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扬骑一路奔袭百里, 萧决下令,今夜就地扎营。
月照平原,漆黑夜空坠下片片飞雪, 消融在中营帐外噼啪燃烧的篝火边。
哨探匆匆而来:“报——裴军一行已经逃出汝南境内, 大军辎重粮草充足,稍作修整后,已正往颍川方向急行。”
“这么快, ”萧决拨弄着火堆, 看了眼不远处韩摧的方向,“也不枉他折了一名悍将了。”
韩摧正带着人在收拾战场,其中也包括夏侯隋的尸首——到底是天下闻名的上将, 萧决命人将尸首送回城中,明日葬于北山。
阿敢咬了一口馕:“颍川?少君, 他这是要走崤函道,从尉迟朔的眼皮底下回雍州?这不是找死吗?”
阿敢原本是鹰扬骑第二曲军侯,这一趟攻荆州立了军功, 已提拔为校尉,萧平晏派他来支援萧决。
“是啊。”
围坐四周的还有几名曲军侯, 也道:
“尉迟朔对雍凉兵马一直严防死守, 东自崤山,西至潼关,一路关卡重重, 裴期不过一万兵马,还折了夏侯隋, 身边主将,只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什么……”
“杨泰。”
兰莳记住了这个名字。
众人纷纷朝她投来视线。
丁奉已被她骗入城中所杀,要不是这个人在关键时刻投靠裴期, 裴期今日势必九死一生。
这就是名望的重要性了。
时下世道,只要家世出众,或有德行名望的人,走到哪里都会有杨泰这样的白身甘愿追随。
但此人不是重点。
兰莳凝眸道:
“尉迟朔在北边与琅琊王交战,不在洛阳,若此时雍州发兵,从函谷道东出,同时裴期率这一万兵马,从许县经阳城到大谷关出——两线夹击洛阳,只怕洛阳危矣。”
众人神色一震。
萧决偏头看她:“你是说,裴期在来汝南之前,已经在雍州做了部署,目的不是荆州,也不是汝南,而是洛阳?”
“荆州乃天下腹心,若能瓜分,他当然也不会错过,只是……这并不是他的首要目标。”
他的目标是夺取洛阳,是另立天子,借此确定自己的正统之名,和群臣之上的地位。
火光映在兰莳的漆黑眼底。
焰火跳动,化作狰狞爪牙,兰莳仿佛再次看到了付之一炬的长安城。
简直可笑。
长安分明已经成了他的弃子,他要在洛阳城里大展宏图,怎还会在意长安的断壁残垣,枯树残枝?
唯一未曾料到的是徽音。
想到这里,兰莳的心又落了下去。
一直以来,洛阳宫中就有传言,如今的天子并非真正的太子郁缙,而是宦官们为了保命,与窦大将军串通,弄了个模样相似的孩童顶替,以延续他们的权势。
当初兰莳也曾借助过这个传闻,让琅琊王认定周室正统不存,诈琅琊王称帝。
太子郁缙究竟是死是活?
兰莳想,应该是死了,李胜连周厉帝都能杀,没理由放过他唯一的儿子。
但她没想到,公主徽音逃过一劫,尚存于世。
从前甄贵嫔为了掩盖她作为“谢兰莳”的身份,给了她一个公主伴读的名头。
公主伴读当然要长居宫中,如此,就能不与长安淑女来往。
她伴读的公主,正是郁徽音。
长安兵乱时,她才只有七岁,但女儿肖父,七岁的小公主便已经有了周厉帝的影子,任谁都能看出她是谁的孩子。
何况她还与太子郁缙只差一岁而已。
徽音是怎么从长安逃出来的?
裴期又是如何得知她的下落?
难道她这些时日一直在汝南,自己竟全无所知,就这么眼看着她被裴期带走……
“然后呢?”阿敢追问。
兰莳回过神来,这才发现众人都瞧着她,还在等她的下文。
阿敢道:“攻下洛阳,难道他想做下一个尉迟朔、李胜,被天下群雄讨伐吗?此人似乎不是这等蠢物啊。”
在他们看来,天子可是个烫手山芋,拿在手里,无论是杀是留,都是众矢之的。
李胜自不必说。
尉迟朔从北方幽州一路打到洛阳,并未篡位,只是自封丞相,但天下人依然视他为乱臣贼子,被周室忠臣几番联盟讨伐,弄得尉迟朔无一日安宁。
可见奉迎天子不是个好主意。
“你也知道那些人是蠢物。”
萧决不阴不阳地笑了笑,神色在火光映照下喜怒不定。
“人家是河东裴氏的长公子,士林名望在外,家族根基在内,他得天子,跟我们这种武夫得天子,岂可相提并论?我若是他,什么荆州豫州,我也先取洛阳为上。”
兰莳倒没想到萧决会有这番见地。
事情总是有人做成功之后,世人才知道可行,在裴期入主洛阳之时,天下都觉得这是一步昏招。
直至后来,裴期尊天子,敬百官,打着天子的名义四方征伐,同时重新任命州郡官员,恢复各地耕作生产。
不过几年时间,裴期名利双收,天下豪杰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天子的妙用。
思及此,兰莳偏头看他:“你倒是裴期一知己。”
萧决扫她一眼,没说话,倒是阿敢说话不经脑子,脱口而出:
“我看少夫人您才是这个知己,仅凭裴期走颍川,就能分析出他提前伏兵,欲取洛阳,真是知裴期者莫若夫……”
话都快说完了,阿敢这才意识到这话不太对。
夫人是少君的夫人,怎么能跟那裴期心心相印起来了?
阿敢瞬间汗流浃背,余光不住地往萧决的方向瞥。
萧决倒是并未露出什么异色,只撕了一块胡饼,扔进嘴里大口咀嚼。
兰莳若无其事地微笑道:
“石校尉言重了,这些都只是猜测而已,眼下汝南初定,正是乘势而取豫州的时机,洛阳那边,还是静观其变为上。”
阿敢喏喏应下。
调开话题,又议了几句驻防之事,见天色太晚,这才退下。
转身时,旁边的曲军侯忍不住替他后怕:
“什么知己不知己的,少夫人是内眷,要是惹得少君不悦,惩戒夫人,校尉小心少夫人日后找你算账!”
“就是啊,这种话也是能胡说的?”
阿敢一脸苦色:“也不能怪我吧,少夫人今日不知为何做郎君装扮,打眼一瞧就是个翩翩公子,一开口也跟个军师似的,我这不就忘了吗!”
几位曲军侯听完也不说话了。
这倒是实话。
方才少夫人迎面走来,他们第一眼没认出,猝不及防地将少夫人的容貌看了个真切。
哪怕夜色昏昏,冷淡隽秀的眉眼也如美玉生辉。
只看一眼,他们这些武夫就不自觉退避,生怕粗手粗脚唐突了贵人。
但并非是避退女眷,更像是见了那些出身不凡的世族公子,既敬又畏。
这位少夫人……还真是美得有些非同寻常。
萧决显然比他的手下厚颜许多。
此刻外人散去,他坐在兰莳对面,目光肆意地打量。
她披着自己那件过大的黑狐裘,面庞白如新雪,纯粹无暇,只是眉眼略带疲惫,垂下浓睫,小口吃着刚炙烤好的乳鸽。
今日执刀搏杀,手臂不太能使得上力,兰莳不得不频繁换手拿着。
“原来你扮男装是这个样子。”他摸着下颌道。
兰莳掀起眼帘:“你这是什么表情?”
萧决神色有些为难,端详良久,唇边笑意古怪道:
“没什么,就是感觉脑子里的杂念一下子少了很多,很想同你多谈谈军政要事。”
兰莳颔首:“那太好了,以后我多穿。”
这话不过逗她而已,见她不为所动,还反唇相讥,萧决轻哼一声,拎着小杌子坐到她身旁,从她手里接过那只炙乳鸽。
又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把小刀,拿酒涮了涮,便片了一片肉,反手递到她嘴边。
成何体统?
兰莳细眉轻锁,抬手要接,却被萧决敏捷地躲开。
“抬得起胳膊吗?”萧决低目扫了眼她执刀的那只手,“喂你就张嘴,用嘴吃。”
好在现在已过子时正,鹰扬骑百里奔袭,早已疲惫不堪,此刻营地鼾声起伏,只有巡营的队伍隐约传来脚步声。
兰莳这几日都未曾好好进食,难得有些食欲,想了想,到底还是由着他喂了。
萧决见她乖乖吃下,小口咀嚼,瘦削的脸颊也一鼓一鼓,心头莫名痒酥酥的,一时泛起无限怜爱之意。
又片了一片喂到她嘴边,他道:
“我看以后也不必招揽大将了,我们这儿都有敢单挑夏侯隋的能人,何必舍近求远?”
“哪有少君厉害。”
兰莳咽下嘴里的肉,淡声道:“背上背一个,手里还能接一个,这才是大将风范,难怪能指挥若定,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郎去替你打荆州。”
说罢,一双寒玉似的眼与萧决四目相对。
萧决主动移开视线,似有心虚地咳了一下:
“知道她手无缚鸡之力,这不让薛涉跟着吗?这可是与你齐名的同窗好友,还不至于连个女郎也护不住吧?”
兰莳一语不发,握拳重重锤了下他的胸口。
犹不解气,再奋力锤了他一下。
萧决被锤笑了,左耳的黄金耳珰映着一侧火光,闪闪烁烁,似乎在促狭地眨眼。
“你打哪里不好,偏打我皮最厚的地方,还不如扇我一巴掌呢。”
“萧定谋!”兰莳嗓音拔高几分。
萧决顿时敛了几分笑,喂她再吃了一口,柔声道:
“就算是养女儿也没你这么护着的,桓锦书都跟我说过了,桓嵩是她叔父,他和驻守夷陵的水师都督都认得她,只要时机控制得好,卡在桓嵩投降,但郁修的人又未能顶上的间隙,她可以用印绶假传命令,拖住夷陵的援兵,让郁修孤立无援——我觉得可行,就让她去了,你看,这不是没事吗?”
他当然觉得没事!
锦书要是死了,对他而言就只是死了个婢女,但要是成功,则荆州可不废吹灰之力攻下——
兰莳脑子里倏然划过这段话。
然而一抬眸,对上那双漆黑辽阔的眼,她起伏的心绪又逐渐平息下来。
萧决和他们不一样。
他不会这样想。
萧决还以为她要大发雷霆,然而不知怎么,她似乎又自己冷静了下来。
“薛涉不会无缘无故听你差遣,他那么惜命,你让他陪锦书走这一遭,允诺他什么了?”
她从萧决的手里夺过酒囊,并抢在萧决前头道:
“反正今晚也没办法煎药,让我喝一口。”
她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算认真的恼,听上去简直像在撒娇。
萧决心口温热,替她蹭了蹭唇角的酒渍。
“我答应他,荆州可分两郡给益州。”
兰莳呼吸一滞。
“……你真是昏头了。”一双细眉被薄怒压低,“萧家军在前线拼命,你随随便便就许出两郡!就算夺下了荆州,你觉得划算吗?”
“划算。”
萧决眉梢一扬,两个字说得笃定又张扬。
“只有这样,才能让琅琊国再无起势的可能,只有这样,才能让锦书立下大功,有一个封赏她的由头——”
嗓音伴随着细雪送来,兰莳始料未及地怔住。
“何况你那同窗好友鸡贼着呢,”萧决轻嗤一声,“他知道,就算我允他两郡,以益州的兵力也守不住,所以换了个条件,只在蜀锦上让他两分利即可……”
“谢谢你。”
像是被一捧轻盈的云拥住,萧决只觉鼻尖笼上馥郁兰香,回过神来,他空荡的怀抱已被妻子填满。
兰莳抵在他胸口,又重复了一遍:“萧定谋,谢谢你。”
枯枝被烈焰灼烧出噼啪声响。
血液似乎在皮下急速涌动,她的双臂分明那么细弱无力,却勒得他心口有种窒痛又欢.愉的滋味。
萧决难得沉默了片刻。
他永远无法对人言说出他今夜的恐惧。
看着裴期带走她,就好像再一次看到阿母带他离开蔺家时,他阿父踉跄追在马车后,跌得头破血流,也始终无法追上的那一幕。
比死别更可怕的是生离。
他绝不要再重复一次父母的命运。
细雪簌簌落在耳畔,两人安静地相拥良久,兰莳才感觉到萧决蹭了蹭她的耳畔。
“谢我做什么?”
他吻了吻她的耳廓,低声道:
“把你对裴期说的那句话,再对我说一遍,你要随我怎么来着?说来我听听?”
“……”
第72章
话音刚落, 萧决感觉到她的耳珠滚烫起来。
下一刻,拥着他的双臂骤然一松,萧决被兰莳不轻不重地推开, 他神色微讶。
“什么话?不知道, 没说过。”兰莳若无其事。
沉重厚实的黑狐裘压在她肩上,愈发衬得那张脸雪白小巧,清绝堪怜。
萧决长眉轻挑, 小刀在指尖灵巧地转了几圈。
“是吗?”萧决状似认真地想了想, “有的人好像说,她的夫君是兵仙再世,还说, 就算会败,也要随她夫君穷途末路……”
兰莳霍然起身,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攥紧了披风领口。
“我吃饱了,先去帐内洗漱,披风借我穿, 反正你也皮糙肉厚不怕冻。”
雪夜风急,她脚步匆匆, 软缎擦着萧决的面颊而过, 夹杂着微凉的淡香。
萧决望着她的背影,兀自笑了笑,低头一看, 才发现巴掌大的一只乳鸽她都没吃完。
这胃口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少君。”韩摧快步而来,拱手道。
掰下鸽腿, 萧决一边啃着剩下的肉,一边道:
“城中如何?”
韩摧答:“方才许使君遣人来报,中郎将杨绥率五千兵马投诚, 现下已收缴了军资甲仗,等候少君重新编制。另外,城中仓廪、武库,已派兵把守,许使君派来的主簿说,明早少君入城前,应该能清点好户籍账册呈上。”
萧决微微颔首:“谢家总算还有个可用的人。”
韩摧抬眸瞧了一眼,心下了然。
若非谢家二房四房那两个郎君实在不堪大用,只怕少君早就抬举他们出仕,担任要职了。
有了掌实权的娘家人,少夫人再插手军政之事,便可少去许多阻碍。
萧决又问:“那——赵虎的下落呢?”
