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
昨夜那场雨明明已经停了, 院中的青石却始终没有干透。屋檐下积着一线水珠,隔一阵便落下一滴,砸在石阶边缘。
啪。
很轻的一声。
屋里却听得格外清楚。
柳昭月坐在窗边。
膝上的淤青已经散开一些, 颜色却愈发深, 杏儿早上替她重新上过药, 不许她再下地多走。
桌上放着一本书,翻开的还是半个时辰以前那一页。柳昭月的目光落在纸上,许久没有动。
院外偶尔有人经过,脚步都比平日轻。
自从燕檀的尸身被送回来以后, 整个城守府似乎都变得格外安静。可越是安静,便越显得有什么东西正压在这座府邸上空。
杏儿端着新熬的药从外面进来时,神情明显有些不对。
柳昭月抬起眼, 杏儿很快低下头,将药碗摆到桌上。
“王妃,该喝药了。”
柳昭月看了她一会:“外面又说什么了?”
杏儿动作一僵。
“没有。”
“杏儿。”
“……”
柳昭月没有催。
只是静静看着她。
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年,杏儿从来藏不住事。果然,不过片刻,杏儿便先败下阵来。
她将旁边的软垫重新替柳昭月垫好, 嘴里还在小声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听的。”
柳昭月伸手端起药。
“说吧。”
杏儿站在原处,嘴唇动了几次。
“他们说……”声音越来越低,“说燕大人刚立下大功, 便死在自己人手里, 若殿下连这件事都不追究, 以后谁还敢替殿下卖命。”
柳昭月端着药碗的手没有动:“还有呢?”
杏儿不说话了。
柳昭月喝了一口药。
很苦。她眉心却连皱都没皱。
“还有什么?”
杏儿眼圈一下便红了:“还有人说,凶手应该偿命。”
屋里静了一瞬,窗外一滴水从檐角落下来。
柳昭月垂着眼:“是我。”
杏儿猛地抬头。
“王妃——”
“还有呢?”柳昭月打断她。
杏儿咬着嘴唇。
“还有人说,说您狐媚惑主。”
她说到最后已经忍不住。
“他们凭什么?”杏儿眼眶发红, “燕檀杀了大公子的时候,怎么没人说杀人偿命?”
“现在轮到他死了,倒一个个都知道讲规矩了。他们根本不知道当年发生过什么。凭什么都来逼您?”
柳昭月安静地听完。
许久,才把药碗重新放到桌上。
柳昭月望向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压得很低。
“在他们眼里,燕檀只是萧砚舟的人。替他在京城熬了八年,冒着性命回来,刚刚立下大功。”
“然后死了。”
她停了一下。
“死在我的命令下。”
杏儿立刻道:“可——”
“没有可是。”
柳昭月声音很轻。
杏儿一下不说话了。
可正因为这样,她反而更加难受。
杏儿低下头:“那怎么办?”
柳昭月看着窗外那片阴沉的天。
脑子里却又浮出昨夜净室里。她问萧砚舟,他们逼你杀我?
他没有回答。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握住她的手,说今晚不谈这些。当时她没有追问。如今想来,他或许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同自己说吧。
*
申时刚过。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杏儿正坐在廊下择药,抬头时便看见守门的小厮一路小跑进来。
“杏儿姐姐。外面有人找王妃。”
杏儿皱眉。
“谁?”
那小厮神情有些古怪。
“郁姑娘。”
杏儿愣了一下。,屋里的柳昭月也抬起头。不过几息,人便进来了。
郁应扬显然是从书院一路赶回来的。
身上的青色学生袍还没有换,衣摆沾着泥,发髻也被风吹散了些,肩上甚至还背着书袋。
她进门以后连礼都行得有些潦草。
“昭月姐姐。”
柳昭月看她这副样子便皱了眉。
“书院还没休沐。”
郁应扬原本一肚子话,被这一句堵得愣了愣:“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我休不休沐?”
柳昭月看着她:“那你回来做什么?”
“我听说出事了。”郁应扬快步走过来。直到真正站到柳昭月面前,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遍,神色才稍稍松下来。
“书院里都传遍了。”
柳昭月眉心微动。
杏儿朝她使眼色,可已经迟了。
“有人说璟王府出事了,要处死王妃。”
屋里一下安静,杏儿脸色都变了。
“胡说什么!”
“又不是我说的。”郁应扬也急了,“外面都这么传。”
“还有人说燕檀的旧部已经在府里跪了一日,要殿下给个说法。”
她看向柳昭月:“我哪里还坐得住?”
柳昭月没有说话。
郁应扬盯着她看了一会,大概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
过了很久,她才问:“那殿下呢?”
郁应扬说到这里停住。到底没有把那个“会不会真要杀你”问出来。
她年纪不算大。
却也知道有些话不适合说在明面上。
柳昭月反而笑了一下:“行了。”
“我还没死。你哭丧着脸做什么?”
郁应扬眼睛一下红了。
“谁哭丧了。”她扭开脸,“我只是怕我再晚两天回来,连你都见不到。”
柳昭月她伸出手,替郁应扬将肩头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后面。
“回书院吧。”
郁应扬猛地回头。
“我不回。”
“你留在这里能做什么?”
“我——”
她答不上来。
柳昭月看着她。
“书院让你读书,不是让你听见一点风声便往回跑。”
“可是你——”
郁应扬看向一旁的杏儿,又看了看院外。
最终没有再争。
只是临走以前,她站在门口:“昭月姐姐。”
柳昭月抬眼。
郁应扬犹豫了很久:“殿下会护你的,对吧?”
这句话落下来,杏儿也下意识看向柳昭月。
屋中安静得只剩风吹窗纸的声音。
柳昭月看着她。
半晌,轻轻笑了一下。
“回去吧。”没有回答。
*
郁应扬走后,杏儿许久没有说话。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她才慢慢关上门。
“王妃。”
柳昭月低头重新拿起书。
“嗯。”
“要不……”
杏儿站在门边,欲言又止。
柳昭月没有抬头。
“说。”
“要不先离开这里几日?”
翻书的动作停住,柳昭月终于抬眼。
杏儿越说越快:“奴婢不是说逃。可以先去找柳大将军,或者去庄子上。等外面那些人闹过这一阵,殿下把事情压下来,您再回来。总好过现在所有人都盯着您。”
柳昭月看了她片刻:“我现在走,外面会怎么说?”
杏儿张了张嘴。
“会说我畏罪,会说萧砚舟私下放我离开,甚至会说,他连自己的王妃都管不住。”
杏儿脸色渐渐白下来。
柳昭月重新垂下眼。
“我已经给他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不能再走。”
杏儿小声道:“可万一殿下真的——”
她没有说下去。
柳昭月却听懂了。
许久,她道:“那也是我该面对的。”
杏儿眼圈一下红了:“您明明知道殿下舍不得。”
柳昭月没有立即回答。
舍不得,她当然知道。或许正因为知道,事情才变得更加难。若萧砚舟当真恨她,当真只讲军法,杀便杀了,这件事反而简单。
可偏偏他不舍得。
所以每一次逼问,每一道请命,每一个跪在前厅的人。
最后逼的都不是她,是萧砚舟。
柳昭月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她把书合上。
“杏儿。”
“嗯?”
“替我换衣服。”
杏儿怔住:“您要去哪?”
“前院。”
“不行。”杏儿几乎立刻拒绝,“殿下让您好好养腿。”
柳昭月低头看了一眼膝盖:“已经能走了。”
“那也不行。”
“杏儿。”
“您今日就是打死奴婢,奴婢也——”
外面忽然有人敲门。两人同时停住。
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王妃。”
“云霄大人在外面。”
柳昭月神色微变。
“让他进来。”
片刻后。云霄走进屋中。
大概刚从军中回来,肩上还带着外面的潮气。
他朝柳昭月行礼。
“王妃。”
柳昭月看向他身后。
没有别人:“殿下呢?”
“去灵堂了。”
柳昭月指尖微顿:“燕檀那里?”
“是。”云霄低声道。
柳昭月沉默下来,过了一会才问:“你来找我做什么?”
云霄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她尚且有些行动不便的膝上。
“殿下让我嘱咐您,您膝盖需要好好静养,不要到处乱走动,他今晚会晚些回来。”
柳昭月垂眸:“他只说了这些?”
“是。”
“外面如何了?”
云霄沉默。
柳昭月看着他:“连你也不肯告诉我?”
“不是不肯。是有些话属下怕污了您的耳朵。”
柳昭月轻轻笑了一声,眼底的笑意淡了。
云霄沉默许久,才低声道:“燕大人从京中带回来的旧部,没有一个肯退让。”
“今日上午,陈岱又带着几个人来过。除此之外,还有几名文臣。”
“有人主张废妃,有人主张幽禁,也有人认为……”
他说到这里停住。
柳昭月替他说完:“如果不杀我,不足以服众。”
云霄没有否认。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半开的窗被吹得轻轻撞了一下窗框。
柳昭月垂下眼:“殿下怎么说?”
“殿下什么都没答应。只说会给三军一个交代。”
杏儿忍不住问:“云霄大人,殿下不会真的——”
云霄侧过脸:“殿下的决定,属下不知道。”
他说完,重新看向柳昭月。她示意他退下,云霄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房门重新关上以后。
柳昭月开口:“不换衣服了。”
杏儿一愣。
柳昭月重新靠回软枕。
“他不让我乱动。”
“那便不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千里梦 交代
燕檀的灵堂设在府西侧的一处偏厅, 那地方原本存放军中舆图与卷宗,如今所有东西都撤了出去,正中摆着一口黑沉沉的棺椁, 没有太多装饰。
燕檀没有妻儿, 父母体弱, 已回乡多年。跟着他的那些旧部便替他守在那里。
萧砚舟到的时候,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他提前让所有人退了出去。
门没有关严。外面的风吹进来,将两侧白幡吹得缓缓晃动。
供桌上摆着一盏长明灯,火光很小。
萧砚舟站在门口, 许久没有往前走。
燕檀跟了他八年。
准确来说,其中真正待在他身边的日子,并不算多, 更多时候,燕檀都在京城。
在萧胤祈眼皮底下。
这些年,他们之间的信从来不写名字。有时甚至只有一句话,几个字。那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消息背后,每一封,都有可能是一条命。
萧砚舟慢慢走进去, 脚步停在棺前,棺盖已经合上。他看不见燕檀,反而比昨日亲眼看见那具尸体时更加觉得不真实。
前些日子, 人还站在这里。
如今只剩下一副棺木。
萧砚舟垂着眼, 站了很久。
脑子里忽然响起柳昭月那日的话。
她说, 只要燕檀活着,他便总会有新的用处,所以我不等了。
那时候他愤怒。愤怒她的任性,甚至觉得如果她肯再等等, 事情未必会走到今天。
可如今站在这里。
萧砚舟忽然不得不承认另一件事,她究竟还要等多久?
他从未告诉过她,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个期限在哪里。或者说,他一直在刻意回避思考这件事情。
萧砚舟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掌兵多年,最擅长计算得失。到最后,他站在中间,什么都没保住。
风吹过灵堂,白幡掠过棺角。
过了许久,最后只轻轻吐出一句:“是本王高估了自己。”
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萧砚舟没有回头。
陈岱停在门外,大概已经站了有一会。直到听见里面没有动静,他才低声道:“殿下。”
“进来。”
陈岱走进灵堂。
一夜之间,他似乎又憔悴了许多,下颌生出青色胡茬,眼中仍有血丝。
他先朝棺木行了一礼,才转向萧砚舟。
“属下不知道殿下在这里。”
“现在知道了。”萧砚舟淡淡道。
陈岱没有再解释,两个人隔着几步站着。
许久,萧砚舟忽然问:“陈岱。”
“属下在。”
“你一定要柳昭月死?”
陈岱呼吸停了一瞬。这是这几日以来,萧砚舟第一次这样直接问他。
陈岱沉默很久:“属下要燕大人不能白死。”
“本王问的是。”萧砚舟看着他,“你一定要她死?”
陈岱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灵堂里撞到一起。
过了很久。陈岱才沙哑道:“若她不是王妃。依军法,该不该死?”
萧砚舟没有回答。
陈岱眼睛渐渐红了:“殿下。”
“燕大人跟了您八年。”
“我们这些人跟他从京城出来,不是因为谁许了我们荣华富贵。是因为他说,殿下值得。”
“他说只要我们到了越阳,便不必再像在萧胤祈手底下一样,今日立功,明日便可能因为一句话没说对而送命。”
“可他自己到了越阳。”陈岱喉间发紧,“连您大获全胜之日都没有都没有活过。”
萧砚舟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陈岱却没有再跪,他只是站着:“属下知道您舍不得王妃。可您将来是要成为九五至尊之人,断然不能沉溺于儿女情长。”
“还望殿下,明白决断。”
萧砚舟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重新看向燕檀的棺木。
许久。
“本王明白了。”
陈岱抬头。
萧砚舟却已经往外走。擦肩而过时,陈岱听见他淡淡道:“明日辰时。”
“让燕檀从京中带出来的人都到校场。”
陈岱一怔。
萧砚舟脚步没有停:“军中五品以上将领,府中幕僚,也都去。”
陈岱猛地回头:“殿下”
萧砚舟已经走到门口,灰白的天光从门外落在他身上。
“你们不是要交代么。”他没有回头,“本王给。”
*
萧砚舟回到内院时,天已经黑了。
屋中燃着灯,柳昭月没有睡。她坐在榻边,像是在等他。
萧砚舟一进门便看见了,脚步微微一顿:“怎么还没休息?”
柳昭月看着他:“等你。”
他没有说什么,抬手解下外袍。柳昭月忽然闻到一点很淡的香火气,不是内院常用的香。
她目光落在他袖口:“你去燕檀那里了?”
萧砚舟动作停了停:“嗯。”
他把外袍放到一旁,走过来。
柳昭月没有像往常一样给他让位置,只是一直看着他。
萧砚舟垂眸:“看什么?”
“你准备怎么处置我?”
屋中骤然静下来。
萧砚舟脸上没有太大变化:“谁又跟你说什么了?”
“所有人都跟我说了一点。”柳昭月道,“拼起来,差不多也知道了。”
萧砚舟眉心微皱:“云霄?”
外面的云霄莫名打了个寒战。
柳昭月道:“你别怪他。”
“郁应扬今日也回来了。”
萧砚舟抬眼:“她不是在书院?”
“听说我要死了。”柳昭月淡淡道,“逃学回来看我最后一面。”
萧砚舟脸色一下沉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柳昭月看着他。
萧砚舟没有说话。
柳昭月忽然轻声道:“萧砚舟。”
“嗯。”
他的神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眼神慢慢落在她脸上。
柳昭月看着他:“燕檀是我要杀的。”
“裴子野是听我的命令,如果军中一定要有人偿命——”
“柳昭月。”萧砚舟打断她,声音并不高。
她停了下来。
萧砚舟站在那里看了她片刻。
忽然笑了一下,很淡。
“现在还不需要你替本王做决定。”
柳昭月心口一紧,两人静静看着彼此。
萧砚舟先移开目光,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已经凉了,他却没有在意。
柳昭月看着他的背影。
“燕檀那些人是不是又逼你了?”
“嗯。”
“你答应他们什么了?”
萧砚舟端着茶的手停了一瞬。
“明日给他们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还没到明日。”萧砚舟喝了一口冷茶,“急什么。”
柳昭月想站起来,膝盖骤然受力,疼得她身体一晃。
萧砚舟立刻放下茶盏,一步走回来,手臂稳稳托住她:“折腾什么?”
柳昭月抓住他的衣袖。
“你准备做什么?”
萧砚舟低头看她。忽然伸手,将她重新抱回榻上。
柳昭月挣了一下:“萧砚舟。”
“坐好。”
“你先告诉我。”
“腿先放好。”
“萧砚舟!”
他终于停住.
两个人离得很近,柳昭月抬眼看他。
“我杀燕檀,没有后悔。我现在也不会说他不该死。可这件事是我做的。”她声音慢慢低下来,“跟裴子野没有关系。”
萧砚舟静了很久,忽然冷笑:“柳昭月,我以为你会担心本王去替你偿命,原来是担心他?”
柳昭月怔住。
萧砚舟垂下眼,替她将裙摆盖回膝上。
柳昭月指尖微微蜷起。
萧砚舟没有看她。过了一会,忽然伸手碰了碰她的脸:“别再想了。”
“明日好好待在屋子里养伤。”
柳昭月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极不好的预感。
“萧砚舟。”
“你到底——”
他忽然抬手,掌心覆在她后脑,将她轻轻按进自己怀里。
柳昭月剩下的话一下停住。
萧砚舟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许久没有说话。
屋外风声渐渐大起来,窗格被吹得轻轻作响。
柳昭月原本还想挣开,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抱了一会。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道:“这个结果会是我希望看见的吗?”
萧砚舟胸腔微微震了一下,像是笑了。
“会是本王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
*
子时以后。
内院已经熄灯,云霄却又被叫去了书房。
萧砚舟一个人坐在案后,桌上放着三份东西。
一份是裴子野的供词。第二份,是燕檀旧部联名递上来的请命书。第三份,是一份空白军令。
云霄进门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殿下。”
萧砚舟没有抬头:“明日辰时的人都通知到了?”
“是。”
萧砚舟点头,拿起笔。
云霄站了一会,终于忍不住问:“殿下准备如何做?”
笔尖停在纸上,一滴墨慢慢晕开。
萧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云霄。”
“属下在。”
萧砚舟低头重新落笔:“你觉得,今日那些人说得有没有道理?”
云霄沉默片刻。
“有。”
萧砚舟抬眼。
云霄继续道:“王妃有她杀燕檀的理由,但军中也有军中的规矩。”
“若燕大人只是普通人还好,偏偏他刚立下大功,而且是奉您的命令出城时被截杀。这件事若没有交代,以后确实难服众。”
萧砚舟点头。
“所以必须有人付代价。”
云霄心头骤然一沉。
“殿下——”
萧砚舟却已经垂下眼。
“出去吧。”
“明日辰时以前,把本王的佩剑送到校场。”
云霄彻底愣住:“殿下要剑做什么?”
萧砚舟手中笔锋停了一瞬。
淡淡道:“明日就知道了。”
云霄站在那里,心里的不安没有丝毫减轻,反而更重了。
他还想再问。
萧砚舟已经抬眼:“还有事?”
“……没有。”
云霄只能退下。
房门合上,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萧砚舟放下笔,桌上那份军令已经写了一半。
窗外月色很淡,铜镜放在书架一侧,萧砚舟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去,镜中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束发,玄衣。
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他看了片刻,又垂眸继续那半爿军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千里梦 她是本王的
第二日天还未亮, 柳昭月醒了一次。
身边已经空了,被褥还残留着一点温度,显然人刚走没有多久。
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 心里始终不安。外面的天还是青灰色, 院中没有人说话,只有清晨第一阵风穿过竹林。
她忽然坐起来:“杏儿。”
外间立刻有了动静。杏儿披着衣服进来:“王妃?”
“萧砚舟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不到一刻钟。”
柳昭月掀开被子便要下床,杏儿吓了一跳:“您做什么?”
