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目光都落在梅让身上,她被盯得浑身不自在。


    缪鸣玉在身后推了她一把,她才走到闻翡的身边,缓慢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她的嘴仍不饶人:“多此一举。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你被关入监牢那日,外面才下过一场雨,就算爬上去,也不会找到一丝痕迹。”


    梅让说这话时,闻翡的目光一直落在缪鸣玉身上。


    话音落下,闻翡转过头来定定看着梅让。


    她将手覆在梅让掌心用力地握了一下,“你和那个叫做王绣的果毅都尉关系很好吗?”


    梅让正欲回答,忽觉闻翡看她的神情很奇怪,心中一凛:


    “不熟。战场上今日认识交心,明日便连尸体都找不见了。太熟了只会徒增伤心。”


    闻翡呼吸微微滞住,松开梅让的手,也没有再往县衙墙上爬,转身朝冯深的身边走去。


    “冯大人,我想去看看王绣姐姐的墓地。”


    冯深见其松开握着梅让的手,只觉得自己停滞住的心脏都又有了活力。


    她紧张地吞了吞口水,也没有去问闻翡为何要去黄弘济亡妻的墓地,立马派县衙的人安排带路。


    梅让深深吐出一口气,在缪鸣玉的招呼下,提腿跟了上去。


    她有一种预感,闻翡似乎并不是想要爬到墙上勘探什么,只是想要试探什么。


    缪鸣玉并排和她走在人群的最后方,一脸促狭地盯着梅让看。


    “好啊你。冀州第一大美人是你的未婚妻,怎么你从前也没说过。”


    梅让从前面的两位“金童玉女”身上收回视线,“不是什么值得提起的事。倒是你怎么大驾光临来了我们小小石桥县?”


    缪鸣玉从前也在凉州军里待过一段时间,做过校尉,后来因为实在凶险难料,又很快便被家中设法调走。


    听说她后来做了雍王的左副典军,前途一片光明。


    而当时她们小旗留下来的其余三百多人就没那么幸运了,除她以外几乎无一幸免,包括王绣。


    石桥县与雍州隔着千里之遥,她一个家境优渥的世家女,能找到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定然不是过来游玩的。


    缪鸣玉嫌弃地看着她:“这还不值一提?依我看来,单论样貌体态,京中诸多世家小姐尚不及她。你可真能吹嘘。”


    待前面的人离远了,缪鸣玉才微微垂首凑到她耳边小声说起正事:


    “雍王交代给我一件大事,后面可能还需要你帮忙,待今天晚上我去你家好好痛饮一番,再细细讲给你听。


    你放心,事成之后绝对亏待不了你的,若是去长安铨选失败,就进雍王府跟着我继续做校尉好了。”


    说话间,缪鸣玉忽觉一道刺目的视线朝她看来。


    立马挺直身子往右迈出一步,与梅让拉开一点距离,对着走在前面的闻翡摆手打了个招呼。


    待闻翡微微点头颔首,继续和冯深交谈案情。


    她又嗖地一步迈回梅让身边,感叹道:“你这小娘子看着文文弱弱的,上个梯子都得叫人扶着,可那气势都好赶上雍王她老人家了。”


    “就连一向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梅大胆你,都被她一个眼神盯得过去当丫鬟候着。”


    “依我看,娘子太漂亮也未必是件好事,太漂亮的一向脾气也好不到哪里去,日后成了亲,有你受罪的。”


    她叽叽喳喳一通絮叨,烦得梅让快步往前走了几步躲开。


    与她错开一些距离,也顺带和跟上来的梅长山、梅漱玉拉开距离。


    或许梅长山和闻翡真的没有做伤害她的事情,可是时间过去那么久,她当时受到的痛苦和伤害都是真实的。


    梅让现在已经不想再和她们有任何瓜葛了。


    王氏的墓前还挂着白幡,墓碑前黑乎乎一片,是烧过纸钱后留下的旧痕。


    旁边的坟头都长满了荒草,唯独她的坟上干干净净,显然是一座新坟。


    闻翡轻叹一口气,对这个有过几面之缘的女子,莫名感到悲哀。


    “王纯死了不到一个月,黄弘济就耐不住寂寞了。也不知她若在九泉之下得知,会作何感想。”