赵虎正是他派去追查裴期的游侠。
之前也是赵虎暗中探明,裴期这趟汝南之行是为了找一个人,只是具体在找谁,赵虎尚未能查明,便销声匿迹。
前日许演设宴,裴期旁敲侧击,也是为了试探赵虎所知多少,有没有将他知道的事告诉萧决。
这个秘密必定极为关键。
所以萧决解决了夏侯隋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回去告知许纯,务必要找到赵虎的下落。
“找到了,”韩摧神色肃然,“只是……被人断去了一臂,医师尽力救治,中途倒是醒了一次,让人带话给少君,说——他们找的是一个宦官。”
听到断臂,萧决眉间已积起戾气深深,听到最后,胸膛里的心脏更是往下猛地一坠。
萧决问:“那个宦官呢?”
韩摧道:“不知,许使君说找到赵虎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
沉默片刻,萧决道:“让许纯召集汝南名医,务必保住赵虎的性命,再赐黄金二十斤,缯帛百匹给他夫人——另外,你护卫不力,令少夫人险些被贼人掳走,本该重罚,少夫人替你求情,自去领二十军棍吧。”
才二十,额头冒汗的韩摧暗暗松了口气。
他不知这是萧决故意替兰莳施恩,只心中油然而生感激之情,躬身退下了。
四周静了下来,萧决望着火堆凝思。
宦官?
裴期费尽心思,找一个宦官做什么?
萧决立刻回想起之前琅琊王从洛阳打探回来的消息。
——如今洛阳宫内的天子,并非真正的太子郁缙。
倘若裴期能找到真皇子呢?
当初长安兵乱,洛阳朝廷自称他们带着皇子,乔装打扮,赶在李胜入宫前逃出了长安城。
而李胜也从未对天下宣告,他杀了太子郁缙。
或许小太子被宦官秘密救下,藏匿某处,而裴期又发现了蛛丝马迹,一路追查至此。
那裴期此时走颍川,发兵洛阳,一切就说得通了。
尉迟朔一介豪族武夫,尚能借假天子作威作福。
河东裴氏出身的裴期,如果手握真正的周室血脉,只会做得比他更好。
……不能留。
无论真假,这个皇子,绝不能留。
风雪落在萧决的肩上,一片一片,压得他眸色漆黑。
陇西萧氏没有河东裴氏在官场中的人脉,注定走不了裴期这条路。
萧家的问鼎之路,只能踩着周室血脉的枯骨而过。
他不畏屠戮,不惧背负这些血债。
没有彻底的颠覆血洗,如何剜去这片土地上旧王朝带来的痼疾沉疴,又如何让苦海煎熬的神州重获新生?
一双鹰目在黑夜中远眺。
雄山巨川伏于雪夜,山河破碎而壮丽。
万籁俱寂的夜晚,只有风声呼啸不歇,却比人声鼎沸时更易听清自己内心的回响——
戡定九州,统合四海,舍他其谁?
小刀收入鞘中,萧决起身回帐。
帐内的兰莳早已梳洗上榻。
连日筹谋算计,身体己是极度疲乏,但神思仍然为徽音之事而牵挂,兰莳久久难以入眠。
来人没有掌灯,窸窸窣窣收拾片刻,很快便将散着热意的高大身躯朝她压来。
兰莳嗅到他身上淡淡澡豆香,微蹙眉尖:
“……才包扎了伤口,医师不是让你别沾水吗……”
“不妨事。”说着,萧决已随手扯开了她的腰带,肆意探.入襟怀。
凛风吹打着营帐,人间碎玉纷飞,想必明日便是一片白茫茫冰天雪地。
兰莳却如置身火炉旁,在一阵阵又急又凶的情.动间热汗淋.漓,鬓发湿.透,最难.捱时,似转头想要叱他几句。
偏偏雪腮粉透,失.神的瞳仁脉脉横来,萧决纵然有心怜惜,也被她看得胸腔猛涨,偏头将她的喘.息与叱骂一并含.入口齿中,辗.转深.咽。
“……兰莳……兰莳……”
发力时的嗓音喑哑,萧决喘得极重,不断啄.吻她轻锁的袅袅细眉。
“说你喜欢我。”
“说你离不开我。”
“说——你要永远和夫君在一起。”
太……了。
兰莳微微阖目,攥着身下狐裘的指端收拢。
吸不满气的胸口发闷,水润的眼顿时浮上一层雾,兰莳只能张口呼吸,在他温柔的威逼中,断断续续吐字。
“……退一点,别那么……”
但这话并未哄住萧决。
反而被他翻过身来,大掌扣住她的后颈,在急促粗.重的呼吸中与她缠.吻不休。
萧决松开她的唇,额头轻抵,他几乎一掌便能盖住她细腻颈子。
看着她气.喘不止的模样,他用拇指缓缓蹭着她的脸颊,眸色也几乎有些迷.离了。
“……谢兰莳,我不用你随我穷途末路,我只想给你天下最好的一切。”
他低哑的声音如鼓槌落在兰莳心上。
蓦然间,她竟有几分鼻酸。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愧疚。
若是为了萧家的利益,她应当将徽音的事全盘托出,让萧决能够尽早扫清隐患,但她此刻却不得不迟疑——她想保住徽音的性命,同时,也不愿萧决夹在他与萧家的利益之间左右为难。
以他的立场,他已经做得够好了。
但是,这世上之所以能有钟馥这个人,前有姨母替她欺上瞒下,后有锦书的祖母替她在诏狱中遮掩。
她靠着无数人的帮助,才有今日许多人望尘莫及的声名和能力,她无法只为她自己而活。
要怎么做才能兼顾呢?
兰莳望着他良久,倾身吻了吻他的额头。
她知道,萧决已经给出了他所能给的一切真心。
兰莳又吻向他挺拔的鼻梁。
什么样的妙计良策,才能让他不必为难,不会感觉到被她舍弃了呢?
一颗眼泪滚落在萧决的拇指上,分不清缘故,萧决怔了怔,感觉到她环住了他的脖颈,嗓音轻若拂雪:
“喜欢你,离不开你……会和你永远在一起。”
心口似有狂风大作,片片雪花翻涌,轻飘飘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用鼻尖蹭了蹭她,低笑道:“就这么喜欢我吗?”
劲腰一沉,在他怀中的兰莳忍不住发颤。
萧决紧拥着她,放任自己沉溺于身心合一的酥麻战栗中,深埋在她颈窝里,吐出一口气道:
“还好我也一样喜欢你。”
耳鬓厮磨,万般温存,两人不知窃窃私语到几时,枕在他臂弯里的兰莳才终于扛不住,阖上疲惫的眼沉沉睡去。
再睁开眼时,整个豫州已是一片银装素裹。
裴期等人行军数日,长途跋涉,终于至豫州与河南交界的嵩山一带。
是日大寒,群山冰封,千峰覆雪。
山巅处,裴期无言俯瞰着洛阳的方向,身后杨泰踏雪而来。
“府君,已探明大谷关防守不足三千人,守关之将嗜酒如命,夜夜笙歌,军纪涣散,守备极其薄弱。”
裴期目不斜视,一张冷峻的面庞不动声色,全然不见逃离平舆城那日的失控。
他问:“若命你攻下大谷关,需多少兵马,多少时日?”
杨泰抬眸望向天边日头。
“两千兵马,至多午时。”
此话一出,裴期身边的亲信纷纷投来讶然之色,口气这般大,也不知是真有本事,还是信口胡言。
裴期瞥了他一眼,颔首:“点兵去吧。”
不问战术,不问路线,如此信任,杨泰不免神色一凛,这是他入府君帐下的第一仗,势必要赢得漂亮。
踌躇满志的杨泰转身离去,正巧与一锦衣少年擦肩而过。
愣了愣,杨泰才反应过来,那少年是跟在府君身边的主簿蔺遥。
仍是那副面若傅粉的秀丽五官,倨傲得目下无尘的神色,一身华贵锦袍,少了从前的清雅淡然,世胄子弟的乖张精明之色尽显。
——他怎么不穿他那身青衣了?
“府君,”蔺遥长身作揖,垂眸道,“方才送来消息,夏侯将军已被棺葬于平舆城外北山。”
藏于袖中的指尖泛白,良久,裴期才道:
“知道了。”
蔺遥立在他身后久久不动,深呼吸一口,似乎做足了一番酝酿,才镇定开口:
“就只是这样吗?”
裴期冷冷瞥来一眼。
“因为夏侯将军两次差点杀了谢兰莳,所以,即便他为府君断后而死,府君也无动于衷吗?”
兔死狐悲,蔺遥在明白自己是为何被府君选中,夏侯隋当年又是为何立下大功,却被发配并州之后,难免感到心寒。
难道只是为了一个女人?
作为臣属,追随主公为的是建永世之业,流金石之功,不是为了博他的心上人一笑。
倘若身为主公却如此色令智昏,那么,他就不配做他们的主公。
裴期收回视线,望着远处的大谷关道:
“方才杨泰说,给他两千兵马,至多午时,他就能攻下大谷关,你知道那时我在想什么吗?”
蔺遥缓缓抬起眼眸。
“我在想,假如子从在此,一定会说——给我五百人,属下定竭力为明公攻下此关。”
眉头一松,蔺遥露出动容之色。
裴期道:“子邈,如果我真如你所言,在我发现你背着我与郁修的人暗中往来,隐瞒钟兰卿的消息时,你已经被我罢黜主簿之位,驱逐出帐了,还能留你到今日?”
听到这话,蔺遥面色一震。
府君是何时发现的?
此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也算得上通敌之罪了。
“府君……”
裴期抬手制止。
他早就发现蔺遥行踪诡异,与郁修身边的东方穆暗中往来,还打着雍凉的名号,助东方穆与扬州谈判。
那时他尚不清楚缘由,冷眼旁观,但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裴期垂眸审视着眼前少年。
他喜欢聪明人,然而有时聪明太过,未尝不惹人生厌。
揣摩他的心意,背着他擅自做主,甚至三番五次引导他下达击杀谢兰莳的命令——
如此逆君臣尊卑,卖弄聪明,若不敲打,留在身边也是祸患。
他道:“当初我力排众议,征辟你为我公府内的主簿,是惜你生不逢时,倘若再早生几年,有个健康的身体,又是另一番声名——你若觉得在我身边屈才,想要另谋高就,大可自去。”
这话说得极重,大有驱逐之意,总是目下无尘的倨傲少年顿时脸色惨白。
“府君息怒,我并无此意。”
蔺遥想,谢兰莳是个女郎啊,府君对她有情,也不足为奇,从前一场阴差阳错,误会而已,现在真相大白,府君岂会再将他视作替身?
说来说去,错都在谢兰莳一人。
若非她刻意欺瞒,混淆府君心意,何至于给他这样的难堪?
现在,谢兰莳说不定正在背后偷偷讥笑他,他都能想象出她蔑然勾唇,似笑非笑的模样——
那个女郎,简直可恶、狡猾、坏事做尽。
若不报此仇,他枉为男儿。
心念回转,蔺遥揖身道:
“从前是我一时错了主意,身为臣属,当替主公利益筹谋,谢兰莳才貌双全,若能与府君结为良缘,辅佐府君,岂不是两全其美之事?”
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蔺遥话音落下良久,不闻回应。
正当蔺遥疑心自己是否说错了话时,前方一道冷声传来:
“萧决已发兵颍川,沛郡三万兵马加上鹰扬骑,最多半月,豫州便是他囊中之物,比邻的徐州也岌岌可危,他势力已成,想夺谢兰莳,没那么容易。”
蔺遥却望着洛阳城的方向弯唇一笑:
“何须费力争夺?只要么主徽音在手,我要谢兰莳主动来投。”
第73章
大司农桓复再登王雍宅邸的这一日, 汝南大雪稍止,晴阳照着茫茫雪地,天地一片素净。
隆冬雪霁, 偶传来积雪压断枯枝的声响。
书斋内, 茶炉已沸然多时,兰莳神色自若地替昔日的岳父奉了一盏茶,桓复却看也不看。
他扫了一眼挡在兰莳前面的锦书, 又越过二女, 看向她们身后的萧决和薛涉,还有上首不语的王雍。
桓复肃然面容扯出一丝讥笑:
“——谢女公子既有瞒天过海的胆量,又何惧直面于我?还要找这么多人替你保驾护航, 难道怕我吃了你不成?”
确实怕。
兰莳在心中如此回答。
方才见到她的第一眼,这位大司农是如何的怒目圆睁, 气得脸红脖子粗,兰莳还历历在目。
若非萧决伸腿绊了他一下,又半搀半拉地扶他回去坐好, 只怕这位大司农已经拔剑要砍人了。
“怎会,”兰莳态度温然, “我与桓大司农又不是第一日见, 大司农岂会是这样的人。”
她这话又将桓复刚平稳的情绪挑起三分。
他道:“如何不是第一日见?谢兰莳,谢霆的侄女,好啊, 日后我若在地府见了谢霆,头一件事就是告诉他, 我与他差点就结成亲家了,结的还是我女儿与他侄女!”
说罢又看向王雍。
“王公,您一心治学, 闭门注经,所造的学问足可令后世受益无穷,教出的学生也是不得了,如此滑天下之大稽,传出去亦是要名流千古的啊。”
“……”
兰莳及时地递来一盏茶,王雍瞥她一眼,沉默地接过饮下。
锦书感觉到身后有人拍了拍她,薛涉的声音从后面低低传来:
“你阿父说话真尖酸啊。”
眉尖一蹙,锦书的手肘猛地撞向薛涉的胸膛,薛涉霎时脸色骤变。
萧决在旁扫他一眼。
“如此不会说话,难怪你的同窗爱恨情仇都谈了一轮,你还在这儿兄弟呢。”
薛涉揉着心口,冷嗤道:“你会说话,所以你在这儿帮你夫人对付她的前岳父。”
“……”
不远处,兰莳等桓复说完,才徐徐道:
“是我蒙骗您在先,您如何怪罪都是应该的……”
桓复抬手打断:“不敢,如今萧家雄踞荆扬,豫州只怕不日也是囊中之物,岂敢对君侯夫人无礼?只是烦请夫人将小女归还,萧家财大势大,想必不缺一个女婢。”
兰莳静静注视片刻。
就在桓复以为她应该会松口之时,她微笑道:
“不还。”
桓复的脸瞬间涨红,霍然起身:“难道你还想让我女儿给你当一辈子的女婢吗!”
锦书往前膝行两步,挡在兰莳前头,满脸倔强之色。
“我愿意留在娘子身边,不管是做未婚妻、做女婢,都好过嫁人。”
“你——!”
