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判词 > 8、判词
    鸣笛声此起彼伏,街头红灯转绿,街口两侧对行的路人在斑马线上擦踵错身。


    “我回家要走这儿。”时西僵着脊背,两秒后才回。


    但马上被柯柏昀下一句毫不留情地打过来:“上周跟我的不是你,昨天跟我的不是?”


    “......”


    时西没想到他知道,有些意外,这一刻终于把视线重新移到他脸上:“你看见我了,什么时候看见的?”


    柯柏昀嗤笑了声,懒得说废话,只用一个饱含深意的眼神回答她显而易见的问题。


    他兜里的手机新消息提示响了两声,但他没理会,仍是那个双手插在口袋里的姿势,一股子大少爷的散漫气场,看戏一样斜着脑袋睨她。


    就这么淡漠冷然地看她在他面前拙劣的掩饰和借口。


    “因为我在追你,我说过的,所以等你打球然后一起回家不是很正常吗。”


    时西也不拐弯抹角了,她坦荡地承认:“难道你不让女生追吗,试试也不可以?”


    “你追我,”他不为所动地重复她的词,明显一点没有被她的“表白”感动到,眼神直白地看着她:“为什么?”


    为什么追他。


    时西张了张唇,哑火了。


    她想起来,那天在小吃街,他亲眼目睹过她遭遇的“麻烦”,她的目的太明显,柯柏昀肯定早就看出来了。


    但他就这么故意问了,就像为了堵她。


    时西没能立即回答,于是在这瞬间对峙的气场就落了下风。


    她的哑口无言也似乎让柯柏昀满意了,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仍是那股子少爷的架势,慢悠悠地开口:“我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多费口舌,所以说最后一次,你听清了。”


    “收好你那些拙劣的把戏,我不是你表演的对象。”


    丢下这两句话,他说完就走了。


    ......


    时西被留在原地,在风里轻轻呼吸着,视线还不由自主跟着他,而他在刚跳转的绿灯间隙踱向马路对面,领口松散的领带被风吹斜,尾部随风越过宽薄的肩臂,高瘦挺拔又带着懒散的身子骨在人群中真是扎眼得过分,把路过的女生吸引得都扯着同伴的手臂注视过去,但他浑然未觉一般,连余光都没有分出来,自顾走向街边停在那儿的一辆黑色轿车,拉开车门矮身坐进后座。


    目送人上了车,回神,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黑色轿车在同一时刻起步,从她身侧驶离。


    -


    周天,时西起得早,陪妈妈时锦仪到医院复查。


    “会痛是正常的,毕竟损伤比较大,虽然恢复得很慢,但情况还不错。”医生看完片子,说:“不舒服的时候好好休息,可以借助轮椅移动,不要强撑。”


    时锦仪是一名舞蹈演员,早年在舞蹈界颇有建树,最光鲜那几年,是无人不知的舞蹈团首席。数年前,时锦仪因伤从国家一级舞蹈演员的位置退幕,身体落下一身大大小小的伤病。


    “好的,谢谢医生。”


    医生客气笑道:“应该的,陈主任提前打了招呼,他今天有手术,不然肯定是他亲自来看了,不用客气。”


    -


    从医院新开了一袋子药,到家已经是中午。


    时西把药分类收进柜子里,坐到餐桌前。


    今天没来得及买菜,吃的是楼下打包的小炒,老板下盐有些重,时锦仪口味挑,尝了一口就皱眉放了筷子。


    时西也皱了皱眉:“我重新煮点面吧。”


    “算了,折腾了一上午,我也没什么胃口。”


    时锦仪神色恹恹坐在轮椅上,随口问:“你这两周怎么没去做兼职?”


    时西拿筷子的动作一顿:“那个兼职没做了,打算这两天去找个新的。”


    “辞了就辞了吧。”


    时锦仪本就不赞成她做兼职,听完不以为意:“本来练舞的时间就不够,做什么兼职。”


    “......”


    接着又问:“我问了舞蹈室那边,说你上周三没去练舞,怎么回事?”


    又是跳舞。


    每次说到这个话题,气氛就会变得沉默。


    从时西出生,时锦仪希望这个唯一的女儿能继承自己的后路。那几年家里条件好,时西小时候兴趣爱好丰富,什么都学一点,没兴趣了就抛下,家里人也都由着她。


    唯独跳舞这件事,她从三岁开始学,时锦仪对她要求一直很严格。


    后来爸爸出事,家里大半资产被查封,离开京市潦倒那几年,时西高昂的舞蹈课仍旧一节不落地上着。


    “李老师那天临时有事,后来补上了。”时西也没胃口了,放下筷子,虽然知道不会改变什么,但想到目前的情况,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妈妈,我想,舞蹈课每周减一节......”


