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期手里那片淡青色的绢帕, 正写着一首五言诗:
登我北潼关,望断长安宫。
长安多悲风,宫室付飞灰。
灞柳复苍翠, 人命如韭生。
玉台乘风起, 不见旧少年。
一双凉如秋月的眼,在掠过最后两句时凝滞片刻。
同在马车内的许演看了看,道:“这诗……此女当年也经历过长安兵乱?”
裴期望向那个临轩而立的身影。
长幕篱逶迤垂地, 风一吹, 轻纱贴着面庞,勾出一个玉山起伏的侧脸,美人如雾里看花, 若隐若现。
裴期胸口蓦然一滞。
纵然只是个轻纱笼罩的侧脸,也让他一眼联想到了印刻在他脑海中的旧人。
裴期几乎一瞬间便生出了一个离奇的念头——
不可能。
不是他。
声音不对, 笔迹不对,文体也不对。
昔日的钟馥极少做诗赋,王雍不会允许她在这些浮华小道上浪费时间, 即便要做,也是华彩昭彰, 意气风发, 绝不会通篇沉郁之意。
更何况,这个人是货真价实的女郎。
轻纱勾勒着她的侧脸,也包裹着她盈盈起伏的胸脯, 纤细如柳的腰肢,她嗓音清雅, 正是那日在许宅门前遇见的甄夫人。
裴期扶着额角,沸腾的情绪逐渐归于理智。
兰卿已经死了。
他亲眼看着夏侯隋的箭矢刺入兰卿的身体,也在战场的一堆尸骸旁拾得了兰卿的玉佩。
事到如今, 还在心存侥幸什么?
裴期眼帘半垂,握着绢帕的指端缓缓收拢。
心中万般念头划过,他神色晦暗不明,无人知他心中所想。
“你看完了吗?我这儿还有两篇。”
“这篇我没看过,快快快,给我瞧瞧!”
女郎的绢帕落尽,高台四周的文士们相互传阅,竟没有发现一句庸碌流俗之语。
更别提水平最高的那两篇。
看完这些,再看蔺家公子之作——
实在过犹不及。
虽然也是难得佳作,却失之浮华,满篇炫技之心,雕琢痕迹尽显。
有人做了定论:“……即便不是篇篇绝妙,可这样的数量,这样的水准,这样的场面,也足够力压满城文士的风头了。”
“这是哪家高门的淑女,才气竟胜河东蔺家的神童一筹?”
青衣少年额角青筋迸起。
蔺遥虽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越是模糊,越能激起他无限想象,妒火将他整个胸腔烧得剧烈起伏。
谢兰莳!钟兰卿!
汝南文会这么多日,她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要在他出风头之时出现,还要声势浩大地压他一头!
她是故意的!
她怎么敢出现在这里?难道就不怕落入郁修之手,或是在府君面前暴露身份——
蔺遥余光瞥见街角一辆雕花别致的宝车,浑身如坠冰窖。
那是府君的车架。
“……讨教?这位女公子想怎么讨教?”蔺遥忽而出声。
少年眸光毒辣,眼角眉梢的笑意都要浸出毒汁似的,望向兰莳的方向。
“文会自有文会的规矩,限时限题,女公子若还准备了一堆作者不详的诗文,恕我不敢与女公子同台较量。”
他一句话点醒了众人。
是啊,这些诗文虽无一篇庸作,但也不符合文会斗诗的规矩,不能证明此诗文同出一人之手。
即便再出众,也有他人捉刀的嫌疑。
“——蔺公子此言差矣。”
说话之人正是兰莳的妹夫,谢竹筠之夫许纯。
刚及弱冠的许纯生得一副仁善面孔,嗓音不疾不徐,面含蔼然春风之色。
“这些诗赋的水平,诸君有目共睹,真有此才,怎会替他人捉刀?更何况,是替一位女公子捉刀。无名无利,谁人为之?你可会?诸君可会?”
许纯这段话亦有说服力,在场不少人被他说动,点头附和。
他认出了兰莳的声音。
实话说,他与妻子谢竹筠婚后感情不过尔尔,对妻子这个前来投奔的远房亲戚,更没有爱屋及乌之意。
但这位甄夫人身边的那名游侠,许纯却有心招揽,今日哪怕要冒些风险,他也得做这个人情。
抬起头,见楼上女郎似乎在看他,许纯遥遥一拜。
兰莳也微微颔首。
她这个妹夫倒是有点意思。
蔺遥裴期可都是他嫡长兄的朋友,他却敢当众拆蔺遥的台——他与他嫡长兄对着干,是想夺汝南许家的权吗?
许演本是来给蔺遥捧场的,没想到却撞上这样一幕。
“四弟这是想做什么?”马车内,许演眯了眯眼,“他一个小婢养的庶子,难道还想翻天不成?”
身旁的蓝袍青年只望着那个方向,端坐不语。
小楼上,又响起那女郎的声音:
“蔺公子说得有理,汝南文会除了斗诗,还有品评策论注书文章的惯例,诸学子都会将自己的文章装订成册,随身携带,若想试我学识,只看我如何点评诸君文章即可——蔺公子,你敢将你的文章借我一观吗?”
蔺遥眼中讥笑倏然凝冻。
马车内的裴期当机立断。
“拦住她。”
许演蓦然扭头看向裴期:
“何须如此?子邈的文章我读过,几篇注书都可圈可点,同龄人无人能出其右,难道还怕她一个女郎……”
“娱情消遣的诗赋也就罢了,章表策论、经传注解,这等经国文字,与女郎相争,无论输赢,都有损子邈声望。”
裴期嗓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力。
他冷声道:“子邈的仕途才刚开始,不可留下污点,文延,你去拦住她,绝不能让她登上袁家文会的高台。”
二人对话的间隙,蔺遥的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眼看着她从小楼拾级而下。
围在高台四周的好事者迅速分开了一条道。
那身影清瘦如兰,一派弱不禁风的模样,然而,那双足却似乎步步踩在蔺遥的胸口,令他呼吸不顺,头皮发麻。
兰莳只看着他的神色,就知道他在畏惧什么。
很怕在天下人面前输给一个女郎吧。
因为自己平日瞧不起女郎,所以更不允许自己成为“连个女郎都不如”的笑柄。
之前蔺遥几次阴谋算计,兰莳其实并未往心里去。
他作为裴期的谋士,在其位谋其政,只有输赢没有对错,谈不上什么恨不恨的。
但这一次不同,他不该将锦书拉入局中。
“甄夫人留步。”一个文士的身影挡在了高台前方。
隔着白纱,兰莳对上了一张熟悉的脸——是曾在太学时打过几回交道的同窗,许演。
台上的蔺遥悄然松了口气。
许演上下扫视兰莳一圈,总觉得此人似曾相识。
可他平日熟识的都是欢场女子,这样骨气奇高的女郎,他若是见过,必不会忘怀。
许演目含狎昵之色,似笑非笑道:
“甄夫人客居许家多日,我夫人未曾主动拜访,实在失礼,待会儿便请我夫人携甄夫人一道,去赏平舆城内的古槐亭榭,或是去城中大市,添置些胭脂水粉如何?”
不知名的熏香缭绕鼻息,许演本就是好色之徒,只是嗅着这淡香,竟就有些痴了。
许纯眉心微蹙,迟疑片刻,忍不住出声道:
“兄长,甄夫人乃我妻族之亲……”
“住口!”许演当场翻脸,拿起了嫡长子的架势怒斥,“不过一小婢养的庶子,这里何时轮得到你说话!”
许纯脸色铁青。
幕篱下传来一声冷嗤。
“顾左右而言他,就这么怕我赢?”
许演转过头来,冷笑道:“不是怕你赢,是你没资格赢,来人——”
他带来的几个许家私兵上前。
“这位甄夫人是我弟妹家中亲眷,今日搅扰了文会,还请袁公莫怪。”
台上主持文会的袁家文士眉头紧蹙。
许演也不管那老头脸色,见了个礼,便挥手道:
“甄夫人乃许家贵客,勿伤夫人,恭请甄夫人上车。”
说罢,便有一名军士一把攥住了阿靖的手臂。
刚握上,此人便觉不妙——这女婢的胳膊怎么跟牛蹄子似的?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阿靖出拳如疾风,轰然一声便将比她高一个头的军士砸进了人堆里!
许演霎时变色:“贱人!你敢在文会上动手!”
——她还敢动腿呢!
幕篱丝毫没有妨碍阿靖的发挥,她抬脚就将扑过来的一名军士踹出数丈。
围观文会的众人纷纷退开,让出一片空地。
有锦书的前车之鉴,阿靖生怕暴露身份,不敢吭声,只好将一腔愤怒全发泄在了拳脚上。
许演看着七八个军士尚不能拿下阿靖,一时大为光火。
“你——尔等简直酒囊饭袋!连一个小丫头都打不过,我养你们何用!”
兰莳瞥了一眼,没有阻拦,继续往蔺遥的方向走。
“夫人,还请留步。”
一张棱角刚毅的脸映入兰莳的视线,夏侯隋居高临下,手握环首刀,如一座高山挡在了台阶前。
兰莳眼睫一颤。
夏侯隋在此,也就意味着裴期也来了。
骤然加速的心跳很快被她压制住。
裴期鲜少见她赋诗,今日诗文也是她命人帮忙誊抄,并非她的字迹。
高门才女不少,几首诗赋而已,能作的女郎何其多?
兰莳沉声道:“汝南文会,不拘出身,只论才学,天下人皆知,你凭什么阻拦!”
短促清脆的推刀声。
夏侯隋全然不为所动,只握着刀,垂目道:
“夫人,留步。”
混乱之中,似有马蹄声由远及近。
兰莳毫不迟疑地上前一步,她步伐之稳,没有半分退却之意,令夏侯隋也为之诧异。
“若我偏要上去呢?”
立在台阶上的女郎身若流风,翩然如鹤,白纱后的眼眸却有一簇鬼火幽幽跳动。
她道:“汝有宝刀,我箭亦从无虚发。”
夏侯隋被她这番话惊了惊,一时竟有些出神。
台上蔺遥高喝:“将军小心!”
蔺遥发出第一个字的同时,夏侯隋身体比神智反应更快,正欲躲避,幕篱下突然伸出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臂!
不好!
片刻凝滞之后,夏侯隋用尽浑身力气甩开了兰莳,但为时已晚!
劲风撕裂混沌的空气,弓弦轰鸣,矢如流星转瞬即至!
噗嗤——
铁镞刺穿血肉的同时,夏侯隋整个人被虎贲弓的巨大冲力震倒在地!
台上的袁家文士惊骇退后。
阿靖神色一震,踹人都更有劲了。
“子从!”马车内的裴期倏然起身,变了脸色,“何人在此行凶!”
藏于暗处的数十名近卫如群鸦涌出,全都是随身护卫裴期的人马。
但与此同时,左右商肆吃酒看戏的一群大汉,竟也从角落里抽出了利刃,数十人逆着人流,聚于策马而来的两人身后。
裴期眯了眯眼——这些人举止不似军士,应该是平舆城内活动的游侠。
还不止。
裴期往四周屋檐上放眼望去,亦有十名妇人手持弓弩,透过望山,于沉默中瞄准了下方。
原来如此。
她今日来这里是故意要砸蔺遥的场子,为此做足了准备。
她与蔺遥认识吗?
蔺遥与她能有什么仇怨?
韩摧朗声道:“——属下来迟一步,致使少夫人受惊,万死难辞!”
迎风处,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男子收缰勒马。
他手中的虎贲弓仍有余震,面上却笑得轻佻从容,仿佛并没有一个人被他一箭射得肩上血涌不止,面色惨白。
萧决噙着笑道:
“来得晚了,今日文会,没错过什么热闹吧?”
四下一片寂静。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方才还鸿儒齐聚的雅集文会,被一箭刺破了美梦,吟诗弄赋声化作刀兵出鞘,一梦醒来,天下仍是那个乱世。
台下的许家兄弟神色各异。
许演万万没想到这游侠竟然暗藏人马。
许纯则竭力掩藏自己的欣喜若狂,他果然没看错人,若得此助力,何愁不能与长兄一争?
兰莳望着那个方向,眼中也漾动着几分意外之色。
难怪这几日除了早晚,很少见到他。
她还以为他只是去了王家学馆,没想到他精力如此旺盛,还有功夫去结交城内本地的游侠。
“——你好大的胆子!”
高台上的蔺遥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匆匆上前确认了夏侯隋的呼吸,见他一息尚存,只是肩头被刺,立刻开始借题发挥道:
“汝南先后几经兵乱,从来无人敢在文会上杀人行凶!你今日犯了大忌,是与天下士人为敌!萧……”
蔺遥刚要脱口而出“萧定谋”的名字,一只纤长白皙的手蓦然掐住了他的嘴。
在旁人看来,那是个近乎扼脖的动作。
蔺遥蓦然睁大眼。
“蔺子邈,你是个聪明人。”
兰莳在极近的距离内,同他低声道:
“萧决暴露了身份,他走不了,我也走不了,我走不了,裴期自然会知道我是谁,你猜,你我实力如此悬殊,届时他是用我还是用你?”
蔺遥呼吸急了几分。
她离得太近了,馥郁的女儿香一整个扑面而来,避无可避,激得他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更恐怖的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双唇贴着她的掌心,她的掌心软得不可思议,掐着他脸颊的手指也是软的。
这不是一个男人的手。
她是女的。
钟兰卿是个女人。
“想明白了吗?”
蔺遥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
兰莳松开他的同时,捡走了他落在地上的文章。
蔺遥回过神来,顾不得什么男女,只知道他绝不能让钟兰卿肆意践踏他的文章。
兰莳随手一扬,避开了蔺遥扑过来抢的手:
“先叫人来救你们家护卫吧,还有空抢一卷文章。”
不用她说,裴期那边早已遣了会医术的人上前,准备就地救人。
萧决倒也并未阻拦。
他端坐马上,并不着急有所动作,只看着兰莳展开蔺遥的那篇文章。
自右往左,兰莳很快扫过上头的文字,唇角一弯,那是个自信中带着点“不过尔尔”的神色。
蔺遥顿时火冒三丈,气得涨红了脸。
“你笑什么!台下诸君,台上袁公皆在,有何见解,不妨品评一二,让大家瞧瞧你究竟几斤几两!”
平心而论,蔺遥这篇《毛诗》注文,写得很有几分水平,与他浮华过饰的诗风不太一样。
看得出来师从大家,自己也足够天资聪颖。
可惜——
兰莳笑道:“蔺子邈,你和你老师的消息未免太闭塞了,如今今文古文两派大儒,已经逐渐达成共识,王老先生新作《毛诗》注,以古文毛传为主,兼采今文三家诗义,今后再提《毛诗》,用的都会是王老先生重新释义的底本——这门经学,你学得很好,不过,现在你要从头学起了。”
自负天才的少年脑子阵阵发懵。
她什么意思?
他从前学的怎么就不算数了?
台上袁公看过后,也点点头:“是啊,蔺公子,你不知道……蔺公子!”
怒急攻心的蔺遥死死盯着兰莳,一口气梗在喉间,竟生生气晕了过去!
刚给夏侯隋拔箭治伤的医师猛地回头。
“快救蔺公子!”
……
不远处,裴期看着台上这荒诞场面,静立片刻,竟蓦然冷笑起来。
“阎公子,”他唇齿间冒着丝丝寒气,“你主仆二人如此大闹文会,可想过如何收场?”
萧决拨弄着拇指上的蹀躞,慢条斯理道:
“大闹?不对吧,我与我家主人不是见旁人大闹文会,这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裴期目如深潭:“天下的喉舌,并不由一群游侠掌控。”
“此话有理,我们游侠更擅长的还是割人舌头。”
跨坐马上的男人笑得十分不知好歹,杀意如野兽般澄澈直白。
“像公子这种出身高门,能面不改色操纵人心、颠倒黑白的舌头,我就很想试试,割下来是什么滋味。”
裴期唇角微勾,那种笑又不一样,带着高门贵胄与生俱来的傲慢,高高在上得理所当然。
“可惜,原以为我与阁下还有机会交个朋友。”
“你早说啊,”萧决双手撑着马头,散漫笑道,“不妨事,我们游侠前脚对砍后脚结拜太常见了,性情中人不在乎这些。”
“这一箭被射伤的是我的人,阁下当然可以性情了。”
“话也不是这么说。”
萧决吊儿郎当的笑容蓦然沉寂几息,漆眸里有一瞬聚起沉沉戾气。
“你那护卫看着不是善类,我这一箭,焉知不是在替他抵债?”
裴期心头一震,倏然朝他望去。
恰在此时,身后有马车辚辚声由远及近。
“——天下十四州,还不够诸位豪杰的兵马驰骋,定要在这小小的文会上耍威风吗?”
一听这道声音,台上台下诸多文士如蒙大赦,几乎眼泛泪光地唤了起来:
“王老先生……”
“您总算来了,您看看,这真是……”
如今这世道,寻常大儒也不一定有免死金牌。
也就是王雍这样的名望,还有他那几名了不得的弟子做靠山,才有这样令众人安心的底气。
王雍在远处下了马车,一路穿过一群五大三粗的游侠,脸色阴沉地朝这几人走来。
对上萧决那张轻浮佻达的笑脸,王雍没什么好脸色。
对上恭敬谦卑的裴期,更是有一块磐石压在了王雍心口。
再往上——
“拜见王老先生。”兰莳装作不熟地屈膝见礼。
王雍眉头松了松,但当他瞧见兰莳的胳膊,又拧起眉头,回身对裴期道:
“你现在真是愈发有出息,手底下的人连女郎也下手如此之狠毒!”
视线微动,裴期这才发现那女郎有一只手抬不起来——应该是方才试图抓夏侯隋时,被甩得脱臼了。
“老师有所不知。”
裴期目光冷淡地扫过兰莳的伤势,不见半分动容,“她这一臂,换我护卫一箭之伤,连两清都算不上,谈何狠毒?”
“你——”
萧决从王雍和裴期之间穿过,打断了王雍的话风。
他一掌覆住兰莳的肩头,低声说了一句“忍一下”,还没等兰莳应声,萧决猛地发力,生生替她正回了原位。
兰莳痛得眼眶瞬间有泪打转。
幕篱外传来萧决半哄半逗的低笑声:“少夫人能忍常人之不能忍,日后定成大事。”
“……回去我再同你算账。”
她嗓音略哑,冷淡中带着隐晦的亲密,令裴期又生出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不期然的,那个诡异的念头再次从脑海中浮现。
他必须要亲自确认。
这顶幕篱下——
究竟是怎样一张脸?
第62章
从食肆二楼望去, 长街上人来人往,仿佛方才文会上的兵马对峙不过一场幻觉,眨眼又恢复了平日的太平局面。
王雍收回视线, 看着对面的萧决点菜。
“……一道鹿肉芋白羹, 鲍鱼笋白羹,牛炙,濯鸡……这道不加姜, 这道多加橘皮……”
王雍越听眉头蹙得越紧, 等小二走后,他道:
“一顿寻常便饭,未免太过奢靡。”
“您以为我想吗?”