萧决在后头看笑了。
她倒是情深义重,还敢当着他的面提什么未婚妻。
兰莳端然静坐,看着杯中浮着的茶梗道:
“恕我冒昧,不知桓大司农接回锦书之后,如何安置?”
桓复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夫人自己倒是夫妻和睦,却蹉跎小女年华,至今尚未嫁人,如今倒问我如何安置?夫人是欺我桓家无人,可以任由你们欺辱吗?”
锦书细眉一拧,正要开口,却被兰莳挡下。
“可桓家不是的确无人了吗?桓大司农在洛阳并无实权,您的弟弟桓嵩已不再是荆州牧,桓家郎君更是没几个有出息的——”
书斋内静默片刻,桓复难以置信地瞧着她。
兰莳仍然微笑:“桓家不缺女儿,其他高门应该也不缺一个门当户对的夫人,但益州却缺一名负责蜀锦织造的锦官令,所以,她不能跟你走。”
“什么?”桓复仿佛听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话。
薛涉双手环臂,淡淡解释:
“统管织锦贸易供给皇室,谓之锦官,大司农掌管国库赋税,军费俸禄,应该不会不知道吧。益州已与萧家结盟,桓锦书是萧家派至益州的女官,下至桑田养蚕,上至外销商船,日后,都由桓锦书这个锦官令负责。”
这是萧决当日与他谈下的条件之一。
桓复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看着眼前瘦弱却眸色倔强的女儿,昔日抱着她拨算盘的光景仿佛还在昨日。
他一直知道他的女儿有天赋。
可那又如何?
她的立身之处不在算盘的算珠之间。
他道:“益州与萧家共商蜀锦之利,为的只能是军资,薛萧两家父辈打拼基业不易,如此重任,交到你的手上,倘若人家数十年努力付之东流,桓锦书,你担当得起吗?”
锦书顿时面白如纸。
若是质疑她的能力,她有足够的底气反驳,但桓复用这样重的担子来压她,她却不敢坚定地回答说她可以。
没有人教过她如何为官,没有人用这样的标准要求过她。
要做好一件事很难,做失败却很容易。
要让她担起益州和荆扬两州的军资,她怎么可能敢一口说自己担得起呢?
锦书下意识朝兰莳投去求助的目光。
然而这一次兰莳却若有所思,并未开口。
“——郁子慎在荆州不也说败就败,之前的荆州牧桓嵩不也说投降就投降?她做锦官令,难道锦官署就她一个人了,开什么玩笑,她放心我还不放心呢。”
薛涉轻嗤一声,又道:“何况桓大司农也太小瞧你女儿了,之前护送她去夷陵诈降那位水军都督,她比我还不怕死,区区一个锦官令,有什么担不起的?”
“好。”
桓复果断出声,指着薛涉道:
“既然薛公子如此信任,我就替小女先谢过了,若有疏漏之处,还请薛公子多担待。”
薛涉:“……”
兰莳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他倒是给钩子就咬,这位桓大司农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桓复又看向锦书。
他素来不是什么慈父,即便是女儿,也从未和颜悦色过。
此刻父女二人面面相觑,沉默良久,他只说了一句:
“早知今日,当初你堂兄摔了你的算盘,便给你买一张新的了。”
锦书并未回答,只垂首拜了拜,聊作相送。
只是桓复转身之后,没眼色的薛涉低头瞧她,张扬隽秀的眉眼一扫:
“你哭什么?这么感动?诶,这算什么?你我荆州一趟,也算生死之交了,都是兄弟……”
锦书的眼泪霎时收了回去,一脸嫌恶地起身走了。
王雍瞧着她轻快的背影,思绪飘远,人如逝水不可追,他抚了抚衣袍下针脚细密的护膝,心中并无释然,唯有此生绵长的怅惘。
风雪已停,正是赶路之时。
临行前,桓复回头看向兰莳,这一眼似乎又回到旧日的桓宅,钟家的小郎君上门提亲的那一日。
桓复道:“我的儿子皆不争气,第一眼见到你时,便羡慕你阿父,能有你这样的一个儿子,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钟馥竟是个女郎。”
他语气难辨深意,兰莳神色静若深水。
“让大司农失望了。”
桓复蓦然笑了:“失望?失望倒的确是失望,却不是因为这个。”
他行事不羁,随心所欲,颇有名士之风,前一刻还对她不阴不阳,此刻又似乎目含赞许。
“洛阳尚有许多忠臣志士,正需一个有名望有才识的年轻领袖,谢女公子,倘若你愿意做回钟馥,仍可以回洛阳一展才华,封侯拜相,怎么样?考虑考虑,随我一道匡扶周室如何?”
兰莳怔了一下。
一旁的萧决终于按捺不住上前。
他眼神警告:“桓大司农,我看上去像是耳聋眼瞎吗?”
桓复翻身上马,笑意更深:“你虽不耳聋眼瞎,但也时日无多,小子,洛阳风云际变,有人将要捷足先登,你拍马难及,倒不如放你夫人一条生路——”
萧决和兰莳同时心头一凛。
他说的是裴期。
马蹄踏着碎雪而去,冬月至,豫州落几场大雪,天下又添了几场战事。
郁修失荆州,对各方雄主而言都是一个信号——
琅琊国已不再是昔日雄踞中原的强敌,兖、豫、徐三州之地如一张大饼,只待群雄瓜分。
尉迟朔在冀州早已伏兵多时,当即举兵五万,攻打兖州。
在兖州昌邑养病的琅琊王闻讯大怒。
此时的他终于记起自己还有一身簇新银甲,盔甲挂在房中,久不见血失了光彩,琅琊王命人好好打点,决定亲自披挂上阵。
只是他忘了,盔甲上的锈斑肉眼可见,人若生锈,在战场上发现时就已经太晚。
——两军鏖战三日,战况焦灼之时,琅琊王因风疾发作,猝然昏仆,不能理事,跟随他的七万兵马困于黎阳。
与一年前的交锋何其相似。
只是这一次,再没有萧家人神兵天降,前来相救。
十日后,琅琊王死在一处寒庐内。
他虽为周室子弟,却家境贫寒,据说临死前望着檐上茅草,说的一句话是“人生西山日,富贵草上霜”,就此再无气息。
七万大军伤亡惨重,四散而逃。
尉迟朔的兵马朝昌邑城奔去,琅琊国的寿数确如草上霜花,即将一呵即散了。
冬日天光朦胧,卯时初,帷帐外透入一线昏暗交替的光。
兰莳依稀听到一点声响,睡意惺忪地睁开眼,见到的是已经穿好甲胄,正在系腕扣的萧决。
察觉到兰莳醒来,萧决走到榻边。
他体温虽热,那身铁甲却卷着几分寒气,探入帐中,感知到冷意的兰莳忍不住缩了缩。
萧决吻了吻她勉强睁开的眼皮,轻笑道:
“吵到你了?”
她倦声问:“……是有郁修的下落了吗?”
荆州水战之后,萧平晏忙于平定荆州七郡,没能及时截杀郁修的残兵,至今不见郁修下落。
因为这个,豫州余下五郡的世族尚存一丝侥幸,没有来投萧决。
“不是。”
萧决蹲在榻边,握住她放在外面的手指轻轻揉.捏,暖手之余,又似乎有几分微妙的亵玩之意。
“前几日派出去的游侠来报,昨夜有匪寇在颍川长社、阳翟周边一带作乱,好几个县受损严重,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兰莳立刻领会到他的意思。
颖汝士族可以轻易信任郁修,因他是周室宗亲,也因他参与过始正二十一年的诛宦案,为受尽宦官迫害的士族争取过利益。
但这些士族也很清楚,琅琊国已无角逐天下之力,必须投奔新的明主。
萧决却并非他们理想中的明主。
相反,萧决此刻越是强悍,越能轻易踏平他们的坞堡,这些士族便越是抗拒他。
谁能保证他不是下一个暴虐不仁的尉迟朔?
兰莳翻了个身,小臂支着上身,若有所思: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你是想在夺城之前,先荡平豫州境内的流寇匪贼,示好于豫州士族?”
萧决颔首道:
“硬打下来也不是不行,只是昨日我们不是看过汝南的账册?郁修这次为了攻下荆州,不止汝南,整个豫州的财政都不好看,要是能不战而取城池,何必耗费人力物力?初来乍到,明年我还想给豫州的父老乡亲留个好印象,降一降赋税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捉着她的一缕头发把玩。
榻边的男人蹲得太低,从兰莳的角度,只能瞧见他英挺的鼻梁,和漆黑的长眉。
那样锐利而冷冽的五官,此刻却有种温驯的神色。
兰莳心念微动,手指绕过他腕扣上的细带,垂眸替他将系了一半的腕扣系好。
萧决怔了一下。
“另一只手给我。”她道。
萧决顺从地递上,回过神来才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像狗。
年轻的少君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想要抽手,然而视线却完全被她此刻浓睫垂下,专注替他系扣的模样所占据。
胸腔里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猛跳了几下。
“好了。”
兰莳抬起头,却见萧决又递上左手,眼尾一扬,一派混不吝的模样:
“这只没系好,松了,再系一次。”
“……”
兰莳耐心地又替他系了一遍,并且在他试图把右手的腕扣又扯松之前,警告他:
“再扯下来我就系在你脖子上。”
萧决闷笑着将她揽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
“今日怎么这么贤惠?”
甲胄硌得她有些疼,然而兰莳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将尖尖的下颌抵在他肩上。
“这个就叫贤惠了?”兰莳有些无可奈何。
萧决吻了吻她馨香柔软的颈子:“这还不叫贤惠?那我有点太不识好歹了吧。”
想了想,兰莳道:“那你确实还可以更不识好歹一点。”
比如带她去颍川钟氏做说客。
虽然她如今已不是钟馥,不能以钟馥的名义给颍川钟氏带来什么利益,但到底有几分亲戚关系,总比他一个陌生人来得亲近。
萧决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但只是摸了摸下颌道:
“不好吧,昨晚不是才做了两回?何况现在时间也来不及了……”
后面的话被兰莳一个枕头砸了回去。
玩笑够了,萧决轻捏着她的手指道:
“放心,多亏你那位好老师和好锦书,上回在王家门前,我跟裴期的人打了一架,那些学子还以为是裴期要登门弑师,被我挡了下来——风水轮流转,我看这回也该轮到我当好人了。”
他其实只是随口说说,毕竟当不当好人,萧决从来就没在意过。
然而这话却蓦然刺了兰莳一下。
她想到了梦里的那个萧决。
她所听闻的他,背弃旧主,杀戮成性,所过之处遍地白骨,是个手段酷烈不输尉迟朔的乱臣贼子。
这个人,并不算温良纯善之辈。
但他也并不是个嗜杀之人。
只是那时……亲朋凋零,故人长绝,独他一人带着追随他的那些人求生,再没有人能帮他了。
回首一望,兰莳竟有些恍惚,初见时知晓他会死于二十九岁时,只是在看一个与自己稍有交集的陌生人而已。
此刻再想到这件事,又是一种全然不同的心情。
倘若裴期真的已经找到了徽音,一切如梦中那般发展,法理大义皆不占优势的萧决,又有多少胜算?
从前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她保萧决无恙,萧决替她除去他们共同的敌人,她与萧决便可以两不相欠,就此别过。
至于萧家最终是否能问鼎天下,与她并无关系。
但现在呢?
“你一直是个好人,”浓睫之下,一双剔透如冰玉的眸子淡淡垂下,说得正色,“以后也会是个长命百岁的好人。”
萧决自十二岁开始在黄沙里摔打,从没有哪一次如今日这般没出息。
什么战事,什么江山,竟有一瞬间什么也不想管了,只想与她在这床帏方寸之间消磨时光。
忍下那股冲动,萧决轻咬了一下她的指尖,笑道:
“想跟我长相厮守啊?我们萧家人祖传的长寿,我肯定活得久,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好好养病,再等七八年,你我还要生一窝孩子呢。”
兰莳那点怜惜之意顿时烟消云散。
果真蛮夷。
被衾一掀,翻身躺回去不再理他,萧决本就故意逗她,此刻唇角弯弯地替她掖好被角,这才起身出征去了。
第74章
萧决这一走, 兰莳总算是得了这些时日以来最清净的早晨。
虽说萧决在时,兰莳睡觉总能踏实几分,但他的索取无度又抵消了这点。
这一早终于无人扰她清梦, 兰莳窝在锦衾内闷头又睡了一个时辰, 总算消了连日来的酸软疲乏。
今日轮到沉鱼当值,卷起帷帐替兰莳更衣时,她特意瞧了几眼。
那一身雪肤虽有欢.爱的痕迹, 却并无夸张的青紫淤痕, 沉鱼还有些意外。
血腥和厮杀极易勾起男人的暴戾重欲。
她见过萧决在马背上将他那百二十斤的重戟耍得行云流水的样子,即便平日萧决待兰莳再好,沉鱼也担心他那样的人在榻上管不住自己——毕竟他新婚时就有前科在先。
还好。
看来少君也知道, 少夫人对他够好的了,他不能再对自己更好了。
“想说什么?”兰莳轻轻打了个哈欠。
沉鱼刚要开口, 捧着满怀红梅入内的玉鹊便道:
“少夫人别让她说,她肯定又要说些污言秽语了,昨晚上房内叫水的时候她就偷偷嘀咕来着。”
“什么污言秽语?哪有那么夸张?”
沉鱼一边替兰莳系腰带, 一边反驳着窗边插花的玉鹊:
“我只是说少君这样一连几日,夜夜都叫两三回水, 少君又那般人高马大, 压也得把少夫人压坏了——你又不是没嫁过人的锦书,这几句算什么?”
玉鹊横她一眼:“您听听!”
兰莳道:“确实不该让你开口……锦书呢?”
“哦。”
玉鹊回头道:
“锦书不是过几日就要随春阳公子,赴益州上任吗?也不知她在忙什么, 这两天天不亮就不见她人影了。”
兰莳微微颔首。
不必说她也大致猜到锦书在忙什么。
如今汝南初定,又逢正月将近, 兰莳作为萧决的妻子,按理来说,本该有无数内宅女眷应酬之事等着她忙碌。
这事儿连萧决都帮不上忙。
兰莳却能贪睡至这个时辰, 全因有锦书在背后替她打点,让她无需为这些琐事烦忧。
此刻的锦书,想必也是打算在走之前,将手里那些千头万绪的事情交接妥当。
……好在锦书今后都不必再如此大才小用了。
梳洗妥当,沉鱼也摆好了早膳。
按照萧夫人送来的食谱,如今每日除了晚间的汤药,饮食也辅以药膳滋补。
虽不见长肉,但兰莳的气色却颇有改善,连那双总是浅淡的唇也红润了不少。
正吃着,门外传来通禀声,是韩摧来了。
“少夫人,”他奉上信筒,“荆州送来的书函,还请少夫人过目。”
荆州?