“去前院。”
“殿下说了让您好好休息,不要乱走动。”
“给我衣服。”
“可是——”
“杏儿。”
柳昭月已经站了起来, 昨夜那种莫名的不安越来越重。
“我要去。”
杏儿看着她的神情,到底没敢再拦。可两个人刚走到院门口,守在那里的亲卫便同时跪了下来。
柳昭月脚步停住:“什么意思?”
为首的人低着头:“殿下有令, 今日辰时以前,王妃不得离开内院。”
柳昭月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让开。”
无人动。
“我说让开。”
亲卫仍旧低着头:“请王妃恕罪。”
柳昭月终于确定,萧砚舟有事瞒着她,而且绝不是什么小事。
她站在晨雾里,院墙外忽然传来遥远的钟声。
咚——
是军中召集将领的钟。
*
同一时刻,城守府外的校场已经站满了人。
天还没有完全亮, 昨夜积在地上的水尚未干,晨风一吹,带着湿冷的泥土气。数百名亲卫分列两侧, 再往前, 是军中将领、幕僚, 以及燕檀从京城带出来的那些旧部。
没有人知道萧砚舟究竟要做什么。
陈岱站在最前方,一夜没有合眼。他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高台中央。
那里摆着一张长案。
案上没有军报,没有舆图, 只有三样东西。
一份供词,一卷军令,还有萧砚舟的佩剑。
陈岱眼神微微变了。
周崇显然也注意到了,低声问身旁的云霄:“今日不是议军务?”
云霄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辰时将至,校场外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同时转身。
萧砚舟来了。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玄色王服,衣襟与袖口以金线暗绣云纹,腰间却没有佩剑。发冠束得一丝不乱,他一步一步走过众人之间,没有看任何人,直到登上高台,站在那张长案之后。
风从校场尽头吹过来,玄色衣摆微微扬起。
萧砚舟低头,先看了一眼桌上的供词,又看向下面的人。
陈岱、周崇、许青衡,还有燕檀留下来的那些旧部。
昨日说过的话,一字一句,似乎仍在耳边。
萧砚舟沉默片刻,抬起手。
整个校场彻底安静,没有人再交谈,连风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萧砚舟终于开口:“燕檀死了三日。”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台下。
“这三日,你们很多人来问本王,他这条命,到底怎么算。”
陈岱指尖慢慢收紧。
萧砚舟的目光从所有人脸上一一扫过。
“本王答应过,会给三军一个交代。”
他说完,停了一瞬。
晨光终于越过东面的城墙,第一缕光落在高台边缘,也落在案上那柄尚未出鞘的长剑上。剑鞘上的金属纹路泛起一道冷光。
萧砚舟垂眸看了一眼,随后伸出了手。
“今日——”
他的手指落在剑柄上。
“本王便给你们这个交代。”
晨钟第三声落下时,校场上已经再没有人说话。
天色尚未完全放亮,昨夜留下的积水沿着青石缝隙蜿蜒而过,风从城楼方向压下来,卷着潮湿的泥土气。高台两侧军旗被吹得猎猎作响,沉闷的鼓声早已停了,反而衬得此刻格外肃杀。
萧砚舟站在高台中央,玄色王服垂落。他的剑静静横在面前的长案上,案上放着裴子野的口供,以及这两日诸将与幕僚递上来的请罪折。
萧砚舟没有立即开口。
他的目光缓慢扫过台下。
陈岱站在最前,身后是燕檀从京城带回来的旧部;再往后,是周崇、许青衡,以及江州军中几名最有资历的将领。
这些人昨日跪过,前日也跪过。
有人要杀裴子野,有人要废柳昭月,也有人说,废妃远远不够。
今日,他们终于等到了萧砚舟所说的交代。
风掀起案上一角纸页,萧砚舟伸手按住。
“裴子野。”
他终于开口,声音并不高,台下却瞬间更加安静。
“无军职,私劫军中暗桩,设伏截杀奉本王之命出城的臣属。罪不可赦。”
陈岱眼神微动。
萧砚舟垂眸:“杖八十,押入重牢。未得本王亲允,不得释放。”
云霄低头领命:“是。”
台下无人异议。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棘手的从来不是裴子野。
果然,片刻以后,萧砚舟重新抬眼。
“至于柳昭月。”
只几个字,整个校场的气氛陡然一变。
陈岱的手在身侧慢慢收紧,许青衡也抬起了头。
萧砚舟神色平静。
“她无军职,无王令,却私使府中人手,截杀本王臣属。”他说得很慢,没有替她遮掩一句,“违本王之命,乱军中法度。此罪——”
他顿了一瞬。
“本王不替她辩。”
风从高台上穿过去。
许青衡眉心轻轻一跳。
“你们说她有罪,本王认。”
台下终于有了一点极轻的骚动,陈岱眼底那层压了数日的血色也微微一动。
萧砚舟问:“还有什么要说?”
无人先开口。
过了许久,陈岱终于走出队列。
他没有跪,只是站到了最前方,声音因为数日未眠而发哑:“属下前日说过。”
萧砚舟看向他。
陈岱一字一句道:“杀人偿命。”
话音落下,四周死寂。
周崇眉心瞬间皱紧,云霄也朝陈岱看了一眼,可萧砚舟没有动怒。
“所以,”他问,“你是要柳昭月死。”
陈岱喉结微微滚动。
短暂的沉默以后,他道:“是。”
一个字,再无退路。
陈岱抬起眼,后方几名燕檀旧部同时跪了下来。
“属下附议。”
“请殿下正军法。”
声音一道接着一道,很快,又有几名幕僚跪下。
许青衡没有立刻跪,却拱手道:“殿下,此事到了今日,已经不只是燕大人一人之死。若王妃全然不受重惩,军中不会服。”
萧砚舟看着下面跪着的人,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废妃呢?”
许青衡一怔。
萧砚舟淡淡问:“够不够?”
无人回答。
可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萧砚舟又问:“幽禁终身?”
还是无人说话。
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萧砚舟安静了很久,久到台下许多人都开始感到不安。
随后,他点了一下头。
“好。”
陈岱猛地抬眼,许青衡的神情也微微一变。
萧砚舟没有再说什么,只伸出手,握住了案上的剑。
云霄眉心骤然一跳。
下一刻,剑锋离鞘。
金铁之声骤然划破校场,所有人的心都像跟着那一声猛地提了起来。
周崇下意识向前一步,陈岱却站在原地,眼底掠过一瞬说不出的复杂。
没有人知道萧砚舟要做什么。甚至有人以为,他终于决定赐死柳昭月。可下一瞬,萧砚舟并没有下令。
他只是将剑横在身侧,然后抬起另一只手,碰到了自己的发冠。
“本王今日割发代首,替柳昭月还了燕檀这条命。”
许青衡脸色骤然一变。
就在那只手碰到冠带的一瞬间,他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殿下!”声音猛地提高。
萧砚舟没有理他,束冠的带子被缓慢解开。
“殿下不可!”
这一次不只许青衡,台下已经同时响起了数道声音。
云霄更是直接变了脸色:“殿下!
金冠从墨发间取下,被萧砚舟随手放在了案上。
咚。
极轻的一声,却像重重砸在所有人心口。
失去冠簪束缚的长发顷刻散落下来,乌黑的发丝沿肩背垂落,被风一吹,掠过玄色衣袍。
那一瞬,校场上的骚动比任何时候都要大。
许青衡双膝重重跪下:“殿下万万不可!”
他这一跪,身后数名文臣也同时屈膝。
“请殿下三思!”
“殿下不可断发!”
“万万不可!”
连原本一直站着的周崇都变了神色。
“殿下!”
萧砚舟只是握着剑,神情没有一丝动摇。
陈岱却像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望着高台上散发持剑的男人,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萧砚舟要给他们什么样的交代。
脸色一点点白了。
“殿下……”
萧砚舟没有看任何人。
他抬手,将散落在肩后的长发缓缓拢起。
许青衡向前跪行了一步:殿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男子及冠而立,冠发岂可轻损!”
他的声音已经彻底失了平日的从容。
“髡发是辱!历来非重罪之人不受此刑!您是诸军之主,是宗室亲王!今日若当着三军自断冠发,与自受髡刑何异!”
台下一片死寂。
男子蓄发。及冠之后,发与冠几乎便是身份的一部分。
平民尚且不会无故断发,士人更视毁发为耻。罪犯受髡,是将人从冠服礼制中剥出去。
而萧砚舟是什么人?
宗室亲王,诸军之主。若京城攻下,便是那个最有可能坐上天下至尊之位的人。
他今日若真的断发,断的绝不只是一截青丝。
云霄已经快步登上高台。
“殿下。”这是他跟随萧砚舟多年,极少有的一次真正越矩,“请三思啊。”
萧砚舟看向他:“退下。”
云霄没有动。
“殿下。”
萧砚舟眸色微沉:“云霄。”
声音不重,却已经带上不容违逆的命令。
云霄指节一点点攥紧。
“若殿下要罚王妃,可以削封,可以幽禁,可以——”
“本王说,”萧砚舟打断他,“退下。”
云霄死死站着,竟第一次没有立即领命。
周崇也跪下了。
“殿下三思!军中无人敢让殿下受此刑!”
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来。
一排,两排。
直到高台之下,几乎再无站立之人。
“请殿下收剑!”
“殿下!”
声音此起彼伏。
甚至连燕檀那些旧部都已经变了脸色。有人低着头,有人看向陈岱。
没人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他们要的是柳昭月受刑,从没有人想过,最后这道刑会落到萧砚舟自己身上。
陈岱终于跪了。
不是昨日那种逼宫般的跪,而是双膝重重落地。
他的声音已经哑得厉害:“属下请殿下收回成命。”
萧砚舟终于看向他。
“你不是要一个交代?”
陈岱呼吸一滞。
“属下……”
陈岱再说不出话。
萧砚舟的目光越过他,落向所有跪在地上的人。
“你们说得没错。规矩不能因为她是本王的王妃,便没有代价。”
“所以今日——”
他停了一瞬,手中那束长发被握得更紧。
“本王给你们代价。”
许青衡猛地抬头:“殿下!”
萧砚舟却已经将剑锋抬了起来,剑刃在晨光下泛出一线冰冷的白。
“柳昭月有罪,本王不赦。她私用本王府中之人,越本王之令,杀本王之臣。这笔罪,本王会记着。”
他声音很平,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压力。
萧砚舟继续道:“她是本王的妻,也是本王未能约束之人。她今日犯下这桩罪,本王身为其夫,身为诸军之主——”
他停了一瞬。
“当替其受此刑。”
云霄猛地向前,台下依旧是此起彼伏的劝解声。可就在这一刻,萧砚舟抬剑,剑锋已经落到那束长发之上。
“燕檀的死,本王说过,会给三军交代。本王说出口的话,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话音落下,剑锋骤然压下。
“殿下——!”
无数声音同时响起。
下一瞬,锋刃已经斩过长发。
嗤——
极轻的一声。
甚至没有刀剑入骨那样可怖的声响,可整个校场却像在这一刹那彻底死寂。
墨色发丝从萧砚舟掌中落下,先落在案上,又有一部分被风卷起,散落在玄色衣摆与高台之间。
无人说话,无人敢动。
许青衡怔怔跪在那里,脸色灰白。
周崇的手还保持着方才想要起身阻止的姿势。云霄站在离萧砚舟不过数步的地方,眼眶竟隐隐发红。陈岱低着头,久久没有抬起。
高台上,萧砚舟仍握着剑。
长发披散在玄色衣袍之后,被晨风轻轻掀动。案上的金冠静静放着,旁边,是方才被他亲手斩下的那一束墨发。
萧砚舟低头看了一眼,随后将剑慢慢收入鞘中。
锵。
声音落下,像终于替这场刑画上句点。
他抬起眼。
“今日三军在场,便都已看清楚。”
无人敢与他对视。
风掠过他已经断去的冠发。
萧砚舟站得很直,没有半分狼狈。反而因为那一身再也不合礼制的散发王服,让人愈发不敢直视。
许青衡俯身,额头抵地,久久没有抬起。
“臣……”
后面的话竟一时说不出来。
陈岱也终于抬头。
他看着萧砚舟,又看向案边散落的断发,眼中原本那股撑了三日的愤怒像忽然失去了支点。
他想要燕檀不能白死。想要一个足以让所有人知道规矩仍在的结果。可如今,萧砚舟已经当着他们的面,受下髡刑之辱。
陈岱喉间滚动许久,最终再一次伏下身。
萧砚舟站在高台上。
“柳昭月自今日起,不得再私自调动任何府兵、亲卫及暗桩,不得越军法处置军中任何人。”
“若再犯——”
“本王不会再替她受第二次。”
台下众人俯首:“是。”
“裴子野按方才军令处置。燕檀原有功勋,一分不减。其名录入功册,京城若定,追封、立碑。”
陈岱眼睛骤然一红。
萧砚舟看向他:“还有异议么?”
陈岱低下头:“没有。”
许青衡也道:“臣无异议。”
萧砚舟点头:“那便散了。”
众人却没有立刻起身。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再次叩首。随后,满场臣属同时俯身。
“臣等恭送殿下。”
萧砚舟没有再看他们,转身走下高台。经过长案时,脚步忽然停了一瞬。
案边还散着几缕被风吹乱的断发。
云霄下意识上前:“殿下。”
萧砚舟看了一眼。
“收起来。”
云霄喉结动了一下:“送去哪里?”
萧砚舟沉默片刻,目光落向西侧。那里是燕檀停灵的方向。
“装进匣子,放到燕檀灵前,算是我给他的一个交代。”
云霄怔了一瞬,随后低头。
“是。”
萧砚舟没有再停,径直离开校场。
风迎面而来,吹起已经没有束进王冠的发。
沿途亲卫看见他,一个接一个跪下,没有任何人敢多看第二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千里梦 再近一点
夜已经深了。
净室里的水声停下许久, 屋中只留着妆台旁的一盏灯。
萧砚舟刚刚沐浴过,身上换了件宽松的寝衣。墨发洗净以后尚带着一点潮意,尽数披散下来, 沿着肩背垂落。
柳昭月站在他身后, 手里握着一把木梳。
她没有说话, 萧砚舟也没有。
窗外偶尔有夜风穿过竹林,细碎的叶影落在窗纱上,又随着烛火一起轻轻晃动。
木梳落进长发,从发尾开始, 一下,又一下。
柳昭月梳得很慢。
洗过的长发有些地方还缠在一起,她便先用手指一点点理开, 再重新落梳。
萧砚舟坐在镜前,偶尔抬眼,便能从铜镜里看见她低垂的眉眼。神情很安静,和平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直到木梳一路向上,梳过其中一处时,柳昭月的手忽然停住。
毫无预兆。
梳齿还陷在墨发之间, 她却没有继续往下。
萧砚舟等了一会儿,从镜中抬起眼。
柳昭月却像没有察觉,只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那一片长发。
灯火不算明亮, 墨色发丝层层叠叠垂落下来, 乍看似乎仍旧与从前一样。
可她离得太近。
近到指尖穿过发间时, 终于碰到了那处被剑锋截断的发尾。长短骤然错开,断口整整齐齐。
柳昭月的指尖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萧砚舟看见她神色变了。
极细微。方才还平静的眼睛,像是突然失去了焦点。
她低着头, 指腹从那处断发上轻轻掠过,像是不相信似的。直到那截短了一段的发尾再次落进掌心,她才终于确信,原来真的断了。
不是旁人口中的一句“割发代首”,也不是杏儿红着眼告诉她,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是现在,真真切切留在她指尖的东西。
柳昭月的呼吸忽然轻了一下。木梳仍旧握在另一只手里,却再也没有落下去。
萧砚舟看着镜子里的她。
“怎么了?”
柳昭月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处断发。许久,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萧砚舟眉心微动,刚想转身,柳昭月却忽然按住他的肩。
“别动。”声音还算平稳,只是尾音有一点哑。
萧砚舟便真的没有动。
柳昭月重新拿起木梳,想继续梳。可这一次,梳齿才刚刚落进去,手便轻轻抖了一下。
她停住,吸了一口气,又梳了一次,还是没能像方才那样稳。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正好砸在萧砚舟肩头。
很小的一点,很快便洇进寝衣里。
萧砚舟看见了。
“昭儿。”
柳昭月垂着眼,没应。
第二滴紧跟着落下来,然后是第三滴。
她像是直到这一刻才发现自己哭了,抬手想擦,却越擦越多。
萧砚舟终于要转身。
柳昭月还按着他的肩。
“我让你别动。”已经带了明显的哭腔。
萧砚舟动作停住。
铜镜里,他看着她红起来的眼睛。
柳昭月重新低下头,指尖刚碰了一下那处断发,眼泪便彻底忍不住了。
“你怎么……”
她开口,声音哽了一下,后面的话停了很久。
萧砚舟没有催。
柳昭月盯着手里的发丝,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自己手背上:“你其实不必这么做的。”
萧砚舟眼底的神色慢慢软下来。
“怎么不必?”他低声道,“本王又不可能当真一剑杀了你。朝中那群臣子,一个个虎视眈眈,恨不得从本王身上生生撕下一块肉来。本王若不给他们一个能服众的说法,便敢把谋反两个字摆到明面上。”
柳昭月眼睛已经哭红了。
她重新低头,指腹还停在那处断口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鼻尖发红地轻声问:“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萧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柳昭月抬眼看着镜中的他。
“这么大的事……”她望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你以前不是最气我什么都瞒着你吗?”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委屈。
“可轮到你自己,不也一样。”
萧砚舟沉默片刻,才淡淡开口。
“告诉了你,你那小脑瓜又该转个不停,琢磨出一堆主意来。”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到时候万一弄巧成拙,火上浇油,本王还得再替你收拾残局,岂不是更叫人头疼。”
柳昭月虽然对他对自己的评价有些不满,却没有反驳。
“所以你就可以这样?”
她终于放下木梳,双手落到他肩上。
“你替我受刑,从头到尾却连让我知道都不肯。萧砚舟,你有没有想过,我看见以后会有多难受?”
萧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铜镜里,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层昏黄灯火撞在一起。
柳昭月眼睛还红着,眼泪停在睫毛上。刚刚碰过那处断发的手还搭在他肩头,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点。
萧砚舟看了她很久,才缓缓道:“想过。”
柳昭月怔了一下。
她大概没有料到会听见这个答案。
“你想过?”
“嗯。”
“那你还——”
“正是如此,才没有告诉你。”
柳昭月一下说不出话。
萧砚舟终于转过身,木椅在地面轻轻响了一声。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人拉到自己面前。
柳昭月没有挣,只是看着他。
“你愧疚一辈子才好。”萧砚舟道。
柳昭月抿着唇。
“况且,你要是知道了,一定会跑到校场上,在那些人面前说燕檀是你杀的,要命便拿你的,是不是?”
柳昭月眼神微动。
“你是本王的王妃。”
萧砚舟抬眼看她。
“所以你的事,便是本王的事。夫妻一体,没有那么多你我之分。”
柳昭月怔住。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夜风轻轻拂过,吹得窗纱发出极细的响动。
萧砚舟的手还握着她,掌心温热。
柳昭月看着他,胸口那阵堵得人发疼的酸意非但没有散,反而更重。
萧砚舟也看着她。
“你是不是觉得,本王今日这么做,只是为了护你?”
柳昭月没有说话。
难道不是么?