萧决拎着一盏茶, 递给旁边的兰莳:
“我和我阿母好不容易才将她养胖了几两,就被裴期和他养的小白脸一箭射进水里, 现在不仅瘦回去了,还倒欠几两,又得从头补起……谢兰莳, 你不用盯着我这盏酒看,看了也不会给你喝。”
兰莳若无其事移开视线。
一盏酒而已, 她也没那么想喝, 拿腔作调什么,可笑。
兰莳问:“老师邀我们来此,想必是因为锦书她们的事吧。”
谈及正事, 王雍神色一肃。
他双手交叠藏于袖中,端然跽坐, 双眸沉沉凝视着兰莳。
“看来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不错,萧定谋已经将来龙去脉说与我听, 让她们暂居王家的确是你唯一的选择————可你有没有想过,桓复是桓锦书的父亲,你怎能将人家女儿无名无分地带在身边?”
“谁说没有身份,当初本就定过婚,我是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兰莳答得干脆利落。
一旁的萧决简直气笑了。
这边一个夫君,那边一个妻子,她这日子过得倒是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啊。
“荒唐!”王雍面含薄怒。
好在此处左右两间房间都被萧决订了下来,即便王雍声音再大,也不会有人听见。
“你听听你说的都是什么话!你一个女郎,谈何未婚夫!桓复此刻就在汝南,他要是知道此事,他会放过你吗?”
兰莳:“当初我被关诏狱,若非锦书的大母和锦书的叔叔为我遮掩,我的身份早就暴露了,老太太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要我护好锦书,我岂能弃她不顾!”
“你这是惹祸上身,不自量力!”
兰莳朝对面的老者垂首一拜,复而抬起头。
“老师,是您教我君子重诺,为践诺置生死于不顾,这才是真君子,是大丈夫气概,死也死得光芒万丈!如今我成了女郎,就不需要践诺,不需要气节了吗?”
略显冷白的一张鹅蛋脸带着羸弱病气,眼神却倔,把纤细脖颈扬得笔直。
她这番话,实有诡辩嫌疑。
保护妻子和保护闺中好友,岂可一概而谈?
但王雍沉吟片刻,并未说出口,瞥到萧决唇边一点似有若无的冷讥,他眯了眯眼。
“阁下若有一番高见,何不畅所欲言?”
“高见谈不上,”萧决倚着凭几,慢条斯理道,“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君子气节,那是郎君的事,你现在又不是郎君了,在你老师眼里,你和桓锦书要守的是三纲五常,未嫁从父,桓锦书交给她父亲才是正理。”
王雍何等聪明,岂会听不出他的讥讽之意。
他神色自若地答:“君侯若愿意纳桓锦书为妾,也可出嫁从夫,如此,桓复也拿你们无可奈何了。”
不愧是巧舌如簧的大儒,被反将一军的萧决扯了扯唇角。
余光却发现兰莳眼睫微动,若有所思的模样,萧决顿时坐起身来。
“谢兰莳,”他语气不妙,“你在想什么?该不会觉得可行吧?”
“……没有啊。”
尽管她没说出口,但萧决与她也算做了这么久的夫妻,怎会看不出她方才是真的在考虑那个可能。
为了桓锦书,她居然能动这种念头。
她怎么敢考虑这种事?
哪怕是权宜之计也不行。
热菜上桌,兰莳转移话题,夸起了这家店菜肴口味不错。
王雍也顺水推舟,不再提方才的不愉快,答应这段时日锦书三人可以留在王宅避风头。
一顿饭宾客尽欢,只有萧决这个付钱的没吃痛快。
王雍在旁观察许久,心中倒是暗暗高看他几分。
提到纳妾,此人似乎并不热衷的模样,和他第一眼给人的浪荡印象不太一样。
以萧决的身份,今后宅中绝不可能只有一个妻子,但姬妾若能少些,兰卿的处境也能好上几分。
……简直不可思议,他视若亲子、寄予厚望的学生,日后竟然要担心这种问题。
王雍颇觉荒诞的走出食肆。
望着街上男男女女,从前看惯了的红尘人间,人伦法理,一时竟让他觉得无比陌生-
许宅内。
“……回府君,医师已经处理妥当,虽说离心口只差两寸,但幸好救治及时,夏侯将军修养一段时日就能康复了。”
熏炉香雾袅袅,裴期望着榻上浅眠的蔺遥,好一会儿才淡声答:
“知道了,好好照顾夏侯将军。”
“是。”
许演跨入门内,刚好听见这番对话,目送着送消息的僮仆离开,许演若有所思,不解失笑。
“夏侯将军勇冠三军,实乃一名猛将,如今受此重伤,长陵不去关怀,倒守在这小孩身边,看来他果然得你偏爱。”
裴期替榻上少年掖了掖被角:“子邈幼时体弱多病,不比武将健硕……这些是什么?”
他抬眸看向鱼贯而入的僮仆们。
这些人抬着几台箱子,许演命人打开,里头装的全都是流光溢彩的蜀锦。
许演:“底下人送来的礼,想与你结交一番,叫什么赵声,官拜典船校尉。”
“这手笔倒是不小。”裴期起身在箱笼前站定,随手翻了翻,益州蜀锦果然冠绝天下。
许演笑道:“原本是颍川防区的卫将军,贪了点,被贬成了典船校尉,不过打仗确有几分能力,是个可用之人,如今造船的差事办得也不错……这么短的时间,昨日已将一千艘艨艟送往荆州。”
半个月的时间,荆州已天翻地覆。
与汝南接壤的南阳,已落入郁修之手,扬州的萧平晏和陆惟,亦占据了江夏郡的水路。
按如今的趋势,为了控制荆州隘口,封锁粮道,郁修和萧平晏必定会在江上交锋。
某种程度上,这一战,对琅琊国和扬州而言,都是决定存亡的一战。
“南阳已定,郁子慎那边何日来接桓复去劝降他从弟?”
“估计也就是这几日的事了,桓嵩若降,有了荆州战船,豫州再增兵五万,取萧平晏的人头,如探囊取物而已。”许演拊掌大笑。
裴期拂过水波粼粼的锦缎,心思却不在遥远的荆州战场。
傍晚天色渐暗,许宅四周悬起灯笼,兰莳清晨出门时所乘的马车,直至此刻才缓缓驶回许宅。
马厩内的马倌见了此车,立刻上前牵马,殷勤道:
“甄夫人回来啦,咦,阎公子怎么没有一道?这几日多亏阎公子指点,改了马草的配料,厩中这几匹老马的精神都好多了……”
今日的马倌异常嘴碎。
戴着幕篱的女郎并未回话,只踩着他摆好的杌子下车。
然而不知为何,那杌子竟然不稳,在四周女婢的惊呼声中,女郎身形一歪,竟一头摔在了地上!
幕篱咕噜噜滚去了一旁。
“怎么做事的!”一女婢怒喝道,“还不快去把幕篱捡回来,连个杌子都摆不好,要是摔坏了甄夫人,你们几条贱命也赔不起!”
马倌早料到有此情形,心中亦十分慌乱,生怕被人瞧出端倪,头也不敢抬,忙去拾地上的幕篱,只希望那位给了赏钱的贵人能够满意。
不远处,借着昏暗天色遮蔽,裴期将马厩内的情形尽收眼底。
“甄夫人没事吧……”
失了幕篱遮蔽的女郎被众女婢扶起,灯烛摇曳,她这个人在他眼前一览无遗。
纤细如兰叶的身形。
瘦削单薄的肩线。
还有那张雾里看花的脸——
晚风骤起,乌发在夜色里狂乱地翻动,愈发显得浸在黑暗中那个人一动不动,眸光镇定。
不一样。
虽然身形相似,容色美丽,但那张脸,与兰卿并不一样,顶多算是同一类型的美人。
裴期想,意料之中的结果而已。
浮现在他脑海里的那个念头本就荒诞至极。
倘若兰卿真的是女郎,这么多年朝夕相对,肝胆相照,岂会对他没有一丝情意?
也好。
既无一分相似……也就不必有任何顾虑了。
幽蓝色的身影融进了黑暗中。
一顶软轿将“甄夫人”一路送入四房院内。
“谢兰莳,我帮了你这么大的一个忙,你和你夫君准备如何谢我?”
坐在内室案前的兰莳正在看信,闻言抬起头来。
那女郎摘了幕篱,露出一张娇憨明丽的面庞,嗓音极娇,说话的语调却透着高门淑女的傲慢。
此刻她毫不见外地坐在兰莳旁边,拿起之前玉鹊做的糕饼咬了一口,如同回了自己家一般。
当然,这的确就是她家。
谢兰莳看着眼前的堂妹谢竹筠,微笑道:“路上果真出事了?”
“摔了个狗吃屎呢。”谢竹筠娇滴滴的语出惊人,“一匹蜀锦不够,再加一匹。”
兰莳答应得爽快。
她就知道,以裴期的多疑,不管他是否真心怀疑“钟馥是女郎”这件事,他既然见到了一个与钟馥相似的女郎,一定会一探究竟。
不过兰莳也并非料事如神,算不到裴期会何时出手。
她能知道,还要多亏裴期身边有个心怀鬼胎的蔺遥,即便蔺遥再讨厌她,在这件事上,他们竟能达成某种诡异的联盟。
有蔺遥通风报信,兰莳才得以提前派阿靖去联系谢竹筠。
一个与她有血缘关系,本就身形相似的堂妹,兰莳想不到比这更合适的“替身”了。
萧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姨妹鼎力相助,理当重谢,明日我便命人备五匹蜀锦,送至姨妹院中。”
敛了几分轻佻气,萧决不口出狂言时,也算有几分龙章凤姿之表。
虽眉锋冷锐,不怒自威,但眼尾一扬,漆目有如汤汤春水,漾着数不尽的风流桀骜。
话又说回来,一出手便送人五匹蜀锦,长什么样都很难叫人瞧着不顺眼。
谢竹筠收回打量的视线,盈盈笑道:
“一家人何须如此客气?姐夫放心,我夫君那边,我也会尽力说和,若能与姐夫一道同心协力,亦是我乐见其成的事。”
“那就请姨妹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若阿姊在家中住得有不顺心之处,尽管同我说。”
“一定一定。”
萧决谈笑自若地送走了这个堂妹。
兰莳在一旁瞧着,又想起他去谢家提亲时的场面,实在很敬佩萧决这种不分男女,不分亲疏,都能圆滑以对的功夫。
兰莳道:“五匹会不会太多了?你阿父那边还没缓过劲来,你也太大手大脚了。”
萧决平日回来第一件事,便是不分青红皂白地亲她一顿,再去做别的事。
然而今日却只瞥了她一眼,低头一边解箭袖一边往屏风那边走。
他不阴不阳道:“这么贤惠,还知道给我省钱,难怪连纳妾的事都敢想。”
原来还在记这个仇。
今日王雍说起时,兰莳的确想了想可行性,但首先锦书就绝不会同意,她也就没有细想。
谁料到萧决宛如她腹中蛔虫,什么都没说,他也能猜到她心中所想。
兰莳自知理亏,态度比平日和缓许多,温声岔开话题:
“用过晚膳了吗?要不要吃点糕饼?”
“不饿,不吃。”
“那你要不要去沐浴?我让人传水。”
“不洗,就这么睡。”
“……”
连着哄了两句,未见成效,兰莳瞧着那道背对着她更衣的身影。
烛光打在他峰峦起伏的背肌,伸展间,肩背如一把张弛有度的弓弩,刚劲之余又不失利落,恰到好处的张力。
“萧定谋。”
她托着腮,慢吞吞道:
“从前我在长安宫中见过岭南送来的孔雀,据说求偶的时候会做一件事,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冷着脸的男人动作一顿。
萧决蓦然弯出个笑,这人哄人都没耐心,两句话就算是敷衍过去,又开始等着他上钩了。
“不知道,什么事?”他明知故问。
“你现在做的事。”
“哦?”
萧决没系衣带,抬脚朝书案边的女郎走去。
内室的烛光被他走过时带起的风撩动了一下,逆着光的高大身形也似乎晃了晃。
一站一坐,本就悬殊的体型愈发夸张。
萧决抽走了她手里的笔。
“那求到了吗?”
兰莳昂首看了他一会儿,冷淡的桃花眼里漾出笑意,只是这样,便足以勾起他炽热情动。
“这回算是求到了吧。”
萧决轻嗤一声,下一刻,高大的阴影已一整个倾覆而下。
第63章
灯影摇漾, 玉簪跌落,视野昏沉沉地暗了下去,呼吸却在对视间滚烫起来。
兰莳生出某种预感。
果然, 静默两息后, 他强势地吻了下来。
“唔——”
这一次和往常似乎都不太一样。
失了循序渐进的温柔,他的吻带着极骇人的侵.略性,一开始就凶猛得让她难以招架。
“……萧……唔……”
暧昧至极的缠吻声中, 贴身软缎被他粗粝掌心揉皱, 劲腰强行挤进膝间,呼吸不畅的兰莳下意识后撤,只来得及喘.息几回, 就被他掐着脚踝拽回了原位。
兰莳蓦然回想起几乎快被她遗忘的新婚夜。
那次之后,萧决自觉愧疚, 与她的每一次亲密都处处小心,没有哪一次超出过她的承受能力。
以至于兰莳自己都忘了,这个人真正要尽兴是何等狂烈而粗.暴。
“……嘶……你是狗么!”被咬了一下唇瓣的兰莳忍无可忍地低声叱骂。
萧决眼眸黑沉, 隐隐有几分不悦,又有种头皮微微发麻的刺激感。
“你的确把我当条狗, 谢兰莳, 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所以你觉得怎么对我,我都不会生气?”
兰莳装作不知:“我怎么对你了?”
“你自己清楚, ”萧决反手捏住她的下颌,指腹揉了揉她被咬破的下唇, 不忍中又带着几分暗暗的恨,“反正在你心里,谁都比我重要。”
王雍说的那番话, 她听了第一反应不是不悦,而是当真思考起来。
她有时候理性得让他难免对她生出疑心。
她会为他吃醋吗?
他在她心里究竟有多少分量?
萧决甚至怀疑,若有一天让她必须在锦书她们和自己之间抉择,谢兰莳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他。
一想到这里,萧决胸中就横生戾气。
“你待会儿是不是还要问我,若你和锦书掉进水里,我会救哪一个?”
兰莳原本只是随口玩笑,却见萧决神色骤然严肃,似乎并不把这个当做玩笑。
萧决盯着她问:“好问题,那你到底救谁?”
“……”
兰莳迎上他危险的视线,好一会儿,她昂首啄了一下近在咫尺的唇。
“救你。”
萧决眼睫颤了颤。
“只要救了你,你肯定会救她们的,对不对?”
她眼波柔软,皎若新月,最后三个字轻柔得如同蛊惑。
如果是平时,她这样温声软语近乎撒娇,萧决无疑会情绪亢奋,除了缠绵缱绻之事不做它想。
但现在,萧决手指穿过她流丽的乌发,却只是沉默注视。
锦书说得其实没错,她被过去困住了,她如今对她们的过度保护,不过是一种移情和赎罪。
萧决绝不会告诉她,某种意义上,他可以理解裴期当年的每一个决定——她太清白了,清白没有错,但像她老师那样能够独善其身的人太少。
这是个越想救人就越要拿起刀杀人的世道。
不肯同流合污而舍弃机会的人,往往是最先死去的。
萧决低头在她颈窝里蹭了蹭,贪婪呼吸她衣襟下的馨香。
“你老师怎么教你的?我是武夫,只会杀人,哪会救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是你们士人君子的事,要不是你,我才懒得管这些闲事——”
骨子里的那点恶劣冒了出来,萧决充满恶意地往下沉了沉腰,抵在他胸膛的那只手蓦然掐进肉里,两人的呼吸都愈发急促。
巨大的满足顺着尾椎攀升而上。
萧决喉结滑动,瞳仁短暂地涣散了一下,回过神来,一双漆眸如经水的寒刃,他抚了抚她的脸蛋。
“所以,你要看着我。”
“一直看着我。”
“你要是移开眼……你那些莺莺燕燕,我一个都不会管的。”
他话语中藏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威胁,兰莳不觉得是自己多想。
哄男人果然也是需要天赋。
她的目的还是太明显了。
下次,下次一定更不露痕迹……
但很快,上方的狼牙项链起起伏伏,她的那些思绪也随那条项链一起摇得七零八落,只能含糊不清地唤他名字。
“……萧定谋?这儿哪儿有萧定谋。”
萧决避开她今日受伤的那只手,抱着她往帐子里钻。
翻过身来,他从背后拥着她,兰莳鬓发散乱,卧在被衾间皱眉喘.息,他却扳过她的头,迫她往下看。
萧决边笑边吻她的耳珠:
“夫人紧张什么?主君虽然新丧,但我是主君留给你的家生奴,伺候夫人天经地义。”
“……”
“不过夫人声音别太大,外面觊觎夫人的野男人不计其数,要是被人听见,岂不是以为谁都能夜袭夫人帷帐,如我这般孟浪夫人?”
兰莳大脑空白,耳根充血,多年礼教规矩建立的羞耻心寸寸崩裂,但越是羞耻,却越是激起了一种陌生的情.动。
再没有人比萧决能清晰感受到这一点,他埋首在她颈窝里,一边喘一边闷笑。
“原来你喜欢这样。”
“……你闭嘴!不准再说话了!”兰莳恼羞成怒。
“那可不行。”
他追着她一下一下地吻。
“好漂亮……生气也漂亮,骂人也漂亮,去了的时候更漂亮,除了我谁也不能看……兰莳,多一吃点肉吧,这里,你瘦得都能摸到我了……”
“……我不要摸,你松手!”
月照窗牗,罗帷香腻,蹲在屋檐上的阿靖将耳朵里的棉花摘了戴,戴了摘。
直至月垂柳梢,里面的动静才渐渐归于平静。
翌日一早,萧决如常早起,顺便把准备下值的阿靖抓过来练了一套拳。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今日阿靖拳拳都挥得力道十足。
结束后,萧决扔给阿靖一条手巾擦汗。
“不错,除了力道差了点,身法赶得上我许多副将了。”
阿靖一双圆眼盯着他,面无表情答:
“谢少君夸奖,少君下次切磋可以不用太收着力,我比较抗揍,不过少夫人就不太扛得住了。”
“……小孩儿少管大人的事。”萧决轻嗤一声,又让韩摧拿给她一张半面面具,“当好你的哑巴侍卫,要是被裴期发现,我把你吊树上饿三天三夜!”