玉鹊接过递上,仔细一看,印泥上果然是萧平晏的印鉴。
这倒是有些奇怪,因她当日虽然将朽木造船之事传书给萧平晏,事后萧平晏也回信感谢,但除此之外,两人并无多少往来。
至于荆州军政诸事,兰莳尽管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却不是萧平晏直接向她禀报,而是萧决收到后转述给她。
萧平晏何事要寄信给她?
揭开印泥展信一看,兰莳神色微变。
她一贯处变不惊,连那日平舆城门前以寡敌众都面不改色,难得见少夫人眼神一空的模样,韩摧心头猛跳:
“可是荆州那边出了什么事?”
“……不是,韩将军莫急。”
兰莳抬起头,唇角一弯,露出了一个好笑的表情。
韩摧情急之下才抬起头直视了少夫人,闻言回过神来,立刻垂目不敢多看。
“这是杨鸳嫂嫂借兄长的名义写给我的,荆州倒是一切都好,只是……”
食指与中指夹着那张绢帛,兰莳睨了一眼,不辨喜怒道:
“那些荆州士族,欲令萧决纳徐桢容为妾。”
当日兰莳朽木造船一计,直接替前线的萧平晏扫清了大半危机,杨鸳身为妻子,对兰莳极为感激。
所以知晓此事后,杨鸳第一时间就想到知会兰莳,信中言辞愤然,大有与她同仇敌忾,一致对外之意。
如此感同身受,一看便是自己也曾遇过此事。
“徐桢容?”玉鹊愕然出声,“那不是郁世子之妻吗,怎么会……”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便也回过味来了。
乱世一方势力战败,胜者顺势纳了败将的妻妾,原本就是一种招抚手段,对于被招抚的一方,也是一重安全保证。
在残酷的战争面前,被赠的美人只是双方的一张契书而已。
“徐桢容本就代表着荆州士族,她的去留,正是荆州士族投出的一颗问路石,并不奇怪。”
兰莳想了想,一边点头一边道:
“说明少君那日在王雍门前做戏一场,的确有些作用,至少人家都愿意投这颗石头了,看来他此去颍川,收揽人心应该不成问题。”
头顶传来女郎雅正平和的嗓音,韩摧有些奇异:
“少夫人……不生气?”
他负责少君与夫人身边的禁卫,贴身观察这位少夫人良久,早已知道她的另一重身份。
韩摧心想,毕竟自己做过男子,到底比寻常女郎心胸宽阔。
兰莳将书信收好:“这种好事,我若为郎君,定纳此女,不止如此,豫州士族若有相赠,也一并纳之,哪怕养在宅子里供着,外头也能省不少力气。”
韩摧松了一口气。
然而兰莳下一刻便温然笑道:
“可惜我不是郎君。”
她一句威胁之语也没说,韩摧却丛她唇角笑意中觉察到几分凌冽冷酷之意,顿时将头低得更深了。
兰莳瞧着韩摧的身影,心思却飘远了些。
姬妾之事,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所表露出来的征兆才更紧要。
荆、扬、豫三州之地,并非打下来就成了萧家的囊中之物。
小到一个主簿,大到一州州牧,交由士族管理容易坐大,交由寒门管理无法施行政令,拉拢关东士族的同时,也不能冷落跟随他们的陇西旧部——
这其中利益如何分配,州郡交由何人掌管,随便一件事拉出来,其中门道都能写满一车竹简。
比如眼前的韩摧,游侠出身,无牵无挂,对萧决有绝对的忠诚,萧决也可以放心地让韩摧留在她身边。
但另一位副将卫骁,就又是另一番掂量。
并非不信任,而是卫骁出身陇西,父辈都跟随萧太公,他待萧决或许忠诚得毫无疑问,却不能对兰莳一视同仁。
因为丹阳谢氏,代表的是扬州士族的利益。
日后萧家打下的城池越多,麾下的利益就会越复杂。
这些事,兰莳丛前不去理会,是因她做好了随时抽身的打算。
如今锦书赴益州为锦官令,阿靖跟在萧决身边做副将,还有不知下落的徽音……
她想保护的人太多,仅凭萧决一个人,挡不下所有的阻力。
所以,以后又得是另一番计较了。
兰莳垂眸饮下萧夫人给她配的药膳汤,看着熬煮浓稠的汤水,她忽而转移话题:
“你们现在往何处搜查郁修的下落?”
韩摧不假思索地回答:
“郁修兵败溃逃后,按常理应往豫州逃跑,必经叶县,再至襄城、许县……目前萧将军正顺着此道追击。”
兰莳搁下手里的碗。
“你去营中点一千人,明日我送锦书和薛涉离开之后,随我一道出发,取郁修的人头。”
第75章
江雾茫茫, 载着南北货物的船只穿行雾中,豫荆两地解除封禁的渡口随着战事平息,又恢复了往日繁华。
“——我都听说了, 萧家也真敢动这种厚颜无耻的念头啊, 萧定谋呢?他是死人吗?这种时候跑到颍川去剿什么匪,我看是他自己想纳妾吧!”
猎猎朔风吹过,薛涉绕过脑后的赤红抹额随风招展, 映着雪光, 颇有几分英俊明秀。
只是眉头聚起丘壑,出口嚣张,又令他添了些纨绔气。
“他也不想想, 若不是你替他出谋划策,荆州能那么容易打下来?若不是你, 就萧决那个狗脾气,老师连正眼都不会看他,还能让他借老师与长陵决裂的光, 在汝南士族面前露脸?”
薛涉双手环臂,越说越怒:
“他能娶你纯粹是琅琊王作的孽, 还敢让你与其他姬妾共事一夫, 真是给他脸了……我看你干脆今日就随我一道去益州,再带上你那个很会管织坊的盛家阿姊,咱们北出陇右, 把他们萧家的老巢打下来——”
后面的韩摧气得怒目圆睁。
偏偏薛涉话说得又快又密,连兰莳都没找到插嘴的机会, 旁边的锦书甩了甩兰莳送她的新算盘。
纤手一拨,锦书认真计算:
“我觉得可行,明年开春增加桑田, 扩建织坊,广招织工绣工,按我们之前预估,半年可得十五万匹蜀锦,足够七八万大军打一场仗了,粮食就从汉中的屯田出,离前线近,路上运输损耗也小……”
韩摧听得脑门冒汗。
这听着怎么不像是临时起念。
这位桓女公子平日都在琢磨什么呢?
兰莳倒是姿态闲适地听着,一贯冷淡的眼尾勾着一弧笑意,眼中意味似是欣慰似是宠溺。
见她这副模样,薛涉面上蓄着的那层薄怒也渐渐散去,神色含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兰莳,你真的想好了?”
从前他还可以自欺欺人,认为兰莳只是为了向郁修复仇,才会委曲求全地嫁给萧决。
但经历了汝南这一场惊变,薛涉旁观者清,看着这二人之间的情意与日俱增,与当初在扬州时,又是完全不同的厚度。
兰莳静静望着他:“你想说什么?”
薛涉叹了口气:
“兰莳,你虽然聪慧,但到底不是真儿郎,不明白做男子的道理,即便萧决对你真心,愿意事事向着你,捧着你,冥冥之中自会有一股力量叫你吃亏,你……你明白吗?”
即便萧决来日真的问鼎天下,做皇后,做太后,也不过是替萧姓天下看家守业。
这绝不会是钟兰卿的追求。
卷着江潮水雾的朔风冷得刺骨,兰莳挽了挽被江风吹乱的鬓发。
“你我在太学之时,诸子百家皆有涉猎,商鞅变法,为的不是他的国家,强的不是他的君主,明知如此,仍然舍身忘死,最终车裂而亡,一生毁誉参半,若为君王,或许不值,若为自己的理想,他死而无憾。”
少年双目忽而一颤。
锦书也缓缓握紧了手中算盘,望着兰莳的眸色渐深。
她忽而开口:
“你若为信陵君,我便为侯赢,到了益州,我一定会尽我的全力做出一番成绩,不会叫你的牺牲白费。”
锦书心知肚明,她能去益州做锦官令,靠的并不是薛涉。
益州势弱,萧家强盛,萧决软硬兼施,给了足够的好处,薛涉才能说服益州接受她做这个女官。
锦官令是个肥差,交给她,萧决和兰莳必定为此承担压力。
她不能推辞,也不愿推辞。
那么,就只有将这趟差事做得无可挑剔,站得足够稳,足够不可替代。
倘若兰莳选择不再入朝为官,那她就做她的爪牙。
为她扎根权势深处。
为她完成她的未竟之志。
薛涉也感慨道:
“你们丹阳谢家,的确是没几个后辈能指望了,我倒觉得我们益州虽小,但也不是没有一争之力,倘有一朝发达,你再来投我,我定赐你七八个英俊虎贲,个个不输萧决。”
立在后头的韩摧倒吸一口气。
这怎么说话的?
少君龙骧虎步,英俊非凡,除了出身差了点,不像他们去过太学,一个个经学传家,也不至于遍地都是吧!
兰莳笑道:“这话让萧决听见,他又要闹了。”
“你懂我意思就好。”
薛涉冲她摆摆手。
分水入江,两人登上了去往益州的商船。
寒江映着岸边白梅,天地壮阔萧索,薛涉立在船头,在白浩浩的雾中远眺渡口。
那道身披狐裘的身影后头分明跟着数十名甲兵,看上去却仍旧清冷羸弱,孑然一身。
不知为何,薛涉喃喃起了个头: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说到此处,又似乎觉得后头的话不太吉利,只得戛然而止。
有萧决替她保驾护航。
她岂会做那个堕河而死的白首狂夫呢?
一缕白梅香渐渐飘远,扬州九江的寿春城内薄雪载舟,带来了远方的消息。
年关将至,九江太守阎信宅内,一群出身陇西、跟随萧太公多年的陇西旧部正聚在一起宴饮。
笙箫舞曲虽热闹,然而在座众人却心不在焉,气氛并不和缓。
座上一人道:“荆州徐夫人的事,少君果真还是拒了吗?”
阎信低头剥着荆州江陵送来的橘子,点了点头。
“也不奇怪,定谋眼光一向就高,”又有一人道,“当初关陇四大家的陇西李氏想许一女给他,他不就嫌人家长得不漂亮吗?十二岁便如此,何况现在。”
一位满面胡须的中年武将笑道:
“说起来,当年他在长安被那位谢女公子非议,回了凉州,还说定要找个比她更漂亮的夫人,不料真让他娶着了谢女,真是缘分天定……”
上首剥橘子的阎信扫来一眼,后头的话没了声音。
有人轻咳一声,接话道:“老阎,新派去益州的那位锦官令,果真是少夫人身边的女婢?”
“不止如此,新继任的汝南太守许纯,也是这位少夫人的妹夫。”阎信道。
许纯名义上仅为汝南太守,实际上萧决却给了他都督豫州事务的权力,已算是豫州实际上的州牧。
撕去橘肉上的经络,阎信沉声道:
“荆扬两州到底是他们本地士族的地盘,如今虽恃兵强马壮镇压,但咱们想要扎根却是不易,不过眨眼功夫,豫州便又落入了这些扬州士族手中,长此以往,只怕咱们这些人便无用武之地了。”
听到最后,在座的陇西部将面色纷纷凝重起来。
他们都是从凉州起便跟随萧太公的旧人,出生入死也有二三十年。
萧决和萧平晏兄弟二人,自幼便称他们为伯伯,有的教过萧决耍枪,有的在战场上舍命救过萧平晏,情谊何等深厚。
当初萧家被迫离开凉州,他们更是不惜背井离乡,也要追随萧家人至此。
有句话道,不患寡而患不均。
昔日屈居琅琊王麾下,彼此同舟共济,并无杂念,可如今一朝势成,倒让这些小辈后来居上,将他们排挤得几无立锥之地,这如何叫人不计较?
当然,这话不好直言,有人开口:
“定谋本该在沛郡招兵买马,怎会突然去了汝南,九死一生与司隶校尉裴期交锋?”
“我听闻与谢女有些关系。”
“许纯之妻,她那位堂妹不是正在汝南?大约是为了探亲。”
“定谋糊涂啊,如今是什么时局?他可是萧家仅剩的血脉,岂可因一女郎之言以身犯险?”
“是啊是啊。”
“到底年轻气盛,容易被女色蛊惑。”
座上众人议论纷纷,越说越有几分情绪,自己却浑然不知,他们这场议论与当年蔺家的景象何其相似。
阎信放下手里的橘子,终于抬起头来。
“这位少夫人实在太得萧家上下看重,长此以往,萧家军政大事都在她一念之间,恐生祸端,少君若不愿纳徐夫人,就从我们陇西的女郎里挑一位,豁出我这张老脸,也不能再容这位少夫人一家独大了。”
寿春城里遴选美人之时,不出三日,消息就传到了颍川的深山之中。
数日与颍川贼匪缠斗,萧决昼夜枕戈待旦,连换洗衣裳的时间也没有,弄得一身灰头土脸,与山匪也并无太大区别,更和韩摧心目中英俊神武的少君天壤之别。
若是兰莳在,他倒是愿意收拾一二。
可惜莫说兰莳的影子,就连书信也数日不见,望穿秋水,萧决倒也总算领悟到这四个字的意思了。
卫骁将寿春送来的消息说完,见萧决难辨喜怒,想了想道:
“少君也莫怪我父亲他们,这段时日驻守扬州,咱们凉州的人在那些扬州士族跟前吃了不少暗亏,大家伙都不太痛快,难免迁怒少夫人,这才想出这一招而已。”
“我心里有数。”萧决借着月色磨刀,寒刃映着他一双明锐的眼。
只要凉州一日不能回,这样的矛盾便一日不能消。
甚至还会越演越烈。
如今不管怎么做,都是扬汤止沸而已。
萧决道:“不算什么大事,人要是送来,我就当找我做媒,军中那么多光杆,比我缺婆娘,阎伯伯那边,我再亲自赔罪便是。”
卫骁听他这么说,心道这也算是个好办法。
不过也有些犯嘀咕,忍不住问:“那少君,日后真不打算纳妾吗?”