萧砚舟似乎看懂了。
“是。”
他承认得很干脆。
“本王就是护你。”
柳昭月眼眶一下又红了。
萧砚舟却继续道:
“但不只是护你。”
“本王是他们的主君,也是你的夫君。他们要军法有交代。”
他顿了顿。
“如今的场面,就是必然的结果。”
柳昭月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你可以让我——”
“让你死?”
声音骤然冷下来。
柳昭月没再说。
萧砚舟盯着她。
“柳昭月,你若再说一次这种话,本王今晚就把你锁在这里。”
她本来还在哭,听见这一句,竟被气得一时忘了掉眼泪。
“你凭什么锁我?”
“凭本王今日已经替你受了刑。你亏欠本王,就要听本王的。”
“你——”
萧砚舟微微靠近。
“夫人最好乖一点。”
柳昭月望着他。
过了两息,忽然抬手狠狠捶了他一下。
萧砚舟没躲。
那一下落在胸口,其实也没有多重。
柳昭月眼泪重新掉下来。
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萧砚舟一直任她打,直到她再也没有力气,手慢慢停在他胸前,他才伸手,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柳昭月一下安静了。
片刻后,反而抱得更紧,脸埋在他颈侧。
“我讨厌你。”
萧砚舟轻轻拍她后背。
“嗯。”
“你还嗯?”
“那怎么办?”
“……”
“你讨厌我,还不是老老实实在我怀里?”
柳昭月被他说得猛地抬头,眼睛还是红的。
萧砚舟看了她两息,终于收了笑。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
两个人离得很近。
柳昭月忽然伸手,指尖穿进他披散的长发里,很小心,像怕碰疼了似的。
随后,她忽然俯身,很轻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萧砚舟眼神微微一变。
“这是做什么?”
“你不是说,我给你惹了大麻烦么。”
“所以?”
柳昭月声音很轻。
“以后对你好一点。”
萧砚舟沉默片刻,笑了一下。
“以后是不是有点太晚了?不如就从现在开始。”
柳昭月瞪他。
他知道她听懂了,她也知道他知道。
下一刻,她低下头,吻住了他。
很轻。
最开始甚至只是一碰。
萧砚舟没有动,像是在等。
柳昭月又亲了一下。
这一次,停得久了一点。
他的手终于落到她腰间。
柳昭月察觉到了,没有躲,反而伸手抱住他。刚才那些愧疚、心疼、委屈,在这一刻忽然找到了另一个出口。
她不知道还能怎样补偿,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只想离他更近。
近一点。
再近一点。
像是只有这样,才能确认他还好好地坐在这里。还会抱她,会笑,会故意气她,也会回应她。
萧砚舟很快发现,柳昭月今晚比往常更主动。
他稍稍退开,看着她。
“怎么了?”
柳昭月呼吸已经有些乱。
“这么乖。”
她脸更红了。
“你少说两句。”
萧砚舟却没有再逗她,只是抬手替她把眼角最后一点湿意擦干净,随后低头重新吻住她。
这一次,比刚才深得多。
妆台上的灯轻轻晃了一下。
木梳还安静放在桌边。铜镜里原本清晰的两道人影渐渐靠得太近,最后只剩一片交叠的模糊轮廓。
柳昭月被他抱起来时,下意识轻呼了一声,手臂立刻绕住他的脖颈。
“膝盖。”
“没碰。”
萧砚舟回答得很快。这些天他几乎已经习惯了,无论抱她还是扶她,都会避开那处尚未痊愈的伤。
床帐已经被掀开。
柳昭月剩下的话没来得及说,整个人便被轻轻放进柔软的被褥里。
床帐落下来。烛光隔着薄薄的纱,变成朦胧的暖色。
最开始,他们都很慢,像是刚才那场谈话还没有完全结束。
柳昭月几次伸手去碰他的头发。后来萧砚舟索性低下头,任她摸。
“满意了?”
“没有。”
“还想怎样?”
柳昭月看着他,忽然道:
“我今天听见的时候,真的很怕。”
萧砚舟动作停住。
她声音越来越轻:“怕他们逼你,也怕你真的为了平息他们……会杀了我。”
她说到最后,自己先笑了一下,笑意却有些苦。
“虽然我知道你可能不会,可还是怕。”
萧砚舟看了她很久,然后俯下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
柳昭月抱住他,抬头咬了他一下。
不重。
却让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四目相对。
某种原本还压着的东西,忽然彻底变了。
夜色很深。
帐外烛火一点一点矮下去。
床帐里偶尔传出压低的笑,又很快消失,只剩呼吸越来越近,越来越乱。
柳昭月最初还记着要小声一点,后来便顾不上了。有几次声音刚出口,自己先觉得难为情,便把脸埋进萧砚舟肩窝里。
萧砚舟偏偏还低声问她:“躲什么?”
“你闭嘴。”
“刚才不是还说,以后要对本王好一点?”
“……”
“这就反悔了?”
柳昭月气得又要咬他。
结果没多久,便连同他说话的力气都不太剩了。她只能抱紧他,偶尔在极难忍的时候,低低叫一声他的名字。
萧砚舟每次都会应。
到最后,柳昭月整个人都软下来,伏在他怀里,眼角还带着一点薄红。
萧砚舟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替她把黏在脸侧的头发拨开。
“还难受么?”
柳昭月闭着眼。
“哪里?”
“手腕。”
她这才睁眼,怔了一下,耳朵忽然红了。
“你在意这些做什么?”
“哭成那样,能不在意?”
柳昭月看着他。
“既然你知道,以后都不许再这样绑着我了。”
萧砚舟没有答。
柳昭月立刻睁眼:“你为什么不说话?”
“困了。”
“你少装。”
萧砚舟闭上眼
柳昭月撑起身。
“萧砚舟。”
“嗯。”
柳昭月一把掀开被子:“我要回内院。”
萧砚舟眼睛瞬间睁开。她刚坐起来,便被重新拉了回去。
“不许去。”
“不要你管。”
“刚才还抱着本王不放,现在翻脸?”
柳昭月挣了一下,没挣开。
萧砚舟看着她:“本王总不能答应你,以后任何事都听你的。”
“我什么时候让你任何事都听我的了?”柳昭月说。
“那你要什么?”
她停了一下,情绪忽然又慢慢平下来,转到另外的话题上。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至少别让我永远都是最后一个知道。”
萧砚舟望着她,过了很久。
“好。”
柳昭月愣住。
“真的?”
“嗯。”
“你发誓。”
“得寸进尺。”
“你——”
萧砚舟已经把她重新按回怀里。
“好,我发誓。现在可以跟本王在这里睡觉了?”
柳昭月这才终于满意。只是没过多久,她又动了一下。
萧砚舟低头:“又怎么了?”
柳昭月看着他:“我饿了。”
“……”
两个人都静了一瞬。
随后,萧砚舟笑了。
“刚才怎么不说?”
“刚才哪有空。”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红了。
萧砚舟眼底的笑意更深。
柳昭月恼羞成怒。
“你敢笑试试。”
“没有。”
“你明明就在笑。”
“夫人看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千里梦 进攻京城
夜宵最后送进了书房。
杏儿送到门口时, 眼睛根本不敢往里面看,只让人把东西放下,便带着侍女退得干干净净。
柳昭月坐在桌边, 头发重新挽过, 脸上的红意也差不多散了, 至少看起来如此。
萧砚舟坐在对面,还在看一份白日没有处理完的军报。
柳昭月吃了两口粥,抬头。萧砚舟没反应。
她又吃一口,再看, 还是没反应。
第三次,萧砚舟终于放下军报。
“想说什么?”
“没有。”
“那你一直看本王?”
“我看看不行?”
萧砚舟懒得拆穿,重新低头。
柳昭月看了一会, 忽然站起来,绕过桌角。
萧砚舟抬眼:“做什么?”
她走到他旁边:“看你的头发。”
“方才没看够?”
“没有。”
萧砚舟无奈地任她碰。
柳昭月从他发间摸过去,停了一会,忽然低头亲了一下他的侧脸。
萧砚舟动作顿住。下一瞬,已经握住她的腰,将人带近。
她一手撑在桌面, 险些碰倒旁边的茶。
“我的粥。”
“凉不了。”
“那军报呢。”
“明日再看。”
柳昭月看着他,双手抵在他胸口上:“刚才你不是还看得很认真。”
“刚才。”萧砚舟目光落在她脸上,“夫人还坐得远。”
柳昭月耳尖一下红了。
“我就不该坐过来, 你总是这样, 得寸进尺。”
“这个评价不错。”
萧砚舟承认得很坦然。
很快, 桌上的军报被推开,一支笔从笔架边滚下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无人理会。
柳昭月被抱上书案时, 才反应过来。
“萧砚舟。”
“嗯。”
“这里是你处理军务的地方。”
“本王知道。”
“那你——”
“所以夫人小心一点。”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别把印弄掉了。”
柳昭月被气笑:“到底是谁——”
后面的话很快没有机会说完。
桌角的烛火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乱起来。纸页散了一地,偶尔有风从半开的窗缝吹进来,卷起一张,又落下。
柳昭月一开始还会紧张外面有人,后来索性什么都顾不上。
只觉得萧砚舟今晚像终于彻底从白日那场沉重的审判里抽身出来,不再是那个站在三军之前的璟王,只是她的夫君。
会因为她主动亲他而高兴,会在她难以自持时笑,也会被她逼得失去平日那副永远从容的样子。
这一点让柳昭月莫名满足,甚至比自己得到的欢愉更让她心里发热。
她很少见萧砚舟这样,于是后来反倒变成她故意招惹。
直到萧砚舟低声叫她:“柳昭月。”
语气已经和最开始完全不同。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得逞般的欢喜。
“怎么?”
萧砚舟看着她,没回答,只是那眼神已经够了。
柳昭月终于笑起来。
下一瞬,那点笑意便彻底被更深的夜色吞没。
*
等书房终于重新安静下来,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
柳昭月靠在萧砚舟怀里,半天都懒得动。桌上的粥彻底凉了,军报也掉了一地。
她睁眼看了一圈。
“你明天怎么办?”
“什么?”
“这些。”
她指了指地面。
萧砚舟神色平静:“让云霄捡。”
柳昭月猛地抬头:“你敢。”
“为什么不敢?”
“他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而且我跟他认识。你换个人来。”
萧砚舟看着她,揉了揉她的脑袋,连说了三声“好”。
柳昭月脸一点点红起来。
“你故意说云霄的对不对?其实你根本没打算让他来收拾。”
萧砚舟低笑。
柳昭月抬手掐他:“我反悔了,谁都不许来,你自己捡。”
“好。”
他倒答应得很快。
“先去洗。”
柳昭月立刻警惕:“我自己去。”
萧砚舟挑眉:“刚才是谁说没力气?”
“我现在有了。”
“真的?”
“真的。”
她下桌时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萧砚舟伸手稳稳扶住。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柳昭月闭眼,恨不得当场消失。
萧砚舟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不是有力气?”
“闭嘴。”
“好。”
他一边答应,一边直接把她抱起来。
柳昭月索性把脸埋进他肩头。
“萧砚舟。”
“嗯。”
“你真的很烦。”
*
净室里的水早就重新换过。
热气慢慢升起来,铜灯在墙角燃着,水面映着一点摇晃的光。
柳昭月靠在池边,整个人终于真正放松下来。
萧砚舟坐在她身后,替她洗头。温水一点点从发间淌下,她舒服得闭上眼,嘴角偷偷翘了一下。
过了一会,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
“你过来。”
“做什么?”
“我给你洗。”
萧砚舟任她摆弄。
柳昭月坐到他身后,替他把头发打湿。指尖不断触碰到他的皮肤,萧砚舟忍不住回头。
“怎么了?”
“没怎么。”
她正要继续,水面忽然晃开一圈。
萧砚舟已经握住她的手腕。
“萧砚舟——”
水声一下乱了,后面的话被热气吞得模糊不清。
柳昭月本来是真的只想洗澡,可今晚很多事情似乎都脱离了原本的打算。
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折腾,可偏偏被萧砚舟抱住以后,身体却比脑子诚实得多。
热水漫过肩头,灯火透过层层水汽,连彼此的轮廓都变得朦胧。
柳昭月闭着眼,手臂环住他,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好。
非常好。
白日那些跪满校场的人,那些逼迫,仿佛都被隔在净室之外。
这里只有水声、灯影,还有萧砚舟。
她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
“萧砚舟。”
“嗯?”
“我直到今日才知晓,原来你在我心里这么重要。”
他说不出话了。
柳昭月第一次看见他被一句话堵得彻底安静,顿时觉得有趣。
“怎么不说话?”
萧砚舟看着她,许久。
“再说一次。”
“不要。”
“柳昭月。”
“刚才没听见就算了。”
“听见了。”
“那还要我说?”
“想再听。”
柳昭月眼里都是笑:“不给。”
萧砚舟眯了一下眼。
“行。”
她立刻察觉不对:“你干什么?”
“既然夫人不肯说。”
他低头,声音贴在她耳边。
“本王自己想办法听。”
柳昭月很快便后悔了。
净室里的水声一直到很晚才真正平静下来。
被迫回答了好多次“柳昭月心里最重要的人是谁”这个问题,她是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靠在萧砚舟怀里,眼睛都懒得睁。
萧砚舟替她把湿漉漉的长发拢到一边。
“还有力气吗?”
柳昭月连说话都嫌累:“你说呢。”
他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柳昭月闭着眼,气得掐他一下。
萧砚舟笑起来,把人重新抱紧。
柳昭月没再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得更深了一点。
净室里只剩水面极轻的晃动声,外面的夜已经很深。
白日留下的所有疼痛,似乎终于在这一晚,被另一种更温柔、更热烈的东西一点点覆盖过去。
没有消失,却不再只剩疼了。
*
燕檀的事便真的停在了那一日。
至少明面上如此。
军中再没有人提起“赐死王妃”四个字。陈岱没有,许青衡没有,那些曾经一连数日跪在前厅、一定要萧砚舟给燕檀一个交代的人,也再没有来骚扰过萧砚舟。
偶尔柳昭月走过王府前庭,还能碰见几个从京城跟着燕檀过来的旧部。
最初几次,彼此之间难免有些沉默。
他们不会向她示好,柳昭月也从未想过要他们原谅。只是相遇时,对方仍会停下来,按照王府里的规矩向她行礼。
“王妃。”
柳昭月点头,然后各自离开。
仅此而已。
已经足够。
她杀燕檀,从来没有后悔。
那场原本必须以另一条人命才能结束的冲突,最终随着萧砚舟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剑,被生生截断。
没有人再敢逼他第二次,也没有人再敢拿柳昭月的命去试一试。
所有人都已经看见了。
没有试的必要。
燕檀被厚葬,原有功劳一笔未削。他的名字仍旧写进功册,京中潜伏八年的功绩也被单独整理成册,封存在萧砚舟案前。
裴子野则一直留在别院养伤。
八十杖还剩下三十杖没有打。
不是免了,只是以他当时的伤势,再挨下去,恐怕连刑都没受完,人便先死了。
萧砚舟既说过不让他轻易死,便真的没让他死。
这些事情处理完以后,王府里再没有人谈燕檀。
可燕檀留下的空缺,却没有随着他的下葬一起消失。
相反,很快便显了出来。
最先出问题的是京中的消息。
原本燕檀在京中经营多年,许多线都是他亲手埋下的。谁可以信,谁只能用一次,哪条暗道还在,哪一个城门的守将表面忠于萧胤祈,暗地里已经生了异心……
许多东西并不在纸上,而在燕檀脑子里。
人一死,那些来不及交出来的东西也跟着断了。
起初只是两封消息迟了三日,随后是安插在京中的一处暗桩忽然失联,再后来,原本已经归顺的一个城门内应临时反悔。
萧砚舟不得不重新布置,已经推进到一半的计划撤回来。
战线依旧在向京城逼近。
只是慢了。
十月下旬,他们原本已经可以直取青州,却因为援军粮道被截,不得不停了七日。
十一月初,周崇拿下平阳。同一日,北路却传来败报。
十一月十二,萧胤祈派出的三万兵马在苍河与萧砚舟正面相撞。
这一仗打了整整十日。
最后赢了,却比预计多折损近两千人。
等真正越过苍河时,已经又迟了六日。
一件一件,单独看都算不得大事。
可累积起来,便成了整整一个月。
柳昭月是在十一月底才真正意识到这一点。
那日她坐在萧砚舟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新的舆图。
萧砚舟正在前院议事。她闲来无事,将一路行军的日子重新算了一遍。
算到最后,手指停在京城的位置,很久没有动。
前世,这个时候,京城已经破了。
她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一年入冬格外早。
萧砚舟的大军进城那日,京城下了第一场雪。雪并不大,天却冷得厉害。
她当时甚至听人说,城门外未及清理的血冻在青石上,第二日都没有化开。
可这一世,窗外也是冬日,却还没有下雪。
萧砚舟仍旧在京城以南两百里。
柳昭月看着舆图,只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
一个人的死,真的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她正在出神,房门被人推开。
萧砚舟走进来,一眼便看见她按在舆图上的手。
“看什么?”
柳昭月回神:“京城。”
萧砚舟走过来:“想回去看看了?”
“不是。”
她抬眼看他:“只是觉得比预计慢了很多。”
萧砚舟神色倒很平常。
“打仗又不是赶集,慢几日有什么奇怪。”
柳昭月没有说话。
萧砚舟看了她片刻,伸手把她按在舆图上的手拿开,随后将地图折起。
“只是晚些,不是拿不下来。”
柳昭月沉默片刻。
“柳昭月。”
萧砚舟打断她。
他知道柳昭月在想什么。
她抬头。
“燕檀已经死了。”
他的语气很淡。
“本王没有日日想着,如果你没有杀他会怎么样。你也不用替本王想。”
柳昭月看着他。
过了一会。
“知道了。”
那天以后,她确实再没有提过。
时间继续往前。
十二月初,平陵降。
璟王军越过清河。
京畿最后一支援军被周崇截断在沧州以东,城外三十里驻军望风而降。
到了十二月十五,从越阳一路打来的军旗,终于出现在了京城之外。
那一天,柳昭月第一次远远看见京城的城楼。
灰黑色的城墙伏在冬日阴沉的天幕下,高得像一条横亘在大地尽头的山脉。
城门紧闭,墙头旌旗密布。隔着很远,都能看见巡守士兵来回走动的身影。
她坐在马车里,久久没有放下车帘。
离开这里的时候,她就想过,有朝一日会以这样的方式回来。
只是这一天真的到来,还是觉得有些不够真实。
城外驻军一夜之间铺开。
火把从南营一直延伸到河岸,远远望去,如同一片落在人间的星火。
这一夜,中军大帐直到子时以后仍旧亮着。
将领进进出出,最后一版攻城图被重新送进去三次。
柳昭月没有去打扰,只是坐在自己的帐中,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马蹄声。
临近丑时,萧砚舟才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
柳昭月抬头。
“定下来了吗?”
“嗯。”
萧砚舟解下外袍,随手放到一旁。
“明日卯时起兵。”
外面的风忽然大起来,吹得帐布微微鼓动。
远处城楼上,更声隔着夜色传来。
一下。
又一下。
柳昭月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
两世的记忆在这一刻忽然重叠起来。
只是这一回,她站在外面。
萧砚舟在身后问:“紧张?”