    “减什么?”时锦仪眼神瞬间一凌,抬眼看她。


    时西抿了抿唇,试图解释:“我高三了,不一定找得到合适的兼职,舞蹈课的花销很大,而且我需要更多时间复习,等考上大学——”


    话没说完,被时锦仪一句话打断了——


    “你是觉得你现在的水平进国家舞团了?”


    “......”


    “你的天赋虽然不是最好的,但你从小是我亲自教出来的,而且是我的女儿,我把你培养到现在,就是为了让你以后走得比我更远、更高。”


    又是这些话。


    时西坐在椅子上麻木地听着。


    她并不想走谁的路,不知道妈妈是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执着的,是再也不能上舞台之后吗?


    不记得了。


    只记得很小的时候,时锦仪守着她练基本功时候严厉的表情,又在她坚持下来之后温和地笑:“我们西西以后一定要站在最大的舞台上。”


    到如今,时间将一切磨得面目全非。


    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母女俩的话题,似乎除了舞蹈就没别的了,甚至钱也不是要紧的,只要她有出人头地的一天,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时锦仪失望看着她:“那些天资比你高的人没有一刻不在努力,你现在是打算放弃了?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


    “我不是要打算放弃,我也没忘记我说过什么,我只是觉得......”


    搬回京市那年,时西刚上高中,时锦仪让她走艺术生高考,时西不愿意,母女俩为此争执冷战好一段时间,最后两人不得不各退一步,时西参加文化高考的同时不放弃跳舞,如果无法考入京大,便以艺术生身份复读。


    看着母亲完全无法理解的眼神,知道说什么都是白费。


    时西厌倦地吐了口气,起身收拾碗筷:“算了,当我没说,我等会就去上课,您的膝盖记得敷药。”


    -


    古典乐在安静空旷的房间舒缓地放着,三面环绕的墙面镜中一道身影翩翩旋转。


    “好,保持,三二一......”


    咚——地一声。


    时西连转的时没稳住,猛地摔了一跤。


    汗水从额角、脖子滴答滴答在地板上花一样溅开。


    双手撑在地板上喘气,舞蹈老师走过来蹲下,递给她一条毛巾:“还好吗?”


    时西缓了下,接过毛巾擦干落到眼睛的汗:“没摔到,谢谢。”


    “刚才什么感觉?”


    时西轻抿着唇,少女清冷的神色显出不服输的倔强,擦了一把汗,说:“我再试试,我能做到的。”


    李舒笑了笑,没对这句话评价什么。


    她抬手把时西散落的额发挽上去,温柔地开口:“练舞是这样的,要不断的练习,最后才能轻盈地表达出来。这个过程很辛苦,但你要享受它,你必须享受它、爱它,才能把它融合接纳到身体里,不要让你的身体和它对抗,它不是和你对立的难题,西西,你明白吗?”


    享受吗?


    已经让她感到排斥和痛苦的事情怎么去享受呢?


    “是这样吗。”


    她表情不解,李舒也没在意,摸了摸她的头:“休息下吧。”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没事,”时西缓和呼吸,从地上爬起身:“已经下课了,我再练练,老师你有事的话不用管我。”


    “好,我接个电话。”


    时西继续对着镜子练动作,担心她出汗太多感冒,李舒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走出门接电话。


    “三楼。”


    “我在的,你直接上来吧。”


    ......


    “好。”


    楼下,柯柏昀挂掉电话,抬眼。


    他第一次来,上楼需要刷卡或是预约,工作人员不认识他,就被拦下来。


    电话挂断,年轻的女前台被他这一眼看得脸红了红:“不好意思,我现在带您上去。”


    前台在前面带路,工作室是座带花园独栋的三层建筑,今天周末,来练舞的学生很多,穿过大厅是一间茶水室,这会儿不少人靠在走廊的窗边休息,看见进来的陌生男生时,眼里都闪过惊艳。


    女生们愣了愣,然后都一改放松的姿势,下意识开始整理头发,一边注意着形象,一边视线忍不住跟在他身上,直到人进了电梯,才赶紧凑到一起。


    “刚真的帅得我腿软了一下。”


    “快看一下,他去了几楼,我手机呢,等会去要个联系方式。”


    “不是,这种品质的帅哥,不去学表演来练舞?”


    拿到名额来这里学习的家境大多不错,也有认识的关系,有知道内情的人解释:“他不是来学舞的,他妈妈是李舞的老师。”


    ......


    柯柏昀人到三楼,李舒刚从办公室出来,看见他亲切笑道:“没想到有一天我还有这个荣幸让你送东西呢。”


    柯柏昀从手机上抬眼,慢悠悠一笑:“又取笑我了。”


    他妈妈刚从法国回来,带了伴手礼回来,柯柏昀下午出门,被勒令顺路过来跑腿。


    东西交给李舒,柯柏昀手揣进兜里:“任务完成,我走了。”


    “这就走了?”