“你家少君倒是想——”
萧决混不吝地笑了笑,往磨刀石上倒了一捧水。
“我怕我纳一个,她能找来二十个想娶她的人,到时候咱们萧家就热闹了。”
“少君尽胡说。”
卫骁并未跟着去汝南,不知这段时日在汝南的精彩,只道:
“那位郁世子迟早被擒,除了他,还有哪个男人能做少君的对手?”
萧决冷嗤一声。
他看多得是。
“不过也是奇了,”蹲在一旁的卫骁忍不住挠头,“南阳颍川都搜了个遍,那个郁世子,怎么毫无下落,究竟去哪儿了呢?”
萧决不语。
恰在此时,有人满面春风来报:“少君,找到郁修的下落了。”
意料之中的事,萧决头也不抬。
“知道了,谁能擒他,生死不论,我必有重赏。”
那人笑道:“那少君可得厚赏少夫人了,听说郁修这趟原来是欲往青州搬救兵,幸被少夫人拦下,真是凶险至极啊!”
磨刀声骤然一顿。
深林处,萧决缓缓抬起头来,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谁的名字,一双眼犹如水洗般黑亮,盯着前来报信那人道:
“凶险至极?很好笑吗,你在笑什么?”
第76章
听了萧决这话, 那前来报信的军士忙敛了笑意,作出一番沉肃模样,将此事有条不紊地从头说起。
不得不说, 郁修的确是个行事缜密之人。
当日自豫州发兵之时, 外有裴期支援仓廪军械,内有豫州兵源充足,万事俱备, 可谓胜券在握。
然而出发之前, 郁修仍为战败撤退做足了准备。
嘉鱼江上惨败后,他立刻命人去调夷陵水师。
发现夷陵被锦书、薛涉二人提前控制,他又立刻弃江陵而直奔襄阳。
途中所经要地, 郁修皆留下断后人马,拖延时间。
萧平晏那时忙于稳固荆州各郡, 兵力有限,只能放弃第一时间拦截郁修,不过数日, 便叫他逃到了豫荆交界一带。
事情到此处,尚且不算危急。
无论郁修走哪条道, 他要是真的一路赶回昌邑, 如今就是他与琅琊王妃母子二人,一并被尉迟朔围在昌邑城内等死。
偏偏天不遂人愿。
郁修根本就没打算回昌邑!
所以尉迟朔在昌邑附近的兵马没能拦截到他,萧决设在颍川许县的兵马, 更是连郁修军队的影子都没瞧见。
他出现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地方。
“——亢父。”
报信人指着地上被火把映亮的舆图,对众将道:
“这是北上青州的咽喉, 倘若郁修顺利穿过亢父向北,便是东平、泰山、济南,一路直入青州境内了。”
卫骁目含不解:“青州?昌邑城都被围了, 郁修去青州做什么?”
报信人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举着火把的阿靖出声:
“去见青州牧太史谭吧。”
众人目光顿时汇聚至她身上。
“太史谭?”萧决挑眉。
阿靖神色肃然:“他和郁修也是太学同窗,虽然太史谭没有名列太学四子一同成名,但郁修和他交情很好——比跟裴期、薛涉他们好多了。”
原来如此。
卫骁等人瞬间脚底窜上一股寒气。
尉迟朔发兵兖州,冀州正是空虚之时。
青州饱受尉迟朔威胁多年,倘若太史谭与郁修联手杀入冀州,演一出围魏救赵,尉迟朔必定放弃攻城,回兵冀州。
到时候,不仅能解兖州之困,也能削弱尉迟朔对青州的威胁,太史谭没有拒绝的理由。
——只要郁修能过亢父,这一切完全可以预见。
一想到寿春那边还在琢磨着给少君纳姬妾,卫骁一时无比汗颜。
“……还好。”
思绪回转一圈,卫骁无不后怕地吐出一口气,转而叱骂:
“这个郁修,难怪能名列太学四子,还真有点本事。”
谁能想到他被逼到这种绝境,竟然还给自己找出一条生路?
“难怪斥候一直抓不到他的行踪。”
“谁能想得到他会往亢父走?”
“是啊……”
说着说着,众人忍不住沉默了片刻。
没人想得到,少夫人是怎么想到的?
又记起从前隐约有传闻,那个郁修初到扬州,似乎欲求娶少夫人来着,众人略带复杂的目光投向萧决。
火光映着那张眉骨嶙峋的脸。
萧决盯着舆图上那个微不可见的墨点,全然没有注意到旁人目光。
他长眉压沉,漆眸锐利,卫骁已很久没有见过少君这般如临大敌的样子。
他问:“昌邑到亢父有多远?我要准确的答案。”
军中熟悉地形的长史略一思忖,答:
“回少君,若走官道……不足百里。”
萧决心下一沉。
也就是说——
他们离正在攻打昌邑城的尉迟朔,只有百里之遥-
残月浸在幽蓝色的天幕。
月光惨淡,照着亢父隘的雪地,连日风雪不停,路况极其不利行军,将士们在泥泞中费力拔腿,走得极为艰难。
就连郁修的马也陷进了积雪下的沼泽。
马儿嘶鸣,牵马的军士费力拔了半天,却仍纹丝不动。
此地本就是一处极危险的关隘,眼看那军士又如此愚笨,拖延行军速度,东方穆也难得有些沉不住气。
正欲训斥,郁修却淡声道:
“不急,今日行军五十里,大家也疲乏了,就地修整,起锅烧火,两个时辰之后再出发。”
周围军士立刻露出满脸如释重负的神色。
东方穆急忙道:“世子……”
郁修抬手打断,他眉眼倦怠,捏了捏眉心道:
“昌邑离此将近百里,就算尉迟朔发现我们的行踪,这个天气,急行军赶来也需四五日,前路难行,还是吃饱了再出发吧。”
顿了顿,他那双狭长的眼勾出一丝讥诮的笑。
“最后一关了,若真有什么差错,也能做个饱死鬼,是不是?”
“世子!”
这样不吉利的话怎能胡说?
东方穆心下焦急。
然而看着对面紫衣世子眼下浓重的乌青,再想到两日前刚刚收到的薨闻,千言万语,他只能别过脸叹息了一声。
郁修坐在暗处,面无表情地望向那匹泥足深陷的马。
那个预知梦来得太晚了。
晚得让他疑心是否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倘若更早一点,他定能提醒父亲切莫饮酒,以免引发风疾。
也能早早除去萧决,绝不会让他羽翼渐丰,在寿春发动兵变,踩在琅琊国头上自立门户。
还有她。
那个名字噬咬着他的心脏,分不清是爱多一些,还是恨更深几分。
若不是她,萧太公会在寿春之变中身负重伤,不日而亡;萧平晏的妻儿亦会被扬州士族报复,活活烧死在马车之中。
萧平晏与扬州士族血海深仇,不死不休,萧决却为了大局,必须要用吴郡顾家、陆家的子弟。
兄弟分道扬镳,萧决唯有以战养战。
他那些麾下强将接二连三死在战乱中,即便萧决掌三十万大军,灭了琅琊国又如何?
难道能敌得过人心归附,英才云集的裴期?
不过也是孤家寡人,强弩之末而已。
……可她改变了一切。
为什么不同了?
那日萧决为何会救下她,她又为什么如此心甘情愿地扶持萧家,与他不死不休?
烈火烧得鼎中沸水翻涌。
身陷泥沼的马蹄挣扎不出。
郁修额角直跳,心中蓦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抬头朝浓黑峭壁之间的一线天幕望去。
一片冰凉雪花落在他眼睫上。
那双晦暗阴鸷的眸子,被接二连三亮起的火光映出点点光亮,郁修瞳仁一缩。
“——敌伏在此!全军御敌!”
斥候与郁修几乎同时发现,猛然高喝一声。
紧接着,整个亢父隘内响起此起彼伏的吹角声。
然而下一刻,崖上火箭如流星纷然坠下,哀嚎声此起彼伏,漫天大雪被烧融成滚烫雨珠,烈焰卷过之处,风雪与人命一道急速蒸发。
“快!保护世子!保护军师!”
持盾的军士朝郁修和东方穆涌来。
箭矢如雨重击着铁盾,东方穆虽在盾下,人却似被万箭穿心,全然失去了血色。
“是谁走漏了消息!”
东方穆目眦欲裂,一贯冷静温文的军师强撑了一路,到此刻,终于肝胆欲碎般大喝:
“谁!出卖了琅琊国!一步之遥,一步之遥而已!”
他们这一路有兖州旧部掩护,本该不露踪迹。
萧决只会在颍川一带设卡阻截,尉迟朔一心围攻昌邑,守株待兔,更不会想到他们会冒险走青州!
郁修却在这一瞬间明白了很多事。
只有一个人会猜到他的心思。
只有一个人对他了如指掌。
那个人,与他青梅竹马,在他最窘迫潦倒时向他伸出手。
那个人,与他做过八年夫妻,在他日复一日的弥补讨好之中,也曾有过片刻的寒冰消融。
长安的棠花,书案上的麟角笔,帷帐内交织的月令香与兰香……
到最后,都化作此刻铺天盖地的火雨。
郁修用眼眸锁住眼前壮丽而残酷的画面。
原来如此。
她一直都早他一步,是吗?
“在上面的人是谢兰莳。”
郁修嗓音冷若寒铁,夹杂着冰冷的杀意,朝四面八方而去:
“诸君为我琅琊国死战,我必身先士卒,与诸君同死——随我一道突围,取敌帅之首级!”
山风料峭,脚下火光点点,绵延成一条蜿蜒细长的血色脉络。
兰莳默然而立,身旁传来沉鱼俏生生的嗓音。
“亢父之险,车不得方轨,马不得并行,百人守险,千人不能过也……我虽没读过战国策,但这一句不知是哪位将军常挂在嘴边,整日念叨吹嘘,倒叫我还记得清楚。”
沉鱼颊边梨涡甜甜道:
“大家相识一场,上次锦书送了他一程,这次,就轮到我送子慎公子一程啦。”
她并不知兰莳与郁修梦中预知之事。
除了当日郁修对兰莳下药,沉鱼只知道,太学四子里对她最坏的就是郁修。
裴期待她不冷不热,视若无物;薛涉嫌弃妓子,在长安钟宅内宴饮从不让她近身倒酒。
只有郁修,当着兰莳面会对她笑,可兰莳一转身,他却会面无表情地将她往荷花池里推。
他就是个徒有皮囊、彻头彻尾的小人。
沉鱼略觉快意地瞧着底下的兵荒马乱,目光微移,看向那张清瘦冷淡的侧脸。
她忍不住想:
被这样一个卑劣之人浓烈而窒息地爱着,又会是什么滋味呢?
不知过了多久,箭矢、滚木、巨石耗尽,底下三千兵马也已死伤大半。
“韩将军快带兵下去瞧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次绝不能再让郁子慎跑了!”
山谷空旷,沉鱼欢快的声音在夜色里回荡得很远。
下一刻,远方便传来一道森冷阴郁的嗓音回应:
“李沉鱼,你找死。”
第77章
沉鱼一听到这道熟悉的嗓音, 顿时笑容凝滞。
他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身边只剩下这些残兵败将,怎敢正面与他们迎战!?
浓云蔽月,山风呼啸, 山间树影如重重鬼魅, 在风雪中狂舞。
兰莳从谷底收回视线。
越过身后林立的兵马,她朝林深处从容一瞥,语调冷淡而平静:
“别来无恙, 郁子慎, 我要取的东西,你准备好给我了吗?”
郁修沉沉凝视着她不动。
蓦地,薄唇酝酿出一个笑, 郁修掌心掩面,难得如此开怀, 笑声在陡峭石壁间撞出诡谲回响。
郁修缓缓放下手。
冷郁英俊的面庞瞬间扭曲,恨意从眉宇间的丘壑中喷涌而出,哪怕相距数丈, 也几乎要化作实质性的利箭,朝她穿刺而来。
“你还想要什么?”
“两万军士葬身嘉鱼江上, 一枚南郡太守印赚得荆州七郡, 萧决这个靴中黄沙都没倒干净的凉州蛮夷成了庇护儒生的义士,老师却与裴期恩断义绝!”
“你帮他帮到这个地步,你和萧决, 还想从我这里取走什么!!”
韩摧勒紧缰绳,将手中长槊转做一个蓄势勃发的姿态, 目光如电地盯着那个方向。
今夜郁修背水一战,不可小觑。
“你说呢?”
兰莳嗓音冷静,乌发在风中缭乱, 不辨神色。
“郁子慎,你的两万水师本不必葬身鱼腹,你的战船也并不必化为江上朽木,那些朽木,原本应该建成千百间予人栖身的草庐,而不是杀人的利器——是你断了我的后路,毁了我最后的桃源,难道还妄想我会放过你的琅琊国吗?”
荆州一场水战,芳林岛已无芳林。
那里不再适合避世隐居,所有人不得不撤离,兰莳耗费两年的心血付之东流。
郁修纵然惨败,她也并没有赢。
“是我毁了你的桃源吗?谢兰莳,你别天真了。当年你我亲眼看着多少仁人志士身首异处,多少奸佞贼子乱政横行,四海鼎沸,苍生倒悬,若不重造乱世,哪里有真桃源?”
寒光一闪,郁修抽刀而出,将刀鞘随手掷于地上。
不需要了。
今夜殊死一搏,他的刀出鞘便无需再回。
郁修紧盯着她的方向道:
“成者为王败者寇,今日我败在你计之下,我认;昔日你懦弱避世,以致于身陷囹圄无力反抗,只能看着身边亲友任人宰割,谢兰莳,你,也得认啊——”
兰莳瞳仁猛然缩紧。
身陷囹圄,任人宰割,那是梦中发生之事,眼前的郁修怎么会知道!
回过神来,郁修已一夹马腹,直直朝她的方向杀来。
“保护少夫人!”韩摧立刻打马上前迎战。
两军相碰便是一阵血雨腥风。
几轮交锋,韩摧便觉察到了形势并不乐观。
他所率的军士虽然列阵有序,以逸待劳,但郁修的兵马却是殊死一搏。
哪怕已经被兰莳设计伏击,伤亡惨重,生死之际,这些残兵爆发出来的悍勇也实在惊人。
他们带的人还是太少了。
然而豫州未定,各方士族尚在观望,要从镇守汝南的兵马中抽调这一千人,已经实属不易。
还好,战场上两军对阵,从来都不是人数多的一方就能取胜。
铮——!
韩摧横臂稳稳接下郁修劈下的一刀。
他是兰莳身前最后一道防线,郁修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却仍无法撼动韩摧分毫。
周遭一片兵戈相击声。
“谢兰莳——”郁修脖颈青筋暴起,虎口奋力下压,“你也梦见了,是不是?”