柳昭月摇头。
片刻后,又点了一下。
“有一点。”
萧砚舟走到她身边,也朝那座沉在夜色里的城看去。
“睡吧。”
帐外战马嘶鸣。
城墙之上,最后一轮巡夜的灯火正缓缓移动。
还有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
天亮以后,攻城的战鼓如期响了。
柳昭月是在第一声鼓响时醒的。
昨夜萧砚舟回来得太晚,她其实并没有睡多久。睁开眼时,身侧已经空了,只剩一点尚未散尽的温度。帐外天色灰蒙蒙的,冬日的雾压得很低,远处不断有人策马而过,甲胄碰撞的声音混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披衣出去时,第一批攻城的军队已经压到了城下。
京城的城墙太高。
昨日隔着三十里看时,只觉得它沉在天边,真正到了城下,才显出那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城门紧闭,墙头旌旗迎风而动。
萧胤祈显然早有准备。
原本送到萧砚舟手中的城防图已经失了大半用处。南门看似仍是最薄弱的一处,可真正攻到近前才发现,城门后早已重新加固,门洞以内又堆了石木。城墙两侧原先废弃的角楼也重新启用,藏在其中的弓弩手直到璟王军靠近才突然出现。
最先上去的两架云梯几乎没能撑过一刻钟。紧接着,第一架冲车被火油烧毁。
萧砚舟很快改了攻势。
南门不成,便转西南。可西南城墙之外的地势也与旧图不同。
萧胤祈不知道什么时候令人挖出了一道暗沟,上面覆土铺草,从远处根本看不出异常。最前方几辆攻城车陷进去,后方阵形随之乱了一瞬。就是那一瞬,城门忽然开了。
城内骑兵冲出不到半里,又迅速退回。他们并不恋战,只毁攻城器械。
待萧砚舟的人重新整队,城门已经再次合上。
这场仗从清晨一直打到日暮。
柳昭月只能从一次次送回来的军报和逐渐增多的伤兵中,猜到前方究竟发生了什么。
最初她还能听见远处不断响着的战鼓。
到后来,鼓声停了。
再然后,是鸣金收兵。
柳昭月坐在帐中,手里的茶已经凉透,她却很久都没有喝一口。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第一次攻城,没有成功。
萧砚舟回来时已经入夜。
玄甲上沾着血,披风下摆也被泥水染透了一片,好在没有受伤。他只在帐中停留了一会,很快又去了中军。
议事的大帐灯火彻夜未熄。
柳昭月后来睡了一觉。半夜醒来,外面的灯还是亮的。直到第二日天快亮时,萧砚舟才回来。
他什么都没说,只在她身边躺下。
柳昭月本想问,最后却没有开口。
她知道他没有睡。因为很久以后,萧砚舟的呼吸依旧很浅。
第一次攻城失败之后,军中并没有立刻再攻。
最初所有人都以为只需要几日。重新勘察城防,补齐损毁的攻城器械,再调整一次兵力便是。
可五日过去,萧砚舟没有下令。
京城与他们之前攻下的任何一座城都不同。高墙之内不只有数十万守军,还有萧胤祈这些年囤下的粮草和私兵。
原本埋在京中的暗线,有些只有燕檀一人知道如何联络。
即便留下了名册,也不过是一个名字、一处宅院,真正能不能用,什么时候能用,甚至对方如今究竟还在不在,都没有人能够确定。
几次送进去的消息都没有回应,萧砚舟不敢再冒然启用。一旦暴露,失去的便不只是一个内应。
萧砚舟只能选择围城。
东西南北四门都被堵死。
可京中粮草充足,短时间根本看不出动摇。
强攻,代价太大。耗下去,又看不见尽头。
于是京城便真的横在了他们面前。像一道突然停住了所有人的墙。
这一停,就是一个月。
萧砚舟变得越来越忙。有时候柳昭月一整日都见不到他。清晨出去,深夜才回。
桌上的舆图换过一张又一张,京城四门附近被朱笔圈得密密麻麻。军报也越来越多,除了城防,还有粮草、军械、伤兵,以及各地尚未彻底平定的局势。
大军不可能永远停在这里。几十万人每日消耗的粮草都是一个惊人的数目。拖得越久,变数便越多。
这些事情萧砚舟从来没有在柳昭月面前抱怨过。
可她看得出来,他遇到麻烦了。
有几次夜里醒来,柳昭月发现他根本没有睡,只披着一件外袍坐在桌前,安静地看那张已经看过无数次的舆图。
烛火落在他的侧脸上,眉心始终没有松开。
柳昭月第一次觉得,原来萧砚舟也会有一时找不到办法的时候。
十二月过去以后,柳昭月心里的不安开始一点点变得清晰。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已经死了。
这个念头来得太突然,柳昭月甚至愣了一下。
随后那些原本被她刻意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像被什么猛然掀开。
上一世她一直在宫里。京城之外究竟打成什么样,她其实并不知道。
宫里消息封闭。最乱的那一阵,一天能传进来七八种说法。
有人说萧砚舟败了,有人说他已经过了苍河,有人说璟王军被阻在百里之外,也有人说他当天夜里便会攻城。
真真假假,没人知道。
她也不知道。
所以柳昭月从来不知道,上一世萧砚舟究竟是什么时候真正抵达京城的。
更不知道他在城外打了几日。
她唯一能够确定的,只有城破的那一天。
她记得宫外的喊杀声,记得远处传来的钟声,记得有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说璟王已经进城。
也记得最后那把剑。
可如今那个日子已经过去了。
京城还没有破,萧砚舟仍在城外。
她也还活着。
柳昭月站在雪地里,忽然觉得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发慌。
她以前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这一世已经有太多事情变了。
燕檀没有活到京城破城的那一日,她也没有留在宫里。
那么结局呢?
结局也会变吗?
她一直觉得自己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
萧砚舟会赢。
萧胤祈会败。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哪怕前面的路改变了,她也没有真正害怕过。可现在,那点笃定忽然动摇了。
她第一次意识到,所谓前世,早就已经不能再成为这一世的答案。
第一次攻城失败,围城一个月,这些都是她不知道的,甚至可能是上一世根本没有发生过的。
如果这一次京城迟迟攻不下,如果粮草出了问题,如果北方再起战事,如果萧胤祈还有她不知道的后手。
一个又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柳昭月越想,心里越乱。
最可怕的不是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是她忽然无法确定,萧砚舟还会不会像上一世那样赢。
风从远处吹过来。
城楼上的旗帜在冬日阴沉的天色里缓缓展开。
柳昭月看了很久。
直到指尖冻得没有知觉,才终于低下头。
上一世走到这里,她已经死了。所以往后的每一天,对她而言,都是真正没有经历过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雁南飞 十指紧扣
正月初七, 京城外又下了一场雪。
雪不算大,落在营地里,很快便被来往的马蹄和军靴踩成灰黑色的泥。中军大帐里烧着两个炭盆, 却仍旧驱不散从帐缝里透进来的寒气。
萧砚舟坐在主位上。
面前摊着一封刚刚送到的信。
送信的人在雪里跑了整整五日, 进营时连马都已经累死了一匹。
帐中诸将却没有一个人在意这些。所有人的目光, 都落在那封信上。
因为写信的人叫谢临川。
东陵节度使。
大平内乱以后,各地掌兵之人陆续选边站队。有人继续忠于萧胤祈,有人投靠萧砚舟,也有人索性关起城门, 只守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谢临川便是最后一种。
他父祖三代镇守东陵,麾下五万精兵,其中两万是跟随他多年、真正打过仗的骑步军。
从萧砚舟起兵开始, 双方其实已经互通过几次消息。
萧砚舟派人拉拢过他。
谢临川却始终没有答应。他既没有奉萧胤祈的诏令出兵勤王,也没有公开站到璟王这一边。
谁来,他都只有一句话。
东陵只守东陵。
因此谁也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忽然送来一封信。
萧砚舟已经看完了,信纸被他放回案上,许久没有说话。
周崇最先忍不住:“殿下, 谢临川怎么说?”
萧砚舟抬起眼。
“他说,他愿意出兵。”
一句话落下,帐中几个人的神色同时变了。
“多少?”
“三万。”
周崇眼睛一亮。
三万。
如今京城僵持最缺的, 便是一支尚未疲惫的新军。
他们一路从越阳打到京畿, 军队看似仍有数十万, 可真正能够随时投入攻城的兵力早已经不是最初那副模样。
苍河折了两千。一路还有伤兵、守城兵、押送粮草的人。更重要的是,这几个月接连征战,许多将士已经疲了。
京城第一次攻不下来,还可以说城防坚固。围了一个月仍旧不见突破, 人心便开始变。
昨日粮官才送来新的册子。
按照现在的消耗,即便各地继续往前线运粮,最多也只能维持两个月。这还建立在粮道不出任何问题的前提下。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根本不可能。
京畿附近原本已经归顺的几座城,如今态度也开始变得暧昧。
前些日子还恨不得把全部粮草送来的官员,这几日已经开始推说仓中不足,甚至有两个小城的守将私下重新派人去了京中。
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们在看。
看萧砚舟究竟能不能赢。
若能,自然继续称臣。若不能,他们也随时可以重新换一个主子。
战争拖得越久,这些墙头草便越难压住。所以谢临川的三万兵马,在这个时候几乎像是凭空递来的一把刀。
周崇立刻道:“若谢临川从东面压过来,我们至少能空出两成兵力。”
另一名将领也道:“而且东陵军粮草自足,不需要立刻从我们这里调拨。”
“谢临川在东南威望极重,他若公开投殿下,先前那几个还在观望的州郡,多半也会跟着倒过来。”
一时间,帐中方才还凝滞的气氛,竟真的松动了几分。
只有萧砚舟始终没有说话。
许青衡看了他一眼:“殿下。”
萧砚舟抬眸。
许青衡问:“谢临川既然此前一直不肯出兵,如今突然改口,应当还有条件吧?”
帐中慢慢安静下来。
萧砚舟看了他片刻,随后将那封信推过去。
“自己看。”
许青衡接过。
越往下看,神色越复杂。
周崇皱眉:“到底什么条件?”
许青衡没有立即回答。
最后还是萧砚舟淡淡开口。
“他要本王娶他的女儿。”
周崇一愣。
帐中几个人也都停住。
萧砚舟继续道:“不是侧妃。”
“若将来本王入主京城,他要谢氏女——”他停了一瞬,“入主中宫。”
最后四个字落下,整个大帐彻底安静。
炭盆里忽然发出极轻的一声炸响,火星溅了一下。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萧砚舟如今已有正妃。若谢氏女将来要做皇后,那么柳昭月便绝不可能继续占着唯一正妻的位置。
周崇张了张嘴,竟一时没有说话。
许青衡缓缓将信放回案上。
“殿下。”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谢临川这个条件,确实有些难办。”
“但?”萧砚舟没有看他。
许青衡停了一下:“但臣以为,可以考虑。”
帐中有人抬眼。
萧砚舟看向他。
许青衡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避。
“京城已经围了一个月。”
“军中虽然无人明说,可将士们心里已经开始动摇。一路打到这里的人,原本都以为京城就在眼前,最多十日半月便能拿下。如今却”
“人一旦看不到尽头,士气便会垮。”
他说得很慢。
“粮草也撑不了太久。”
“更何况真正危险的,还不是粮草。”许青衡抬起眼,“是那些刚刚归附殿下的人。”
“他们不是周将军,也不是云霄。他们没有跟着殿下出生入死多年。他们投过来,只是因为觉得殿下会赢。”
帐中更加安静。
许青衡继续道:“如果这个‘会赢’,开始变成‘未必能赢’呢?”
那些州县、世家、旧臣。
他们今日可以开城迎璟王,明日也可以重新给萧胤祈递降表。
周崇皱着眉,最后却也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他只沉声道:“三万东陵军若真能立刻北上,确实能解眼前的局。”
“何止是解眼前的局。”一名幕僚道,“谢临川一动,东南便算彻底定了。到时候粮道有人守,京城又多一面受敌。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见谢临川都站了殿下,自然知道该选哪边。”
“甚至不需要真的强攻多久。京里的人自己就会乱。”
所有人都明白。这桩婚事若成,换来的不只是三万兵,而是一场足以重新压住整个局势的筹码。
萧砚舟垂着眼,手指轻轻压在信纸边缘。
这些道理,他当然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从看完那封信开始,他才一直没有说话。
这不是一道难算的题。
恰恰相反,太好算了。
三万精兵,东陵粮道,东南诸州,再加谢临川数十年的军中声望。
换一个皇后的位置。
怎么看都是值得。
甚至可以说,若坐在这里的人不是萧砚舟,而是任何一个真正只看江山的人。
这封信根本不需要考虑。
许青衡沉默片刻,忽然又道:“至于王妃……”
萧砚舟抬眼。
许青衡声音停了一瞬。话既然已经说到这里,便不可能再收回去:“臣知道柳大将军手中也有兵。”
“但现在,柳大将军帮不了殿下。”
帐中几个人同时安静。
柳怀远至今没有公开反萧胤祈,这一点,天下皆知。可他同样没有回京勤王。不是他不想动,而是他根本动不了。
北境的塔苏族趁大平内乱,再次越境。短短两个月,已经烧了三个边堡。
柳怀远手中的兵如今全部压在边境。他若往南,塔苏族便会继续南下。他若留下,就不可能替萧砚舟解京城之围。
许青衡低声道:“至少眼下,柳家给不了殿下任何东西。”
帐中没有一个人接话。
萧砚舟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许青衡脸上。
许久。
许青衡慢慢跪了下来。
“恕臣僭越。殿下如今首先是三军之主。其次,才是谁的夫君。”
萧砚舟眼底彻底冷了。
许青衡额头贴地:“柳王妃与殿下夫妻情深,臣等都知道。可殿下今日若因为舍不得一人,错过谢临川,等粮草再少一些,军心再散一些,再有几个州郡反水”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到那时候。
萧砚舟失去的就不只是一个皇后的位置,可能是整个天下。
帐外雪还在下。
细碎的雪粒打在帐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萧砚舟低头看着那封信,许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柳昭月曾问过他。若有一天,天下与她只能选一个,他会怎么办。
那时他觉得这个问题可笑。
天下和她,为什么一定要选?
他总以为自己能够两样都要。可如今终于有人真正把这两样东西放到了天平两端。
而且明明白白告诉他。
这一次,必须选。
*
谢临川送来的那封信,被萧砚舟压在了书房最下面一层暗格里。
参与议事的人不多。散会以前,萧砚舟只说了一句话。
“今日之事,谁敢传出半个字,本王按军法处置。”
无人敢应得慢。于是谢临川愿意带兵归附、以及他提出的那个条件,都被暂时压了下来。
至少内院没有听见半点风声。
柳昭月知道的,仍旧只是京城难攻,萧砚舟很忙。
除此之外,一切如常。
午后雪停了一阵。
院中的积雪已经厚厚铺了一层,竹叶被压得低垂,偶尔承不住重量,便簌地一下抖落大片白雪。
柳昭月正站在廊下看。
杏儿拿着披风追出来:“王妃,外面冷。”
她话没说完,柳昭月却已经从台阶上走了下去。
膝上的伤早已经好得差不多,如今走路看不出什么异样。她穿着一身浅青色夹袄,外面披了白狐裘,一脚踩进雪里,鞋面很快便沾了一圈碎雪。
正弯腰捧了一把,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柳昭月抬头。
裴子野从外面进来。
他今日没有穿从前那身利落劲装,只披了一件深灰色披风,脸色比受刑以后好看了许多,只是人明显瘦了一圈。
柳昭月手中的雪慢慢落回去:“你怎么来了?”
裴子野朝她行礼:“伤差不多好了,过来让你看看,省得你总让江永逸往别院送东西。”
杏儿在旁边小声道:“王妃是担心裴公子。”
柳昭月回头看她,杏儿立刻闭嘴。
裴子野倒笑了一下。
“真没事了。”
柳昭月上下看了他一遍:“剩下的杖刑呢?”
“还欠着。”他说得像欠了几两银子一样随意,“殿下说,等我彻底养好以后再算。”
“如今府里人多眼杂,总有人盯着。这阵子不要总是前院晃悠。”柳昭月提醒。
裴子野明白她的意思。
燕檀的事情虽然过去了,可他毕竟是亲自动手的人。有些东西不会因为没人再提,就真的完全消失。
柳昭月沉默片刻:“你自己小心。”
“是。”裴子野看了眼她手边那团刚刚滚出来的雪,“王妃这是做什么?”
柳昭月理所当然:“堆雪人。”
裴子野怔了一瞬,似是没想到她的回答。
“既如此,我就先回去了。”
*
萧砚舟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院子中央摆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大雪团,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
柳昭月蹲在地上,正试图把小的搬上去。
杏儿和两个侍女站在旁边,谁都不敢笑得太明显。
萧砚舟站在院门外,看了一会。
“你们在做什么?”
柳昭月猛地回头。大概没想到这个时候会看见他,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殿下怎么来了?”
萧砚舟走进来:“本王不能回来?”
“殿下最近不是每天都忙到很晚?”
“今日前院没那么多事。”其实不过是难得将下午几份军务推到了晚上,这句话他没有说。
柳昭月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和那个雪团较劲。
萧砚舟走到她旁边:“这是什么?”
“雪人。”
萧砚舟看着那个已经快被她按扁的脑袋。
“看出来了。”
柳昭月抬头:“可殿下分明是没看出来才问的。”
“……”
见萧砚舟没说话,柳昭月不想理他。她抱住雪团,又试了一次。没搬起来,甚至还有一块雪碎脱落。
柳昭月刚把缺失的那一角补上去,下一瞬,萧砚舟已经从地上抬了起来。他的手掌很大,能轻松的包裹住雪团,防止了碎块掉落。
柳昭月立刻道:“放这里。”
“这里?”
“往左一点。”
萧砚舟挪了一下。
“太左了。”
他又挪回来。
“又太右了。”
萧砚舟看她。
柳昭月一本正经:“中间。”
“柳昭月。”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忍了一下,还是笑了出来。
萧砚舟也懒得与她计较,直接把雪团稳稳放好。雪人总算有了一个大概的样子。
柳昭月围着它转了一圈。
“缺眼睛。”
杏儿赶紧递来两颗黑色小石子。
柳昭月按上去。
一个高,一个低。
萧砚舟:“……”
柳昭月回头:“殿下是不是觉得不好看?”
“没有。”
“你刚才那个表情就是觉得不好看。”
萧砚舟伸手,把左边那颗石子取下来,重新往上放了一点。
“现在好了。”
柳昭月认真看了看,撇着嘴摇头:“这样就变成普通雪人了。”
萧砚舟忽然笑起来:“夫人怕不是给自己找借口。”
柳昭月捧起一小团雪。萧砚舟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直接砸到了他袖子上。
雪很快碎开。
玄色衣袖上顿时湿了一块。
四周骤然安静。
杏儿默默退后两步。
萧砚舟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时,柳昭月已经往后退。
“你做什么?”萧砚舟逼近,问道。
柳昭月后退两步:“没做什么。”
“过来。”
“不过。”
她转身便跑。
萧砚舟站在原地没动。
柳昭月跑出去几步,见身后没有声音,忍不住回头。
下一瞬,一团雪正正砸在她肩头。
砰。
碎雪一下散了半身。
柳昭月彻底愣住。
萧砚舟还保持着方才扔雪的姿势:“扯平了。”
柳昭月睁大眼睛。
“萧砚舟!”