    他在长辈那儿风评一向不错,平日里也很讨长辈喜欢,李舒留他:“还说等会请你吃个饭,坐会儿?”


    “不了,”他斜额,吊儿郎当地开玩笑:“等会儿又该拾掇我学舞了。”


    “嘿,这话说得我好像上赶着。”


    李舒被他逗乐了,又想到什么:“对了,上次听老师说腰不太舒服,我从老家托人带了个土方子,你顺路带回去给老师吧?”


    “行。”他点头。


    药在楼上,李舒让他等会儿,自己搭电梯上楼去取。


    三楼都是一间间排练室,外墙是透明的玻璃墙,这会儿放眼过去每间教室几乎都有人在上课。


    柯柏昀目光随意扫了一圈,视线将要收回来时,在瞥见其中某间练舞室内的一道身影时,忽然顿了一下。


    但里边儿的人没注意到他,也没察觉到这道隔着玻璃落在身上的视线。


    她此刻跟这个连转的动作较劲上了,一心只想练好,对着镜子练习,摔倒、爬起来、摔倒、爬起......不停地重复。


    好像一个被设置了固定动作的机器人。


    在终于不知道跌倒多少次之后,终于,小姑娘发火了,坐在地板上怒气冲冲地踢了一脚散落的鞋带,也不知道在跟谁生气。


    这次她没立即爬起来,就这么坐在地板上好一会儿没动,背影单薄成片,像在发呆,就在以为她要放弃的时候,她低着头认认真真绑好鞋带,从地上爬起来。


    摔倒、爬起、摔倒、爬起......


    不断重复。


    柯柏昀在一墙之外默不作声地看了半晌,突然有点好奇这姑娘要摔多少次才肯停下。


    他看得出神,没注意到身边走近的脚步声:“方子和药材都在里面了...柏昀?”


    柯柏昀回头,李舒已经走到了身侧。


    “看什么这么入神。”


    李舒顺着他的视线看一眼,将手里的药盒袋子递给他,把话又交代了一遍:“顺便帮我给老师问个好。”


    手机在指尖转了一圈,柯柏昀接过东西:“记住了。”


    说完之后跟李舒简单道了个别,随即没再分出视线,转身走了。


    ......


    半小时后,时西收好东西,正准备去跟李舒打声招呼,刚从练习室出来就撞见了对方正在下楼。


    李舒在电梯里,看见她后按开电梯等她:“要走了?”


    “嗯,今天先到这儿,谢谢老师。”


    时西走进电梯,注意到她神色有些匆忙,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便礼貌问:“老师是有事吗?”


    “不是急事。”


    李舒无奈地笑了笑:“刚有个帅哥来给我送东西,估计袋子放在车里的,他的东西掉里边儿了,我这会儿才发现呢。”


    她说着打开掌心示意了下,上面躺着一枚无比熟悉黑白色拼接的校牌。


    看清上面标注的名字时,时西愣了愣。


    “打算下楼叫个跑腿,省得耽误他事儿。”


    李舒无奈的语气里带着对小辈的宠溺关心,说到这儿,忽然又想到什么:“哎西西,你之前说你转学,新学校是上越国际?”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巧合,好像冥冥中注定一样。


    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嗯。”时西从校牌上的名字抬眼,主动说:“不然给我吧,明天我转交给他。”


    “那可好了,我还担心跑腿进不了他家那边,听说你们这校牌绑定了打卡程序。”


    舞蹈室的一些学生就是上越高中的,李舒曾听学生提起过他们学校的校牌内置的芯片会和每天打卡记录挂钩,而在上越旷课影响的东西很多,所以这东西对学生来说格外重要。


    想到不久前在楼上那一幕,李舒笑着问:“你和柏昀认识的吗?”


    也不知道这能不能算是认识。


    但时西能肯定,要是柯柏昀在这儿,肯定会否认。


    “......嗯。”


    时西眨了下眼睛,含糊地唔了一声:“认识的,不过没有那么熟。”


    “那就麻烦你啦西西,下周见。”


    “好的,下周见。”


    ......


    时西背着包走到公交站等车。


    这会儿将近晚高峰,街头喧嚣热闹,公交站等车的长椅挤满人,时西站在站牌的杆子旁边,身影落在地面上,被夕阳拉得很长。


    她百无聊赖地举起手中那枚不大的校牌,暖色的阳光从指缝间斜过。


    盯着上面的名字看了好一会儿。


    而后缓慢地轻声念道:“上越国际高中,柯柏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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