兰莳抬手将沉鱼挡在身后,在风雪中若冰雕雪铸,默然而立。
郁修在她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他从齿缝里挤出一抹怆然的笑,又骤然发狠:
“我将你送到他身边,你不高兴吗?一直以来,你不是都亲近他胜过于我吗,怎么,如今也对他恨之入骨,你这个人,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真心爱谁?”
沉鱼从兰莳身后探出头来,娇声痛斥:
“爱爱爱,爱你个大头鬼!寿春夜宴那日,你下的药差点把娘子毒死!知不知道萧家少君花了多少辽东人参,才替娘子补回来一些?”
他的神色有一瞬的凝滞。
那个梦里,成婚之后,她似乎的确身体极差,到了冬日,更是常有呕血之症。
所以每晚入睡,他都会握着她的手。
谢兰莳以为他是想与她亲近,总是避如蛇蝎。
其实他只是害怕,怕她哪一日会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他,才想抓住些什么,让自己心安。
原来,一切都是因为那个药。
原来,他差点害死她。
沉鱼见他沉默,语气愈发挑衅:
“所以说,你的真心有什么用,谁敢要你的真心,还比不上萧家少君对娘子没真心的时候好呢……”
“你闭嘴!”
郁修一声怒喝,将沉鱼骂得又缩回了头。
对峙已久的韩摧抓到他的一丝空隙,猛地踹向他胸膛,乘势劈砍而下。
“世子——!”
马蹄声奔来,郁修毫不犹豫,抓住了马背上副将伸出的手,余光深深看了兰莳一眼。
随即凌空一翻,竟转瞬便被人救上马往山下去了!
韩摧似有某种预感,立刻回头看向兰莳的方向,“少夫人切莫冲动,容我杀出重围去追……”
“他们拦的就是你,岂容你杀出重围?”
兰莳望向消逝于黑暗中的背影,当机立断:
“韩摧,替我在前开路。”
十多名轻骑紧跟在郁修身后,疾行于林。
那名副将道:“世子放心,青州已收到消息,派人在五十里外接应,只要能与他们汇合……”
箭矢破空声呼啸而过,正中那副将的后背。
郁修眼眸一缩,眼睁睁看着前一刻还将他从乱军丛中救出的人跌落下马,他在刺骨寒风中回头望去——
“我说了。”
立在一旁的沉鱼替她驭马,兰莳与她并肩,在颠簸得连站立都艰难的战车上,仍极冷静地抽箭,放箭,上弦。
抬起弓弩,她瞄准了郁修的背脊。
“郁子慎,我要取的东西,你还没有给我。”
卷着冷冽杀意的一箭飞驰而来,郁修俯身避过。
背脊瞬间浸透一片湿冷,他却片刻不敢停,往地势更陡峭处而行。
重弩射出的力道一次次反击在兰莳的小臂上,衣袍下的皮肉早已有片片淤血,每一寸肌肉都发出撕裂般的剧痛。
她却面色不显,仍顶着愈发苍白的脸色,不为所动地抽箭上弦。
又有几箭响在身侧。
山林残影往身后退去,郁修逃出了亢父隘,但同时,身后掩护他的轻骑也被兰莳尽数射杀。
一路疾驰消耗着他的体力,郁修肺腑剧痛,沉沉呵出大口白雾,箭鸣声中,他前所未有地感觉到死亡只有咫尺之遥。
他竟然要死了?
他竟会死在她的箭下?
眼前白茫茫雪地,在此刻忽而幻化成层层叠叠的桃花。
……
“郁子慎,你在树上做什么?”
他低下头,看到抱着几卷书简的小少年昂头看他,那张脸宛如玉琢,漂亮得叫人不敢直视。
他躲开了小少年的视线。
“……你的笔。”他皱着眉,小声道,“上回在学舍跟他们打架时,踩坏了你的笔,他们说那是麟角笔,我不欠别人东西,我会替你用桃胶修好。”
“果真是个寒酸宗亲!”
一旁路过的一众人里传来讥笑声。
“知道麟角笔多贵重吗!那是天子所赐,岂是桃胶能补的,把你家所有家当卖了也赔不起!”
十一岁的郁子慎顿时羞恼得涨红了脸,愤怒之中又心下茫然。
原来是那么贵重的东西。
怎么办?
他怎么可能赔得起。
他昨日为了买书,连过冬的棉被都当了。
树下玉容秀致的小少年扫了眼讥笑之人,又看向他们之中的为首者。
“薛春阳,这是你朋友吗?”
一身锦袍的小薛涉掀起眼皮:“是又如何?他说错了?”
“你要是跟他交朋友,就不要跟我做朋友了。”
“……”
转过头,玉琢般的小少年让书童取来那只被踩坏的麟角笔。
她微微垫脚,将笔递给树上那个窘迫得几乎面露凶相的少年,认真道:
“郁子慎,好好修这只笔,要是修不好……你以后都得替我扫学舍了。”
郁修怔怔望着她。
那双眼,坦荡又澄明,像是小时候家中那枚西域进贡的水晶,让他想起了极年幼时,家境尚且还算宽裕的时光。
好漂亮。
想要得到。
原本就是属于他的——
他缓缓向她伸出了手。
纷乱花瓣被春风吹过,越过物是人非的光阴,凝冻成此刻迎面吹来的雪粒。
……
咻——!
大腿处的剧痛将郁修从回忆中拽出。
他一头从马背上栽进了雪地里。
“射中了!”
沉鱼高呼一声,立刻转头看向兰莳:
“这回他一定跑不远了,娘子,我们还是等韩将军他们——”
“不,他还能动。”
兰莳又瞄准郁修的方向放出一箭。
她的肩背和小臂已经痛得麻木,仿佛一团没有知觉的肉,准头大不如平日,兰莳拢起眉,战车还是太颠簸了,更难以瞄准目标。
“娘子!”沉鱼见兰莳翻身就要跳下去,手忙脚乱地赶紧勒马停下。
好在雪地里的舆车本就速度迟缓,兰莳落地只踉跄两步,便再度站稳,继续抽箭上弦。
飞驰而出的箭矢被郁修一刀挑开。
“钟、兰、卿——”他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后退,几乎将这三个字在齿间嚼碎。
“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吗!”
一路颠簸,兰莳乌云般的发髻松松垂下。
她抬起麻木的手,将萧决送她的那支玉簪珍重收进怀里,随即重新架起了弓弩。
沉鱼连连回头望向韩摧的方向。
怎么还有那么长一段距离!
不就是五六百人,有那么难杀?就不能再跑快点吗!
“来杀啊。”
兰莳一字一句地诘问:
“今日,你若杀不了我,从前你从我这里取走的尊严,我定向你讨回。”
紫袍男人如遭重击。
回过神来时,那道苍青色的身影已经逼至眼前。
他毫不犹豫地一刀朝她的弓弩劈去,弓弩应声而碎,她却没有停下。
一记拳头抡在了郁修脸上。
不等他反应,兰莳欺身而上,用全身的重量压住他,冲他的脸接二连三地挥下拳头。
清瘦指骨几乎要刺穿皮肉,挥拳而下时,反倒是她的手指先肿胀起来。
挨了七八拳的郁修终于反应过来,腰身一扭,顿时将兰莳反压在雪地里。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身体上的剧痛令郁修本能地举起拳头,做好了回击的准备——
却在看到她那张虚弱苍白的脸时蓦然僵住。
郁修扭曲的神色一滞。
她的呼吸好急。
像是快要窒息而死般。
偏偏那双眼里的恨意那样浓烈,哪怕这副身躯已经形销骨立,快要烧之一空,也要向他讨回这笔债。
……她也是在意过他的吧。
若非如此,又何来如此强烈的恨?
“对不起。”
郁修松开了拳,捧起她羸弱的脸,微微颤抖道:
“兰卿,对不起,我……”
那只眼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了她满脸泪水的模样。
直至左眼传来几乎要撕裂头颅的痛楚,郁修才意识到,她用怀里的玉簪,刺穿了他的眼。
他毕生未曾体会过这样的痛苦。
兰莳气若游丝道:“不用说对不起,你死了,我就原谅你,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紫袍青年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捂着眼,鲜血从他指缝里溢出,他蜷缩着在雪地里翻滚,呼痛声凄厉得令人闻之胆寒。
这样的痛苦足以将人逼疯。
郁修想,他要杀了她。
这一生痴怨纠缠,他不要自己独自死去,独留萧决和裴期陪在她身边,占据那个他最想要的位置,就算是死,也该是她死在自己怀里。
沉鱼远远看到郁修提起了刀,而兰莳却并未立刻做出反应。
“娘子!娘子!谢兰莳!”
几步之遥,沉鱼却从未如此惊惶过,因为她看到雪坡上一道折射着晨辉的寒芒,悄无声息地对准了兰莳的方向。
刹那间,沉鱼浑身血液直往脑门上冲。
……青州兵。
是赶来接应郁修的青州兵!
兰莳亦发现了瞄准她的箭矢。
她不觉恐惧,只觉庆幸。
原来接应郁修的青州兵已经离得这么近。
若是他们再晚一步,郁修必会抓住这一线生机,远遁青州,再想复仇,又要等到几时?
兰莳紧盯着对面的弓手。
精妙的弓手呼吸与弓弦共振,箭矢离弦之时,弓手的呼吸也会有片刻的波动,只要抓住这个前兆,这样的距离,不是不能避开。
身后有密集的马蹄声渐近,那是韩摧正带着大部队赶来。
兰莳攥紧了掌下的雪。
只要避开这一箭——
破空声瞬间炸响,兰莳早在这一声之前便做好了躲避的准备,但上肢发动的同时,一个黑影却毫无征兆地跃至她眼前。
箭矢没入郁修的心脏。
他在巨大的冲力之下,整个人砸在了她的怀里。
下一刻,沉重的马蹄声终于越过身侧,直奔雪坡上的伏兵而去,韩摧挥刀而下,青州兵的头颅一个个从雪坡上滚下。
抹了一把脸上血水,韩摧回头望去:“少夫人!少夫人没事吧!!”
兰莳怔然望着头顶苍穹。
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
他有什么资格替她挡这一箭!?
天边曙光渐染,一队重骑溅起大片雪雾,从南边赶来,韩摧凝视着那个方向,眼中露出有些诧异的神色,上前相迎。
“少君,您怎么会——”
萧决收缰勒马。
不过数日,分别时还养尊处优的女郎,此刻浑身血污,伤痕累累,袖口处露出的一双手肿胀无法屈伸,
兰莳狼狈又迷茫地抬起头,见到他的刹那,那双眼不受控地蒙上一层雾。
“萧定谋?”她轻轻唤了一声。
“嗯。”
雾气尚未聚成眼泪,他俯身接住了她。
第78章
将伏在兰莳身上死去的男人扯开, 萧决从雪地里抱起她。
天地一片风饕雪虐,他逆着风,细碎雪粒拍打在坚硬玄甲上, 宽阔肩背将铺天盖地的寒意隔绝在外。
萧决凝眸道:
“来时路上已见尉迟朔前锋的踪迹, 此地不宜久留,韩摧,立刻整军, 从亢父隘回撤——”
“沉鱼知道一条荒路。”怀里传来轻如细雪的声音, “就在五里之外,从那里走,更掩人耳目, 也更安全。”
一旁的沉鱼望向萧决,肃然颔首。
缓了缓, 兰莳又道:“不过,尉迟朔的目标是攻下昌邑,他只要见到郁修的尸首, 拿回去威慑兖州还来不及,不会分兵对付我们, 不必太过紧张……”
话说到一半, 拥着她的臂弯无声收拢,苍白脸庞被迫压向他的胸膛。
狂乱的心跳声顿时在耳畔震响,兰莳眸色微漾。
他很紧张。
他要她清楚知道这一点。
“少夫人, 少君——”
阿靖领着一队人马探查归来,一张脸被寒风吹得泛红, 眼如流星锐亮。
“昌邑方向有五十骑奔来,距离至多还有四十里!”
果然如兰莳所言,尉迟朔并未大张旗鼓来截, 只派五十骑,想必是来打探郁修生死的。
韩摧也回禀道:“除了几个逃兵,余下青州兵已被斩尽,未见其他兵马踪迹。”
萧决一边听着,一边将视线移向雪地里的郁修。
被他一把拽开的紫袍男人侧卧在地,薄雪覆身,再也不会再睁开眼了。
然而胸口箭伤处还有血汩汩涌出,一路无声蜿蜒至萧决脚边,仿佛要用最后一滴血浸没他,去攀他臂弯里垂下的那截裙摆。
萧决瞬间怒火暴涨。
蓄满力道的腿猛然发力,一脚便将那尸首踹出数丈之外,重重砸在一块石头上,惊得四下众人侧目。
郁子慎!他算什么东西!
生前做尽龌龊事,临死前却跑出来挡这一箭,究竟是想救她赎罪,还是想缠着她冤魂不散?
贱人!
其心之恶毒,就这么死了也太便宜他了!
“韩摧!”萧决胸腔中爆出一声怒喝,“还愣着干什么!把他衣衫除去,今日我必将他剥皮抽筋,碎尸万段……”
萧决身后的诸将皆面露难色,有心劝阻却又不敢触怒萧决。
屠戮尸首,这可算不得好名声。
这趟去颍川平定匪乱,好不容易赚了些名声,面见了几位颍川名士。
如今要是为了一个手下败将,传出暴戾之名,实在有些得不偿失。
阖目倚在萧决怀中的女郎忽而咳了两声。
这两声很轻,却似乎扼住了萧决的脚步,令他顿时止步当场。
卫骁急中生智,大着胆子上前道:
“少君,离此地最近的传舍半日便至,要不……我等先送少夫人去传舍,延请医师?”
盛怒之中的萧决回头睨他一眼,卫骁忙低下头。
萧决知道,他这是在劝说自己,少夫人受了伤,不宜再耽搁了。
远处有马蹄声隐约可闻,那是尉迟朔派来探查情况的前锋。
萧决望了片刻,转身抱着兰莳翻身上马。
他冷声下令:“派一队人留下,将郁修的死讯告知尉迟朔的人,尸首带上,撤军。”
韩摧如释重负。
阿靖伸手将沉鱼也拉上马,一行人浩浩荡荡,入夜时分,便抵达了离他们最近的沛县落脚。
此地已是豫州境内。
豫州军政如今已在萧决掌控之下,萧决行军至此,县令本该在城外迎谒。
然而直到他们入城,也未见县令现身。
只有一众沛县属官前来,将萧决及麾下将官迎入了县衙,吃喝粮草都一应俱全,倒也未曾怠慢。
萧决虽猜到缘由,但也还得走个礼贤下士的过场。
派了使者前去请这位县令,得到的结果不出意外——
县令弃官跑了。
“狗日的瓜怂,又跑一个!”卫骁气得直挠头。
韩摧看他:“少君让你和江少游守着沛郡和下邳,你们就是这么守的?”