她立刻弯腰抓雪,萧砚舟转身便走。
“你站住!”
萧砚舟自然不如她意。
“你还敢跑?”
院子里一下乱了。
杏儿和侍女早已经躲到廊下。
柳昭月一路追过去,一团接着一团地扔。十个里面大概只有两个能碰到萧砚舟。
偏偏萧砚舟每一次回击都准得要命。
最后柳昭月彻底不干了。
萧砚舟停下,走过去哄她:“本王站在不动,让你砸个够。”
柳昭月泄愤般朝她砸了几下,见他真的不动,顿时又觉得没意思了。
萧砚舟看她站在那里,头发上、肩膀上全是雪,鼻尖冻得发红。唇角到底还是压不住。
柳昭月立刻发现了。
“你笑我?”
“没什么。”
“你就是笑我。”
她走过去,伸手便要往他衣领里塞雪。萧砚舟早有防备,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柳昭月另一只手立刻也伸过去。
两只手一起被抓住。
“萧砚舟。”
“叫也没用。”
柳昭月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整个人往前一撞。萧砚舟下意识松了一只手去扶她。
柳昭月趁机把剩下那团雪一下塞进了他衣领。
冰凉的雪贴到后颈,萧砚舟动作顿住。
柳昭月瞬间笑得弯下腰。
“柳昭月。”他声音已经沉了。
她还在笑:“怎么?”
“你完了。”
柳昭月终于意识到不妙,转身就跑。才跑两步,腰已经被人从后面抱住。
“萧砚舟!”
萧砚舟把她整个人拎回来,扛在肩上:“刚才不是很得意?”
柳昭月后腿蹬了两下,发现毫无作用后,偃旗息鼓。
“我错了。”
“晚了。”
“真的错了。”
“本王不信。”
“那殿下要怎么样?”
萧砚舟向前走的脚步没停下。
柳昭月因为跑动,大腿处的裙子上沾着一点雪粒。
他忽然抬手,把她那点雪拍掉,又朝她屁.股拍了一下。
“回屋。”
“萧砚舟你放我下来!”
见他没有停下的意思,柳昭月问:“我雪人没堆够呢,要继续玩,”
“雪明日还在。”
“万一明日化掉了呢?”
“冬日,还愁没有下雪的时候吗。”
两个人一路斗着嘴往廊下走。风从院墙外吹过,竹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院外仍旧是围了一个多月也没有攻破的京城。粮草、军心、谢临川,还有无数尚且没有答案的事情,都在等着萧砚舟。
可这一刻,他没有想,柳昭月也不知道。
他只是踩着一地尚未融化的雪,带着她走回了灯火温暖的屋里。门扉合拢,将风雪与未解的天下事一并隔在外头,帘影轻晃间,两双手十指扣紧,再没有松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雁南飞 僵局
帐中许久没有人说话。
炭盆里的火已经快熄了, 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炭芯。帐外风卷着雪粒撞在厚重的帘布上,沙沙作响。
许青衡仍跪在地上。
许久。
萧砚舟伸手,将信重新折了起来。
“起来。”
许青衡没有动:“殿下。”
“本王说, 起来。”
声音不重。许青衡却听出这件事已经没有再议的余地。
他慢慢起身。
萧砚舟将信压到一旁, 抬眼看向帐中众人。
“三万兵的空缺, 本王自己想办法。”
周崇眉头一下皱紧:“殿下,京畿附近能调的兵已经——”
“本王知道。”萧砚舟打断他。
“一万两千伤兵不能动,苍河与江州必须留守,西面粮道至少还要六千人。”
“这些账, 本王比你清楚。”
周崇顿时不说话了。
许青衡看着他:“可有些东西,不是从别处调三万人过来便能补上的。”
萧砚舟眸光落过去。
许青衡没有退。
“谢临川若出兵,代表的是东陵。他若不动, 那些原本准备跟着东陵表态的人,就还会继续等。”
“殿下能自己补三万兵。”许青衡停了一下,“可您能让天下人都相信,您一定会赢吗?”
帐中静得只剩风声。
萧砚舟看了他很久,最后只道:“本王意已决,你若再口不择言, 本王定治你僭越之罪。”
两人只得退下。
*
第二日,军令便一道接一道发了出去。
南营重新整编。
原本准备留守江州的一部分兵力北调,伤势较轻的士卒重新编入后军, 沿途新降的几支军队也被拆开, 分别补进各营。
萧砚舟甚至从负责押粮的人里又抽出了两千人, 最后勉强凑出一万七千。
周崇看着新送来的兵册,沉默了很久。
萧砚舟没有说什么:“先用。”
三日以后,京城再次攻城。
天还没有亮透,战鼓便响了。
冬日的晨雾压在城墙下, 数十架云梯从雾里缓慢推出,投石车轰然砸向城头。
第一轮人冲上去的时候,城墙上的箭几乎像雨一样落下来。萧砚舟站在远处高台上,从那里看过去,人很小。一个接一个贴上城墙,又一个接一个掉下来。
周崇几次回头,萧砚舟始终没有下令撤。直到第三轮攻城过去,城门仍旧没有开。
“殿下。”周崇的声音已经发哑。
远处城墙上的大平龙旗仍在风里,猎猎作响。
“撤。”
鸣金声响彻旷野。
那一日,抬回来的尸体在营外排了很长一列。
粮官是在当晚来的。
萧砚舟刚从伤兵营回来,外袍上还沾着血。
案上的烛已经燃去大半。
“殿下。”粮官将新册子递过去,“雍州今日送来的粮,比原先说好的少了四成。”
萧砚舟翻开。
“为什么?”
“说是大雪封路。”
萧砚舟没有抬头。
粮官不敢说话。
去年冬日的雪比今年更大,雍州一样能把粮送出来,今年怎么就不行了?
云霄从外面进来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他手里同样拿着军报。
萧砚舟看了一眼:“怎么了?”
云霄沉默片刻:“平阳郡原本答应明日开仓,再送一万石粮。刚刚改口,说郡中也要过冬,只能给三千。”
萧砚舟翻册子的动作停住。
“还有呢?”
云霄抬眼看他。
“临清守将昨日私下派人进京了。”
屋中骤然安静。
这一次,萧砚舟很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倒是都长了眼睛。”
知道什么时候该下注,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把已经压下去的筹码重新拿回来。
*
原本已经暗中递过降书的安陵忽然没了消息。此前双方甚至连归降以后守将如何安置都已经谈妥。
负责此事的幕僚亲自去了一趟,回来时脸色极差。
“他们说……还要再考虑。”
周崇一掌拍在案上:“都谈到这个地步了,还考虑什么?”
没人回答。
最后是许青衡问:“东陵的消息传出去了?”
幕僚点头。
“外面如今都知道谢临川仍旧没有动兵。”
“还有人传,璟王与谢临川谈崩了。”
至于为什么谈崩,无人知道。
可他们也不需要知道。
许青衡慢慢闭了一下眼,周崇也终于没有再骂。
大帐里安静得可怕,谁都没有看萧砚舟。
因为这里所有人都记得,那一日谢临川的信送来时,许青衡究竟说过什么。
萧砚舟自然也记得,可他只是将安陵的军报折起来。
“再派人去。”
“告诉他们,本王给三日。”
幕僚迟疑:“三日以后呢?”
萧砚舟抬眼。
“三日以后还不开城,就当敌军处置。”
*
三日以后。
安陵依旧没有消息,粮草的数目却一天比一天少。
萧砚舟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真正睡过一个整觉。有时靠在太师椅上不过半个时辰,外面便又有人送军报进来。
每一件都不算足以决定胜负的大事。可就是这些事,一件接着一件,像无数细小的石头,慢慢压下来。
凌晨时,帐外又开始下雪。
萧砚舟一个人站在舆图前,桌角的茶早已经凉透,京城四门全被朱笔圈过。他垂眼看了很久,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进来。
许青衡没有说话,只将今日的粮册放到桌上。
萧砚舟没有回头:“还能撑多久?”
“照现在这样。”许青衡停了一会,“五十日。”
窗外天色一点点泛白。
远处京城高大的城墙慢慢从晨雾里露出来,黑沉沉横在天地之间。
已经快两个月了。
京城久攻不下,仿佛陷进了僵局里。
萧砚舟站了很久,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眼底布满了数夜未眠留下的血丝。
许久,他伸手拿起桌上那份粮册。
“今日不攻城。”
许青衡抬眼。
萧砚舟看着窗外,
“让各营休整,把所有将领叫过来。”他说完停了一瞬,声音已经有些哑。
*
下午的时候,雪停了一阵,天却没有放晴。
厚重的云压在京城上空,院中的积雪被来往的人踩得发黑,屋檐下偶尔落下一滴融雪水,砸进青石缝里。
柳昭月坐在窗边。
萧砚舟昨夜又没有回来。
准确来说,这已经是第三夜。
偶尔回来换一身衣服,也不过停留半个时辰。她问前线如何,他只说一句“还好”,再问,便说军中的事不用她操心。
可柳昭月不是瞎子。城外这几日抬回来的伤兵越来越多,粮车越来越少。昨夜半夜,她甚至听见院外有人匆匆跑过,说北营又在清点存粮。
门外忽然传来杏儿的声音:“王妃。”
柳昭月抬头。
杏儿推门进来,神情有些古怪。
“陈岱求见。”
柳昭月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当然记得。是跪在萧砚舟面前,亲口请萧砚舟赐死自己的人。
后来事情虽然过去了,陈岱见到她也会停下来,规规矩矩叫一声王妃。
仅此而已。
“让他进来。”
片刻后,陈岱走进屋中。
他刚从军营回来,靴边还沾着没有化尽的泥雪,脸色比上一次见面时更差,眼下泛着青黑。
进门以后,他停在几步之外。
“王妃。”
柳昭月看着他。
“陈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陈岱没有回答,目光落到一旁的杏儿身上。
“杏儿,出去。”
房门重新合上,陈岱仍旧站着。
柳昭月也没有请他坐,只合上手中的书:“现在可以说了。”
陈岱沉默片刻。
“今日属下来这里,殿下不知道。”
柳昭月眉心微动。
“什么意思?”
“甚至若殿下知道,属下大概还要领军法。”
柳昭月坐直了一些:“那你为什么来?”
陈岱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里依旧没有多少善意。
“因为再不来,有些事情恐怕就来不及了。”
屋中安静下来。
陈岱忽然问:“王妃知道谢临川吗?”
柳昭月当然知道。
“东陵节度使。”
“是。”
“他怎么了?”
陈岱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道:“十几日前,谢临川送了一封信来。愿率三万东陵军北上,归顺殿下。”
柳昭月神色变了。
她再不懂军务,也知道三万精兵意味着什么。
“然后呢?”
“殿下拒绝了。”
柳昭月怔了一下。
“为什么?”
陈岱看着她。
“因为谢临川有一个条件。”
不知为什么。
就在这一瞬间,柳昭月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陈岱一字一句道:“他要殿下娶他的女儿。”
柳昭月没有说话。
“不是纳侧妃。”陈岱继续道,“谢临川要的是,将来殿下入主京城以后,封谢氏女为皇后。”
屋里彻底静了。
柳昭月指尖还压在书页上,许久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才问:“萧砚舟怎么说?”
“殿下拒绝了。”陈岱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柳昭月抬起眼。
“你们没有劝殿下考虑一下?”
陈岱嘴角忽然抽动了一下,似是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怎么可能没有。”
“王妃以为那只是三万兵?”他的声音终于慢慢沉下来,“谢临川一旦出兵,东陵便等同于公开归顺。东南几个至今没有站队的州郡会跟着动,粮道会重新稳下来,原本已经向殿下投诚、如今又开始摇摆的人,也会知道这天下最后该押谁。”
“甚至京城里那些还在观望的人,都会重新下注。”
陈岱看着她。
“这是眼下能破死局的唯一一条路。”
柳昭月忽然想起这些天送回来的伤兵,想起萧砚舟几夜不归,想起前日他回来换衣服时,袖口还有没有洗干净的血。
她问是不是受伤了,他说不是他的。
原来如此。
“所以现在粮草不够,州郡摇摆,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王妃。”陈岱忽然打断她。
柳昭月看过去。
陈岱神色冷淡:“仗打到今日,本就没有哪一件事能只怪在一个人头上。”
“京城难攻,是京城难攻。那些州郡反复,也是他们本就只认输赢。”他停了一下,“属下来,不是为了告诉王妃,死的那些人都应该算在您头上。”
柳昭月没有说话:“那你来做什么?”
陈岱沉默很久。
忽然道:“我依旧恨您。”
这句话太直接,柳昭月却没有生气。
她只是看着他。
陈岱眼底出现了一点压抑许久的情绪:“燕大人跟了殿下八年。”
“我到现在仍旧认为,他不该那样死。那一日若殿下真的下令赐死您,我不会替您求一句情。”
陈岱喉结动了一下。
“所以今日我来,不是因为我放下了。恰恰是因为我放不下。”
柳昭月微怔。
陈岱看着她。
“燕大人死以前,替殿下在京中熬了八年。他想要的是什么?不是让殿下最后为了保一个人,把自己也困死在京城外面。”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
“前些日子,为了王妃的命,殿下已经用自己的一剑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如今又为了保住您的位置,放掉谢临川的三万兵。”
“这些都是殿下自己的选择,我没有资格评判殿下的错。”陈岱停了很久,“可若这场仗最后真的因此拖垮了。”
“殿下之前做的一切,都有可能付诸一炬。”
“燕大人也白死了。”
柳昭月的手指骤然收紧。
“属下知道这话难听。可总要有人让王妃知道。”陈岱继续道,“殿下不会告诉您。许青衡不敢。周崇更不会来。”
“那就我来。”
柳昭月盯着他:“你想让我怎么做?”
陈岱却沉默了,过了很久。
“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柳昭月怔住。
“殿下既然已经做了决定,我作为臣下,本该遵从。所以我今日只是告诉您真相。”他抬起眼,“至于知道以后怎么选,是王妃自己的事。”
柳昭月没有说话。
陈岱朝她行了一礼,仍旧是规规矩矩的。
“属下告退。”
门开了。一阵冷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吹进来,很快又重新合上。
柳昭月仍坐在原处。
桌上的书还停在方才那一页,可她已经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雁南飞 平妻
陈岱离开以后, 柳昭月在原处坐了很久。
外面的风却没有停。雪粒被风卷着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而绵密的声响。屋檐下结了一层薄冰,偶尔有融化的雪水沿着冰棱落下来, 滴在青石上。
柳昭月垂着眼, 手还压在那本没有看完的书上。脑海里翻来覆去, 最后全都变成陈岱方才那句话。
谢临川要殿下娶他的女儿。
她忽然想起这些日子的萧砚舟,他已经三夜没有好好回来睡过。
前日子时以后回来换衣服,外袍袖口上沾着血。她看见的时候吓了一跳,伸手便要检查, 被他抓住手腕。
“不是本王的。”
柳昭月问:“那是谁的?”
萧砚舟只道:“伤兵营。”
然后便不肯再说。
柳昭月的手指慢慢蜷起。
杏儿推门进来时,看见她仍坐在那里,不由朝门外看了一眼。
“陈大人走了?”
“嗯。”
“他说什么了?”
柳昭月没有回答。
杏儿见她神色不对, 也不敢再追问,只走过来给已经凉透的茶换了热水。
茶壶刚放下。柳昭月忽然问:“萧砚舟今日在哪?”
“应该在中军。”杏儿想了想,“刚刚云霄大人来过一次,说殿下今日不回这边用午膳,让厨房不用等。”
柳昭月抬起眼。
“替我拿披风。”
杏儿一怔:“您要出去?现在外面还下着雪。”
“雪又不会吃人。”柳昭月已经站起来。
杏儿看着她,最后还是没敢多问, 只从屏风旁取下那件厚重的狐裘披风。替她系带子时,柳昭月忽然低声道:“杏儿。”
“嗯?”
“你说,一个人不告诉另一个人一件事, 是因为什么?”
杏儿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认真想了想:“可能觉得说了也没用。”
柳昭月抬眼。
杏儿又道:“或者怕那个人担心。”
说完,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王妃是不是在说殿下?”
柳昭月没有回答。
杏儿却已经自顾自道:“殿下就是这样啊。”
“以前在越阳也是。有什么麻烦,他都是自己解决了才告诉您,有时候解决完了干脆连说都不说。”
“他总觉得您知道了会担心。”
柳昭月轻轻“嗯”了一声。
从住处到中军大帐并不算远。可今日这条路,柳昭月走得格外慢。
昨日新下的雪还没有扫干净, 军营里的路已经被马蹄和车轮碾成泥泞的灰褐色。
来往的人很多,却没有人高声交谈。
一辆运送伤兵的板车正从前方过来,柳昭月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
车上的人盖着军毯,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大概是疼得厉害,即使昏睡着,眉头仍紧紧皱着。
车轮碾过积水,泥水溅到路旁。
柳昭月看着那辆车慢慢走远。
再往前,是粮营。
几名军士正在清点刚刚送来的粮袋,从前这里总是堆得满满当当,如今却空出了一大片地方。
一名小吏拿着册子站在旁边,正在压低声音与人说话。
“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
“平阳呢?”
“还是没来。”
那名小吏脸色难看。
对方苦笑一下。
柳昭月没有再听,继续向前走。她从前当然知道打天下很难,只是“很难”这两个字太空,直到如今,她才知道,所谓天下,就是一袋粮,一座城,一支今日愿意归顺、明日又可能反水的军队,还有无数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命。
柳昭月忽然有些明白,萧砚舟为什么不告诉她了。
倘若他告诉她,她能怎么办?
让他娶吗?
让他不娶吗?
他已经替她做了选择。告诉她,除了让她一起困在这道选择里,似乎真的没有任何意义。
中军大帐外比别处更安静,两排亲卫站在风雪里。柳昭月走近时,为首的人明显一怔。
“王妃。”
柳昭月正要问萧砚舟在不在,帐中忽然传出一道声音。
“殿下,谢家既然已经让步,属下以为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的脚步停住。
是许青衡。
守门的亲卫下意识便要进去通报,柳昭月忽然抬手。
那人一愣。
她轻轻摇了摇头。
亲卫明显迟疑,可里面已经重新有人说话。
柳昭月没有再动,帐帘被风吹起极窄的一条缝。从她站着的位置,刚好可以看见里面半张长案。
案上铺着地图、军报,还有几封刚拆开的信。
萧砚舟坐在最里面。
玄色外袍没有换。大概又是一夜没睡,眉眼间压着很深的疲惫。他的手边放着一盏茶,许青衡站在下首,周崇也在,另外还有四五名幕僚。
萧砚舟没有说话。
许青衡便继续道:“谢临川第二次遣使,已经不再坚持中宫之位。”
周崇皱眉:“什么意思?”
“谢家愿意退一步。”许青衡将那封信放到案上,“王妃仍是正妃。谢氏女以平妻之礼入王府。”
帐外。
杏儿猛地抬起眼。
柳昭月却没有动。
许青衡道:“谢临川也知道,殿下若现在休妻另娶,不仅柳将军那边闹得不好看,军中同样会生波澜。所以他愿意退一步。”
周崇嗤笑一声:“这叫退?”