阿靖麻利地戴好了面具。
看着她这副贪吃怕死的样子,萧决弯了弯唇,旋即又想起之前从李沉鱼口中听说的阿靖身世。
她是兰莳和裴期一起捡到的孤儿。
据说阿靖父母是乡里有名的富户,当时宦官横征暴敛,天下灾荒连连,阿靖父母性情仁善,决定将家中存粮开仓赈济乡亲。
他们救了上百人的性命,但夫妻二人自己却不幸死于大疫,只留下一个刚出生的女儿。
阿靖被乡亲们轮流接济长大。
田间大旱的时候大家一起凑粮,成了流民大家一起去讨饭,女人们匀一口奶水,男人们匀一口汤饼,就这样东拼西凑地将她拉扯到十岁。
直到被她父母救济过的乡亲只剩最后一人。
那人卖了自己的孩子,给阿靖换来了一口吃的,实在忍受不了饥饿,最终自绝于路上经过的宝马香车前。
那辆车的主人,正是当时赴颍川游学的兰莳与裴期。
两人听闻此事,心中都颇受震动。
一是没想到穷苦人亦有大义,二是惊叹于世道已败坏至此。
离开时,兰莳收留了呆呆站在路边啃饼的阿靖。
也是因为此事,两个小少年对着颖水,许下了“同治乱,共安危”的诺言。
萧决看着眼前的小圆脸护卫,心中暗忖——
这和他俩一起收养的小猫小狗有何区别?
还是见证了两人宝贵感情的小狗。
虽说如今谢兰莳与裴期势如水火……可当年长安城里的太学双璧也是真的。
若无昔日的深刻情谊,又何来今日的刻骨之恨?
这个念头在萧决心底辗转良久,连盯着阿靖的目光都隐隐带着几分戾气。
阿靖习武之人,对杀气最是敏锐,浑身几乎瞬间紧绷了起来——
一袋沉甸甸的五铢钱砸进了阿靖的掌心。
天降一笔横财的圆脸小护卫茫然地眨了眨眼。
“昨日护你家少夫人护得好,想吃什么,自己买去吧。”萧决摆摆手,身影转瞬消失在了树荫尽头-
波浪翻涌,月照荆楚江水。
已至戌时末刻,水寨内的谋士武将仍聚在帐中,商议着明日战事。
“……东方长史已带着人护送桓复前往南郡,劝降荆州牧桓嵩,若桓嵩能降,荆州五万水师,两千战船,加上豫州两万水师,一千战船,扬州小儿何足惧也!”
此话一出,军中附和者众。
“最好生擒陆家小儿,萧家军失了水师将领,我等便可顺势从江夏杀回鄱阳湖,先占豫章,则扬州徐徐可图,报萧家之仇指日可待!”
“好!”
有人瞧了眼郁修,琅琊王病卧十数日,眼看世子继位在即,臣属不免生出几分逢迎之意,提了一句:
“还有那萧定谋之妻!本是世子所爱,偏被萧家少君横刀所夺,来日夺回扬州,定叫萧定谋双手奉上,纳为爱妾。”
那人笑盈盈说完,一抬头,正对上郁修阴郁目光。
然而未等郁修开口,门外有哨探来报:
“禀世子,世子夫人持令来寨,求见世子。”
谋士成赢心念微动,道:“想必是为了长沙王被萧平晏所擒之事。”
谁都知道世子夫人是长沙王外甥女。
如今萧平晏占据江夏、长沙两郡,有意与郁修谈和,实则是探得了桓复劝降之事,权衡之下,有意取一个双方损失最低的结果——平分荆州,暂且休战。
但如今优势在琅琊国,只要桓嵩肯降,水师战船兼备,他们没有战败的可能,为何不战?
即便同样要与裴期平分荆州,但这个平分之间又有不同。
琅琊国要的并非是荆州寸土之地,而是一把打开扬州的钥匙。
江夏郡就是那把钥匙,萧平晏不会给,他们就只能打。
至于世子夫人——
幕僚们面面相觑,这就是世子的家务事了,众人识趣退下。
郁修看着泪眼滂沱的妻子扑进他怀中。
“子慎,我求求你,只有你能救他!你救救他好不好!在这世上,我只剩舅舅这么一个亲人……我再没有别的亲人了!”
徐桢容伸出长臂,紧紧抱住她夫君的脖颈,几乎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
郁修扶了扶她的背脊。
“阿容,你还有我。”
徐桢容浑身一颤,眼泪悬在眼睫上,大大地睁着眼不动了。
“你舅舅与你并不同姓,不过是个外人而已,你我却是利益一致的夫妻,阿容,你一直是最让我省心的妻子,不要为了一个外人让我为难。”
他嗓音温和中带着哄劝,可细细一听,尽是冷酷无情。
郁修很快让人将夫人送回帐中休息。
江上东风渐起,水天一线,月色映着茫茫大江。
放眼望去,战船如伏龙静卧,只待出战那日载着弓弩千张,水师上万,驰骋于波涛之上。
此情此景,谁人心中不顿生豪情?
然而,当晚的郁修却做了一个古怪的梦。
……
在那个梦里,跌跌撞撞扑到他面前的人并非徐桢容,而是一身素纱白衣的兰莳。
她头无发饰,只有一条雪色缎带,似是服丧的妆扮,扑至他膝边跪下时,他下意识地想去接她,却只抓到一缕发带的尾巴。
“我求求你——”
她昂着头,眼泪顺着秀致如玉的面容滚滚落下。
“郁子慎,我求你,你放过锦书,放过阿靖,只要你放过她们,我发誓,我再也不会喝那些药,你不是想要我同你有个孩子吗?好,你放过她们,只要放过她们,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
忍无可忍的郁修掐住她下颌,死死盯着她的眼:
“当初李沉鱼勾结我麾下武将谋反,致使萧定谋有机可乘,连夺荆扬两州!之后阿靖刺杀我不成,便杀了我父亲,现在还与桓锦书、玉鹊、盛婋四人谋划宫变劫走你!你要我怎么放过她们!”
“谢兰莳,我才是你夫君,我们成婚八年,你到底有没有一刻,一息,哪怕一瞬,真的将我视作你的夫君?”
十二旒的冠冕在怒火下摇摇晃晃。
珠玉砸出冰冷的脆响,然而那隔着十二旒的女郎,眼神却更冷更恨。
“你将沉鱼腰斩的时候就该知道,我永远不可能原谅你。”
“萧决的三十万大军已逼近兖州,郁子慎,我等着你的死期。”
郁修露出一种被刺伤的隐痛神色。
有那么一瞬间,郁修面色狰狞,双眸赤红,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欲将她的脖颈生生拧断。
良久,他的神色再度归于平静。
男人眸如毒蛇般竖起,缓缓将他的皇后揽入怀中,并不将她那点虚弱的挣扎放在眼里。
“兰莳,兰莳,你很希望我死是吗?不若你我在这大殿共焚,也算生同衾,死同椁,全了你我这一世的孽缘。”
那双臂紧紧桎梏着她,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郁修低低笑了一声,吻了吻她的发顶。
“别怕,我吓唬你的,我怎会舍得你死?兰莳,我会将你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我杀了萧定谋,定会回来接你。”
大殿暮色迟迟,层层重檐载着天边瑰丽流霞。
郁修看着梦里的自己,亲自将兰莳送上了前往雒阳的马车。
他用自己的妻子换了五万兵马。
……
夜半乍醒,郁修浑身大汗,惊惧得一时不知自己置身何地。
唯有耳畔江水阵阵,令他狂跳不止的心渐渐平息。
这里是荆州南阳。
他刚刚打下荆州州治所在,背后的雍凉是他的盟友,琅琊国仍有三州之地,连萧平晏也生出怯意,欲与他和谈止战。
他怎么可能在兖州称帝,又死于萧决之手?
更别说……
他临死前还将兰莳献给了裴期。
这绝不可能。
郁修以掌抵额,不断驱散笼罩着心上的那层阴翳。
梦是相反的,死在他手里的会是萧决,献妻于他的也只会是萧决。
南郡。
南郡!
当初若非长安兵乱,兰莳本该赴荆州南郡为太守。
或许冥冥之中,已有天意注定——若得南郡,他就该得到谢兰莳-
汝南平舆城渡口。
天色朦胧,江面罩着蒙蒙大雾,一切景物都像是浸在不明朗的幻梦中。
萧决与人约在渡口的馄饨摊前。
“——阎兄托我查的事有眉目了,那位汝南太守府上的客人,这些日子一直在与许多官员暗中往来,查阅户籍,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对面的游侠一边说着,一边呼噜往嘴里倒馄饨,眨眼功夫便吃光了一碗,讪讪看向萧决。
萧决凝神想,裴期来汝南,果然不只是为了与郁修合作,夺荆州之地。
萧决回过神来,抬手让人再送一碗,又问:
“找什么人知道吗?”
“这就不清楚了,咱们这样的身份,也就与官署里的小吏打打交道,那些大官关上门说的事没法知道。”
又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上桌,那人先扒拉了两口,才含糊道:
“不过阎兄若是等得起,还可以再试试,再大的官,事总要底下人去办,咱观察观察,疏通疏通关系,总有办法的,你放心,阎兄的事就是我赵虎的事,就冲这两碗馄饨,一定想办法给你办好。”
萧决笑了笑,心中暗道,那倒也不必费这么大劲,再过些时日,这汝南到底是谁的地盘还不一定呢。
“行,那这件事劳烦赵兄替我上心。”
“这话客气,要不是阎兄慷慨解囊,我还不知何时能凑足聘礼,与巧君订婚呢……”
“下回再聊。”
支着腿歪坐的萧决起身结了账,朝外点点头,笑意微妙:
“我等的人到了,先走一步。”
赵虎拱手相送,一路看着萧决走向远处一个戴着幕篱的女郎。
此时天还太早,路上行人寥寥无几,锦书走在雾中,突然听到一个人冷不丁地叫住她。
“桓锦书。”
锦书蓦然停下脚步。
熟悉的声音冷冷道:
“豫州荆州开战,江面重重封锁,你居然还能找到出去的船,不愧是大司农的女儿,果真比阿靖那样的呆瓜脑子好使——找的薛涉帮忙是吧?”
萧决虽是夸奖,但语气毫无赞赏之意,只听出了他浓浓的不悦。
锦书没想到自己百般谨慎,竟是还被萧决半路拦下。
她平复了一下心跳,缓声道:
“回少君,此事与旁人无关,是我一人执意所为,不过少君不必担心,我……”
“不必担心?我当然不会担心。”
巍然如山的男人峙立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低目觑她。
“你以为我真关心你们的死活吗?实话说,你们活着我不见得高兴,死了我也绝不难过,我现在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为了谁,你应该很清楚。”
锦书望着他那副睥睨冷漠的神色,良久,秀气端丽的眉眼也酝酿出一个凉薄的笑。
锦书道:“我清楚,我还清楚一点,你和裴长陵果然也是一类人。”
萧决眉头动了一下,有几分微妙的不虞,但也懒得辩驳。
“你是自己走回去,还是我把你打晕了扛回去?”
她摇摇头。
“我劝你都不要。”
锦书抬头,目光笃定地平视他:
“我父亲已入荆州,他的身份给自家人担保,桓嵩倒戈琅琊国是可以预料的事,届时,萧平晏真能赢吗?就算能赢,扬州要死多少将士?裴期会不会趁虚而入?这其中风险多大,你不是不知道。”
萧决眯了眯眼,冷嗤:“我是知道,但你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
“……桓锦书没有斤两,但钟馥的未婚妻有。”
听到她当着他的面说出那三个字,萧决额角青筋跳了跳,那双眼戾色更显,看得锦书不寒而栗,双腿发软。
但她绝不回去。
桓复是她的父亲,他是因为自己的消息才会为琅琊国奔走。
倘若因为她父亲的参与而使得郁修大胜,甚至让兰莳有可能再度落入郁修之手——
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锦书齿关微微发颤,咬紧牙道:
“让我去荆州!我助你兄长,你替我杀郁修,生死在我,绝不让兰莳因此而迁怒你,萧决,不是只有你才能英雄救美,给我机会,我照样可以保护兰莳!”
第64章
冬月一天天近了, 街市上炭价渐贵,孩童在河堤旁追捡着秋末的柳絮芦花,用以填充过冬的被褥。
市井间的烦恼传不进锦绣重门, 许宅之内, 就连女婢也是衣着锦绣,吃惯鱼肉。
时值腊梅初绽的时节,许宅大房内的女婢阿缇折了几支梅, 欲插在贵客榻前的小瓶内点缀。
住在此间客居的贵客是个极美丽的少年。
虽不知来历, 但年纪轻轻,便能与身为汝南太守的主君从容谈论政务,绝非泛泛之辈。
若能得他青眼, 此后侍奉这样美丽而聪慧的少年,于她们这样的奴婢而言, 就是极幸运的事了。
阿缇春心漾动,暗暗谋划自己的前程。
腊梅清供于案前,阿缇撩开帘帐, 轻轻唤醒榻上少年。
“公子,公子……已快午时了。”
蔺遥受了惊吓, 睡得极不安稳, 迷迷糊糊被人叫醒,还没看清人影,先嗅到女婢衣襟前的一缕馥郁梅香, 混着女子身上特有的气息。
文会,高台, 飞舞而下的诗赋……那人掐着他的脸颊,吐字残酷,柔软胸脯却随她呼吸起伏, 近在咫尺。
记忆瞬间清晰。
少年倏然睁大了眼。
“——滚开!”他猛地推了她一把,毫无防备的女婢重重跌倒在地,掌心擦破大片。
尚未来得及起身,阿缇余光瞥见一截孔雀蓝的衣角,往上,一双冷若冰珠的眼无波澜地垂视她,令阿缇浑身发颤。
他问:“你在做什么?”
阿缇惶然,并不知自己哪里做错了,泫然欲泣时,下颌被一只手轻轻抬起。
她对上一双幽潭般的眼。
那人视线凉薄,端详片刻后道:
“‘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子邈也到了思慕佳人的年纪了。”
榻上的蔺遥汗涔涔地轻喘,没有说出实话。
他怎么能说自己根本不是思慕什么佳人,而是被钟馥——或者说是谢兰莳吓到了?
这几日,他噩梦连连,梦里全是谢兰莳那张玉雕雪堆的秀容。
原来谢兰莳的身份不是假的,钟馥才是假的。
被他视为毕生之敌、意图超越的人,竟然是个根本不该出现在太学,本该退居后宅持家理事的女郎。
蔺遥望着地上那啜泣的女婢,忍不住想——
那她呢?
那些他从前根本没有放在眼中、面目模糊的女郎之中,会不会也藏着许多个未被雕琢过的钟馥?
出神之间,阿缇已被人带了出去。
裴期缓步在他榻边站定,见少年脸色苍白,一副失魂落魄模样,他道:
“那婢子你若喜欢,我便替你向许演讨来,雍州像你这般年纪的少年,的确该有一二姬妾侍奉在侧……只要不耽于其中便可。”
耽于其中?
蔺遥稍稍一想,只觉得天下女郎的脸都变成了谢兰莳那张脸,看一眼就心头发寒,何况其他。
“多谢府君好意,不过,姬妾就不必了,我只愿追随府君建功立业,不愿在儿女情长上消磨时间。”
裴期听着少年赤诚之语,那双眼透过他,不知望见了谁的身影,眼中薄冰渐消。
他道:“就算不纳姬妾,再过一两年,你也该择一名家世匹配的淑女为妻。”
“那怎么一样,”精明聪慧的少年在这种事上毫不在意,“届时府君替我赐婚便是,雍凉那么多亟待府君拉拢的高门,只要对我和府君的霸业有利,府君需要我娶谁,我便娶谁。”
裴期面上平静,思绪却有些恍惚,仿佛一切都错位了。
这番话无疑是他想听的,但应该说出这句话的人,却不是眼前这个人。
他为什么就不肯这样一心一意待他呢?
“府君。”
收回思绪,裴期见蔺遥面有迟疑之色,等了一会儿才听他道:
“这两日我神思不清,今日稍有回转,才忽而想起一件事——文会当日,那个前来阻挠府君的男人,正是我的同宗堂兄,如今改姓入了萧家门户,数月前在扬州发动兵变的萧决,萧定谋。”
裴期神色骤变。
原来是他!
之前的种种疑虑浮至眼前,终于有了个合理的解释。
当年在长安,这位羽林郎便善于四方结交,据说他性情阔达,出手大方,所结交的那些寒门武将,民间游侠,都乐于为他效死。
只是他在长安的时日太短。
不过两三年时间,尚未来得及打下根基,就与其他羽林郎一道被派去凉州抗羌了。
内室炭火正旺,裴期起身望向西屋方向,眸色如炬。
好在他没有向萧决吐露寻人之事。
本想借他在游侠之中的人脉,打探一件天家秘事,此事可以告诉寻常游侠,却不能被同样逐鹿天下的一方豪杰所知。
“蔺子邈,”裴期嗓音冷沉,“你这个谋士做得是越发的好了。”
他当时被谢兰莳威胁,没能当场拆穿萧决,这件事绝不能让府君知道。
蔺遥道:“府君息怒,我与堂兄同出一族,毕竟是兄弟,何况当时他来势汹汹,动起手来,我们未必能讨到好处。”
顿了顿,蔺遥把脸一扬,稚嫩面庞又显出往日的狡黠精明。
“我倒以为,萧定谋出现在此,正是一桩千载难逢的良机。”
裴期漫不经心地问:“什么良机?”
“夺取汝南的良机。”
此言一出,内室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
“荒谬,”裴期淡声道,“歃血盟书仍在,我与郁子慎结盟,允诺共谋荆州,不犯后方,倘若背弃盟誓,何以对天下人?”
蔺遥灿然一笑:“府君自不会背盟,但假如是郁世子自己将汝南交到府君手上的呢?”
一个聪明的谋士需得算尽主公的心思。
只要他能将这桩事办好,就算他杀了谢兰莳,杀了钟馥,日后被府君所知,也能如夏侯隋那般平安无事。
“眼下汝南有两万守备军,只要荆州那边战事平顺,郁世子必不会调动援军。倘若汝南太守许演再传信于郁世子,告诉他萧定谋在此的消息,郁世子一定会将这两万大军的统兵权交给许演,好让他动手除去这个心头大患。”
说至此处,蔺遥眼尾弯起,愈发卖弄起自己那股聪明劲:
“郁世子远在荆州战场,并不知府君在此的事情,绝不会怀疑到府君头上。只要掌握了这两万大军,不管萧定谋暗地里还藏了多少人,哪怕他再一夜之间变出三千死士,又能如何?府君可佯装仍不知其身份,邀他赴宴和谈,暗中埋伏刀斧手,届时与城内里应外合,便可顺势除去此人。”
“——当然,明面上这一切都是许演所为,与府君并无干系,即便日后许演投靠府君,那也是许演折服于府君的才华,又岂能说是府君背弃盟誓?”
听完蔺遥这番话,裴期不置可否。
只有窗外风声呜咽。
“阎绝的身份既然是假的,那他护送的那位甄夫人,你可识得是何人?”
蔺遥心头一跳,一时万般念头闪过,但他很快答:
“不知,府君若是在意,我去细细调查一番?”