    两人成亲数十载,妻子坟上的草还没有长起来,丈夫家中就已经张灯结彩地挂起缯花红绸,迎娶新娘子了。


    九泉之下若是夫妻再见,只希望王氏千万莫要再信黄弘济的鬼话。


    “这样的朝廷官员,简直是败类,是国家的耻辱。”冯深摇头叹息,“是我治下不严所致。”


    闻翡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在冯深僵硬的表情中走开,转而问荆泽:“王纯是怎么死的?我听说她才刚满三十岁,身子一向很好。”


    荆泽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属下不知。夫人好似一夜之间突发急症,遍请名医,皆查不出病因,束手无策。”


    “哦?那她近身伺候的婆子、丫鬟呢?”


    荆泽望着坟冢回想片刻:“自夫人过世后,那些下人便尽数不知所踪,再无人见过。”


    闻翡绕着坟地缓步走了两圈,驻足立定:“我想开棺验尸。”


    梅让脸色骤然一变:“不可!”


    众人皆诧异看向素来寡言的梅让。


    她稍作沉吟,收敛神色,沉声说道:“王纯已然入土为安,开棺验尸,需得其家人应允方可。”


    冯深向来恪守章法,面露难色:“开棺验尸?为何要查验一具亡故多日的尸身?王氏至亲早已尽数离世,无家属应允,贸然开棺,不合规矩。”县尉荆泽也连连附和摇头。


    “几日前,曾有人来过这里祭拜。”闻翡说。


    “王氏生前乐善好施,有人来祭拜实属寻常。”荆泽看着地上新燃的纸钱灰烬说道。


    “寻常祭拜自然无碍。可那人祭拜之后并未离去,反而掘开了王纯的坟墓。”


    闻翡蹲下身,捡起一块干土块,用力一捏,碎成粉末,“这儿堆积了大量干土,像是从地里挖出的湿土堆在这里没来得及处理,被太阳暴晒后干透了。而且王氏坟上的土,也像是才被翻过不久。”


    “掘坟?怎会如此?区区一个县令夫人,并无贵重陪葬,何至于有人盗她坟墓?”


    冯深闻言,立刻蹲身拾起土块细看,果然见坟周一圈土层干燥突兀,与周遭长满青草的地面格格不入,异常显眼。


    闻翡站起身来,缓缓说道“石桥县一直有传言说王纯离世突然,或许……那人只是想查明王纯的死因。得知真相后,便赶去县衙手刃了黄弘济,为王纯报仇雪恨。”


    她顿了顿,“当然,我也只是猜测罢了。”


    众人一时哗然,若真如此,那歹人的所作所为倒也算合情合理了。


    对方不图财,不图色,所以黄弘济没有丢失财物,闻翡在房中安然无恙,只是泄愤杀人。


    缪鸣玉恍然大悟:“照这么说来,说不定那人还是个善人呢!特意赶在黄弘济迎娶闻翡那日动手,就是为了保护闻翡再入泥潭!”


    她拍手称赞起那个杀了黄弘济的神秘人来,被冯深横了一眼才安静下来。


    闻翡摇了摇头,“我也只是猜测,不敢断定。那人或许是爱慕王纯的人,或许是她的朋友,甚至受过她恩惠的人都有可能,而且时间过去这么久,说不定对方早就离开石桥县了。”


    冯深不加掩饰地赞叹其闻翡的细心敏锐起来,蓦地又道出一句:“也不知你这样的女子日后会便宜了哪个人,怕是上辈子积尽了功德,这辈子才能娶到你。”


    旁人虽觉她这句话很是突兀,但看在她的上官的份上,也都陪笑着赞同,只有闻翡微微蹙起眉头。


    话题越跑越偏,衙役们纷纷附庸冯深在王纯的坟头上纷纷夸赞起闻翡。


    梅让面色一沉:“我还有事,先走了。缪鸣玉,你是留在这儿听她们献殷勤还是跟我走?”