“先前要中宫,如今变成平妻,还不算退?”
另一名幕僚倒是很平静。
周崇转头:“你觉得能答应?”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
“我只觉得可以谈。”
“眼下最缺的是时间。”他伸手点了一下舆图,“京城再拖五十日,我们的粮就见底。”
“谢临川要的不过是一个女儿的名分。”
柳昭月听见“不过”两个字,眼睫轻轻动了一下,帐里却没有任何人觉得这句话奇怪。
对他们而言,这真的只是一桩交换。
周崇脸色仍然不好看。
“王妃依旧是王妃。”那名幕僚答,“谢氏既然愿意以平妻入府,就说明谢家眼下并不一定非要压王妃一头。”
周崇冷笑。
“你倒说得容易。”
“只是权宜之计。”另一人终于开口,年纪比许青衡还大些。
柳昭月认得。
姓温,早年做过礼部官员,后来因为得罪萧胤祈,被贬出京城,是萧砚舟起兵后最早来投奔的一批文臣。
温敬之缓缓道:“殿下尚未登基,王府中的名分才需要如此计较。”
“等进了京,一切本就要重新定。”
帐中有人点头。
“不错。”
“王妃将来若入主中宫,自然还是皇后。”
“谢氏可以封贵妃。”
“谢临川若觉得不足,皇贵妃也不是不能商议。”
周崇眉心越皱越紧:“现在人还没进门,你们连贵妃都替她想好了?”
温敬之看他一眼。
“周将军觉得现在谈这些太早。可有些东西,越早想清楚,日后越不会乱。”
“谢临川手握五万兵马,又镇东陵三代。他若肯在此时公开归附,将来论功行赏,谢氏本就不可能只是普通士族。让一个女儿入宫,反而是最容易安置的一种方式。”
这一次,周崇没有立即反驳。
柳昭月慢慢抬起了眼。
帐中另一个人道:“其实谢家的事反而好办,最麻烦的还在以后。”
许青衡看过去。
“殿下若真入主京城,从龙之臣要封赏,各地归附的世族要安抚。如今大家都在打仗,官位爵位尚且可以往后放。”
“可天下一旦安定呢?”那人笑了一下,“一个朝廷,不可能只有跟着殿下从越阳出来的这些人。”
“萧胤祈留下来的旧臣要不要用?江南世族要不要安抚?北边几个拥兵的节度使要不要拉拢?”
“甚至将来塔苏族若愿议和——”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和亲,也未必没有可能。”
帐中一时无人说话。
可那种安静和方才并不一样。
不是因为觉得他说得荒唐,反而是所有人都在认真思考。
柳昭月站在帐外。
风从背后吹过来,她忽然觉得有一点冷。
杏儿显然也听出了不对,下意识去看她。柳昭月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听。
许青衡终于道:“外族和亲还是远了。”
“眼下说谢家。臣的意思正是谢家不能只当成谢家来看。”那人道。
“今日拒绝谢临川,自然可以。可明日呢?若再来一个谢临川怎么办?”他语气十分平静,甚至没有半分逼迫的意思,只是在分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政务。
“殿下现在是璟王,以后便是皇帝。帝王的婚娶,本来就不只是婚娶。”
柳昭月呼吸轻轻一滞。
里面又有人低声附和:“何况还有皇嗣。”
“殿下如今尚无子嗣。”
“王妃年轻,倒也不急。”
“可若登基三年、五年以后,中宫仍旧无所出,朝臣必然要请广纳后宫。”
“储君是国本。”
“到时候总不能为了王妃一人,一直让皇位没有继承人。”
周崇脸色彻底沉了:“你们今日是来议怎么破城,还是来替殿下挑女人?”
有人被他说得有些尴尬,但温敬之却只是叹了一声。
“周将军。我们正是在议怎么破京城,所以才会说到这些。”他顿了顿,“有些事情,做王爷的时候可以任性。”
“做皇帝以后不行。”
“殿下今日可以因为舍不得王妃,拒绝谢家,可以后却不能如此。”
后面的话柳昭月没有仔细听,但却已经懂了。
这些人没有恶意。有些人从越阳一路跟着他们过来见过她与萧砚舟最狼狈的时候,也见过她替军中筹粮、照顾伤兵。他们认可她这个璟王妃,甚至真心觉得将来她应该是皇后。
可这并不妨碍他们同时认为,皇后只是皇后。皇帝身边本来就还应该有别人。
谢氏女可以进来。将来还会有张氏、王氏、李氏。
如果需要,也可以是某个外族公主。
只要她仍然坐在最高的那个位置,只要萧砚舟仍然最敬重她,那么在他们看来,她就没有失去什么。
他们甚至觉得她最后应该理解,因为她是未来的皇后。
如今柳昭月忽然意识到,原来这世上还有一种苦,她可能真的吃不了。
她无法想象自己住进天下最华丽的宫殿,然后等着群臣跪在殿下,请皇帝广纳嫔妃,开枝散叶。
所有人都告诉她,娘娘要贤德,皇后要大度,皇嗣事关江山,这是国事,不是家事,然后她坐在凤位上,看着一个又一个年轻女人向自己行礼。
再告诉自己。
没关系,萧砚舟最爱的还是我。
想到这里,柳昭月竟然突然想笑。
她想起赵雪灵那天凑到跟前问:“昭月姐姐,你想不想当王妃?”
她当时回答:“恐怕你这个愿望要落空了。我可不想当什么璟王妃。”
京城那样的地方,难道不是她重活一世,最想远离的地方吗?
离开痛苦久了,人就会渐渐忘记痛苦的滋味。她竟有过一丝幻想和动摇,萧砚舟或许会不一样。
幼稚的可笑。
脑中的念头突然清晰,她根本不想做那样的皇后。
*
帐内仍在争论。
许青衡道:“殿下,臣知道这话您不愿意听。可谢家已经只要求平妻,您不必废王妃,也不必改变此前的任何承诺。王妃依旧是璟王府的最尊贵的人。”
“等将来入京,她依旧可以是皇后。”
“至于谢氏——”
“够了。”一直没有说话的萧砚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帐中却立刻安静下来。
柳昭月抬起眼。
她从帐帘缝隙看见萧砚舟靠在椅背上。
他大概是真的累了,眼底有很淡的血丝,手指按着眉心。
停了片刻,才慢慢放下:“你们说来说去,无非还是那三万兵。”
无人回答。
萧砚舟看向许青衡。
“本王第一次已经回绝。谢临川第二次送信,你们倒替他想出了平妻。”
许青衡低头:“臣只是觉得,既然条件不同——”
“有什么不同?”萧砚舟问。
许青衡一顿。
“第一次要皇后之位。”
“这一次只是要本王再娶一个。”萧砚舟忽然笑了一下,没有什么温度,“所以你觉得本王应该感恩戴德,欣然应允?”
许青衡脸色微变:“臣绝无此意。”
“那就别再说。”萧砚舟抬手,将桌上那封信拿起来。
信纸不算厚,里面大概只有一页。他甚至没有再看,直接丢进旁边的炭盆。
纸页落进去,边缘先慢慢卷起,很快燃出一圈明亮的火。
“殿下!”
许青衡下意识向前一步。
萧砚舟却只是看着那封信燃烧为灰烬。
“谢临川若愿归顺,本王欢迎。”
“想谈军权,可以,想谈封赏,也可以。他若要爵位,本王给得起。要东陵世袭之权,也可以议。”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火光映在眼底,“唯独不要拿本王枕边人是谁做筹码。”
帐中死一般安静。
许青衡却仍然没有退却的意思:“殿下。臣最后再说一句。”
萧砚舟看他。
“今日是谢氏,将来呢?”
帐外。
柳昭月的手指骤然收紧。
许青衡不知道外面有人,所以说得格外直白。
“今日三万兵,殿下可以不要。可臣方才所说的皇嗣、世族、朝局,迟早都要面对。您总不能——”
“那是以后的事。”萧砚舟打断他。
许青衡一怔。
萧砚舟淡淡道:“以后发生什么,本王以后解决。现在还没有发生,就不用你替本王把女人送进府里。”
许青衡沉默。
萧砚舟看着他。
“何况本王什么时候说过,需要靠女人替本王平衡朝局?本王还没死。也用不着你们现在替本王担心绝嗣。”
周崇终于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帐内气氛却仍然绷得厉害。
许青衡站了很久,最后还是俯身行礼。
“臣明白。”
萧砚舟却没有就此揭过,他抬眼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很平静。
“此事不必再议。”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柳昭月站在风雪里,听见萧砚舟道。
“柳昭月的位置,谁也觊觎不了。”
连风都像停了一瞬。
杏儿眼圈一下红了,她下意识看向柳昭月。大概以为王妃听见这句话,会高兴,至少应该是感动的。
柳昭月却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确实感动。
怎么可能不感动?
这个男人明明已经被京城拖到几夜不眠。
粮草在少,州郡在摇摆,城下一天一天死人。
谢临川把最简单的一条路递到他面前,他还是没有要。甚至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她的位置谁也觊觎不了。
柳昭月觉得自己应该进去。
应该掀开帐帘,站到他面前。或许什么都不必说,只要像从前一样抱他一下。
萧砚舟大概会先愣一下,然后问她什么时候来的,再然后脸色就会变。因为他一定会意识到,她听见了。
他会解释,会告诉她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
然后呢?
柳昭月忽然问自己。
然后呢?
今天的问题解决了,萧砚舟还是她的夫君。
过几个月,京城破了,他登基。
她成为皇后。
今日许青衡说的那些事情,就会一个接一个来。
也许不是明年,也许不是后年,但他们这一辈子还有几十年。
太长了。
几十年里会发生多少事?
柳昭月不知道,萧砚舟也不知道。
今日他爱她,所以三万兵可以不要。
可若有一天,再次陷入危机而那个时候,有一个人告诉萧砚舟,只要娶一个女人,这些问题就能解决一半,他还会像今日这样吗?
柳昭月相信现在的萧砚舟会。
可她忽然发现。
她根本不想把自己这一辈子,寄托在萧砚舟未来几十年永远不会变这件事上。
谁能保证自己永远是今日的自己?
连她都不能。
她凭什么要求萧砚舟能?
更何况,难道以后每发生一件事,她都要等他再证明一次吗?
等到皇嗣?等到边疆?等到朝中数百官员都跪在殿下的时候呢?
她是不是要永远站在一边,胆战心惊地看着,希冀他一次又一次选择自己。
如果有一天他没有呢?
柳昭月忽然觉得。
这太可怕,也太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雁南飞 难舍难分
“王妃。”杏儿小声叫她。
柳昭月回过神:“嗯?”
“我们还进去吗?”
帐里已经重新开始议军务, 谢家的话题像是已经彻底过去。萧砚舟甚至还不知道,她本人就站在帐外。
柳昭月看着那道帐帘。许久,摇了摇头:“不进去了。”
“想问的已经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 雪又大了一些。
风吹得人睁不开眼。杏儿撑着伞, 几次想问, 却见柳昭月一直不说话,最后也只能闭嘴。
走过伤兵营时,里面忽然有人哭。不是嚎啕大哭,只是一个年轻士兵压着声音, 一遍一遍喊,旁边的军医似乎在安慰。
很快,声音就没有了。
柳昭月停了一瞬, 继续向前。
经过粮营,看到那些被雪压得弯下去的旗,以及从越阳一路跟到这里的军队。
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希望萧砚舟失去这些。
这些代价落实在太重了,她根本承受不起。
问题所在从来不是谢临川,也不是那个她甚至没有见过的谢氏女。
而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位。
回到住处的时候, 天已经快黑了。杏儿替她解下披风,上面落了厚厚一层雪。柳昭月站在炭盆旁边烤了一会火,指尖终于慢慢有了温度。
她忽然问:“杏儿。你觉得皇后应该是什么样?”
杏儿被问得愣住。
“皇后?”
“嗯。”
“这些人和事离奴婢太远了, 奴婢也不太清楚。不过, 应该……很尊贵吧。住最大的宫殿, 戴最好看的凤冠。”
柳昭月笑了一下:“还有呢?”
杏儿被她问得越来越认真:“管理六宫?”
“嗯。”
“接受嫔妃请安?”
柳昭月没有说话。杏儿忽然停住,她终于明白王妃为什么问这些。
“王妃……”
柳昭月没有看她,只是望着炭盆里的火。
杏儿看着她越来越安静的神色,忍不住道:“可是殿下不是已经拒绝了吗?”
柳昭月抬头:“是啊。”
“殿下既然不愿意, 谁还能逼他?”杏儿说得很理所当然,“殿下一向最不喜欢别人替他做主。他说不会娶,肯定就不会娶。”
柳昭月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
“嗯,杏儿说的对。”
*
天彻底黑下来以后,雪反而小了。
屋檐下挂着一排细长的冰棱,偶尔有被屋里热气融化的雪水顺着瓦片滴下来,落在廊前已经积了薄雪的青石上。
啪。很轻的一声。
柳昭月坐在灯下,拿着一本书,已经许久没有翻页了。杏儿进来添过两次炭,第三次进门的时候,到底忍不住看了一眼桌上的漏刻。
“王妃。”
“嗯?”
“已经亥时了。”
柳昭月抬头,她似乎这才发现时间已经这么晚。
“殿下大概又不回来用膳了。”杏儿道,“厨房那边已经热了三次,要不奴婢先伺候您吃一点?”
柳昭月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
“再等等。”
杏儿欲言又止。
她跟着柳昭月站在中军帐外,该听见的、不该听见的,全部听见了。回来之后,柳昭月一言不发。可过了一阵,她又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梳洗,看书,让人换了屋里的炭。甚至晚膳送来时,还问了一句萧砚舟回不回来。好像下午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杏儿跟了她这么多年,却第一次有些看不明白。
“王妃……”
柳昭月抬眼:“怎么了?”
杏儿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摇头:“没什么。”
她重新将暖炉里的炭拨旺了一些。
柳昭月也没有追问。
窗外风声渐渐停了,屋里很暖。桌上放着两副碗筷,旁边的小炉子温着一壶酒,一切都和平日没有分别。
杏儿出去以后,屋里便彻底安静下来。
柳昭月低下头,又重新看了一遍,还是没有看进去,她索性合上书。
窗纸上摇着昏黄灯影。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越阳的时候,萧砚舟也会有很晚回来的时候。那时候仗还没有打到今日这个地步,军务却也很多。
有一回她在榻上等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被抱到床上,她迷迷糊糊抓住萧砚舟的袖子,问他现在是什么时辰,萧砚舟说子时。
她当时气得打他:“你不是说戌时回来?”
“临时有事。”
“你每次都是这么说。”
萧砚舟大概也知道自己理亏,没有同她争,亲了亲她的额头,把她重新塞进被子里。
柳昭月不依不饶。
“以后你是不是也天天这样?”
萧砚舟当时正在解护腕,闻言抬眼看她。
“仗总有打完的时候。”他似乎真的认真想了一会,“以后本王一定早些回来。”
柳昭月当时嗤之以鼻:“谁信你。”
萧砚舟笑了一声。
“那夫人记着。若天下太平之时,本王还日日让你等到子时,你便把门锁了,不许本王进。”
柳昭月那时候说什么来着?她想了一会,终于想起来。
她当时说:“我才不给你开门。你以后当了皇帝,就睡你的御书房去。”
那时候说出来,只是一句玩笑。
萧砚舟还低头亲她:“行。到时候本王翻墙。”
柳昭月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刚刚浮起来,又慢慢散了。
那时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以后”究竟是什么模样。
只觉得很远,远得仿佛他们永远也到不了。
如今竟真的已经走到了这里,再往前一步,就是京城,是那座天下所有人都想进去的地方。
柳昭月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过书页边缘。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脚步越来越近,很熟悉。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阵带着雪气的寒风先涌进来,萧砚舟走进屋里。
柳昭月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他今日回来得比前几日稍早一点,却也只是稍早。
玄色外袍肩头落了一层细碎的雪,靴边有泥,腰间的革带似乎也没有早晨出门时系得那样整齐。
大概是真的太累了,眉眼间那层疲惫甚至已经懒得遮掩。
萧砚舟进门以后第一眼便看见她:“怎么坐在这里?”
柳昭月没有回答。
萧砚舟走近两步:“等本王?”
“嗯。”
他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柳昭月已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解披风。
萧砚舟低头看着她。
柳昭月手指碰到他颈边的系带。大概是从外面回来,男人身上冷得厉害。她指尖刚碰上去,便觉得像碰到了一块寒冰。
“这么凉。”
她将披风解下来,肩上那些没有化尽的细雪随着动作落到地上。柳昭月低头拍了两下,又把衣服递给旁边进来的杏儿。
“拿去烘一烘。”
杏儿接过披风。萧砚舟的视线却仍然落在柳昭月身上。
“今日怎么了?”
柳昭月抬头:“什么?”
“这么乖巧。”
柳昭月动作一顿,随后瞪他。
“你的意思是我以前不乖巧?”
萧砚舟唇角终于有了一点笑。
其实刚成婚那阵子,柳昭月也曾装模作样地伺候他宽衣解带,在他面前处处规矩,事事恭敬,俨然一副温顺的模样。
只是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点刻意维持的乖巧便一点点没了。她不再殷勤伺候,也懒得时时顺着他的心意,偶尔被惹恼了,甚至还敢当面甩脸色给他看。
直到今日她忽然又这般安安静静地任他摆弄,倒有些不习惯。
“本王没有这么说。”
柳昭月看了他一会。
那一点原本压在心底深处的酸意,忽然便被这一句极寻常的话轻轻碰了一下。
她没有再同他争,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也冷。手指骨节分明,掌心却已经因为这些年握刀剑、缰绳留下薄薄的茧,柳昭月两只手一起包住。
“去吃饭。”柳昭月拉了他一下。
萧砚舟被她牵着往桌边走。
杏儿早已经十分有眼色地带着人退了出去。房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柳昭月给他盛了一碗汤:“还热着。”
见她又盛了一碗,萧砚舟微怔:“你还没吃?”
“刚刚不饿。”
萧砚舟拿起勺子,两个人吃了一会。
相比白日里的军营,夜里实在安静得多。柳昭月吃得很慢。萧砚舟大概是真的饿了,话也少,只低头吃东西。
柳昭月时不时看他。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抬起眼,柳昭月已经低头去夹菜。
萧砚舟把筷子放下。
“柳昭月。”
“嗯?”
“本王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柳昭月眨了一下眼:“没有。”
“那你一直看什么?还偷偷摸摸的,以为本王没有发现。”
她握筷子的手微微停住。随后若无其事地道:“殿下好看。”
这句话说得太理直气壮,反倒轮到萧砚舟沉默了一瞬。
柳昭月抬眼:“不行吗?”
萧砚舟靠回椅背,眼底有一点笑意。
“可以。
“夫人慢慢看。”
柳昭月也笑。
她以前总觉得萧砚舟这个人长得太冷,不说话时尤其如此。夫妻做得久了,已经很少再觉得。
她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的生气,什么时候只是故意沉着脸吓人。知道他眉心皱到什么程度,意味着今日的事情棘手。甚至连他嘴角只动一点和真正笑起来有什么不同,她都分得清楚。
这些东西太细碎了。
细碎到从前从未觉得需要记,因为他一直就在她身边。
柳昭月忽然想。
倘若有一天,这张脸真的不再日日出现在自己面前,她还能记多久?十年?二十年?还是更久?