“不必了。”裴期本就是随口一问,他望着炉中噼啪作响的炭火,“你身子不好,捡要紧的事办,事不宜迟,现在就让许演去写信知会郁子慎。”
“是。”
蔺遥松了一口气。
于是转身便取下外衣穿了起来。
不过女婢不在,衣袍繁琐,他一个人穿起来多有不便。
一旁的裴期看了一会儿,一双漆黑的眸起伏不定,他冲蔺遥招了招手:
“过来。”
蔺遥不明所以地过去,见裴期接过他手中腰带,方才明白这是要替他系上。
蔺遥受宠若惊,大为感动。
明公纡尊降贵替他更衣,何等宠信,若传出去,必是一桩君臣佳话啊。
更衣毕,青衣少年笑盈盈谢过,跨出门望着天边流云,蔺遥眼中笑意浅浅,得意之色尽显。
只要萧决一死,谢兰莳失去庇护,他就能在谢兰莳开口说出自己的身份之前,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她。
昔日出入长安宫,策驰上林苑,太学生里名声最显的少年又如何?
这次,他偏要借府君之手,让她一败涂地。
内室的裴期静静望着那少年离去的背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任何与从前相似的悸动,反而有种淡淡的反感和作呕。
他本以为自己已不拘男女,可以一试。
但……这又是为何呢?-
与此同时,一早便去了一趟王宅的许纯回到家中,将指明给“甄夫人”的包裹交给了兰莳。
兰莳打开一看,又是两身做工精致的裙袍。
一件洁白如新雪,乍一看素净,细看锦缎银线交错,绣花精美,日光一照,波光潋滟,外罩一层轻薄如蝉翼的素纱,真如晴阳映雪般如梦似幻。
这件一看便是为兰莳所准备。
另一套杏黄襦裙娇俏许多,显然是谢竹筠所爱,一拿到手,她便高高兴兴地去屏风后试穿了。
嘴上还夸:“李娘子的手艺真巧,我出嫁时都未穿过这样精致的衣裳呢。”
许纯往屏风处瞥了一眼,再看兰莳,翩翩公子笑道:
“此物昂贵,谢夫人出手便是七八套,许某无功不受禄,实在惶恐。”
“令玉是我妹妹,我与她数年未见,做姐姐的送些东西也是常情,妹夫何故推辞?”
兰莳捧着蜂蜜水,垂眸啄饮一口道:
“只是来了才知道,妹夫院中七八个姬妾,并未带那么礼物一同相赠,妹夫不会介意吧?”
许纯面色僵了僵,心道他哪儿敢介意呢?
昨日从妻子口中得知,那位他想要招揽的游侠竟是陇西萧氏的少君,天子亲封的庐陵侯,许纯便无比庆幸那日在文会上站对了边。
嫡长兄占尽家族资源,若不另寻出路,他和庶母在许家永无翻身之地。
这位萧家君侯与他做了连襟,同气连枝,正是老天赐他的助力。
唯独有一点不妙——
他这位妻姐,未免太得萧家君侯喜爱,衣食住行养得比公主还金贵不说,如今连他后宅里的姬妾,也要敲打一番。
许纯虽有不虞,但他的聪慧远在他嫡长兄之上。
审时度势更是一流。
萧家君侯喜爱他妻子的姐姐,这是好事啊,这位妻姐与他妻子关系好,更是天大的好事。
连襟就是他的靠山,有此靠山,在这乱世何愁没有一展宏图的机会?
许纯作揖笑道:“怎会介意,都是些同僚相赠的姬妾而已,阿姊不必放在心上。”
“是吗?”屏风后传来谢竹筠甜腻腻的娇笑,却满是讥讽之意,“平日恨不得黏做一处,带去官署办公,我还以为是你眼珠子呢。”
许纯微微蹙了下眉。
“刚买回来的糖糕,送去给你家夫人尝尝。”兰莳食指推了推食碟,女婢顿时会意。
望着眼前容色清隽的公子,兰莳淡笑道:
“我妹妹娇生惯养,让你受累了。”
许纯忙道:“岂敢岂敢,我一庶子,能与四世三公的谢氏嫡女联姻,原是我的运气,怎敢提累?平日是我疏忽了夫人,还望阿姊莫要责怪才是。”
场面上的话总是你递一个台阶,我便也给你台阶下,兰莳并非第一日应付这些事。
只是听他字里行间尽是权衡利弊,没有分毫夫妻情意,难免觉得心烦。
当然,萧决还要用此人,谢竹筠也未必真想和离,他们两家如今也算是生死系于一处,这些小事在大局面前不值一提,只能暂且搁置。
兰莳问:“对了,交给你衣裳的那位女郎可有让你带话?有没有提到锦书的名字?”
那日萧决将锦书直接打晕捆过去,兰莳心中略觉歉疚,不知她是否生气。
顿了顿,许纯浅笑道:
“三位女郎一切都好,包括那位桓娘子,还说让少夫人不必担心,她没有生气。”
兰莳微微颔首。
听闻萧决回来,兰莳这才起身离开。
刚回到他们所居的院子里,就被萧决一把揽过去胡乱亲了一脸。
“许演方才邀我今晚赴宴,说是上次有些误会,他愿居中调节和解,还说那位韦家公子有一件事,有求于我。”
韦家公子。
哦,裴期。
兰莳反应了一下,颔首:“桓复已至南郡一日有余,想必劝降有了结果,他们觉得十拿九稳,的确该有动作了。”
萧决见她未解披风,被自己挤成一团,还神色镇定地说着正经话,不免觉得可爱,又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此宴只怕是鸿门宴。”
“那是肯定的。”兰莳偏头看他,“你不是与许纯已有谋划,做这副担忧模样何意?”
他看她谋划得更多。
想到扬州送回的那些消息,萧决眸色幽深地抚了抚她的脸,并未多言。
“我当然担忧——因为他们邀我赴宴的地方可是青楼。”
堆在狐裘里的雪白脸庞神色不变,兰莳眨了眨眼。
那又如何?
萧决也反应过来。
“哦,忘了,”他捏着她的脸掐了一下,“你去的次数可能比我多,是吧?我们大名鼎鼎的钟兰卿。”
第65章
兰莳对他的质问不置可否, 只是很微妙地笑了一下。
她并不以去那种地方为荣,但萧决说得也没错,她从前的确是秦楼楚馆的常客。
长安城里的五陵年少, 若不去风月地一掷千金一场, 似乎枉做富贵少年,她那时随波逐流,也曾鲜衣怒马, 游赏花丛。
但那些花不是为她而备, 她从来都不是赏花人。
剥开那层伪装的身份,她和她们一样,也会被人攀折、赏玩, 再随手转送给他人。
“一样吗?那是你们郎君的风流,不是我的。”兰莳轻轻拨开他的手。
萧决却顺势将她的手握住。
那双手凉如玉管, 骨节分明,勾弦的茧愈发淡了,留下的只有常年执笔的痕迹, 文弱得不堪一折。
“郎君之间亦有不同,”他将她的手拢至唇边, 怜爱地亲了亲, 又似有些自许,“看来我平日伺候夫人伺候得还不错,竟觉得我也如那些人一样在烟花柳巷风流过。”
略微凝重的心绪被他这番话拨开, 兰莳实在不知他这副厚颜从何而来。
“也就那样吧。”她扯了扯唇角。
“也就那样?”萧决眉梢一扬,强悍有力的臂膀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掂了掂, “谢兰莳,你再说一遍,什么叫也就那样?”
“……”她不说话了。
萧决却偏头含住她的唇瓣, 一边细细吮.弄,一边单手托着她的臀大步往帷帐内去。
两人跌进馨香柔软的锦衾。
天地缩小在这方帷帐之间,兰莳被他摁在怀中紧拥,承受了一个缠绵而漫长的吻。
一切危机和阴谋,似乎都被这个炽热怀抱隔绝。
好一会儿,萧决才低.喘着松开她,眸色清明。
“接下来我可能分身乏术,韩摧会留下来保护你,阿靖跟着我,另外,我们带来的人加上许纯手下三百私兵,由你自行调动,但有一点——在我回来之前,不要出平舆城,听清楚了吗?”
“嗯。”兰莳哑着嗓子应声。
她嗓音里有不明显的情动,萧决听得分明。
然而时辰已经不早,容不得他做些什么,只能埋首在她松散的衣襟里,心有不甘地猛吸了一口。
兰莳瞳仁微缩,冷白如玉的面颊晕开一层薄粉。
“萧定谋!你……”
“我会替你打下荆州,打下豫州,以后,你都不必再躲藏畏惧。”他嗓音低低的,难得的缱绻温柔,“兰莳,你等我。”
像是被什么不期然的东西击中,兰莳呼吸微凝。
还没来得及回答些什么,又有一个吻重重落在她的脸颊。
“——不过要是因此而做了些让你不高兴的事,你也记得体谅体谅,毕竟情有可原对不对?”他笑道。
兰莳顿时翻身而起,警惕追问:“什么事?你做了什么?”
萧决直起身来掸了掸衣袍,满脸莫测笑意。
“真出了事再找我算账吧,走了。”
“萧定谋——”
回过头,他望见榻上的女郎撩开帘帐,乌发垂散,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定定看他。
“不要死,我等你。”
这不像妻子对丈夫的嘱咐,倒像是在对他下令。
但萧决仍觉得浑身一瞬沸然。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眷恋,尚未分别,那种迫切想回到她身边的欲望便已山呼海啸而来。
漆黑长眉一扬,男人冲她恣睢笑道:
“我有天下第一的夫人,自当万敌不侵。”
庭中风起,玄袍在风中如鹰隼招展。
兰莳怔然之际,那人已大步流星,消失在了小径尽头。
这个人。
真是……
兰莳难得莞尔一笑,总是覆着一层寒霜的容色乍然浓丽几分,眼中清光起伏,风情顿生,又很快隐在浓睫之下。
兰莳唤来女婢,指端点了点案几,吩咐道:
“你去西市盛娘子的帛肆传我的话,今日新缎已至,可邀城中各位都督、校尉夫人们共赏。”-
天光渐收,街市华灯初上,晚风过处一片萧瑟冬意,眼前这间楼阁却飘来暖香阵阵。
萧决打起帘子,刚一入内,便有笙箫声、歌伎唱曲的歌声、推杯换盏的哄闹声,由远及近,混着脂粉香和酒气扑面而来。
“——关中大族果然是出手阔绰,连我带来的十多个兄弟也另开一室招待,要是今日韦公子所托之事我力有不逮,岂不是让韦公子白白破费了?”
萧决一边说着,一边在内室众人的瞩目下泰然自若地入席。
刚一坐定,座上裴期、许演、蔺遥等人尚未开口,萧决先偏头笑问身旁欲贴上来的胡姬:
“若下酒淡而无味,你们这儿可有蒲桃酒?”
蒲桃酒价值不菲,那胡姬顿时坐直,唇边梨涡更深:“自然有。”
“那就取蒲桃酒来。”
“奴这便去。”
胡姬笑得花枝乱颤,难得碰到如此大方又英俊的客人,她媚眼斜飞地扫了一眼,便忙不迭地起身传酒去了。
见他一进来竟有几分反客为主的意思,座上众人气氛微凝。
尤其是汝南太守许演。
他颇觉荒谬地冷笑一声。
这个萧定谋,死到临头,竟还如此装模作样,嚣张傲慢,岂不知今日平舆城内城外,俱是他们的人马,他就如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时了。
还有那个妄图站队萧家的庶弟。
从前瞧着他跟只病鸡似的,有了萧定谋这个姐夫,也想抖擞起来了,简直白日做梦!
许演望着萧决,半晌,他骤然绽开一个大笑:
“阎公子不愧是凉州游侠,果真率性,今日见阎公子如此不见外,我便放心了,想来那日文会之事,以阎公子的器量,是绝不会放在心上的。”
“小事,”萧决扯出一个吊儿郎当的笑,“使君以千金佳酿相宴,我若介怀,岂不成了小肚鸡肠的鼠辈?”
坐在裴期身旁的蔺遥不屑轻嗤。
许演笑道:“怎会,我听说阎公子来城中不过半月,乐善好施,广交人脉,在游侠之间颇有声名,不知是真是假?”
胡姬重新落座,舀酒入盏,萧决垂眸嗅了嗅,昂首饮下。
他道:“声名算不上,不过识得几个兄弟,还不知道韦公子是想让我帮什么忙,都是些无所事事的乡里游侠,别耽误了韦公子的大事。”
说完又饮了两大盏。
许演看得眉头直跳,早知他如此不客气,今日就该在他酒里下些砒霜才是。
“大事谈不上,”一直未发一语的裴期忽而开口,“只是此人恰好与阎公子相识,这个忙,你一定帮得上。”
萧决挑眉:“这么巧,那确实不得不帮了,说说看,这个人是谁?”
“一个叫赵虎的游侠。”
隔着重重烛光,裴期浓黑的眸子投向他。
“此人与官署中的小吏勾结,窃走了贵重之物,据说赵虎与阎公子这段时日来往颇多,不知阎公子是否知道此人下落?”
听裴期说至此处,蔺遥的神色也愈发凝肃。
此事事关天子,事关府君未来大计,连他们都尚未查明,不料竟被一个游侠抢先一步。
消息绝不能走漏分毫。
他们必须确定萧决是否知道其中内情。
萧决只垂眸饮酒。
原来如此。
这才是他们没有一进来便动手的原因。
一定是赵虎发现了他们来汝南的秘密,他们想知道消息是否泄露开,所以才会如此耐心地套他的话。
思虑不过片刻,萧决掀起眼帘,仍是那副万事不过心的轻佻神色。
“原来是为了他,下落嘛,这我倒是知道,只是不知韦公子想怎么个换法。”
蔺遥见他态度,不免拢起眉头。
他真的知道吗?
据他们背后调查,最后一次有人见到那个赵虎,的确是与萧决在一起。
不过,就算萧决真的知道赵虎的下落,他也应该不知道那个秘密的内容。
否则,他绝不会拿来做交易。
裴期淡然道:“阎公子想要什么?金银财帛,还是高官厚禄,还是——城池疆土。”
气氛似乎有微妙的凝滞。
许演与座上诸多陪客在半空中汇了汇视线。
今日为了让萧决卸刀,他们腰间亦没有佩刀。
然而每个人的案几之下皆藏有短剑,若是谈不下去,只待一声令下,便可拔刀取其性命。
至于与萧决一同来的那些随从护卫,此刻早已就酩酊大醉。
一触即发之际,萧决却忽而放声笑道:
“韦公子真是不解风情,说了这么多,怎忘了问美人?有人好财帛,有人好高官,我独好美人,韦公子若想打听赵虎,只需请一美人为我斟酒即可。”
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被搅散,众人面面相觑。
似乎有些古怪,但又说不上哪儿怪。
虽说萧家少君的确有浪荡传闻,可这是什么场合,只要他不是个傻子,就能看出今日这场夜宴杀机四伏。
此时提什么美人,他昏了头吧?
有人眼珠一转,笑道:
“今日列席陪坐的歌伎舞姬,尽是汝南绝色,阎公子若有瞧得上的,皆可自取。”
席间七八人,皆为军中好手,今日扮做陪客,人人身边都有美姬相陪。
萧决却不看旁人,乌沉沉的眼直直看向对面的青衣少年。
少年与裴期并肩而坐,一青一蓝,容色出众。
萧决进来的第一眼便看到这二人,脑子里不期然地冒出一个念头——
昔日的太学双璧赴宴,是否也是如此同进同出,形影不离?
如此一想,折辱之意便按捺不住,萧决森冷开口:
“我观韦公子身边这位美人,倒是容色不俗,艳压众人,不知韦公子可愿割爱?”
席上众人不知萧决与蔺遥之间的堂兄弟关系,一时神色十分精彩。
蔺遥更是霎时气得面红耳赤。
堂堂河东蔺氏的公子,被当做席上姬妾索要,传出去何等丢人!
“你别欺人太甚!”蔺遥拍桌而起。
席上姬妾察觉气氛不对,纷纷惊慌瑟缩。
许演一手紧攥酒杯,一手握住案下短剑,随时准备掷杯为号,取萧决性命。
他丝毫没注意到自己身边那名舞姬,默默顺走了桌上竹箸。
萧决盯着对面的盛怒之下的少年,端着酒盏冷声道:
“不是想知道赵虎下落吗?韦公子,那就让你的人过来给我倒酒!”
蔺遥简直怒不可遏,扭头对裴期道:
“府君,萧定谋绝不知道赵虎下落,也不知道我们所查之事的内容,没有必要再与他斡旋了,他根本就在耍我们!”
“蔺、子、邈——”萧决从齿缝里挤出笑声,“哥叫你过来给哥倒酒,你听不见吗?”
一只酒盏砰地一声砸在了蔺遥的脚边,吓得蔺遥如惊弓之鸟跳起。
而下一刻,与酒浆同时飞溅的还有喷薄而出的鲜血,琉璃杯碎裂声与哀嚎同时在一室之内乍响。
姬妾们的惊叫声中,内室众人瞬间腾起,齐齐看向许演的方向——
一只竹箸贯穿了许演的太阳穴。
他身旁的舞姬轻轻一推,死不瞑目的许演瞬间歪倒在地,至死不知发生了什么。
裴期一脚踹翻了食案,喝令:“动手!”
席上武将这才纷纷回过神来。
“案下有刀!”那舞姬——或者说是阿靖出声提醒萧决。
萧决反应极快,侧身避过旁边武将竖劈过来的一剑的同时,肩背蓄力,猛地挥出一拳,那人顿时如遭重锤,整个人飞身砸向对面的柱子。
萧决早料到今日蔺遥他们定会重重设防。
比起韩摧这样明显的副将,倒不如将阿靖安插进来。
这不是对阿靖最安全的安排,但却是最能发挥她长处的安排。
他大喝一声:“过来这边!护住我背后,我在前面开路!”
阿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方才直取太守之命的亢奋犹在,珠帘面罩下的她眼眸极亮。
“好!”
内室瞬间陷入混战。
蔺遥看着砸在自己脚边呕血不止的武将,面色苍白如纸,实在不知这么壮的身躯方才是如何凌空飞起来的。
但他还是护在裴期身前,连连往后撤:
“萧定谋果然早有准备,此地危险,府君还是先撤出去,许演虽死,汝南还有许多投靠我们的人,萧定谋今日再怎么挣扎也是插翅难飞……说到底他是不是疯了!杀了许演有什么用!又不是杀了许演他就是汝南太守了,武将皆不在他之手,他这不是找死吗——”
仓皇后撤数步,蔺遥忽觉不对,这才抬头看向裴期。
湛然如冰玉的青年,神色凝沉,双眸正紧紧盯着那女刺客的方向,竟一时一动不动。
不对。
一个能在寿春暗藏三千死士的人,绝不是逞一时意气的莽夫。
平舆城内的守备。
汝南各处驻守的大军。
萧决绝不会没有考虑进去。
还有——
他身边的那个女刺客,究竟是什么人?
为何,会让他想到了一个故人?
