尖叫声显然不是缪鸣玉发出来的。


    她一惊一乍不小心扑灭烛火,反倒惊得梅让心尖一颤。


    梅让左手攥着铜印高高扬起,头微微侧偏,右手已探进怀里去摸火折子,只等那东西露头便狠狠砸过去。


    可就在这时,外面却传来一道熟悉又微微发颤的女声:“阿让?你们的盗洞好像被一块巨石落下来压住了。”


    竟是闻翡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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