卫骁道:“这群人整日在背后蛐蛐少君,说天子只封他为丹阳太守和庐陵侯,他入主豫州,名不正言不顺,就是乱臣贼子——偏偏这群文官又打不得骂不得,我有什么办法?”
说完,他撇撇嘴,又不服气地瞪韩摧一眼:
“而且,说得好像你就把少夫人守好了一样。”
韩摧挺直了背:
“少君命我听令少夫人行事,不可质疑……何况少夫人神机妙算,称尉迟朔决计不会抽调主力对付我们,此行不也如少夫人所料?”
两人都说得彼此哑口无言,只好等着萧决发落。
不料久久不闻声音,抬头一看,上首的萧决盯着信使刚送来的书函,神色凝重,满面风雨欲来之色。
这样的神色,绝不会是在为一个小小县令发愁。
萧决放下书函道:
“尉迟朔的确顾不上对付你们,洛阳八关已被裴期叩开了两关——他再不撤兵回援,洛阳就要守不住了。”-
内室里,医师刚刚离开,留下了一些推拿用的药膏。
兰莳身上的外伤并不多,医师嘱咐,只要给淤伤涂上药膏,再好好松解一下四肢,便无大碍了。
但饶是如此,沉鱼替她解了衣袍一瞧,还是眉头紧蹙。
“少夫人还以为自己是从前的身体啊,连马都没法骑,还敢这样使弓弩?”
弓弩想要射得准,不仅要看眼力,更要看臂力。
射几箭还好,像兰莳今日一路连射数十箭,肩臂负荷极大,不仅腰间留下换箭上弦时顶出的淤青,连右臂都比左臂肿上一大圈,碰一下都疼。
沉鱼将药膏在掌心化开,有些不忍地道:
“医师说要好好松解才行,要是痛,少夫人也只能忍着点,否则明日起来只会更痛,三五日都不一定下得了床……”
闷头趴在锦衾里的兰莳应了一声。
沉鱼那双手是绣花的手,力道再大也大不到哪儿去,兰莳并不觉得痛。
她阖上眼,思绪仍停留在雪地里的那一箭。
复仇的喜悦如焰火般短暂,一切结束后,她并没有感到预想中的轻松。
被仇恨淹没的旧光阴重新浮出记忆,那些尚且青春的,袅如春风的岁月,她以为她已经忘记了,却在这一遍遍的反刍中纤毫毕现——
恨的终点原来如此虚无。
“痛!”兰莳被肩上传来的剧痛惊醒,反身挣扎了一下,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痛就对了。”
萧决的声音冷冷响在她头顶。
那张英俊的脸面无表情,听见她呼痛,替她推拿的力道反而重了几分。
“嘶——你松手!痛!真的好痛!”兰莳眼角顿时湿润起来。
被赶去一旁的沉鱼见状想上来帮忙,然而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拽不开萧决的一条胳膊。
“阿靖!快来帮忙!”沉鱼连忙喊人。
守在门外的阿靖气势汹汹冲进来。
见兰莳痛得忍不住挣扎,阿靖刚要帮忙,就见萧决回头道:
“想不想要你家娘子早日好起来?”
阿靖顿时停下脚步。
萧决道:“阿靖,把这条只会挠痒痒的鱼拖出去,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要她何用。”
“阿靖,你到底哪头的!”
“当然是少夫人这头的,不要妨碍少君给少夫人疗伤!”
阿靖把沉鱼往胳膊下一夹,又气势汹汹地走了。
门扉合上,内室安静下来。
萧决见她痛得眼泛泪光,额发都被冷汗浸湿了,力道终是不忍地轻了几分,低声道:
“你这胳膊肿成这样,我若不下狠手,你明日更疼。”
趴在榻上的兰莳斜睨他一眼,又转头埋进枕头里。
“你故意的。”
萧决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哪有?我哪里舍得。”
“你、有。”
她这般赌气发火,真是难得小孩子气的一面,萧决觉得新鲜,正想再逗逗她,却忽而觉得她呼吸不对。
她在哭。
心像是被撞了一下,说不出的钝痛。
良久,萧决抚了抚她散在雪白背脊后的长发。
“好吧,我承认我有点故意,给你一个敲诈我的机会,过几日回寿春过正旦,我在丹阳再划一块地给你如何?”
闷头埋在枕头里的兰莳没吭声。
她知道他说的是芳林岛。
她也知道,萧决一直都清楚她在做什么,他没有插手帮忙,也没有阻拦,装作不知,今日却又不经意地要补给她。
“这也不行啊?”
萧决低笑着摸摸她的头。
“我想想,那送你那个妹妹一车蜀锦如何?我看她挺喜欢的,比你爱漂亮多了,或者送你阿父几车藏书,反正有几家士族一定要抄家的,他们藏书多,你问问你阿父喜欢哪家的,我抄来送他……”
他越说越离谱,兰莳终于忍不住翻过身来。
她道:“你在寿春的那些叔伯说得没错,你真是有点色令智昏了。”
“谁叫你这么难哄啊,谢兰莳。”
萧决两手撑在她身侧,俯身抵住她额头,他们两人的鼻梁都极高,亲昵时总会时不时蹭一蹭。
眼泪不见踪迹,唯余眼尾泛着红意,在冷白色的肌肤上尤其显眼。
萧决定定看着她,好一会儿,他忽然道:
“这么难过,总不会是因为他死了而难过,我一直想问,兰莳,他们还做了些什么,才会让你这么难过,让你恨得这么……难以释怀?”
兰莳缓慢地眨了下眼。
似是片刻,又像是思索了极漫长的时间。
她道:“不是他们,是我,我做了一个梦。”
第79章
萧决没料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一个梦?
她不是会被一场寻常噩梦吓到的人, 能让她如此记挂,甚至眼中透出几分伤痛的梦,一定非比寻常。
“什么梦?说说看, ”萧决扫过她薄红的唇, 忍不住啄了一下,“不会只梦见他们没梦见我吧。”
冷若寒玉的眼珠微漾,有一些萧决不解的神色淌过。
浓睫轻颤, 很快掩下了那些情绪, 她淡声道:
“你有没有想过,小正月琅琊王赐婚那一夜,如果我没有离开宴席, 事情会走向何种发展?”
萧决起初还未反应过来。
能有什么发展?
琅琊王当着整个扬州士族的面赐了婚,与她离不离开宴席有什么关系, 不管她走不走,她不还是得……
脑海里忽而浮现出初见的月夜。
她四肢绵软,浑身滚烫, 却又冷得不停打颤,喘得好像快要窒息。
萧决微勾的唇角一点点拉直。
含笑的漆目褪去笑意, 本就锐利的轮廓顿时显出几分冷厉无情, 他缓缓坐直了身。
他并不愚钝,何况一直以来都有迹可循。
第一次吻她时她僵硬发颤的模样,对禁锢的姿态下意识的抗拒。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些蛛丝马迹。
他今日根本不该心慈手软!
郁修这种人, 非得将他剥了皮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方才解他心头之恨!
兰莳并不知道萧决想得那么细,这原本也不是她想说的,她只道:
“在那个梦里, 郁修将我带走之后,用了十天的时间,半是威逼半是恳求,终于让琅琊王撤回了谢萧两家的婚事,娶我入府……”
“很有意思。”萧决笑意冰冷,“你这个梦里,我被人抢了婆娘也没反应,竟是个废物怂蛋吗?”
兰莳:“……说得好像当初耿炎娶了周嘉月,你就有什么反应似的。”
“那能一样?那能一样?”
他气得反问了两遍。
兰莳拉过被衾盖住上身,靠着枕头缓慢坐了起来,并不理会他此刻的暴跳如雷。
她道:“总之,你确实什么也没做,梦里你我甚至没见过面,一年之后,萧家起事,我还和琅琊王府的女眷一道,被你追杀得四处逃命……”
“胡说八道,”萧决双手环臂,轻嗤一声,“打仗是男人的事,我追杀女眷做什么?”
自然是为了以血还血。
这句话从她心头滚过,却并未说出口,兰莳继续道:
“那可能是我误会了,或许你有夺人.妻子的爱好,追在后头是想让郁修也尝尝被人抢夫人的滋味。”
萧决刚想反驳,可他顺着兰莳的话试想了一下,又默默闭上了嘴。
别人就算了,倘若是她,那他确实可以有这种爱好。
“……然后呢?你跑掉了吗?”他问。
兰莳笑意微妙:“自然,否则你娶了我会有好日子过吗?”
虽然她似乎也没让他过得有多好。
娶了她,不是被郁修暗算,就是被薛涉追着砍,还有个裴期虎视眈眈,差点就害他折在了汝南——
“那看来我梦里对你还不错。”
萧决眉梢一扬,低眸牵住她的手,又抬头笑道:
“这么看我做什么?嫉妒我过好日子啊?没用,我应得的。”
兰莳怔了怔,心莫名多跳了两下。
别开脸,她道:“嗯,你过得很好,在梦里称王称霸,权倾一方……”
“那你呢?”
他轻轻扣住她的五指,声音放低了些,循循善诱一般:
“你在这个梦里……过得好吗?”
烛光在剔透如玉的瞳仁里流转,兰莳移回视线,直视着他道:
“我很好,他费尽心思得到我,有什么理由对我不好?”
萧决静静地听着。
他无法分辨她口中的这个梦,究竟几分真几分假,这世间或许有许多他不能理解之事,但他很了解她。
她被昔日好友算计,囚在笼中不得自由,怎么可能过得好?
她只是不会告诉他。
他喜欢的这个人,羸弱又要强,心软却又有一腔孤勇,他有时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兰莳只道:“不好的是阿靖她们,她们势单力孤,自身难保,却拼了命地想救我,和郁修作对,最后一个个死在了他手上。”
听到此处,萧决沉默了片刻,轻轻捏住她细弱指端。
“所以你才会谢我?”
她点点头。
“不在战场上磨砺,当不了善战之将,不在官场上历练,能力再强也只在后宅账册里蹉跎。”
兰莳望着他,轻声道:
“她们从前跟着我,没有机会打磨出才华,所以才会以卵击石,那么轻易地死去,是你给了她们机会,让她们能扎根在地,有不一样的枝繁叶茂……这一点,我一直很谢谢你。”
“你不必谢我。”
萧决勾了勾唇角,语气轻佻又莫测:
“谢我做什么?我不过是拿她们来博你好感而已,她们前程如何,我一个郎君,你觉得我会在意吗……只有你真的在意而已。”
兰莳不置可否。
她在男人堆里打过滚,自己也有过无可奈何之时,无论萧决的目的是什么,她知道他这样做会被人如何议论,无形中又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萧决见她心事重重的模样,情不自禁就想搅散她的愁眉。
“但你若非要谢我,也不是不成——”
细密潮湿的吻落了下来。
一双长臂密不透风地包裹着她的肩背和后腰,轻轻摩挲着,吻不断在她的脸颊辗转,却落得温柔,热息拂过肌肤,所过之处引起前所未有的战.栗。
注视着她的模样,萧决忽而敛了戏谑笑意。
“……对不起,兰莳,我以前对你太混账了。”
他轻捧着她的脸颊,汗涔涔地道:
“要是更早一点认识你就好了。”
“要是一开始多喜欢你一点就好了。”
兰莳被他吻得眼尾潮.红,呼吸急促,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但萧决也不需要她再说些什么。
她毫无抗拒的姿态,眼波里漾着的情.动,还有亲吻时微弱的回应,足以将他撩.拨得目眩神晕。
他撩开被衾而入,掌根承托起她的重量,兰莳瞬间脚趾微曲,埋首在他颈窝里,呼出凌乱的低.喘。
萧决贴着她的耳边蹭边笑道:
“……怎么这么会喘,兰莳,你喘得我腿都软了。”
她一贯听不得这种话,那双眼因耻意而湿红,下一刻却又淹没在失.控的酥麻中,连焦点都模糊了。
萧决静静端详着她的表情。
越是怜爱不已,越是不给她喘.息余地,想要用此刻的欢.愉占据她的噩梦,将那些伤害她的人逐出她的回忆,只想着他,只看着他——
“萧定谋……”
她伏在他肩上,轻轻唤出他的名字,萧决如此轻易便感觉到一股莫大的满足。
“累不累?要不要喝口水?”
语调温柔得前所未有,几乎有些判若两人。
兰莳人还在微微颤抖,睁开眼,却见他当着她的面舔了舔湿润的手指。
她蓦然睁大眼。
萧决笑意浪荡地挑了下眉。
兰莳雪白的颈子和耳根一并红得滴血。
见她真要恼了,萧决见好就收,起身下榻,替她端茶倒水,哄着她喝了,才坐在她榻边,一边替她捏肩,一边问:
“你的梦只说到阿靖她们,别的呢,还受什么欺负了?”
她说了郁修,还一个字都没提到裴期。
萧决直觉觉得,这个人若能得到她,做得只会比郁修更险恶。
兰莳却道:“不想与寡廉鲜耻之人说话。”
萧决觉得好笑:“我是怜你今日没有精力,你若觉得这叫寡廉鲜耻,那就真刀真枪地来……”
“好了好了。”
兰莳匆匆打断他的话,顺便也躲开他揉得生疼的手。
“没有什么别的欺负,我想说的是,那个梦里除了这些乌糟事,还有些天下大势的转折之变。”
萧决搭在床沿的手指叩了叩,若有所思。
“所以,你才会知道尉迟朔不会调主力去亢父隘,因为裴期从颍川至嵩山一带后,亲率一万兵马攻轘辕关,雍州王弼奉他之命,早就陈兵于函谷关附近,如今东西两线夹击,洛阳八关叩开了两关——你梦里有这个?”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萧决这么说,兰莳还是有一种莫大的危机感。
裴期的进展也提前了。
“不止。”
兰莳沉默片刻,开口道:
“之前洛阳宫中的传闻是真的,如今的天子并非太子郁缙,裴期已经找到了真正的郁缙,只等攻下洛阳宫,就会废天子,迎新帝,到那个时候,裴期一定会将萧家打成乱臣贼子……趁现在尚未尘埃落定,若能抢先一步,一切尚有转机。”
“这事儿我知道一些。”萧决忽然道。
“你知道?”