萧决重若千钧之力的一脚,猛踹上一名武将的胸膛,砸向他身后另一名军士。
与此同时,正在楼阁内与一群武将夫人们饮酒的兰莳,也手握杯盏,与对方轻轻撞了一下。
酒盏相击,酒浆轻溅。
千里外的茫茫江面上,两拨战船也在月色之下,即将相遇。
第66章
月垂西楼, 平舆城内万家灯火如昼。
这里是城中最高的小楼,兰莳站在此处,远眺而去, 月下汝水如一条银带, 正静静朝荆州江河奔涌而去。
兰莳想,就是今晚了。
桓嵩已召南郡、武陵、零陵、桂阳四郡太守,备好印绶户籍, 准备将这四郡之地、五万水师, 全数向琅琊国奉上。
萧平晏他们自然不能等到那时。
按萧决收到的线报,今晚,萧平晏和陆惟就会率扬州三万水军出寨, 自夏口逆流而上,抢滩江陵。
不守江陵, 无以复襄阳,不守江陵,无以图巴蜀。
整个荆州江防, 江汉平原,其枢纽正在江陵。
尽管桓嵩已经归降, 但郁修尚未来得及进驻布防, 只要能夺下江陵,萧家就还有反攻荆州各郡的可能。
今晚就是萧平晏他们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夜风微凉, 披风滚边的狐狸毛拂过颈侧。
兰莳眸色寂寂,不期然地想起昔年捧起那枚南郡太守印时的心情。
以她的年纪, 出仕本该从郎官做起。
但姨母甄贵嫔顶着压力,也因天下动荡,朝中无能臣可用的缘故, 硬生生替她向天子请来了南郡太守的官衔。
——好孩子,害怕吗?
那只柔软温暖的手摩挲着她的脸。
暗室内,兰莳枕在姨母怀中,被她身上那股与母亲相仿的馨香萦绕。
——从前是姨母庇护兰莳,今后就要兰莳来庇护姨母了。
——别怪姨母,做女郎没什么好的,困在笼子里以色侍人的燕雀而已,我们兰莳,要做就做天上的鸿鹄,鸣于九皋的白鹤,不要回头去看后宅的那方天地,不要动情,不要天真,不要软弱。
——从今日起,你要像个郎君一样去杀戮,征伐,摧毁那些阻拦你的势力,保护姨母,保护你的徽音妹妹,兰莳,你可以做到吗?
那时的兰莳倚在姨母怀中轻轻应声,却垂眸敛下了心中的异议。
她知道姨母想借她之手攫取权势。
这无可厚非。
居于深宫的权贵只想要权力的美妙,他们自己未必敢杀一条狗,却要手下的人提刀去杀无辜的万千黎庶。
兰莳不愿屠戮什么,摧毁什么。
十数年苦读,她写了那么多屯田治水,筑城安民的策论,每个字都呕心沥血,她不愿那些字只成了她声名的点缀,最后在书简上一点点朽烂。
她想做安定一方百姓的太守,而不是穷兵黩武的霸主。
但她的意愿在这乱世何其渺小。
当初不肯做的抉择,不肯杀的人,今日终于还是由不得她了。
“……听闻江陵以西的百里洲上盛产橘柚,若世子此番能攻下荆州,今岁橘成,来年正月便有吃不完的橘柚了。”
身后传来女眷们闲话家常的谈话声。
“也不知这一战又要多久才定。”
“我婆母今日还念叨,早知今年冬日来得这么早,出征前就该替他儿多准备几双厚袜,几条头巾。”
“听说荆州落雪即化,想来就算下雪,他们打仗一身甲胄,也冻不着的。”
今日在这楼阁之内的,尽是郁修麾下文官武将的家眷。
她们并不知今夜汝南郡内,将发生何等巨变。
但身为汝南太守许演的夫人,楚夫人却心知肚明。
她凝眸注视着栏杆边的雪衣女郎。
自从当日在王雍府上的宴会见到她,楚夫人便对此女颇为在意。
并不因她的美貌,而是她与旁人迥然不同的气度举止。
尽管她看上去身体孱弱,对旁人的指点议论从来不置一词,可以说得上逆来顺受。
但这段时日,楚夫人冷眼看着她与刘夫人往来密切,私交频频,对这位甄夫人可谓心存十二分戒备。
然而许演并未将她的提醒放在心上。
在许演眼中,一羸弱妇人而已,即便别有用心,也只是在妇人堆里打转,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也就是今日。
许演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什么,临行前,得知甄夫人出门,许演命她带着府内亲卫去寻甄夫人,一旦擒获此女,格杀勿论。
闲谈声中,楚夫人忽而开口:“今夜甄夫人盛情相邀,还未敬夫人一杯。”
兰莳的视线移向她。
“楚夫人说什么呢,请我们的不是盛娘子吗?”
一旁的刘夫人笑盈盈道:
“要我说,这盛娘子果真会做生意,咱们买了几匹新缎,她便设宴相请,虽说羊毛出在羊身上,但这顿饭吃着就是叫人舒坦,难怪盛娘子来平舆不久,就能盘下一间帛肆。”
众女眷言笑晏晏,纷纷与盛婋笑语。
盛婋举杯噙笑,余光却往楚夫人的方向瞥,显然意识到了什么。
楚夫人放下杯盏,秀致沉静的眉眼没有一丝笑影,蹙着眉,像个不苟言笑的儒生。
许演常在背后同朋友说,他回家如回官署,他是很不喜这个夫人的,连带着她说话,许演也总爱与她对着干。
楚夫人道:“人家的刀都快架在我们的脖颈上了,尔等还浑然不知,实在叫人笑话。”
在场的女眷们息了声音,面露茫然之色。
“夫人此话何意?”
楚夫人看着缓步走近的女郎,沉声道:
“盛娘子和她所携的蜀锦,都是甄夫人潜入汝南打探军情的一个幌子,一匹蜀锦要织两个月,这张网她只织了半月,网的是驻守在汝南的重臣家眷——你不是什么无极甄氏的寡妇,你是庐陵侯萧决的夫人,谢竹筠的堂姐,今夜,你想将我们一网打尽,我可有说错?”
在她如疾风骤雨的质问声中,兰莳手握竹尺,随手轻击案上的五弦筑。
兰莳道:“夫人聪慧,若你夫君早将你的劝诫听了进去,而不是等到蔺遥开口,才急急忙忙筹谋,我今夜未必有此机会。”
被她说到隐痛处,楚夫人抿了抿唇。
座上众女眷慌乱起身。
楚夫人道:“如今也不晚,平舆城内两千守备军,城外汝阳、朗陵、葛陵三地共有两万重兵,里外合围,你与你夫婿就如瓮中之鳖,已插翅难飞!或许此刻,那位庐陵侯已经身首异处,气绝于今夜了。”
听了楚夫人这话,女眷们的脸色才稍稍回转几分。
唯有刘夫人仍脸色惨白。
她惊疑不定地看着盛婋走向对面的雪衣女郎,脑中瞬时掠过这半月以来的种种。
最终定格在了那批被送往船屯的木材上。
若这位甄夫人真的图谋不轨,那些木材,那些送往荆州的战船——
坐于案前的雪衣女郎并不答话,只垂眸击筑。
乐声悲亢,这是昔日高渐离击筑送别的《易水歌》。
曲中有凄凄寒江,天地苍茫,船帆随铮铮筑音,在江风中烈烈鼓起。
各色牙旗一扬,筑音忽而化作了战鼓声,原来是汝水汇入了荆州水路中。
是日立冬,月明星稀。
荆水之上,江陵水寨内各船分门而出,哨船先发,满载战具将士的斗舰、艨艟紧随其后。
不过半个时辰,船队已在茫茫江面列队铺开,载着三万大军顺流而下。
郁修立在后方压阵的楼船前。
月照银甲,寒气满身,他眉宇之间却散尽往日冷沉之气,难得有了几分平生罕见的豪迈激昂之气。
东方穆从船舱而出。
思来想去,他仍忍不住向郁修进言:
“世子,今日萧平晏骤然发兵,恐有计谋,何不等我军与屯驻在夷陵的水师于百里洲汇合,届时整军再发,七万水师,五千战船,焉有不破萧贼之理?”
郁修抬手打断:“迟则生变,吴郡陆氏的陆惟本就善用水军,他们越逼近江陵,登岸的可能就越大,真让萧平晏上了岸,水师再多,又有何用?”
萧家军陆战之强悍,东方穆也有目共睹,一时也觉得世子的顾虑有些道理。
“如今桓嵩已经交印,荆州六郡皆在我手,调兵遣将亦不是难事,即便前锋未能夺旗斩将,也可随时发令夷陵支援,有何可惧。”
郁修两眼放向远处的江天一线,眉宇隐有几分狷狂。
听了这番话,东方穆心中略有讶然地偏头望去。
不知为何,或许是经历了这几场荆州战事的洗练,他总觉得世子似乎颇有几分脱胎换骨的意味。
他哪里知晓郁修在梦中的所见所闻?
郁修扶着船舷的手微微收拢,眼中聚起深深浅浅的恨意。
他至今仍不知那个梦究竟是某种预兆,还是他思虑太多的臆想。
但恨是真的。
恨萧决所向披靡让他家业散尽,更恨裴期趁火打劫让他蒙受奇耻大辱!
梦里的他佯作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刻骨耻辱如何在日夜溃烂。
他以为只要赢了萧决便可忘却那份耻辱,像个狂躁暴烈的赌徒,拼了命,倾其所有,也要打赢那一仗。
直至临死前才终于无法欺骗自己。
长安九年桃李春风,同枕八年至亲夫妻,死亡冲刷了那些晦涩沉郁的偏执、贪欲、妒忌、野心,临死前唯一想要抓住的,竟只有那个最初的、泛着朦胧桃花色的侧影。
这一生金戈铁马帝业宏图,他走错了路,舍错了人。
他要彻底抹掉那份耻辱。
他要夺回本该属于他的结发之妻。
“——世子,前方隐隐有帆影,恐怕正是萧家水军至!”
哨船来报,郁修神思回笼,喝令将士擂鼓鸣金。
他朝牙旗一望:“今夜西北风,乃老天助我,扬帆——!”
江风瞬间鼓满船帆,作为先锋的艨艟齐头并进,在月华如练的江面,如乘银龙而发,军势何等骇人。
连自幼随父兄操练水师的陆惟,见此情形也心下一紧。
陆惟:“敌军顺风顺水而下,不费吹灰之力,士气高昂,我等一路逆水行船,已耗费许多体力,若少夫人计谋有误,恐有大祸,萧将军,不然还是改换阵型,免得此计不成,我军全军覆没……”
凉州的兵马不识水性,只知绝对的服从。
萧平晏遥望江上声势浩大的战船,任凭脚下船只如何在江水中震荡,他目光仍巍然不动。
“此战主帅为我与阿决兄弟二人,他既认定少夫人为军师,便没有临阵不行军师之计的道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萧家上下一心,同生同死,绝不自相矛盾——起盾!”
陆惟唇角微抽,他又不是萧家人,自然惜命……算了,那位少夫人倒也的确有些本事,但愿此计果真奏效吧。
战鼓震天,江风大作,四下波涛翻涌。
东方穆见扬州船上将士不准备迎战,反而举起了一片黑压压的铁盾。
再仔细一瞧,他们不仅没有扬帆撤离的准备,还船棹不停,排成一列长阵,继续朝他们压来。
东方穆道:“不好,世子,这一排斗舰艨艟极不寻常,船头覆有重甲突刺,我军全速,照这样下去,只怕有毁船的风险!”
刺骨江风刮着面皮而过。
郁修凝眸远眺,眸色在夜色里沉浮。
“事已至此,难道因为要毁几艘船就要撤军吗?”郁修当机立断,“队形不改,备火箭,等前锋撞上乱他们的盾阵,即刻发箭!哪一队能谁能烧得敌船,赏百金,封千户!”
此令传开,前锋莫不舍身忘死。
紫袍如翅羽在疾风中翻腾。
郁修望着远处黑压压的盾阵,心中忽而笼上一股浓重的不安。
这不是寻常的水师阵型。
萧平晏也绝不擅长水战。
是谁在发号施令?是谁在与他对阵?
一股猛浪打在船头,激起江水点点,泼溅在郁修的脸上,令他骤然打了个激灵。
“……不对。”
郁修瞳仁蓦然一缩,回头喝令:
“收帆!撤军!”
两道命令来得猝不及防,连一旁的东方穆也为之一惊,刚要询问,忽而听前方猛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轰响!
“船破了!船破了!”
是前方先锋传来的声音!
这一声绝非个例,在郁修方才的命令之下,有斗舰艨艟接二连三撞上扬州战船。
本欲震动敌船,令船上举盾的军士阵型大乱,却不料他们自己的船却如陈朽腐木,发出了令人胆寒的脆裂声,霍然炸开了一个个大洞!
刺骨的江水从洞口蜂拥倒灌。
一个浪头打来,一艘艘战船被江水顷刻吞没。
战船上满载的战具、牙旗、还有成千上百的将士,全数坠入水中,有人拼了命地往敌船上爬,又被弩窗矛穴里射出的箭矢击落入水。
后方飞射来的火箭全被铁盾挡下。
艨艟上将士也无心射箭,他们意识到自己的船有问题,何来战意,纷纷调转船头,往上游猛划!
为时太晚。
今夜他们顺江而下,又乘西北风,即便收了帆,扬州水师亦在加速行驶,两方水师的距离仍在不断缩短!
船队大乱,满江呼救哀嚎声不绝,郁修紧紧握着船舷,几乎肝胆俱裂!
谢兰莳!
是她!
她不在沛郡,不在下邳,她在汝南!一定是她做了手脚,才会有今日惨案!
“世子——!世子——!!”
楼船上的幕僚们纷纷上前搀扶拖拽,要将郁修拉回船舱。
东方穆痛心疾首之感不比郁修少,但琅琊王病重,琅琊国的重任落于世子一人肩上,他必须强打精神,对郁修道:
“世子莫急!夷陵尚有荆州的五万水师,两千战船,先退回夷陵,重新整军,再战不迟!”
“荆州六郡在手,胜负未定,还请世子即刻发令,稳定军心!”
郁修头颅如遭重击,耳畔嗡鸣,血液倒涌,整个人只觉头重脚轻,荒唐之余竟忍不住发笑。
他竟然会忘了这么重要的事。
在萧决和裴期之前。
在谢兰莳尚未做回谢兰莳的时候。
她不是他的妻子,她是裴期口中的王佐之才,是他们之中最聪慧最冷静的那个谋士。
萧平晏看着敌阵后方的楼船徐徐掉头。
往昔臣服于琅琊国麾下的屈辱浮上眼前,无数次生死一线,无数次命悬刀尖,换来的唯有利用、折辱。
萧家绝不再臣服于任何人。
那一段丧家之犬的岁月,他要亲手埋葬在荆州的江水里。
拇指推刀出鞘,萧平晏对众将道:
“追上去,先登江陵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一刻之间,声势浩大的水师前锋,已化作江水上的浮木碎块。
饶是陆惟历经诸多水战,也从未见过这等场面。
他望着茫茫江月,目光遥望着汝南的方向。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陇西萧氏满门悍勇之将,又有当世子房相助,岂有不成事的道理?
江水涛涛,筑弦振振。
竹尺在五弦筑上敲出最后一个音,一曲悲亢激昂的雅乐奏罢。
楚夫人望着眼前从始至终面色平静的女郎: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谢夫人这首曲子是奏给你夫君,还是奏给自己的?”
兰莳垂眸道:“奏给今夜将死的亡魂而已。”
她知道,此刻楼阁之内暖意融融,荆水之上却是一片浮骨废墟。
但她不会后悔。
从传令给芳林岛上的妇人们,让她们伐尽岛上树木,又寄信给陆惟之妻顾蕴芳,让善于造船的顾家将这些木材处理一遍的时候,她就料到了今夜会发生什么。
她试过退让,做过最窝囊的选择。
天下并未因此而太平几分,她亦没有就此解脱。
既然如此,与其让郁修再一次毁了她的桃源地,不如她自己将那里夷为平地,造一把见血封喉的武器。
不管是谁再想抓住她,囚禁她,这一次,她都不会再逃跑了。
楚夫人端详良久,摇摇头道:
“若说你有后手,你脸上又看不出一丝喜色,若说无计可施,你又实在从容得过分,谢夫人,你知道今夜有人让我务必取你性命吗?”
“我知道。”兰莳掀起眼帘,“但没关系,因为我也打算取他们的命,并且一定会取他们的命。”
楚夫人微微变色。
“你做不到的。”
她凝眸道:“这里已被我夫君的亲信率五百余人包围,你的生死已由不得你做主——”
小阁内的门被人猛然踹开。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将一室的脂粉气驱散。
已有些看不清面容的韩摧将一颗人头扔在地上,分不清到底是他脸上的血多,还是那颗人头上的血更多一些。
韩摧微微气喘,拱手道:“楼外闲杂人等已全数歼灭,另外,阿靖方才亲自送来了汝南太守的印绶,还请夫人一观。”
说罢,便从怀中取出了一枚血痕遍布的印信。
兰莳还未接过,便被楚夫人一把夺了过去。
“你们做了什么!”楚夫人双目赤红地抓着韩摧的手臂,泪盈于睫,“不可能!有那位府君在,他身边还有那么多将军校尉相护,文延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满座女眷尽皆骇然。
许使君死了吗?
太守印信都在,连许使君的人都已经被除掉了,应当做不了假。
方才楚夫人说扬州萧决在此,平舆城是不是已经落入了那个萧决之手?
所有人心中都是一片凄然迷惘。
文会盛况就在昨日,城内一派太平气象,谁能想到不过顷刻,这样的太平安稳就被轻易翻覆。
汝南是不是要易主了?
她们还有活路吗?
兰莳弯腰拾起那枚滚落在地的印信,这些女眷既已看过这枚印信,她便交还给韩摧,道:
“拿去给许纯吧,许演死了,他就是新任汝南太守,谁若愿意投靠,便来将他们的夫人、母亲接回去。”
一听这话,众人纷纷涌上前,拔簪子的拔簪子,解玉佩的解玉佩。
“此为信物!我夫君乃驻守汝阳的都尉,若见此物,定会前来救我!”
“还有我的镯子!你把这镯子给杨绥!他驻军朗陵,掌三千兵马,他对见此镯一定会来……应该会来吧。”
韩摧冷着脸一概接下。
以女眷相挟实非大丈夫所为……但少夫人又不是大丈夫。
少夫人说兵不厌诈,有些武将要面子,投降听上去实在难听,但要是家眷被人挟持,迫于亲族性命,不得不降,这就没办法了。
楚夫人的呜咽声飘荡耳畔。
今夜还会有很多人失去她们的夫君、儿子。
兰莳望向平舆城的城门处。
许纯在长兄威压之下隐忍数年,即便如今许演身死,从前跟随许演的属下也未必会立刻转投他麾下。
如今愿意投靠许纯的,也只有一个城门都尉。
唯一的用处,便是暂时挡住平舆城外的守军,如果外面要强攻,尚可拖延一时半会。
但也只有一时半会儿而已。
萧决若不能掌控平舆城,也是枉然。
“……你们不会得逞的。”
楚夫人抬起涕泪满面的一张脸,作势要扑向兰莳,却被韩摧身后的近卫拦下。
“掌城中戍卫的蒋录家眷并不在此,他也绝不会投靠萧决!两千守备军,你们有多少人能抵挡?裴府君天纵之才,今夜必除萧决,替我夫取他项上人头!”