    “热闹看完了,自然是跟你走啦。”缪鸣玉也很是讨厌这种事,在众人僵笑中转身朝几人拱了拱手,小跑着追上梅让并肩离去。


    梅让的离开让冯深莫名松了口气。


    她思来想去,还是破案要紧。毕竟苦主已死,又无亲人追责。


    再者闻翡既然说了墓穴有问题,那开棺必然会得到一丝线索,便决定派人来开棺验尸。


    可等她吩咐完一切,转身才发现闻翡已不见了踪影。


    冯深茫然看向荆泽,荆泽朝林子外扬了扬下巴:“去寻她未婚妻梅让了。”


    冯深蹙眉便要追,身后却传来荆泽劝慰的声音:“她们两个四年不见,想必有许多话要说……你还是别去打扰了。”


    “我……”冯深脚步一顿,回头朝荆泽看去。


    原来她并没有在和自己说话,而是正与梅漱玉说着话,她脸上一僵,到底还是忍住了追出去的冲动。


    梅让和缪鸣玉走路很快,闻翡追了很久,才勉强跟上两人的脚步。


    怕梅让突然消失一去不返,她快步上前,径直插到两人中间,抓住了梅让的手腕。


    “等等,我有些话要和你说。”


    “我与你无话可说。”梅让用力挣了挣没能挣脱。


    闻翡的手紧紧地拉着她不放,冷冷地跟缪鸣玉说了一声,“打搅。”


    便不顾她的反对,拽着她往前面来往人烟稀少的石桥上走去。


    行至石桥中央,闻翡驻足转身,细细上下打量着阔别四年的人,鼻尖骤然一酸。


    梅让离开时不过十三岁,四年光阴流转,她的性子与样貌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若非自幼相伴的熟稔,她几乎认不出眼前之人。


    她比从前高了也瘦了,离开时比自己还要矮,现在都已经比她还要高上半头了。


    只是她眼神冰冷、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以前总是跟在她的身后,眉眼弯弯地喊着她“闻翡姐姐,你在干什么,要不要我帮你”的人。


    如今连与她说上几句话,都显得格外不耐烦。


    她只有拉着梅让的手,才能感受到面前这个人的温度。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意翻涌上来,几乎让她窒息:


    “这次回来,你不要再走了,让我照顾你好不好?我如今和从前不同了,苦读多年侥幸中了解元,再也不会被梅漱玉随意轻视拿捏。她还供我读书,让我去京城参加省试……”


    她一边说,一边憧憬着日后和梅让一起生活的景象,泪水濡湿了眉眼,嘴角却缓缓扬起。


    “那便恭喜闻解元前程似锦。只是你的风光前程,与我何干?”梅让一寸寸掰开她紧握自己手腕的手指,语调冷冽,疏离至极。


    自梅让离去那日起,闻翡从未体会过这般心如刀割的钝痛。


    被梅让推开的瞬间,她慌忙抬手,再度死死攥住对方的衣袖,急切开口:“怎么无关?我们之间,本就有婚约在身!”


    梅让嗤笑一声,满眼凉薄:“你是不是被梅漱玉压迫久了,连本心都忘了?”


    “读尽满架诗书,到头来不过是供梅漱玉压榨利用,日后还要嫁入梅家,洗衣劳作、生儿育女,任她摆布?不用想也知,她肯倾力供你读书,定然是早已定下筹码,有所图谋。”


    “无非是让你为她养老尽孝,或是嫁入梅家,为她家族牟利。”


    “我劝你不要读书读傻了,发誓报应什么的都是无稽之谈。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我劝你趁机远走长安离那个吸血鬼远些才是真理。”


    闻翡被她字字戳中要害,张唇欲辩,却无从反驳。梅让所言,句句属实。


    梅漱玉供她读书的条件,的确是待她学成后为其养老送终,梅让归来便履约嫁与梅让,梅让不归,便嫁予梅长山。


    她伸手想要拉住梅让,却被她狠狠一推,踉跄后退两步摔倒在地。


    脚腕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忍不住痛呼出声,可那道背影片刻未停,径直走远了,连头都没回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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