兰莳微微蹙眉,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他知道多少?
“嗯,一直命人查着呢,应该快有点眉目了。”
萧决神色轻松。
那种轻松并非是运筹帷幄,而是一种任侠放荡,万般忧愁不入他心的轻松。
“不急,事一件一件办,洛阳和北边几州也得乱一阵子呢,过几日先回寿春过正旦,我阿父还给你备了一份礼,回去瞧瞧,河东蔺氏的长公子,给他儿妇送的见面礼拿不出手可不行。”
第80章
如萧决所言, 和逐渐稳定的南方局势相比,个岁末,函谷关以东的各州皆不太平。
首当其冲的便是尉迟朔。
赴亢父隘探查的轻骑, 和洛阳送军情的信使, 几乎一前一后赶来,中军大帐内的幕僚们一听,俱是神色大变。
“竖子敢尔!”
帅案一震, 身长八尺有余的尉迟朔霍然起身, 竟迁怒于送信的信使,引刀斩首,暴喝道:
“拔营回军, 援救洛阳!我定手刃裴家小儿,以解我心头之恨!”
帐中幕僚闻言纷纷劝阻。
“大司马不可!此时回援, 大军奔袭,必定疲弱,若裴军半路伏击, 如之奈何?”
此话一出,附和者众。
但又有谋士道:“现下洛阳城尚未攻破, 裴期精锐主力在函谷关折损上万, 我军全力一搏,胜算尤在!”
“还是先攻昌邑,稳定兖州, 之后再发兵洛阳,援救天子, 求稳为上,求稳为上啊。”
“汝这是误国之计!若是错失时机,真让裴期进了洛阳, 失了天子在手,你我等死而已!”
“汝才是贪功冒进!我等在兖州搜寻多日未见郁世子,倒叫萧决那位夫人抢先一步,摘了人头,来去自如,若萧决因此而心生轻慢,此时撤出兖州,鹰扬骑后脚便杀来,到时候洛阳未得,又失兖州,岂非灭顶之灾?”
“大司马休听他危言耸听——”
帐内吵吵嚷嚷,宛若闹市。
原来这尉迟朔幽州武将出身,自知谋略平平,便四处征召谋士,以补短板。
谋士一多,献计也多,总要个人决断,尉迟朔坐于帐中倾听半晌,却觉得人人说得都有道理。
数万人的生死胜败只在他一念之差,他此刻倒是举棋不定,全无方才怒斩信使的魄力了。
裴长陵,萧定谋。
这二子的年纪加起来尚不足他,今日却让他吃下这样一个暗亏。
其中甚至还有一个女流之辈。
谢霆的侄女,先帝甄贵嫔的外甥女,家世是败落了,但她身上终究还留着四世三公的丹阳谢氏的血。
据说郁修麾下两万水师葬身鱼腹,全因她的计谋。
这次郁修险些被青州兵救走,也是她亲自率兵追击,将其截杀于半途——
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帐外残阳如血,曾经五千骑兵便敢杀入洛阳的幽州武夫,在这一刻竟生出迟暮之感。
几日之后,尉迟朔的决断终于传到了汝南。
寝居内,茶水微沸,案头清供一支骨骼清奇的白梅,被窗扉送入的朔风一吹,满室馥郁梅香。
萧决回来时,兰莳穿着一身居家的碧色软缎,坐在案前,正替他写着自请豫州牧的表文。
“——真叫你猜中了,那尉迟朔果然没有回援洛阳,而是继续攻昌邑城,平定兖州各郡。”
单手解了身上的黑狐裘,丢给迎上来的玉鹊,萧决抖了抖发顶雪粒,先去炉火旁驱散身上寒气,这才往兰莳这边来。
斟了两盏茶,一盏搁在她手边,另一盏被萧决一饮而尽。
“下头的属官来报,昌邑城的街道旁似乎还筑了京观。”
京观源自春秋,将敌尸在道路两旁叠做小山,有时数千,有时上万,盖土夯实,若以人头封筑,更是壮观得令人悚然——这是为了夸耀战果,威慑残存敌人的做法。
兰莳笔下骤顿,望着袅袅热雾有些出神。
“琅琊王的家人呢?”
“夷灭三族,无一幸免。”
空盏落在案上,一声闷响,萧决眉眼冷峻道:
“琅琊王所封属官,也全数被屠,兖州之内,若闻反心,不辨真假,便满门下狱,还鼓励告发检举之风,一户逃走,十家连坐……如此,也难怪汳水为之不流了。”
“他这是怕兖州人口流失,征不够讨伐裴期的军队。”细眉渐渐蹙成一个厌恶的弧度。
妆台前散落着各式钗环脂膏,午后便要出发回寿春,玉鹊和沉鱼已开始收拾行囊。
萧决倚在一旁,顺手揭开漆盒,替她拣选出门要簪的珠花。
“昔日独霸北地,令鲜卑乌桓为之胆寒的猛将,终究也是老了,如此进退失据,看了都叫人觉得心酸。”
他那只提刀挽弓的手在妆奁里拨弄,闲适从容,不经意里带出几分把玩生死的威重。
兰莳掀起眼帘看他一眼。
“进退失据?若你为尉迟朔,你待如何?”
“自然是去洛阳博一把。”
他说得果决,一支玉钗在他指间从容转了一圈,唇角勾起。
“尉迟朔以为自己坐拥幽、冀、兖三州,掌十万兵马,就能高枕无忧了,岂不知他这些年屠戮士族,得罪了多少人,若失去天子这个筹码,徒剩暴戾之名,兵马再多,也只是死路一条——我要是他,宁可倾全力一搏,败不过引刀就死,有何可俱?”
年轻不知畏惧的狂气迎面而来。
兰莳眸色微动,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江岸边的荻花,他染血的面容。
淡淡的阴影笼罩心上,呼吸有沉闷的凝滞。
她一边将奏表收入信筒,一边微微颔首: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少君好气魄,嫁给你真是我的福气。”
听她说起不阴不阳的反话,萧决不怒反笑。
“担心我啊?”笑意里含着几分自得,萧决将手中玉钗簪在她乌发间,香息盈满鼻尖。
“豫荆二州在握,各方士族争相送女与你联姻,还要我担心你?萧定谋,你未免太得寸进尺了些。”
她抬眸瞥他,一双眸凉如秋月。
“别人都要送女与我了,你就这点反应?”
宽阔肩背从背后整个拢住她,兰莳衣衫单薄,被他抵得耳热。
内室梅香淡淡,她颈间却比花更馥郁,萧决圈着她的肩和腰,高挺鼻梁在她后颈间轻蹭深吸。
“怎么只有我在吃醋,谢兰莳,你何时才能吃一吃我的醋?”
兰莳被他蹭得发痒,失笑躲闪:
“你没见过?”
“没见过。”
仰头枕在他肩上,兰莳目光往一旁梁上游移,道:“前几日你与许纯一道去征召名士,促膝长谈,采纳他们的政见……”
萧决啼笑皆非地捏住她的脸,不敢置信:
“你吃这种醋?人家送姬妾给我你都不管,你居然吃这种醋?”
半真半假的佯怒起来,萧决也不管会不会有人随时闯入,俯首便揉她在怀,含住唇舌细细温存。
寿春那边的风声已传到他耳中,包括荆州士族欲将徐桢容送给他之事。
萧决当然不可能接受,但他仍担心兰莳听说之后会因此而介怀,没想到她倒是半点不吃醋……
徐桢容的名字掠过脑海,萧决忽而想到一件事。
倘若她的那个预知梦都是真的,郁修和裴期皆死于他刀下,他顺风顺水,建功立业。
那她呢?
真的如她所言,回到扬州,安然度日了吗?
徐桢容会因郁修战败而被献给他,可在那个梦里,她也是郁修之妻。
她会不会也被献给了其他人?
昔日长安城里竞相仰之的少年……岂能受这般折辱。
炽热交缠的唇舌离开,兰莳微微气喘着睁开眼,对上一双深沉幽静的眼。
覆着薄茧的手指摩挲着她的脸。
他静默不语,眉峰柔和,又藏着几分不明显的戾气,兰莳却不知何故。
行囊收拾妥当,临行前,萧决会见了许纯和卫骁,嘱咐他们豫州征兵诸事。
又单独留下许纯,备了上好的蒲桃酒,一双眼似笑非笑,望着他道:
“豫州诸事,你做得不错,不过正旦将近,多陪陪你夫人,若你忙不过来,可知会于我,寻几个人替你分担分担公务,大家都是一家人,守望相助是应该的,你说呢?”
许纯何等聪慧人物,一听便听出了这位连襟的弦外之音。
“少君与少夫人委以重任,某定当竭力而为,心无旁骛。”他含笑答。
府内那些姬妾,年后需得送些金银,遣散出府了。
于他而言,这些不过是小节而已。
琅琊国已成黎阳一捧旧土,尉迟朔也不复昔日霸道,天下风云变幻,眨眼又是一桌新的棋局,等待他入局厮杀。
谢竹筠不只是他的夫人,更是他的盟友,他自然愿意予以尊重和体面。
未时初,鹰扬骑护送着萧决一行人出发。
瘦雪纷纷,车马行至城门处,有挽歌随风送来,萧决循声望去,送葬的队伍正缓缓朝城外北山而去。
那是王雍门生替郁修这位同门师兄送灵的队伍。
回到汝南之后,兰莳为防萧决趁她不备去鞭尸,徒惹骂名,连夜将尸首交给了王雍。
这些时日,有不少太学旧友前来吊唁郁修,谈及昔年旧事,泪洒灵前,哀声不绝。
跟在后头的许纯远眺送葬的队伍,目光一凝,道:
“少君无须介怀,如今天下人都称赞少君有仁恕之德,胸襟宽宏,征召各方名士,都不似之前那般推三阻四,也算他死得其所了。”
萧决扯了扯唇角。
胸襟宽宏么……
等来日他北伐雍凉,擒获裴期时,天下人会知道他究竟是何胸襟的。
王雍将灵柩送至城门,按礼便不能再送了。
望着那个方向,身后传来女郎沉静嗓音:
“学生来向老师辞行。”
回过头,见她身影,王雍一时心绪复杂难言。
世道已非治学之世,昔日同窗各为其主,反目成仇并不少见,但在他心里,她和郁修到底和其他学生不同。
王雍道:“‘和大怨,必有余怨’,这样的话你十岁时便通含义,看来即便熟读老庄,也是纸上得来终觉浅,做不到真正的超然物外。”
“老师怪我杀了郁修吗?”她抿紧唇。
“事到如今,你觉得我在意的是这个吗?”
隔着层层白纱,王雍望向她的眸中有痛心之色。
“我教你经学,是让你去做朝堂上献策的臣子,文会里清谈的名士,而非掩盖容貌,隐去姓名的谢夫人……”
“老师,”兰莳静静打断他,“郁家的朝堂已经名存实亡,天下也没有一处可供儒生安心治学的地方了。”
老者默然不语,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但他朝远处萧决的方向扫去一眼,迎上那男人混不吝的笑容,王雍不自觉眉头紧蹙,心中难免忿然。
“因为浣若,你才放弃了钟馥的身份,是吗?”
良久,风雪里送来她平静的嗓音:
“从前是,但今后不会是了。”
兰莳抬起头,迎上王雍的视线。
“钟馥是我,谢兰莳亦是我,我什么都不会放弃,我既非郎君,亦做不成循规蹈矩的女郎,但我仍然想试一试——”
“倘若有一日,天下皆知钟馥与谢兰莳同为一人,倘若朝堂上献策的是谢兰莳,与人生儿育女的是钟馥,天地之间,可还有我一席之地?”
说罢,兰莳朝王雍俯身一拜,转身没入风雪之中。
王雍缓缓睁大了眼。
平舆和寿春之间水网交错,战事已平,水路极为通畅,沉鱼她们一路赏着江上雪景,不过三日便到了寿春。
一入城中,街上繁华热闹扑面而来。
见到萧家牙旗,队伍盛大,沿路有寿春百姓张望,询问是否是萧家少君归来。
“正是。”
肩披狐裘的男人扬眉一笑,伏在马背上问:
“老伯,明日就是新岁正旦,家中的餐饭可足?”
皓首老伯拱手应答:“足,足。”
“明年更足!”他如此调笑,街上百姓纷纷也跟着笑闹了起来。
马车内的兰莳亦弯唇朝外张望一眼。
城楼上花灯高悬,一路绵延至昔日的琅琊王府,如今的萧府之内。
门外乌泱泱地站满了人,听闻兰莳他们入城,早早便翘首以盼,萧平晏的妻子杨鸳抱着儿子也在其中。
那孩童指着马背上翻身而下的萧决喊:
“小叔,小叔。”
杨鸳偏头笑道:“别急,你小叔要先接了小叔母下马车,才能来抱你。”
夫妻二人前来,众人纷纷郑重见礼。
“才半年不见,阿大怎么长大了这么多!”萧决接过那孩子掂了掂,十分讶异的模样。
四肢悬空的小男孩宛如乌龟伸着胳膊。
杨鸳笑容恬静,道:“这个年岁的孩子,正是一天一个样呀……快进来吧,太翁和夫人念叨一整日了。”
说罢抬起头,朝兰莳眨了眨眼,笑意促狭,令兰莳想起了那些与她互通有无的书信。
兰莳回以一笑,倒叫杨鸳愣了愣。
许久未见这位少君夫人,仿佛……又比半年前漂亮了许多。
郎君们跟着萧决,女眷们簇拥着兰莳,一群人热热闹闹寒暄着往里走。
兰莳其实并不太能分清这些人的名讳身份。
但还好,这样的场合并不需要她识人,她只需要微笑颔首,附和几句,便能和乐融融地应付过去。
不好应付的是此刻正堂里的那些陇西旧部。
正旦将至,群臣齐聚,一众人均身长八尺的西北汉子纷纷起身。
“少君回来了——”
萧决将阿大还给杨鸳,唇畔含笑,迎上几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好小子,又壮实不少!”阎信一拳落在萧决胸膛,满面慈爱笑容。
萧决笑道:“每日练着您教的枪法呢,焉能没有进益?”
“好,明日且试你一试!”
阎信笑着说完,目光下移,又落在萧决的袖口,笑意淡了几分。
“少君这袖口……怎么破了个洞?竟无一人发现,替少君修补一二吗?”
话音刚落,兰莳便察觉到那一众西北汉子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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