兰莳在桌案上摆出三枚棋子,分别是汝阳、朗陵、葛陵三处驻军,这三处加起来便是汝南的两万守备军。
她默然看了一会儿,淡声道:
“裴长陵若是天纵之才,我夫君便是兵仙在世,神武无双,想杀他,下辈子吧。”
与此同时。
夜色如晦,城内各处火把游走,甲胄声、脚步声震得大地微微颤动,风里都是兵戈的肃杀气。
平舆城内一处破庙后。
灰头土脸的阿靖和更加灰头土脸的萧决蹲在挖出来的地道前面面相觑。
“你先爬还是我先爬?”萧决挑眉。
阿靖:“……”
第67章
自打十二岁被兰莳捡回家, 做了她的贴身近卫,阿靖平日与兰莳同吃同住,除了习武上吃些苦头, 也算娇养长大。
如此狼狈搏命, 还是头一遭。
还好阿靖本就小孩心性,泥地里打滚越脏越兴奋,闻言抹了一把脸道:
“还是我先, 郡内武库情况不明, 我个子小灵巧些,有什么情况也能反应及时!”
他们身后围着二十余人,平日一个个本就是锄强扶弱的游侠, 见阿靖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要在前面打头阵,立刻道:
“这怎么行!”
“咱们这么多男人, 哪儿能让你一个小妹冲前头?”
“是啊,这怎么像话,还是我来!”
一时阻拦声如潮水, 阿靖方才还极亮的眼眸霎时变暗。
萧决抬手打断众人吵嚷,对阿靖道:
“——就你了, 反应机灵点, 别给你家女公子丢脸。”
阿靖略觉诧异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嘴角咧开, 一个劲地点头。
外面军士的橐橐脚步声在夜色中愈发近了。
隐约有“太守遇刺”“抓刺客”的喊声伴着锣鼓声飘来,萧决没有迟疑, 立刻下令众人进入地道。
这条地道是三日前许纯画图,萧决命人所掘,可一路直入郡内武库中央。
阿靖举着火把走在前头, 一边观察前路,一边在心里想:
少君和长陵公子的行事作风真是南辕北辙。
这回他们手里有多少人?
阿靖算了算,加上太守官署的兵,许宅内的私兵,追随萧决的游侠,再除去保护娘子的那三百人——
大概,最多也只有三百人吧。
据说许纯和他麾下的城门都尉卢济,倒是能用太守印绶,从城内守备军中分走一千军士。
但这一千人要掌控四路城门,防止长陵公子他们向城外两万守备军求援,本就捉襟见肘,根本不可能来支援他们。
也就是说,长陵公子他们手里至少还剩下一千守备军。
一千敌军对他们三百人!
若长陵公子能发动城内世族的私兵,这个数量还可能更多!
人数如此悬殊,若再无充足的武器甲胄,那可真是兵仙再世也得被捅成筛子。
好在少君提前命人掘了这条地道。
地道直透武库最中央,如此,不管武库外的防守再严密,他们都能悄无声息地……
阿靖忽而停下脚步。
火把扑簌了一下,下一刻,竟在无风处倏然熄灭。
“不对,”阿靖立刻反应过来,“前面的路被堵了,快往回,这地道太窄,只怕再往前大家都得憋死在这里!”
一石激起千层浪,萧决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来不及多思,他即刻下令:“往回走!”
他们可以发掘地道,直透武库,上面的人也能绕武库掘一圈长堑,堵死他们的地道。
这不是什么罕见的手段。
罕见的是,居然有人预判到他会掘地道闯武库,提前做了准备!
这个提前绝不会太早。
否则他们大可以精准的找到地道位置,在旁埋伏即可。
最大的可能,是裴期在他们刺杀许演之后,一面安排人全城搜捕他们,一面又命人在武库挖出一圈长堑,让他们白跑一趟,空费力气!
黑暗里,一双漆黑长眉下压,萧决的眼中有难得一见的厉色。
战场上他从不怕遇见悍将。
悍将再强,也敌不过千军万马。
但一个能精准预判到自己下一步的敌人,可怕之处远胜千军万马。
哗啦——
白鸽振翅越过浓稠黑夜。
地面上的军士们挥舞铁锹,正在武库内墙下掘出一条深堑,空地迅速垒起一座座土山。
裴期站在廊庑下,看着那只盘旋长空的白鸽。
身旁的蔺遥吹了一声哨,那白鸽循声而来,落在了一截冷翠色衣袖上。
蔺遥拆开鸟腿上的秘信,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郁世子……与萧平晏在嘉鱼江上交战,世子大败,战船尽毁,两万水师沉于江中,只有不到五百人逃脱……府君!”
他霍然抬头,对上裴期同样带着惑色的眼神。
裴期眉头紧蹙:“扬州萧平晏的伤亡呢?”
“……几乎毫发无伤,正直奔江陵而去,”蔺遥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会不会是线报有误?”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若伤亡两千三千,或许还有清算失误的可能,但直言两万,意思就是整船全军覆没,伤亡一目了然,不会有误。
裴期接过秘信自己又看了一遍,与蔺遥所言没有分毫差别。
“子邈,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蔺遥抿紧了唇,脑中几乎立刻想到了一张病弱苍白的脸。
除了她,谁还有这个本事?
一想到此人此刻在平舆城内,千里之外却有两万人在她一念之间而殒命,蔺遥就觉得头皮发麻。
“一定是船出了问题。”
蔺遥眯了眯那双毒辣的眼,思绪清晰,“伤亡如此悬殊,除了火攻,就只有船出了问题,才能不废己方吹灰之力,便叫敌军全军覆没。”
“典船校尉赵声,原来萧决留在平舆城内,所谋为此。”
裴期折好信笺,从记忆里挖出了这个名字,眉眼冷峻至极。
“蜀锦送得好啊,两万水师的性命,都叫他一人断送了。”
也巧,此刻正在武库内督军掘堑的,正是这位投靠他们的赵声。
裴期望着他的背影,忽而想起那位甄夫人。
听说她与赵声的夫人往来密切。
看来那位甄夫人,就是在中间替萧决周旋此计的棋子。
蔺遥道:“不过萧家到底还是晚了一步,桓复今日傍晚回城,听说荆州牧桓嵩已经献上印绶户籍,还有荆州五万水师,待郁世子回去整军再发,萧平晏逃不出南郡。”
裴期在心底将荆州部署盘算一遍,也和蔺遥看法一致。
荆州兵力尽在郁修之手,只要守住江陵,郁修的胜算仍在。
“只不过,应该是一场苦战,荆州军大概要折损大半了。”裴期道。
蔺遥弯了弯唇:
“这对雍凉不是再好不过吗?既削弱了琅琊国的实力,又不至于让荆州落入萧家之手,这两万水师也算死得其所。今日若能攻下汝南,诛灭萧决,府君便可东出函谷,逐鹿中原了。”
夜色如晦,火光点点,裴期扫了眼少年脸上忽明忽灭的光影。
那抹光落在他眼底,映出点点火星,风一吹,将他眼底稚嫩的野心烧得愈发炽烈。
作为主公,裴期喜欢用这样杀气腾腾的快刀。
但乌发一扬,少年的五官在视野里模糊,裴期仿佛又看到那双冷淡的桃花眼,在腥风里微微垂下,像尊沾了血的小菩萨。
子邈与兰卿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裴期召来都尉蒋录,淡声道:
“长堑掘好后,武库留半数人手,余下继续全城搜捕刺杀太守的主谋,一旦擒获,就地正法,无需回话——但他身边的那个女刺客,要活捉,带回来我亲自审问。”
蔺遥唇边弧度渐平,他问:“那个女刺客有何不妥?”
裴期却没答他的话。
那个女刺客的声音,身形,和阿靖太像了。
如果桓锦书在扬州,那么阿靖、沉鱼、玉鹊她们或许也一道去了扬州。
裴期不在意其他几人的死活。
但阿靖,那是他和兰卿一起捡回来的小姑娘,像只小尾巴跟在他们身后长大。
如果兰卿在,他一定不会看着阿靖在外吃苦。
都尉蒋录领命下去了,蔺遥看着裴期出神的侧脸,一时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不认识阿靖,但直觉觉得,府君若是在意那个女刺客,那就一定与谢兰莳有关。
府君每一次反常的举止,都和谢兰莳脱不了干系。
把玩着手里那只鸽子,蔺遥又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
都怪那个该死的许纯!
若非他堵死了城门,他们早就传信给城外的两万守备军,让他们速速赶来。
什么萧决谢兰莳,两万大军一人一脚也给他们踩死了,何须现在又是掘地又是搜城?
这破鸽子也是个蠢物,只能从城外驿站单线飞进城,却不能将消息传出城外。
真不如掐死算了!
正想着,本应在府内养伤的夏侯隋,忽而大步从院子尽头走来。
“府君。”
夏侯隋匆匆见礼,他被萧决射的那一箭还没好,这几日勉强能下地而已,唇色仍看得出几分苍白。
他语速极快地道:
“方才有几家官员家中遣人至许宅,称家中夫人赴宴未归,我问了问,汝阳、葛陵、朗陵三地驻守的中郎将,他们夫人也在其中——只怕是有人挟持了女眷,欲控制城外的守备军!”
明月高悬,庭中寒风料峭,裴期朝上空看了一眼。
寅时了。
“那个甄夫人,是丹阳谢氏的女公子,萧决的妻子吧。”裴期的语气近乎笃定。
一旁的蔺遥本就被这消息惊了一跳,一听这话,更是心中发虚。
但裴期并未纠结这位谢女公子的身份。
他冷静道:“这位谢夫人与她夫君看来早有预谋,这个时辰,只怕这些女眷的信物书函已经送出城了,夏侯隋。”
负伤的悍将拱手听令。
“你带五百人去城中搜这位谢夫人,务必救出那些被她挟持的女眷。”
“是。”夏侯隋顿了顿,“那位谢夫人呢?”
裴期眸色浓黑。
若郁修在荆州失利,汝南两万兵马又受她胁迫,他们困于平舆城内,自己出不去,外面的援兵进不来,与瓮中之鳖何异?
裴期:“务必找到那些女眷,至于她,生死不论。”
“等等——”蔺遥果断拾级而下,“我跟夏侯将军同去。”
裴期颔首默许,转身回内室,要与其他武将商议如何向外送消息。
再没有比今夜更好的机会了,蔺遥想。
萧决这会儿,要么在地道中进退失据,如阴沟老鼠般憋死,要么很快就会被蒋录找到,束手就擒。
谢兰莳身边能有几个人保护?
她自己更是孱弱得不堪一击。
只要切开她的喉咙……
一切隐晦的忌惮,就都会烟消云散了-
平舆城一夜兵荒马乱。
裴期坐在武库值房内,看着窗外曙光一点点爬上深蓝天幕。
一夜过去,竟没有萧决的半分消息。
反常的平静,令裴期反而警惕起来。
萧决没有尝试强攻武库,是在等他夫人替他搬来救兵吗?
这不现实。
平舆城不大,至少在援兵赶来之前只找到那些女眷并不难。
萧决如果一直按兵不动,对他们反倒是一件好事。
怕的就是他在酝酿什么诡计。
裴期忽而觉得后脑有针刺似的痛楚,这才意识到,他昨日赴宴、调动人马,召集将官,紧绷了一整日,神思早已不堪重负。
大战随时会至,裴期没有强撑,准备在小榻上阖目小憩片刻。
窗外东风紧,呼呼拍打着窗牗,依稀如呜咽声。
不,是真的有人在哭。
裴期在梦中睁开眼。
——长陵,不要去。
热腾腾的鱼羹打翻在地。
他的妻子扑进他怀中,紧紧拥着他的脖颈,裴期无声地抚着她的发,感觉到泪水将他衣襟洇湿。
——你是裴长陵啊!你是太学四子,士林翘楚,天下士子都传颂你的名字,你是大英雄,你不能与李胜勾结,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呢?
她的声音哀哀的,像伤得痛了的小兽。
浣若拼命揪着他的衣襟,似乎想将他从某条未知的路上跩回自己身边。
他却只是平静地拥着她,任由她攀扯自己的脖颈,安抚的姿态算得上温柔。
眼泪从她眼角滚落,裴期一点点替她拭去。
——别哭了。
他那双眼总是冷冷清清,此刻却难得含着几分怜爱。
——与我成婚这些年,我待你不好,让你受了许多冷落,是我之过。
满目泪光里,她似有几分动容,苍白的唇紧抿,那是个委屈的模样。
——那些不重要了,长陵,烧了这份手令,烧了它吧,没有它,你和兰卿照样可以去调集兵马,营救长安……
裴期冷冷打断她。
——然后继续赋闲家中,青春消磨,终此一朝,继续受那些宦官的欺辱,带着我所有的才华理想到老,到死,永无出头之日吗?
浣若怔怔落泪,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恨我吧。
他与她交颈而拥,少女的体温与馨香如此鲜活清晰。
裴期拥着她一寸寸变冷的身体,忽而回想起新婚那夜,他也是这般拥着她。
那时,他不是没有与她相敬如宾,白首到老的期望。
……
“……府君,府君!”
裴期被人从沉重的噩梦中唤醒。
光线刺眼,他尚未来得及适应,便见都尉蒋录俯跪在他榻前,神色凝重道:
“出事了,桓大司农不知从何处得知了他女儿在王雍府上的消息,此刻已经带人上门讨要女儿去了。”
裴期倏然拢起眉头。
桓锦书怎么可能在老师家中?
这事不对。
他迅速起身披衣,冷静下令:
“派几个人去请桓大司农回来,文会刚刚结束,城内还有许多未散的士人,这种时候不要与老师起冲突。”
“已经晚了!”
蒋录一路跑得嗓子冒烟,闻言难掩焦急之色。
“桓大司农此去是带着我们的人去的,据说还打了王雍的书童,那个萧决,被我们追捕了一夜的萧决,不知从哪块石头缝里蹦出来,正借此事煽动城中学子,要替王老先生叫不平呢!”
第68章
“快快快——”
“都跟我走!就在前面——你剑呢!?”
“剑?佩剑做甚?那位桓大司农可是九卿之一, 咱们难道还能与他动手吗?”
“怎么不能!他连咱们老师都敢打,他是大将军也不成啊!”
“就是欺负老师清廉,养不起那么多私兵护院吗!”
“咦?不是听说打的是书童吗?怎么成老师挨打了?”
“管那么多呢, 去了再说!”
……
一群七八个少年佩剑匆匆奔过, 皆是尚未加冠的年纪。
昨夜城中兵荒马乱,大多数高门大户嗅到了战乱的气息,闭紧了门户, 将家宅守得如堡垒一般。
唯有这群少年人, 不知天高地厚。
捕风捉影地听说了王雍家中出事,一个个热血沸然,怒不可遏, 尚未弄清什么状况,人已经翻出院墙, 三五成群地聚在了王雍门前。
“——有此玉佩为证!”
蓄须的中年男子长身而立,将一枚羊脂玉在日光下高高举起。
“这是我赠我女儿的及笄礼,天下至此一枚!昨夜一女郎将此玉佩交给我的僮仆, 不过片刻,她就被人掳至王宅后门, 消失无踪, 我身为人父,不过来寻我女儿而已,为何不允我入内拜见?”
这番话, 短短一早上,桓复不知解释了多少遍。
但总有刚来的学子, 仍怒冲冲地质问:
“拜见便拜见,大司农何故伤人?”
桓复忍着脾气:“王家僮仆迟迟不去传话,将我晾在门外一个时辰, 我这才不慎有些推搡,但并未用力,是他自己倒下去的。”
又有人问:“那也不能推人吧?老师今年已五十有八了,哪儿经得起这么推?”
桓复睁圆了眼:“我何时推了王公?我推的是他家僮仆!”
“诶,他承认是他故意推的人了,他承认了,你们都听见了吧!”
“听见了。”
坐在门口石阶上吃梨的萧决笑着附和。
这些学子半是故意,半是真傻,你一眼我一语,竟将对面带着十余名重甲军士的桓复,衬得都有些势单力孤了。
桓复紧绷着一张脸,此刻颇有几分骑虎难下的窘迫。
他确信这玉佩不是作伪。
但他并不蠢,今日他被引来王宅,一定是有人在背后精心谋划,想借他在平舆城掀起某种风浪。
桓复有心想走,却又想弄清这玉佩的来处。
他这趟本就是为女儿而来,若不弄个明白,他怎能甘心回洛阳?
萧决又咬了一口梨。
他一夜没睡,也没进水米,这会儿累得像条狗,还好玉鹊送了点吃的出来,萧决垫了垫肚子,这才起身。
男人随手摁剑,姿态闲适,笑着朝围至人群后的军士们看去。
这些都是蒋录的手下。
追了他一夜,谁也没想到他会自个儿跳了出来。
一群人匆匆赶来抓他去邀功,到了地方,却见萧决被一众学子簇拥在中间,叫人一时不敢擅动。
颖汝乃文气昌盛,名士云集之地。
谁知道这其中有没有一只笔杆子就能让人声名狼藉的角色?
何况这些少年衣着华贵,俨然名门贵胄,谁又敢随意射杀?
“桓大司农这般气势汹汹,该不会是仗了司隶校尉裴期的声势吧?”
萧决一边说着,一边微微颔首:
“也对,裴期手刃发妻,天下皆知,今日杀个授业恩师,顺手的事而已。”
萧决身旁的学子们纷纷朝他投来极为震颤的目光。
在场众人也算是郡内名士,今日随萧决胡闹一场,其中未尝没有几分博个声名的意思。
跟桓复对着干,无伤大雅。
谁都知道周室衰微,现在洛阳只有尉迟朔说话响亮,其他莫说九卿,就连三公也只是摆设而已。
但裴期就不同了。
掌雍凉之地的司隶校尉,实权在握,一方霸主,日后他们这些人,说不准还要在裴期手底下出仕的。
谁敢乱说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
旁边有人拽了拽他,正是前段时间在私学与他相识的熟人。
“阎兄,这话可不能乱说,桓大司农与裴府君何来交集?再说了,裴府君也并不在此啊。”
“不在吗?”
立在台阶上的萧决一身泥土,算得上狼狈,然而扫过底下众多覆甲执剑的军士,却仍有股无畏的锐气。
“昨夜太守许演被刺,都尉蒋录接管平舆城,四处追杀刺客,可诸位以为,这平舆城内真是蒋录在做主?那日河东蔺子邈出现在文会上,他是裴长陵的亲信,难道他是孤身前来?”
“裴长陵与郁世子结盟共取荆州,本该不犯后方,如今却隐姓埋名住在许宅,没过几日,许太守便离奇遇刺——桓大司农,我说的可是真话?”
一双双眼落在桓复身上。
桓复蓦然扯了扯唇角。
这年轻人倒是生了张伶俐的嘴。
没等他开口,身后忽有马蹄声至,萧决掀起眼帘,迎上昨夜追杀他一夜的男人的视线。
寒风凛冽,被众人簇拥的裴期收缰勒马,冷冷一笑:
“刺杀许太守的真凶,倒敢出现在此处颠倒黑白是非,萧定谋,你说我隐姓埋名图谋不轨,你此来汝南,又是何居心?”
萧定谋?