“又走神。”
萧砚舟的声音将她拉回来。柳昭月回神。
“在想什么?”他问。
她垂下眼。
“想殿下最近是不是瘦了。”
萧砚舟失笑。
“没有。”
“有。”
“你怎么看出来的?”
柳昭月伸出手,在自己下巴比了一下。
“这里。”
“以前没这么明显。”
她说完,又看了一会。
“眼睛也熬红了。今晚是不是还要去处理政务?”
萧砚舟停了一下:“不去了。”
“真的?”
“嗯。”
“事情什么时候都有。”萧砚舟重新拿起筷子,“总不能真死在书案上。”
柳昭月皱眉。
“胡说什么。”
萧砚舟看了她一眼:“知道了。”
吃过饭以后,柳昭月没有去榻上,坐到萧砚舟身边,两个人之间近得只隔了一点距离。
萧砚舟看她:“做什么?”
柳昭月伸手。
“手。”
“什么?”
“给我。”
萧砚舟不知道她又想做什么,却还是把手递过去。
柳昭月低头。方才吃饭的时候她便发现,他右手食指靠近虎口的位置裂了一道小口子。
伤并不重。大概连萧砚舟自己都没有注意。
她从旁边的小匣子里拿出药。
萧砚舟低头看了一眼。
“这也要上药?”
柳昭月沾了一点药膏,轻轻抹在那道口子上。他的手很大。她的手指托着时,甚至显得格外细。
柳昭月忽然问:“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手上没有这么多伤?”
萧砚舟垂眸。
“什么时候?”
“很早。”
“多早?”
柳昭月认真想了想。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萧砚舟挑眉。
“你第一次见本王便盯着手看?”
“谁盯你手了。”
“那夫人记得这么清楚?”
柳昭月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无法解释,最后索性瞪他。
“我只是随意瞥了一眼,记性好罢了。”
“哦。”
那一声“哦”里的笑意太明显。
柳昭月不理他了。
药已经上完,却没有立即松开他的手。她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那里有一道旧伤。她认得,有一年他参加秋猎,被弓弦划伤,便是那时候留下的。
柳昭月指腹轻轻从上面碰过去。萧砚舟低头看她。
“今日怎么总翻来覆去看本王?”
柳昭月没有抬头。
“不能看?”
“能。”
萧砚舟停了一会,忽然反手握住她。
“只是有些受宠若惊。”
柳昭月被逗笑。
“璟王殿下也会受宠若惊?”
“夫人平日脾气大,难得温柔一次。”
“萧砚舟。”
“嗯。”
“你还是出去吧。”
萧砚舟终于笑出声。
柳昭月抽手,没抽回来,反而被他顺势一拉。她原本就坐得近,身体一晃,直接跌到他怀里。
柳昭月下意识抓住他肩膀。
“你做什么?”
萧砚舟一只手扶住她的腰。
“不是夫人自己坐这么近?”
“我是给你上药。”
“药上完了。”
“所以你放开。”
“本王不放。”
柳昭月看着他。过了片刻,她没有再挣,反而慢慢靠下来,额头抵在他肩侧。萧砚舟微怔,抱着她的手下意识收紧了一些。
“困了?”
柳昭月摇头。
“那怎么了?”
“想抱一会。”
萧砚舟安静下来。屋外一阵风掠过,窗纸轻轻动了一下。柳昭月闭上眼。
她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
她从前已经听过很多次,可从来没有哪一次这样认真,像只要再安静一点,便能把这个声音也记下来。
萧砚舟低头,唇碰了一下她的发顶。
“是不是最近本王太忙,自己一个人在屋里待闷了?”
柳昭月睁开眼。
“有一点。”
“等战事结束,本王带你出去。”
“去哪?”
萧砚舟想了想。
“你想去哪?”
柳昭月从他怀里抬起头。她神色有一瞬间极轻的停顿,萧砚舟没有察觉,仍旧道:“到时候想去哪里都行。”
柳昭月看着他。
“真的?”
“本王什么时候骗过你?”
柳昭月立刻道:“你总是骗我。”
萧砚舟皱眉。
“比如?”
“你说会早点回来。”
“你说不会再受伤。”
“还说不许瞒我事情。”
萧砚舟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柳昭月望着他,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他会想到今日的事,心口也跟着收紧。
可萧砚舟只是抬手捏了一下她的脸。
“记仇。”
柳昭月垂下眼。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着呢。”
萧砚舟没听出什么不对。
反倒问:“那本王还说过什么?”
柳昭月靠在他怀里,真的一点一点想。
“你很久前就说过要陪我去江南,还说春天带我去看桃花。”
“嗯。”
“你还欠我一个院子。”
萧砚舟低头:“什么院子?”
柳昭月立刻坐直了一些:“殿下竟然真的忘了?”
萧砚舟看着她。
“提醒一下。”
柳昭月不高兴了。
“越阳西院那棵海棠。”
萧砚舟终于想起来。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彼时柳昭月嫌王府里的海棠树长得不好,花开得稀稀落落,非说是因为萧砚舟找来的花匠不行。
萧砚舟被念叨久了,答应以后重新给她种一院。
“原来是这件事。”
柳昭月瞪他:“什么叫原来是这件事?难为我记了这么久。”
萧砚舟唇角动了动。
“行。等京城的事结束,给你种。”
“在哪里?”
“你想在哪里?”
“越阳。”
这个答案让萧砚舟微微一顿。
“为什么是越阳?”
柳昭月想了想:“喜欢那里。”
这是真的。
比起京城,她确实更喜欢越阳。
那里没有高得看不见尽头的宫墙,没有她上一世最后那些不愿回想的记忆。
她认识的人在那里,他们真正像一对夫妻一样生活过的日子,也大多在那里。
“等天下定了,你若想回去住一阵,本王陪你。”
柳昭月抬眼。
“你以后可是皇帝。”
“皇帝就不能出京?”
“能吗?”
“别人能不能,本王不知道。”萧砚舟垂眸看她,“反正本王能。”
柳昭月笑起来。
“昏君。”
“还没登基就开始劝谏?”
“我是不是很有文臣的风范?”
萧砚舟也笑。
他捏了捏她的手。
“那就这么定。以后在越阳留一处宅子,院里种海棠。”
“还有呢?”柳昭月故意问。
萧砚舟想了一会:“你以前不是还想要葡萄架?”
柳昭月眼睛微微弯起来。
“本王记性也不差。”
“那再要一个秋千。”
“秋千给孩儿玩还不错。孩童之物,王妃也喜欢吗?”
“你管我。”
“行。”
“还有一条狗。”
萧砚舟皱眉:“这个不行。”
柳昭月立刻抬头。
“为什么?”
“吵。”
“我喜欢。”
萧砚舟:“那养在外院。”
“我要养屋里。”
“不行。”
“萧砚舟。”
“叫夫君也没用。”
柳昭月气得推他,萧砚舟反而笑起来。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各退一步:狗可以养,但是不许上床,也不许靠近萧砚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甚至真的认真想象了一下。
越阳。一个不大的院子。春天海棠开满枝头,葡萄藤爬过木架,院中有一架秋千,一只狗趴在廊下晒太阳。她坐在那里看书,萧砚舟从外面回来,她一抬头就能看见他。
那一幕太清楚了。
清楚得柳昭月有一瞬间几乎相信,它真的会发生。
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一点。
萧砚舟问:“怎么了?”
“没什么。”柳昭月重新靠进他怀里,“只是在想,要是以后你忘了怎么办。”
萧砚舟低头。
“忘不了。”
萧砚舟看了她一会,似乎觉得她今晚实在奇怪,却也没有多想。柳昭月安静下来。她垂着眼,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过了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
萧砚舟去净室的时候,柳昭月坐在床边替他挑寝衣。衣服其实没有什么好挑,无非玄色、月白、深青几件。她却翻了很久,最后拿出一件月白色的。
萧砚舟出来时,长发尚且湿着。看见床边的衣服,他脚步一停。
“今日穿这个。”
柳昭月道。萧砚舟看她一眼。
“为什么?”
“好看。”
“……”
萧砚舟也没再问,顺着她的意思换了。
少了白日里的玄甲王服,又散了发,他身上那种常年压着人的锋利终于淡下去不少。柳昭月坐在那里看着,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很多年前似乎也没有什么分别。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以后有很多日子。吵一场架没什么,一日不见也没什么,反正明日还会见。明日之后,还有后日。
每一个没有珍惜的寻常日子,当时都以为永远不会用完。
萧砚舟拿着布巾随意擦了两下头发。
柳昭月看不过去:“过来。”
萧砚舟挑眉。他在床边坐下。
柳昭月跪坐到他身后,拿过布巾替他一点点擦头发。
屋里只留了两盏灯。长发穿过她的手指,乌黑,微凉。柳昭月动作很慢。
萧砚舟闭着眼:“大概天下只有你敢这样使唤本王。”
柳昭月道:“所以你应该珍惜,以后可没人这么伺候你。”
萧砚舟忽然睁开眼。
柳昭月心里猛地一跳。
下一刻,他转过头:“听起来倒像你很委屈。”
柳昭月呼吸慢慢松下来。
“当然委屈。我一个王妃,天天替你擦头发。”
萧砚舟淡淡道:“那明日起换本王伺候夫人。”
柳昭月笑。
想起第一次他替她梳头,连发簪正反都不知道。
都是极小的事情,小得甚至不值得拿出来说,可今夜她忽然很想全部想起来。
想起有一回两个人在马车里吵架,谁也不理谁,最后还是萧砚舟先把她冰凉的手揣进怀里。
想起越阳落第一场雪那天。她兴冲冲跑出去,没走几步就摔了一跤。萧砚舟站在廊下笑她,却很担心地快步跑过去,又是把她抱回去。
她那时候气得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留下很深的牙印,第二日还在。
柳昭月忽然伸手,从后面抱住他。
萧砚舟身体微微一顿。
她的脸贴在他背上:“萧砚舟。”
“嗯。”
“你还记不记得越阳那年下雪?”
“哪一次?”
“我摔倒那次。”
萧砚舟立刻笑了一声。
“记得。”
他把她的手从身后拉过来,转身看她。
“某个人自己跑得太快,摔了以后还怪地太滑。”
“本来就滑。”
“嗯,是地的错。”
萧砚舟低头:“今晚这么黏人?”
柳昭月埋在他怀里。
“你不喜欢?”
“喜欢。”
回答得太快。
柳昭月忽然笑了。萧砚舟低下头,吻了一下她的眉心,很轻。
没有白日里那些军务,没有京城,没有谢临川,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吻。
柳昭月却忽然有些鼻酸。
她立刻闭上眼。
萧砚舟以为她困了:“睡吧。”
柳昭月摇头。
“不困。”
她睁开眼:“陪我说话。”
“说什么?”
“什么都行。”
萧砚舟看了她片刻,最后靠到床头。
柳昭月顺势躺到他身边,头枕着他的手臂。
床帐没有放下来,窗边的灯依旧亮着。柳昭月忽然问:“京城还要多久?”
萧砚舟微微一顿。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提军务。
萧砚舟沉默片刻:“说不准。”
柳昭月抬头:“情况很难吗?”
“嗯。”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随口说一句没事。
大概是真的太累,也大概觉得今日只有他们两个人,不必再装得万事都在掌握之中。
“那怎么办?”
“慢慢打。”
萧砚舟语气很平。
“总能打下来。”
“怎么忽然开始关心这些事了?”
柳昭月看着他的侧脸,心口微紧,面上却只是皱了皱鼻子。
“你已经三天没好好睡觉。我总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把我夫君弄成这样。”
萧砚舟笑了一下。安静了一会,简单同她说了些现状。
“平阳那批粮没有按时到。”
“安陵原本要降,如今又反悔。”
“北边两支军还在路上。”
他说得极简单,很多最麻烦的东西被他一句话带过,自然也没有提谢临川。柳昭月没有追问,只安静听着,久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明白,她是真的爱这个人,而这个人,也是真的爱她。可有时候,相爱并不能解决所有事情。
柳昭月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眉骨。
萧砚舟皱眉:“还没看够?”
柳昭月望着他,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没有。”
萧砚舟也看着她。
两个人离得很近。柳昭月的指尖顺着他的眉骨,慢慢落到眼尾。
“萧砚舟。”
“嗯。”
轻声道:“你一定要赢。”
这一句话说得很轻。萧砚舟只当她担心,低头亲了亲她的手心。
“知道了。”
柳昭月忽然问:“你进京以后,最想做什么?”
萧砚舟明显没有想过。他沉默了一会。
“睡觉。本王很久没睡一个整觉了。”
柳昭月心揪了一下。
萧砚舟垂眸看她。
“或者先陪你回柳家。”
柳昭月一下没有说话。
“我又不是很想念那里,殿下应该知道的。”
他轻笑。柳昭月怔怔看着他。
“本王的意思是,去把你以前喜欢的东西搬回来,放在那里,浪费了。”
柳昭月喉间忽然发紧。萧砚舟还在说。
“京城那些宅子这些年换了不少主人。你以前喜欢哪一处,告诉本王。到时候拿回来。”
柳昭月笑了一下。
“你怎么跟土匪一样?”
“本王本来就是打进去的。”
“还挺理直气壮。”
“嗯。”
柳昭月靠近了一点。
萧砚舟低头:“那你呢,想要什么?”
柳昭月看着他。
她差一点便要说:我想要你。不是皇帝,不是那个坐拥天下、肩上背着江山社稷的萧砚舟,只是我的夫君。
可这个念头只在心里停了一瞬,便被她压了下去。
因为她知道,是不可能的。
萧砚舟已经走到这里。他的身后有十几万将士,有死去的人,有跟了他很多年的臣属,还有从越阳一路打到京城的无数人。他不可能在距离那座城只剩一步时回头,而她也不希望他回头。
于是只是笑了笑:“还没想好。”
萧砚舟道:“慢慢想。时间多得是。”
柳昭月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时间多得是。
从前她也是这样觉得的。
她往他怀里靠了一点:“好。”
*
说到后来,萧砚舟是真的困了。
最开始还会答她,后来声音越来越低。
柳昭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萧砚舟。”
“嗯。”
“你困了吗?”
“没有。”
声音已经明显带着困意。
柳昭月笑了一下:“骗子。”
萧砚舟没有反驳,只是抱着她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过了很久,呼吸终于一点点变得均匀。
柳昭月没有睡。
屋里的灯还亮着。她原本想起身去熄,刚动了一下,腰间的手便下意识收紧。
萧砚舟没有醒,只是将她重新往怀里带了一点,大概已经习惯了。
柳昭月便不动了。
她躺在那里,安静看着他。白日里紧皱的眉心终于松开,那层始终压在眉眼间的疲惫却仍旧没有散。
灯光从帐外透进来,将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
柳昭月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真正睡在同一张床上的时候,她其实也曾这样偷偷看过萧砚舟。
那时候他们之间还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她不敢靠得太近,连翻身都要小心。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切就变得理所当然。
他的手臂会放在她腰上。她会在半夜觉得冷时主动往他怀里钻。早晨醒来,有时候甚至分不清是谁先抱住了谁。
这些日子过得太久。
久到她几乎忘了,他们其实也曾经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
以后
或许还会重新变成两个毫不相干的人。
柳昭月伸出手,指尖停在他眉心上方,没有碰下去。她只是这样看着,想把这张脸记得再清楚一些。眉毛是怎样的,眼睛闭起来时是什么模样。
鼻梁旁边有一道极浅的痕,平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唇角不笑时,总有一点冷。他左边眉尾还有一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
柳昭月看了很久,忽然有些害怕。
人的记忆到底能保存多久?
她上一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忘的许多东西,如今已经模糊了。
小时候住过的院子是什么样,母亲说话时的声音,某一年除夕夜许下的愿望。
甚至有些曾经觉得天大的痛苦,后来再回想,也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么萧砚舟呢?
有一天,她已经不再是年轻的柳昭月。不再穿鲜亮的衣裙,不再因为一点小事同人争得脸红,也不再一生气就连名带姓叫他萧砚舟。
她或许会一个人生活。
在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买一处不大的宅子。院里真的种上海棠。春天花开,夏天有葡萄藤遮住半面窗。养一只萧砚舟不许上床的狗。
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璟王妃,也没有人知道,她年轻的时候曾经离那座天下最高的位置那么近。
又或者,很多很多年以后,她也许真的会再嫁给别人。
那个人不会是王爷,也不会是皇帝,也许只是一个极普通的人。
日子平淡得几乎没有什么值得去记。清晨起来吃饭,冬天围着炭炉,夏夜在院里乘凉。
没有军报,没有朝臣,没有人跪在外面告诉她,天下需要她的夫君再娶一个女人。
甚至不会有人知道,她曾经亲眼看过十几万大军从城下经过。
日子一天天重复。
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
久到萧砚舟这个名字也终于不再时时出现在脑海里。
最开始她或许会想他。看见雪会想,看见海棠会想,夜里偶尔醒来,摸到身边空着的位置,也会想。
后来次数越来越少。几个月一次,一年一次。
再后来,也许很多年都不会再想起。
直到某一日,她走在街上,看见一对年轻夫妻。男子替妻子系好被风吹开的披风,女人嫌他动作笨。
她或许会停在那里,莫名其妙地觉得这一幕十分熟悉。
然后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她也曾经这样同一个人并肩走过很长的路。
他们一起淋过雨,一起看过雪,也曾紧紧抓住彼此。
可那时候,她会不会已经记不起他的脸了?
柳昭月想到这里,胸口忽然疼了一下,竟比白日里知道谢家之事时,还要疼。
她看着眼前的人,忽然很舍不得。
舍不得到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算了吧,留下来。
什么皇后,什么后宫,什么几十年以后,都还没有发生。
眼前这个人是真的,他此刻就在她身边。他今日当着所有人的面拒绝了谢临川,他说柳昭月的位置谁也觊觎不了,他说以后给她种海棠。
为什么要因为那些尚未发生的事情离开?
柳昭月眼眶一点点发热,她几乎已经要说服自己。
可下一刻,白日里中军帐中的声音又重新响起来。
柳昭月慢慢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一点水光已经被压了回去。
她重新看着萧砚舟。
那他呢?
很多年以后,他会不会偶尔想起她?
也许会吧。
最开始大概会很生气。以萧砚舟的脾气,说不定会把所有人都折腾得不得安生。
会派人找她。若真的找到,或许还会直接把她抓回来。
想到这里,柳昭月竟然轻轻笑了一下。
可再久一点呢?
萧砚舟总会坐上那个位置。
他会有无数事情要做。北疆的战报,江南的水患,每年的税赋,朝中的党争,新旧臣子的更替。
或许有一天,他真的会觉得累,然后终于不再找她。
再后来,他身边也会出现很多人。
也许仍然没有人能够取代她曾经的位置。
可那又怎么样呢?
时间会将一个人一点点变成过去。
他会成为真正的帝王,会习惯坐在万人之上。或许也会有自己的孩子,一个、两个
再过很多年,那些孩子也会长大,成为皇子、公主、太子。
到那时,萧砚舟可能已经老了。不再是如今这个眉眼锋利、骑马一日仍能杀入敌阵的年轻男人。
也许某个冬日,他坐在宫里,身边儿孙环绕,外面正好也下着这样一场雪。
或者御花园里恰好开了一树海棠。
他会不会忽然停一下,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女人趴在他怀里,理直气壮地说:我要一个院子,种满海棠。
他会想起她吗?