与萧决厮混好一阵时日的学子们,这才恍然大悟,此人果然不是什么游侠。
没想到竟是陇西萧氏的少君,庐陵侯萧决!
“我能有什么居心?”萧决身无甲胄,手边唯有一把环首刀,他笑容散漫,“不过是我夫人有些故人要见,陪她走一遭而已。”
裴期不以为意:“君侯真是巧舌如簧。”
“比不上府君的巧取豪夺,连一枚太守印绶也拿不出来,也敢号令全郡兵马。”
裴期也不欲与他废话,眸色一沉:
“诸位都听见了吧,刺客已自己跳了出来,太守遇刺,印绶被夺,谁手握印绶,谁就是刺杀太守的凶手!”
萧决的拇指亦推出一缕寒芒,肩背在握住刀柄的同时蓄满了勃发的力量。
“裴长陵违背盟约,杀太守,夺汝南,许演死前将印绶托付于弟弟许纯,许纯就是新的汝南太守——”
裴期:“替太守报仇!”
萧决:“轻诺寡信,无义者人人得而诛之!”
出鞘声与喊杀声同时荡开,伏于暗处的阿靖打了个手势,巷道两侧高墙瞬间冒出两排弓弩手!
箭发如黑雨而下,凑热闹的学子们立在檐下,不在射程之内,但巷道内的军士毫无防备,一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顷刻便有伤者倒地。
裴期高喝:“起盾——!”
他眼神冷酷,眼中几无波澜。
萧决这些人没什么可怕的,他们能有多少弓弩箭矢?不过是许家私造的那些而已。
数量有限,论人力,论武器,都绝不可能敌得过郡内守备军……
铮——!
瞳仁蓦然一缩,裴期回过头,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猛然倒映出一张笑意恣睢的脸。
“反应很快嘛。”
裴期浑身血液蜂拥上涌。
替裴期挡下一剑的军士也只挡下了一剑而已。
刀影一闪,萧决手里的环首刀,顷刻便带着更加悍烈的力道劈了上来。
那刀在他手里又重又快,从颈侧拔出时,刃尖甩出一弧血,重重地泼在了裴期的衣袍上。
“保护府君——!!”
有人喊了一声,下一刻便被萧决一刀斩落头颅。
“此地混战太危险了,快护送府君出去……”
慌张的声音还没说完,尾音就被一闪而过的寒光干脆切断。
裴期在乱战中凝眸注视那双乌浓的眼。
和昨夜不同,今日萧决的目的再明确不过,不惜以身犯险,做了那么大一场戏,就是为了引他现身,想凭一己之力取他人头!
裴期因他这惊人的胆魄而发笑。
真是匹夫之勇。
他既已据沛郡下邳,占尽优势,应该屯田养兵,来日再图汝南才是上策。
孤身无援地来汝南,简直是匪夷所思的昏招。
谁也没注意到,紧闭多时的王宅大门此刻终于缓缓打开。
“桓大司农。”
被众人护至角落的桓复猛地回头。
外面腥风血雨,王雍却似并无觉察,一身宽袍大袖衬得他身形消瘦。
“玉佩是我派人去送的,那人虽不是你的女儿,但我的确知道你女儿的下落。”
桓复眼神骤明:“还请王公解惑。”
“不过,我并不打算告诉你。”
峰回路转的一句,令桓复错愕不已。
他顿时感受到一种被愚弄的愤怒,桓复直起身来,目光如炬:
“某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王公?即便如此,锦书是我女儿,父亲仍在,女儿未嫁,没有她离家出走的道理,我寻回我的女儿天经地义,王公是海内闻名的大儒,竟连这种道理都不知道吗?”
王雍在他愈发疾言厉色的质问中跨出了这道门槛。
他就是太明白这个道理了。
这些年,究竟是谁害了浣若的性命,他心知肚明。
然而为了自己的原则,他不肯涉足争端,眼睁睁看着裴期一步步走到了今日再难撼动的位置。
人死不能复生,他已经无法再回头去救他的女儿。
但他还可以帮桓锦书。
帮他最喜欢的那个学生。
廊下无数学子注视着王雍,裴期也隔着重重人山血海,望向那个对他恩重如山,一手铸造了他的名望与学识的老师。
无数少年回忆从这个瞬间淌过。
王雍对他道:“——从今日始,我与裴长陵断绝师徒关系,再无瓜葛。”
“老师!”
对面响起裴期犹如虎狼的暴怒声。
“您要帮萧决吗!您要帮陇西萧氏吗!您说过,您不涉党争,不涉政斗,为什么,为什么您要为他破例——”
“不、对。”
反手一刀格开了三人,萧决浑身是血,浴在腥风里,神色阴鸷得几乎要将不远处的裴期生吞。
“人数不对,你不该只有这些人,其他人呢?其他人去了何处?”
裴期额角青筋仍在跳动,君子难得失态,但此时此刻,他也并不在意这些了。
“你说呢?”
那人点漆般的瞳仁寒津津地望向萧决,蓦地冷然一笑。
“萧决,汝南的两万守备军快到了吧?你猜是他们先入城,还是你夫人送命?”
刀刃砍得有些卷刃,萧决反手一甩,血花如泼雨浸透泥地。
萧决盯着他的眼道:“我猜,是你的人头先掉地。”
第69章
如裴期所言, 平舆城外尘沙飞扬,高举牙旗的军队从地平线的一端奔来。
大军来了!
来的是援军还是敌军!?
城墙上的军士们持戟肃立,北风凛冽, 吹得许纯衣袂翻飞, 他袖中指尖掐入掌心,目光锁死在打马上前的人影上。
城门都尉高声问:““城下来者何……”
“许纯小儿!还我妻来!擒人老母妻子挟持威逼,许氏何出此贼!”
为首出列的中郎将杨绥怒声叱骂, 许纯一听这话, 眼前一亮。
“杨中郎将休怪!”
许纯挥手,命人将他妻母送至女墙前。
“用计谋诈中郎将率兵前来,实是情急之举!昨夜城中事变, 我兄遇刺身亡,如今由我暂领汝南太守之位, 搜查刺客,严防外敌,恐中郎将心中生疑, 误了军机,这才不得不以家眷来请, 还请杨中郎将扎营城外, 以备外敌——”
“夫君!”
“我儿——”
杨绥的妻子和母亲与他遥遥相顾无言。
杨绥有动容之色,刚要开口,却听身旁另有一人上前:
“杨中郎将莫要上他的当!”
此人正是驻守朗陵的中郎将丁奉, 他高举马鞭,指着城墙上的许纯。
“许氏兄弟不睦已久, 太守怎可能将印绶交付于他?郡丞曹源、都尉蒋录,那才是太守心腹,此二人何在?”
许纯伫立于疾风之中。
青年身形清瘦, 广袖在风中如流云翻飞,正是汝南许氏的君子之风。
然而他长眉一压,似笑非笑之间,眼底满是藏不住的野心勃发。
许纯:“都说了,昨夜城中有刺客,自然是去抓刺客了。”
丁奉:“那我再问你,既有外敌,城墙上为何守备如此松懈,着甲的军士寥寥无几,更不见弓弩,你既受太守印绶,难道连武库也打不开吗!”
许纯面色如常:“丁中郎将这是不准备听我调令了?”
丁奉冷笑:“你不过一许家庶子,从未得郁世子听用,倒与扬州萧家的人沾亲带故,何以取信于我等?郁世子与裴府君结盟,防的就是萧氏和尉迟朔,我等岂能听你调令!”
许纯凛然一指:“丁中郎将,你的夫人就在此处,今日你不从命令公然叛乱,按律当夷三族!”
“大丈夫生于天地以忠义立身,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丁奉作狠厉之色,说完,又扭头看向杨绥,声音低了几分:
“昨夜裴府君身边的主簿蔺遥遣人出城传信,称城中有变,扬州萧决潜入城内,欲夺汝南,命我率一万大军前来支援,杨绥,这许纯已倒向扬州萧决,切莫上当!”
杨绥骇然大惊。
扬州萧决怎么会在平舆城内?
“可是——”
杨绥额角划下豆大汗珠,神色急切:
“我家眷尚在他们之手,岂能不管?丁兄,昨夜郁世子于嘉鱼江上大败,琅琊国前程未卜,何必为了向郁世子尽忠,赔上自己的家眷?”
旌旗飘摇,汝南的天际乌云密布,似有风雪将至。
丁奉那双狠戾的眼直直看向杨绥,道:
“什么前程未卜!你还不知道吗——夷陵五万水师未能及时回援,致使萧平晏攻下了江陵,连夷陵水师也落入吴郡陆惟之手!”
脑海里轰然一声,杨绥震惊地睁大了眼。
江陵丢了!
不可能,夷陵为何没有回援?桓嵩已交出印绶,他们怎么敢不回援!除非萧平晏另有神兵,否则绝不可能啊!
但倘若此话当真——
那荆州六郡被萧平晏拿下,恐怕只是时间的问题。
丁奉继续道:“你无需怀疑,郁世子此番大败!惨败!已从汉水而逃!谁都能看得出来,琅琊国气数已尽!趁它最后一口气散去之前,你我转投裴府君麾下,带着这些军队奔赴雍凉,尚且还有一条活路!杨兄!好好想想吧!”
从葛陂而来的五千大军黑沉沉压在杨绥身后。
女墙后的妻母在哀哀哭泣,杨绥瞳仁颤动,心如一锅沸水翻腾。
天边霞光遍布。
“杨兄!”丁奉恨铁不成钢地喊了一声。
这二人加起来便是一万五的军队,许纯脚下这座只有不到一千人死守的城门,对他们而言薄如纸片。
许纯背后瞬间冷汗湿透。
不行。
萧决尚在城内奋战,绝不能让他们达成一致,为裴期举兵破城!
许纯面色一狞,狠声道:
“把丁奉和杨绥的家眷——”
一只手蓦然落在他肩上,打断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命令。
“让开。”
指端如蝶贝莹白,从苍青色的衣袖里探出的手纤瘦如玉,透着淡淡青色经络。
许纯回头,来人穿着一身男子常穿的大袖衫。
内衬雪白绫绸,外罩苍青宽袖袍,一阵东风吹过,那人衣袂如一捧绿雾翩然扬起,勾勒出她纤薄的肩线与腰身。
一身的风流贵气,却也愈发衬得她身形清瘦羸弱,不堪一折。
许纯缓缓张大了嘴。
并非为她美貌所慑,而是这个人,这身打扮——
谢兰莳穿上男子衣袍,竟当真令人有雌雄难辨之感。
而且,乍一看,与河东蔺遥竟有四五分相似!
兰莳目不斜视地越过许纯,俯瞰着城下大军。
“丁中郎将来得正是时候,萧决在城中作乱,正待丁中郎将率兵相救!府君有言,若能及时救援,诛杀萧决,便拜丁中郎将为陇西太守,封征东将军,掌十万大军!”
青衣玉簪少年谋士,正是裴府君身边那位主簿的形貌。
丁奉本就是收到蔺遥信使的消息前来,见状顿时信了一半,只是目光移至兰莳身旁,还有最后一层疑虑未消。
兰莳心知肚明,轻笑道:
“丁中郎将忠心可鉴,连家眷都可弃之不顾,许太守何必再试探,还不快开城门相迎?”
丁奉这才恍然。
原来方才只是考验而已,这就不奇怪了!
许纯反应何等迅速,即便事前并未商量,此刻也立刻应声:“是——快开城门!”
旋即又冲城门都尉使了个眼色。
他低声道:“调集余下人手,等丁奉入城,便关上城门杀之!”
杨绥方才多有迟疑,没有第一时间表明立场,此刻丁奉敢进,他却是不敢进城的。
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丁奉打马穿过城门而入。
哈哈!
老天助他!
此番若能救出司隶校尉裴期,转投雍凉,高官厚禄皆唾手可得,不必再屈居一小小中郎将之位!
马蹄直入城郭,刚刚入城,便见空无一人的长街尽头,赫然立着另一队人马。
为首那人,竟也是青衣玉簪,昳丽如女郎的模样。
只是那少年见到他愣了片刻,旋即神色骤然暴怒,立刻指着他怒斥:
“丁奉!你简直蠢钝如猪!谁让你就这么入城的!?”
不好——!
丁奉这才反应过来,猛地回头,只见城外吊桥拉起,他的兵马全数被拦在了护城河之外,跟进来的只有寥寥数十人而已!
“放箭。”城楼上传来一个森冷下令声。
蔺遥身旁的夏侯隋反应极快,几乎在兰莳开口的前一息,便立刻下令众人举盾相护,挡住了朝蔺遥涌来的黑雨。
箭落声如雷雨。
躲在盾阵后的蔺遥暴怒得气红了眼。
“可恶可恶可恶——谢兰莳!谢兰莳!几次三番坏我计策,我誓杀此女!”
他昨夜好不容易寻到了他们守城的漏洞,将使者送出城传信,这才耽误了抓谢兰莳。
本想里外合围,没想到这个丁奉竟是个蠢驴!
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
城楼上的兰莳也幽幽吐出一口气。
的确是千钧一发。
假如杨绥没有因为家眷而迟疑,假如蔺遥来得再早一些,假如丁奉没那么好骗——
此刻他们大概已经身首异处了。
但兰莳知道,局势并未彻底扭转。
“……停下来了。”盾外的箭雨声消失,蔺遥暴怒之色顿时一滞,旋即反应过来。
“他们没箭了!”
郡内武库有府君镇守,他们没能夺下武库,自然有耗尽武备之时!
夏侯隋命令军士们放下铁盾,朝城墙上望去。
青衣如绿雾缥缈,那个身影,那个人,与他回忆中的模样渐渐重合,身份呼之欲出。
“丹阳谢氏的谢兰莳……竟然就是钟馥。”夏侯隋只短暂惊愕了片刻,回过神来,默默握紧了手中长槊。
有此女在旁蛊惑,掣肘明公的决断,明公大业终不能成。
要在明公发现她之前除掉她!
蔺遥:“他们没有箭矢,接下来只能肉搏,我们人数占优——夏侯将军,你还能上阵吗?”
“能。”夏侯隋言简意赅,一马当先。
城楼上的兰莳亦果断对许纯道:
“稳住城外的杨绥,不要让他察觉城内异样,汝阳还有五千大军未至,无论敌友,都不能让他们入城。”
话语间杀伐气难抑,干脆得没有任何犹疑,是久居上位之人才会有的魄力。
许纯原本还在震撼于她的男装模样,此刻回过神来,神色一凛:
“是——阿姊往何处去?”
兰莳视线落在他腰际,眸色一凝,在许纯错愕目光中抽刀而出。
她道:“存亡之际,岂有主公龟缩在后的道理。”
“阿姊!阿姊!”
许纯面色骇然地追了两步,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与韩摧一道快步朝城下而去的背影。
比他更加难以置信的是蔺遥。
两方混战,顷刻间杀得尸横遍野,肩伤未愈的夏侯隋脸色苍白,竟也与韩摧一时杀得势均力敌。
但蔺遥的视线越过人群,只怔怔望着拾级而下的青衣女郎。
纤薄如兰叶的身姿。
挽发的白玉簪。
那身男子的衣袍。
隔着血海,五官被距离模糊,只有一个不分明的轮廓烙印在蔺遥的眼底,宛如临水对视,一瞬间让他恍惚以为在照镜子。
男装的谢兰莳。
从前的钟兰卿。
竟然是这个模样!
兰莳执剑而立,冷漠地看着他怔愣模样。
“怎么?”她偏头,似有些不理解,“难不成你现在才发现吗?我听闻,你以前并不着青衣,戴玉簪,你以为,裴期为何要送你这些?”
蔺遥的脑海轰然一声,宛如傅粉的脸颊像是被人扇了个猝不及防的巴掌,薄唇微张,整个脸木愣愣地僵住了。
是这样吗?
府君是因为他与昔日的钟兰卿有几分相似,才会提拔他,重用他。
曾经把盏畅谈,共谋天下,他的才华、理想、抱负,在府君眼里,难道全都是依附在这具皮囊之上的点缀——
他自负天才,一心想做流芳千古的名臣。
但今日的他,与以色侍人的姬妾有何区别?
有何区别呢?
蔺遥又在心里茫然地问了一遍。
“蔺主簿小心——!!”
夏侯隋高呼一声,惊醒了内心崩塌晃神的蔺遥。
一抬头,夏侯隋的背影正挡在他面前。
前方是执刀的青衣女郎,她纤细的手臂死死握着环首刀,面目狰狞地往夏侯隋受伤的臂膀压去!
血肉崩裂。
并未痊愈的伤口汩汩渗出鲜血。
夏侯隋面色不变,心下却颇受震颤,她这样小的力气,脖颈尚不及他手臂粗,竟然也敢提刀与他对峙。
“你在做什么?”身后传来蔺遥幽幽嗓音,“夏侯隋!你在做什么!还不快动手杀了她!”
兰莳双眸赤红,不堪重负的手臂濒临极限,微微发颤。
神思又坠入潼关的夜色。
料峭山风送来含糊不清的只言片语:
——李胜兵败,长安即将收回,明公这条渊中潜龙,终于能够一飞冲天……只可惜那位夫人,从前值夜时,还给我们送过羹汤,若能活到这个时候……
——没办法。
那是夏侯隋的声音。
——夫人太过妇人之仁,可惜了。
刀刃之下传来巨大的力量,兰莳拼命抵抗,却仍然难以撼动,浑身痛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浣若的善良。
浣若的仁心。
那些放在裴期、放在钟馥身上足以博取声名的品性,放在她的身上,就变成了催命的妇人之仁。
君子之死可称慷慨赴义,她的死却如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融化在长安的夜色里。
为什么?
凭什么?
“少夫人——!”
被人群阻拦的韩摧杀红了眼,却无法立刻赶来,只能眼看着夏侯隋身后的蔺遥抽出了腰间的刀。
“你,杀不了我。”兰莳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蔺遥胸口起伏,脸颊被一股耻辱的怒意染得赤红。
“你以为你对府君来说很重要吗?夏侯隋能杀你一次,全身而退,我亦能如此,你信吗?”
若非已无力气,兰莳都想笑出声来。
她当然信。
但她仍然咬紧牙,雪白的颈子根根棘突崩紧,兰莳道:
“你杀不了我,要想杀我,先取我夫君的尸首来——!”
蔺遥忍无可忍,挥刀而起!
光可鉴人的宝刀折射出一道身影,那是纵马而来的裴期。
平舆城上霞光满天,凛冽的东风里,有零星雪粒落下。
风声,马蹄声,厮杀声。
世界在一瞬静止。
他怔然望着立在蔺遥刀剑下的那个单薄身影,一瞬间,仿佛被拉回了那个他永远不想再回忆起的噩梦里。
兰……卿?
那是,兰卿吗?
直到拼命冲上前的韩摧与蔺遥刀刃相击,身后,平舆城的城门在霞光中缓缓开启。
裴期眼中凝固的世界再度翻涌起来——
“兰莳!谢兰莳!”
与薛涉一道率兵赶来的锦书,一眼就望见了孤身与夏侯隋对峙的女郎,瞳仁紧缩。
她眸色一沉,夹紧马腹冲向夏侯隋。
马蹄瞬间将那道魁梧身影从兰莳身前踹开!
“滚开!你休想再伤她一次!”
锦书怒声大喝道。
第70章
急速掠过的马卷起一阵狂风。
漆黑的发翻飞, 兰莳身形一晃,强撑多时的双手终是握不住刀,刀刃坠下的同时, 她整个人也重重跌坐在地。
然而兰莳抬起头, 目光仍紧紧追随着马背上的身影。
“……锦……书?”
怎么会是锦书?
萧决分明已经将她们送去老师家中,她不是应该和沉鱼、玉鹊她们安全地待在一起,怎么会一身风尘仆仆, 率兵从城外归来?
只一息的功夫, 兰莳便迅速反应过来,胸腔里蓄满了怒气。
原来这就是他说的,会让她不高兴的事。
萧定谋!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不经过她的同意, 就将手无缚鸡之力的锦书派出城去!
锦书回过头,秀丽的一张脸上满是尘土, 细眉蹙成一副焦急模样。
“没事吧!你放心,我用你从前那枚南郡太守的印绶,抢在郁修他们之前控制了夷陵水师, 萧将军攻下江陵,其余六郡望风而降, 荆州已是萧家囊中之物!”
她的……印绶?
记忆涌来, 兰莳这才忽而想起,假死离开长安后,她那枚南郡太守的印绶, 一直是由锦书保管。
兰莳从没想过用它。
一是因为她带着印绶消失,荆州牧自会重新刻印一枚补上。
二是因为只有印绶毫无意义, 不可能随便来个人拿着印绶,就能调令官员听命。
锦书是怎么做到的?
即便她是桓复的女儿,桓嵩的侄女, 这一路山高水远,兵荒马乱,她是如何假传命令,调动了夷陵水师?
兰莳尚未来得及询问,蔺遥手下的人已围上锦书。
紧跟在后的薛涉本就密切注意她们的方向,见状立刻执戟上前挑开,拨马护在锦书前头。
越过乱军,薛涉对兰莳喊道:
“城外大军哗变,群龙无首,几个校尉为夺兵权自己打起来了,正是收编反攻的好机会!萧决呢!一千鹰扬骑已至城外,这么关键的时刻,他人呢!”
兰莳拄着环首刀跌跌撞撞起身。
韩摧立在她身前,挡住那些虎视眈眈的军士。
隔着兵刃劈砍的呼啸风声,兰莳转过身,她鬓发凌乱,神色却冷静,迎上了不远处那双震颤难平的眼眸。
“萧定谋在哪儿?”
“你对我夫君做了什么?”
并不熟悉的声音,却有着一张令他至死难忘的脸庞。
裴期在沉默中注视着她。
即便身着男子衣袍,但她眉眼长开,浓睫下的秀致昳丽再难掩盖,无论如何都不会错认成男子。
那些曾经被他搁置、忽略的疑点,此刻如群鸟振翅,轰隆隆地翻腾于胸膛,震得他心脏发麻,四肢僵硬。
天地一刹倾覆,他在彻骨的痛楚中蓦地笑了。
难怪,当初的甄贵嫔如此器重她。
难怪,郁修在扬州时,一心要娶谢家的女公子。
相识九年……他竟未能识破她女儿身!
为何要隐瞒?
为何连他也不肯说!
裴期收拢五指,缰绳将他的手勒得几无血色,那张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只是死死盯着前方。
“你夫君?”
这三个字从他唇齿间滚出,冷得好似带着冰碴。
“如果你说的是萧决,他死了,逞匹夫之勇的蠢材,毫无筹谋便敢深入汝南这个敌营,除了死,难道还有第二个下场?”
“是吗?他若真死了,你身后何以只剩这几个人。”
兰莳直勾勾盯着他。
此刻跟在他身后的,不过只有数十人而已,如此仓皇,俨然一副败军之相。
“萧决若是身死,都尉呢?郡丞呢?难道他们此刻不该拱卫着你,志得意满地来宣告汝南易主,应即刻发兵沛郡,乘势攻下整个豫州吗?裴长陵,你似乎总能如此面不改色地说谎。”
两人都能听懂这句话中的弦外之意。
三年的漫长时光在此刻消弭,细雪簌簌吹落,一晃神,好似又回到了潼关决裂的那一夜,续上了那场未完的对话。
午夜梦回时,裴期时常会梦见他们的最后一面。
夜色如晦,他无数次地回忆她那时的神色,既想看得分明,又惧怕看得太过分明,日后连自欺欺人也不能够。
直到今日,他终于不能欺骗自己。
她恨他。
老师心中那把名为恨意的刀,刀尖指向自己,对他唯有失望而已。
但她的恨意摧枯拉朽地烧了过来,裴期无处可躲,无法视而不见,心头骤然生出一种被刺痛的恼怒。
“这句话也可奉送给你,谢兰莳,你看,我也才知道你的姓名,你我同窗九年,生死至交,谁又能对谁倾心相付,毫无秘密?”
裴期语调里染了几分温情,但神色却是冷的。
兰莳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扯了扯唇角:
“你在老师面前也是这番说辞吗?”
“老师将我逐出师门,我已没有老师了。”裴期瞳仁幽幽道。
兰莳浓睫颤了颤。
裴期望着残阳如血,高耸城墙投下一层暗影,飞蝇循着血腥腐肉而来,他唇边反而浮出一抹笑:
“没关系,人这一生与旁人的缘分终有尽时,我要走的这条路,注定是一条孤家寡人的路。”
见他一副无动于衷的坦然模样,兰莳面上不显,心头却一片浑噩疲惫。
既然如此,为何不放过她呢?
那就放过她啊!
她已经退让至此,连浣若的仇也不顾了,只想留住她身边最后还活着的人。
大家为何不各奔西东,从此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兰卿,跟我走吧。”
裴期看着她过分苍白的脸,忽而道。
他嗓音如薄冰,平静之下却偶有火星溅出,滚烫得不容忽视。
“你与萧决的婚事,不过是应付郁子慎的权宜之计,现在郁子慎败了,萧决纵然此时得意,迟早也会败,兰卿,以你之才,我不信你看不明白。”
喊杀声一浪皆一浪袭来。
她又想起了那个梦。
梦里的裴期扶立新帝,把持朝纲,占尽正统名分。
而萧决即便手握五十万大军,与裴期二分天下,也仍是世人眼中的乱臣贼子,强闯中原的凉州蛮夷。
那时,裴期在未央宫的长阶前长身而立。
长风盈满玄黑官袍,壮丽山河臣服在脚下,目之所及,皆是他政令通达的土地,何等志得意满。
他认定萧决赢不了他。
兰莳望着眼前的人,心想,萧决怎么可能赢呢?
那是个家仇不报,誓不娶妻的人,是个敢向来路不明的枕边人交付兵权的人,更是个明知道她随时可能离开,却仍然舍命陪她至此的傻子!
甚至这个人临死前,最后一次挥刀,也是为了救下与他素未谋面的自己。
论趋利避害,他哪及裴期半分?
想着想着,兰莳垂下眼帘,声如拨弦轻震:
“——那我就随他穷途末路。”
料峭的东风呼啸穿过,男人漆发狂舞,那张隽秀面庞似乎在这一瞬乍然迸裂,撕开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此生所求,在万人之巅,永不坠于人下。
她却甘愿随一人做败军之将。
裴期死死勒住缰绳。
“钟、兰、卿——你再说一遍!”
“说一百次都一样!”
平日冷情冷性的人难得表露出如此激烈的情绪,连不远处的薛涉也不由得回头一顾。
乱军丛中,形销骨立的女郎身形摇晃,比细雪更苍白三分。
只一双眼冷而幽亮。
“裴长陵,你成你的王道霸业,我走我的穷途末路,败不过一死而已,‘万物一府,死生同状’,有何可惧!昔日座上高谈老庄,生死不过等闲事,你,全然忘了吗?”
“我没忘!是你忘了!”他声音里恨意刻骨。
三言两语间,裴期已至她身前。
寒刃推刀出鞘,他力道极大,几乎在与兰莳交锋的一瞬便震飞了她手中刀刃。
兰莳心下一凛,转身欲逃,却被裴期一把攥住肩骨。
正好是伤势未愈的那边。
额间瞬间浸出豆大汗珠,兰莳却无暇呼痛,反身便朝裴期挥去一拳。
裴期微微蹙眉。
她身手差了许多。
裴期轻而易举地攥住她挥出的手臂,随即以一种不容她挣扎的姿态反剪身后,一掌便死死擒住了她两只腕骨。
裴期眉眼冷峻,几乎是半拖半抱,将兰莳拉上了马。
他勒马高喝:“——蔺遥!夏侯隋!休要恋战,出城整队,往颍川方向撤!”
都尉蒋录已被萧决斩杀于王雍门前。
没了郡内高官,掌控汝南已不可能,裴期此番原本就不是为了取汝南之地而来,这时当机立断,绝不久留。
捂着负伤臂膀的蔺遥咬紧了唇。
府君真的要带谢兰莳回去!
正与四人缠斗的韩摧猛地回头:“少夫人!”
“兰莳!”
唯有薛涉双目圆睁,喊了一声“桓锦书”。
因为那个从未上马作战过的深闺女郎,居然拔剑策马追了上去!
她不要命了吗!
兰莳从裴期怀中扭头望去,见夏侯隋高举长槊,锐刺直指锦书的方向,她的眼泪瞬间溅落衣袖。
“锦书——!!!”
冰冷的发丝拂过面颊,裴期感觉到怀中传来一声几乎要震碎五脏的巨颤。
唰——!
朝锦书凌空掷出的长槊,被飞来弩箭轰然击碎!
韩摧怒喝一声,双臂猛地发力,推开了压在头顶的数把刀刃,浓眉骤松。
是少夫人的弓弩队!
可她们的弩箭早已耗尽,哪儿来的箭……
一阵马儿嘶鸣,原来是锦书的马被方才的动静所惊,前蹄猛然高高扬起,将她整个人如一片叶子般甩了出去!
裴期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一径策马,并不回头。
他的语调在风中忽而柔软:
“长安宫快要重建好了,灞桥的柳还和从前一样青,兰卿,随我一道回去吧……”
兰莳瞳仁紧缩,眼中有一瞬的空茫。
为什么?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千钧一发之际。
失重的锦书砸进了一双坚若磐石的臂弯。
这一瞬的冲击不可谓不大,萧决背上还背着一个抢武库受伤的阿靖,在凌空接下锦书的一瞬,他闷哼一声,脚底滑出足足两丈才勉强站稳。
萧决额头瞬间浸出冷汗。
还好接住了。
否则谢兰莳还不得提刀把他砍了!
锦书抬头见到来者,顾不上替自己后怕,顿时红着眼眶喊:
“你夫人都要被人抢走了!你怎么现在才来!快去把兰莳抢回来啊!”
“……知道了。”
萧决气喘未平,眼中戾气翻涌。
他体力几乎已经是强弩之末,然而望着那道疾驰而去的背影,灵魂又好像烧起一阵滔天怒火,将他整个人都点燃了。
锦书落地,从他背上接过了浑身是伤的阿靖。
她急得如热上的蚂蚁,萧决却一反常态,在这种时刻显出了超乎寻常的冷静。
萧决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肩背,目光一瞬也未离开那个方向。
“薛春阳,你们带了多少人回来?”
薛涉拨马赶来,语速极快地将城外部署告知于他。
“好,”萧决言简意赅,“平舆城就交给你和许纯收尾。”
薛涉愣了一下,以他的身份,萧决倒也放心……
刚这样想着,下一刻薛涉就被萧决一把拉下了马,极狼狈地滚了几圈。
“萧定谋——!”薛涉疼得呲牙咧嘴,虽说这马原本就是萧平晏给他的好马,但他未免也太粗暴了点吧!
“韩摧!”
萧决看也不看地上的薛涉,厉声对韩摧道:
“今日护卫不力之事且先记下,现在随我戴罪立功,救回少夫人!”
“是!”
与此同时,平舆城外,一个名叫杨泰的校尉割下了与他同级的最后一人。
他将三名校尉的头颅掷于裴期面前,拱手道:
“末将杨泰,愿率一万大军投奔,一路护送府君平安!”
裴期微微一笑:“好,若能顺利撤回,你就是征东将军,武都太守。”
“末将领命!”
硕大的红日在风雪中将沉未沉。
裴期等人在杨泰的前锋护送下,一路往西,与驻扎十里外的一万大军汇合。
“府君!”重伤的夏侯隋面色灰青,回头一望,“萧决追上来了!”
蔺遥回头一顾。
夹杂细雪的风吹得荒草摇曳,平原如浪。
鹰扬骑的马蹄重重踏过汝南的土地,萧决胯.下那匹北地神驹在残阳里奔驰若飞,连鹰扬骑的大部队也被他远远甩开。
看着那个笼罩血色夕阳中的黑影,蔺遥心头莫名生出几分不安。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他遗忘了。
陇西萧氏,他的这位堂兄,虽有悍勇,却绝非莽撞武夫。
“他追不上。”
裴期眼神冷峻,字字铿锵:
“大军驻扎的地方就在前面,他敢孤军深入到何种程度,我倒想看看。”
疾风中,被裴期钳制在怀的女郎忽而幽幽开口:
“天下良驹出萧氏,追你,何须深入?”
蔺遥刹那间神思通明,大喊:
“弃马!弃马!府君的马是许家马厩里的马!萧决常出没于许家马厩,定做了手脚——”
话头刚起,一道手指在唇边吹出的啸声霎时响彻四野。
裴期瞳仁骤缩,令众人惊骇的一幕发生了。
一声嘹亮啸指,群马嘶鸣以和,瞬间凝住了奔势。
此起彼伏的马蹄起落,泥土、草屑随之漫天飞溅,落处地动尘飞,错落声如雷鸣。
下一刻,十多匹马调头回奔。
载着裴期与兰莳的马,更是冲出军阵,直奔萧决的方向!
狂风呼啸,那张笑意恣睢的脸浸在霞光里,过于高挺的眉鼻勾勒出一层金边,愈发灿然夺目。
“裴、长、陵——不是要夺我妻子吗?”
他笑得咬牙切齿道:
“你再跑啊——”
难怪他敢追上来!
裴期眸色凝沉,这样快的速度,他单手难以驭马,另一只手不得不从兰莳腰间挪开。
然而刚有松手的趋势,他便感觉到了她的剧烈挣扎。
“你找死吗!”裴期叱道。
这个速度坠马,她必死无疑!
“松手。”
从他臂弯里抽出的那只手筋络迸起,指端苍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挣出他的钳制。
兰莳回头,于缭乱的发丝中直视他的双眼。
“再不腾出手来调转方向,你的王道霸业,雄心壮志,全都要化作鹰扬骑铁蹄下的泡影了。”
“府君!”
蔺遥的呼声从身后传来。
甲胄下的身躯因愤怒而紧绷,裴期额角青筋跳动,刹那间,竟有种想要掐断她脖颈的冲动。
如果他得不到,那就谁都不要得到好了。
岂能纵虎归山,让她为萧决所用!
“谢兰莳,你很好。”
他在颠簸中直视着越来越近的萧决,看着萧决脸上的急躁,担忧,他的报复心灼灼燃烧着。
“你们以为你们赢了吗?不,我此来汝南,要的是比豫州、荆州更重要的东西,那个东西,我已经得到了。”
“是你要拥立的新帝吗?窦皇后的儿子还没死,是吗?”
兰莳冷冷道出他的秘密,即便是裴期,也未曾料到她这般洞察入微。
“不。”
回过神来,裴期逆着光,脸庞落在阴影里,晦暗不明。
“我要拥立的天子,是你的表妹,甄贵嫔的女儿,大周最后的血脉,我的妹妹会做她的皇后——”
劲风贴着耳畔刮过。
兰莳心中轰然炸得翻天覆地之时,裴期从背后推了她一把。
他微微笑道:“兰卿,我们在长安等你。”
“谢兰莳!”
苍青色衣袍如翅羽腾起,萧决高喝一声,递来的长槊近在眼前,兰莳下意识握住了枪头。
一如初见那日,萧决猛地发力,顺势将她凌空跩入了怀中。
裴期毫不迟疑,赶在后方鹰扬骑追上来之前猛地调转马头,对追来的蔺遥和夏侯隋道:
“走!”
兰莳怔然被萧决紧拥在怀,浑身浸在彻骨的寒意里。
怎么会是徽音?
她不是和姨母一样死在了长安兵变那日,她怎么会是梦里的那个傀儡天子!?
……难怪。
难怪裴期敢拥立她!
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一个身份暴露必死无疑的天子,还有比这更好操控的傀儡吗?
“兰莳!兰莳!”
萧决紧扣着她的肩,唤回了她的神智。
他伸手一摸,满手水泽。
“你怎么了?”
兰莳胸中肺腑痛得说不出话,与他视线交汇的一刹,竟有种想要放声大哭的软弱念头。
“……没有。”她手指紧攥着他的衣袖,忍住泪,“我们回去吧,萧定谋,我想回家。”
萧决静静看了她两息。
他不轻不重地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眸色沉沉。
“不急,还有一件事,做完我就带你回家。”
兰莳尚未反应过来,萧决长臂一揽,单手将她拦腰放至身后稳坐。
“抱紧我。”他道。
什么……?
一夹马腹,北地大马如疾驰之箭追去。
同样的招数不可能再用第二次,裴期等人早已换马,谁也没料到萧决还会再追上来。
他想做什么?
他们的援军就在前方!难道萧决还敢追吗!
蔺遥脚底生寒,直觉觉得萧决不至于如此,但战场上瞬息万变,谁也不能保证他有没有这个胆量。
夏侯隋立刻道:“明公,我来断后!”
蔺遥面色一白,往日那双灵巧精明的眼,此时也朝夏侯隋投去沉寂悠长的视线。
夏侯隋重伤未愈,一路迎战已是强弩之末,他这一去——
裴期回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子从,小心。”
红日彻底沉入山脊。
遍地尸骸,赤血泼撒在黑暗的荒原上,折断的牙旗斜插在泥土里,被一杆长槊横扫下马的猛将望着苍穹,气若游丝。
鹰隼的暗影掠过深蓝色天幕。
长空浩渺,平原辽阔,伫立在北地大马上的漆黑剪影重重叠叠。
夏侯隋的牙旗已经断了,但萧家军的牙旗在疾风中扑簌,连绵至更远的大地。
琅琊国气数已尽,已不足为虑。
今日之后,还有谁能拦住鹰扬骑驰骋中原的马蹄?
不过,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鹰扬骑年轻的主人缓步停至他眼前。
“忠臣良将,也算是个人物,值得我亲手杀之。”
夏侯隋眼珠微动,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立在马背上,被风吹得伶仃,看不清神色。
“……你养了一个永远养不熟的白眼狼,迟早亦会如吾主一般,深受其害。”
发梢扫过凌厉的下颌线,萧决低目而觑,并不言语。
视线愈发模糊了,夏侯隋喉间发出嗬嗬声响:
“天下唯我明公可取,此仇,明公必替我雪恨……”
萧决轻轻笑了起来。
“还是我先替我妻雪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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