还是连她的样子,也已经模糊了?
柳昭月不知道。
她忽然觉得,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
他平安,天下安定,身边有人陪伴,膝下有儿孙。
已经很好。
至于他还记不记得她,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
柳昭月伸出手。
这一次,指尖轻轻落在他眉心。
萧砚舟睡得很沉,没有醒,只是大概感觉到她的触碰,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柳昭月立刻收回手。
过了两息,发现他没有醒。
像从前无数个寻常夜晚一样,柳昭月重新靠进他怀里。
萧砚舟几乎是本能地抱住她。
她闭上眼。鼻息间全是这个人熟悉的气息。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明日醒来,萧砚舟仍然会去中军,会看军报,会同那些人商量怎么拿下京城。
而她也仍然会像今日一样,不会问谢家,不会告诉他自己听见了什么。
至少现在不会。
她不想让离开前的所有日子都变成争吵,也不想让他记得的最后几个夜晚,只剩她的眼泪。
柳昭月把脸埋进他胸前。许久,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萧砚舟。”
睡梦中的人没有回答。
她停了一会,没有说舍不得,也没有说对不起。
最后只道:“你一定要赢啊。”
窗外长夜寂静,雪落无声。
萧砚舟仍旧沉沉睡着。他的手臂紧紧环在她腰间,像过去许多个夜晚一样。
也像他们真的还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雁南飞 红得很厉害
萧砚舟走后的第二日, 柳昭月把江永逸、裴子野和杏儿都叫到了屋里。
外面雪已经停了。
连着阴沉了几日的天终于透出一点亮,只是太阳仍旧藏在厚重的云后,照下来的一层光也是冷的。屋檐下积雪未化, 偶尔有风卷过, 压在竹叶上的雪便簌簌落下来。
杏儿把炭盆拨得更旺了一些。
江永逸坐在桌边, 正低头检查柳昭月前几日留下的药方。裴子野则站在窗边,伤已经好了大半,只是冬衣穿得厚,看不出从前那种过分利落的身形。
柳昭月坐在榻上, 桌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茶,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杏儿先忍不住:“王妃,您叫我们来做什么?”
柳昭月抬起眼。
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有件事, 要提前告诉你们。”
裴子野神色微微一动,江永逸也把手中的药方放下来。
柳昭月停了一会。
“我准备离开这里。”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杏儿最先没有反应过来:“去哪儿?”
“扬州。”她说得很平静。
杏儿怔怔看着她:“王妃这是什么意思?”
柳昭月没有绕弯子:“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这一次,连裴子野的神色都变了。江永逸盯着柳昭月看了片刻:“你王爷同意了?”
“他还不知道。”
杏儿脸色一下白了。
“王妃。”她往前走了两步,“您是不是还在因为燕檀的事情生殿下的气?”
柳昭月没有立即回答。
杏儿却已经急了。
“还是因为殿下之前罚了裴公子?可那件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殿下后来为了您——”
“杏儿。”柳昭月打断她。
杏儿一下闭嘴。
柳昭月垂眸,手指慢慢拨了一下茶盏边缘。
“不是因为燕檀。”
她指尖停了一瞬,屋里只有炭火轻轻炸开的声音。
裴子野从始至终没有问。他站在那里看了柳昭月许久, 才道:“王妃已经决定了?”
“嗯。”
“不会改?”
柳昭月抬眼:“不会。”
裴子野点了点头。
“那需要我做什么?”
杏儿猛地回头:“裴公子!”
裴子野神情没有变化。
杏儿显然无法理解:“你怎么连问都不问?”
“王妃既然想说,自然会说。”裴子野道,“她既然不想说, 那就没有问的必要。”
杏儿一时哑口无言。
江永逸一直看着柳昭月。他能看出, 有些事情大概不是一时冲动。
柳昭月今天甚至没有哭, 也没有生气。
她太平静了。平静得像这件事已经在她心里来来回回想过很多遍,最后只剩一个结果。
江永逸沉默了一会:“王妃准备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
江永逸看着她:“为什么是扬州?”
柳昭月靠回软枕。
“扬州我以前去过一次。那时候只觉得夏天太闷,雨太多,什么东西都潮。”
“后来想想, 也挺好的。有水,有花,冬天也没有这里这么冷。”
她停了一下:“离京城也远。”
最后这一句说完,屋里再一次静下来。
杏儿低下头。
裴子野却问得很实际:“扬州城里还是城外?”
“先在城里落脚吧。”柳昭月像是真的早已想过,“找一处清静些的宅子,不用很大,院子要有地方种树。”
杏儿听到这里,眼圈忽然红了。因为她终于意识到,柳昭月不是在说气话。
“王妃……”
柳昭月像没看见。
“裴子野。”
“在。”
“你先去一趟扬州。”
“好。”
“不要用王府的人,也不要惊动柳家。”柳昭月继续道,“先找宅子。若有合适的便买下来,不必等我过去再看。”
“另外,我在江南原本有几间铺子,还有两个庄子。账册这几年都是杨掌柜收着,你替我重新查一遍。”
裴子野:“是”
柳昭月沉默了一下。
“还有萧砚舟的产业也顺便整理一下吧。”
杏儿猛地抬头。
柳昭月神色却很平静:“这些年他的生意有不少是我在管。”
“越阳的铺子、江州的盐行,还有后来收进来的几处田庄,账都是混在一起的。”
她停了一下:“分开。”
这两个字很轻,却像一把刀。
杏儿眼睛越来越红。
柳昭月继续道:“哪些是我原本的嫁妆,哪些是后来以我的银子添置,哪些是王府产业,都列清楚。”
“这些年拿我的银子周转过、后来又归到王府名下的,也不用争。”
裴子野皱眉:“为什么不争?”
柳昭月看他:“麻烦。”
“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裴子野说。
“裴子野。”
他一下闭嘴。
柳昭月笑了一下:“我又不是准备去扬州做乞丐。我手上的东西,够我花十辈子。”
裴子野沉默片刻,道:“明白了。”
“还有掌柜。”柳昭月说,“跟了我很多年的那些,愿意继续跟我的,就留下。不愿意的,账结干净。”
“王府的掌柜,我会自己交接给萧砚舟的人。”
裴子野点头。
杏儿终于忍不住。
“那奴婢呢?”
柳昭月抬头。
杏儿红着眼睛盯着她:“您把铺子想好了,宅子想好了,连掌柜都想好了。”
“那奴婢呢?”
柳昭月看了她一会,忽然笑了。
“你还不想跟我走啊?”
杏儿眼泪差点掉下来:“奴婢当然跟您走。”
“我又没有让你留下,怎么眼眶还红了。”
“那您为什么不说?”
“这还用说?”
杏儿吸了一下鼻子,下一刻便蹲到她旁边:“那就好。”
柳昭月低头看她。
杏儿从很小便跟着她。从柳家,到王府,从京城到越阳,再到如今。柳昭月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哭什么。”
“奴婢没哭,是炭火熏的。”
江永逸忽然在一旁道:“这炭无烟。”
杏儿猛地回头。
江永逸面不改色。裴子野低下头,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柳昭月也笑了。
杏儿气得站起来:“你们还有心情笑。”
过了会儿,江永逸问:“那王爷呢?你准备怎么跟他说?”
柳昭月垂下眼。
“以后再说。”
江永逸皱眉:“王妃觉得王爷会让你走吗?”
这句话落下,裴子野也看了过来。
“腿长在我身上。”柳昭月神情淡然。
江永逸道:“那也得看谁拦。”
柳昭月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让萧砚舟松口何其不易。
甚至可能什么都不问,先把她扣在身边再说。
以前在越阳的时候,两个人平常吵架,哪怕两人各做各的事,谁也不理谁,他都能坚持坐在她的视野里,倔得很。
如今若真知道她已经把去扬州的事都想好了……
柳昭月忽然不愿意再往下想。
她端起茶:“所以现在不告诉他。”
“那要瞒多久?”
“能多久就多久。”
“王妃。”裴子野忽然开口。
柳昭月抬眼。
他神色比方才更认真:“我可以替你去扬州,可以替你清产业,也可以提前安排人手。”
“可若殿下最后追过去——”
柳昭月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裴子野没再问。
江永逸却看了她很久。最后只道:“那你至少把自己的身体养好。”
柳昭月笑:“我会的?”
江永逸起身,把方才看过的药方放到桌上。
“你腿上的旧伤虽然好了,冬天还是别受寒。以后真去了江南,阴雨天更多,更要注意。”
柳昭月轻轻“嗯”了一声。
江永逸和裴子野离开后,屋里最后只剩杏儿。她站在桌边收茶盏,收了半天,一个杯子都没有挪动地方。
柳昭月看了一会。
“你若再这么擦,杯子上的釉都要掉了。”
杏儿停下。
“王妃。”
“嗯。”
“殿下其实很喜欢您。”
柳昭月动作顿住。
杏儿声音越来越低:“奴婢知道您和殿下之间发生了很多事,可现在……”
“奴婢觉得,王爷真的很喜欢您。”
柳昭月看向窗外。
外面积雪落在阳光照不到的墙根下,白得刺眼。
许久。
她只轻轻道:“我知道。”
杏儿一下不知道还可以说什么,只怔怔看这她良久,叹了口气。
*
柳昭月手里那些产业太杂。
从前她嫁入王府的时候,嫁妆是嫁妆,王府是王府。后来萧砚舟常年在外,两个人真正过起日子以后,很多东西便渐渐混到了一起。
某间铺子缺银子,柳昭月会从自己的账上先补。某处庄子收成好,管事送来的银钱又可能直接拿去替王府养人。再后来萧砚舟手里的生意越来越多。
他懒得管,便都交给了柳昭月。
几年下来,连总账房有时候都分不清究竟哪些是王妃的,哪些是王爷的。以前没有人觉得这是问题,反正他们是夫妻。
如今却忽然每一笔都要重新分,裴子野便开始频繁往内院来。
有时候带账册,有时候带掌柜。
最初他还守着规矩,只在外间说话。后来事情越来越多,一坐便是一两个时辰。
王府里的人自然渐渐看在眼里。
尤其燕檀的事情刚过去没有太久,谁都记得裴子野是谁的人。
第一句闲话究竟从哪里传出来的,已经没人知道。
有人说,裴子野近来几乎日日往王妃院里去。慢慢的这话就变成了王妃见裴子野,比见殿下还多。
廊下有人压低声音问:“你们说殿下知道这事吗?”
杏儿第一次听见时,气得差点当场冲出去。
柳昭月却叫住了她:“回来。”
杏儿不可置信:“王妃,她们说得那么难听!”
柳昭月正在看账,闻言连头都没有抬。
“说什么了?”
“说……”杏儿憋红了脸,到底说不出口,“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柳昭月翻过一页。
“嘴长在别人身上。”
“可也不能任由她们胡说。”
柳昭月终于抬起眼:“你现在出去罚人,事情就不会传了?”
杏儿张了张嘴。
柳昭月重新低下头:“不用管。”
“可是殿下听见了怎么办?”
翻动账页的声音停了一瞬。
柳昭月垂着眼:“他现在那么忙,未必会知道。”
说完,她继续看账。
杏儿站在一旁,莫名觉得这句话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柳昭月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后面几日,原本只从侧门进出的裴子野,第一次从正院门走了进来,柳昭月让人将两名掌柜直接带进了内院。
流言果然越来越多。
她不以为然
消息最后还是进了萧砚舟耳朵。
已经临近子时,前院灯火仍旧亮着。
萧砚舟靠在案前看一封新送来的军报。云霄站在旁边,一连几次欲言又止。
直到萧砚舟把那封军报看完。
“有话就说。”
云霄轻咳一声:“没什么大事。”
萧砚舟头也不抬。
“……”云霄只好道,“最近府里有一些闲话。”
萧砚舟抬眼。
“关于王妃。”
萧砚舟眉心微微一皱。
云霄顿时有些后悔自己起了这个头。可既然已经说了,只能继续。
“有人说,裴子野最近……往内院去得有些勤。”
萧砚舟看着他:“然后?”
云霄摸了一下鼻子。
“然后就有人胡言乱语。”
“说什么?”
“……”
“云霄。”
“说王妃与裴子野走得太近。”
屋里静了一瞬。
萧砚舟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云霄却莫名觉得后背有些发冷。
过了片刻。
萧砚舟忽然嗤笑一声。
云霄一愣。
“闲得没事干便多加两轮巡防,王府里不是让他们嚼舌根的地方。”萧砚舟说完便重新低头。
云霄松了一口气。
果然。
殿下根本不信。
裴子野跟了王妃那么多年。若真有什么,哪里还轮得到现在。更何况王妃这些年对王爷怎么样,云霄看得比谁都清楚。
于是这件事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只是萧砚舟看完最后一封军报以后,拿起茶盏时忽然停了一下。
“裴子野伤好了?”
“差不多。”
“剩下那三十杖是不是还没打?”
云霄:“……”
萧砚舟看他:“怎么?”
“没什么。”云霄低下头。
萧砚舟到底什么也没做。
前线的事情实在太多。
有时候一日能送来十几封军报,他连续几日回内院时都已经是深夜,柳昭月往往已经睡了。
他并不知道裴子野究竟去得有多勤。
直到五日后。
萧砚舟难得在午时回了内院。
其实原本没有打算回来,只是议事中途休了半个时辰,厨房送来的午膳他吃了两口,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柳昭月还在睡。
昨夜他回来得太晚,她大概连他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萧砚舟看了一眼桌上没动几口的饭菜,最后起身。
云霄问:“殿下去哪儿?”
“内院。”
云霄愣了一下。
这个时候?
萧砚舟却已经走了。
午后的王府比清晨安静许多。
太阳难得出来,积雪化了一些,屋檐不断有水滴落下来。一路走过去,青石路被打湿了大片,枝头积着的雪也已经只剩薄薄一层。
萧砚舟走到院门外时,先听见了笑声。
是柳昭月。
他脚步下意识慢了一点。她笑得很明显,清清脆脆地从半开的窗里传出来。
这几日柳昭月情绪似乎一直不算高。萧砚舟问过一次,她只说冬日无聊。他当时还想着,等事情松散一些,带她出去走走。
如今听见她笑,萧砚舟自己也不由得弯了一下唇角。
大概是杏儿又说了什么,逗她乐了。
他没有让人通报,径直往里走。越靠近,里面的声音便越清楚。
柳昭月道:“你少糊弄我。这间铺子前年的账就是你查的。”
一道男人的声音随后响起:“前年是前年,现在是现在。”
“有区别?”
“当然。”
“哪儿不同?”
那人似乎说了什么。
声音太低,萧砚舟没有听清。
下一刻,柳昭月又笑了起来。
萧砚舟脸上的笑意忽然停住。他的脚步也随之停了。
屋里,裴子野正坐在桌边,面前铺着几本账册。柳昭月坐在另一侧,手里还捏着一张纸。
杏儿也在。
只是此刻已经默默退到了角落。
萧砚舟站在门口,里面两个人几乎同时看见他。
柳昭月脸上的笑意一顿,裴子野也已经站了起来。方才还轻松的气氛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截断。
萧砚舟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柳昭月脸上那一瞬间收敛下去的笑。
他原本只是意外。
那点意外却在极短的时间里一点点沉了下去。
裴子野先行礼:“殿下。”
萧砚舟没有理他,目光始终落在柳昭月脸上。
“王妃在笑什么?”他问。
柳昭月停了一下:“没什么。”
萧砚舟眸色一沉。
裴子野看了柳昭月一眼。
柳昭月却已经低下头,把手里那张纸折起来。
“裴子野。”
“在。”
“你先回去。”柳昭月抬眼,“剩下的明日再说。”
“是。”
裴子野收起桌上几本账册。
走到门口时,萧砚舟忽然道:“站住。”
裴子野脚步停下。
屋中气氛顿时凝滞。
萧砚舟看着裴子野。
“本王问,方才在笑什么?”
裴子野沉默了一瞬:“回殿下,只是几件生意上的琐事。”
“什么琐事这么好笑?”
裴子野没有回答。
柳昭月开口:“殿下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裴子野还有事,让他退下吧。”
屋中安静了两息。
萧砚舟侧开一步。
裴子野行礼,离开。
柳昭月道:“杏儿,把门带上。”
“……是。”
房门缓缓合上,屋中只剩下两个人。
萧砚舟站在那里没有动。
柳昭月低头整理桌上散乱的纸。
过了一会,萧砚舟开口:“他最近经常过来?”
柳昭月“嗯”了一声。
“为什么?”
“有事。”
“什么事?”
柳昭月抬眼:“生意上的事情。”
“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多生意上的事情,非得日日找他?”
柳昭月看了他片刻。
“殿下什么时候开始管生意上的事了?”
萧砚舟眉心一点点皱起来:“本王不能问?”
“可以。”
柳昭月低下头,将桌上的账册翻开。
“城西那间绸缎庄前些日子换了掌柜,旧账还没交清。江州那边有两处铺面年底要续契,租金比去年涨了两成。还有越阳的那间茶行,去年压了一批货,今年开春以后才能慢慢出……”
她一件一件说下去。
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生意。
哪一间铺子缺人,哪一处庄子要重新清账,哪几个掌柜需要换,甚至连前几日送来的几笔银钱都说得清清楚楚。
萧砚舟始终没有打断。
只是脸色也没有因为这些解释缓和多少。
柳昭月当然知道。
他想听的根本不是这些。
可她还是把最后一件事说完,才慢慢合上账册。
“殿下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萧砚舟的脸彻底冷下来。
“柳昭月。”
“嗯。”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柳昭月动作停住。
萧砚舟盯着她。
“从几日前开始就不对。本王回来晚了,你不问。几日见不到,你也不找。”
“现在倒好。”他朝桌上的账册看了一眼,“本王不在的时候,你日日和裴子野关在屋里谈笑?”
柳昭月忽然觉得手指有些冷,她把手藏进衣袖里。抬起眼时,神情却很平静。
“原来殿下也知道自己几日见不到人。”
萧砚舟一顿。
柳昭月继续道:“你忙你的,我总不能每天坐在这里等你。”
她笑了一下。
“你忙,我也有自己的事,有什么问题?”
萧砚舟看了她很久。
“所以你的事,就是裴子野?”
柳昭月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他替我做事。”
“府里没人了?”
“有些事只有他熟。”
“本王可以给你人。”
“我不需要。”
这四个字落下来,萧砚舟忽然不说话了。
柳昭月知道自己应该停。再往下说,就真的会伤人,可她只安静了一瞬,然后抬起头。
“何况裴子野跟了我很多年。”
“我信他。”
萧砚舟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淡了。
“你信他。”
“嗯。”
“所以这些日子你宁愿有事找他,也不找本王?”
柳昭月忽然笑了一下。
“找你?”
“萧砚舟,我要去哪里找你?中军?前厅?校场?还是半夜等你回来?”
萧砚舟脸色微变,柳昭月却没有停。
“你清晨出去,我还没醒。你晚上回来,我已经睡了。偶尔好不容易见一面,你脑子里还全是京城、粮草、军报。我说两句话,你有时候都听不见。”
萧砚舟沉默了。
柳昭月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扯了一下。
她知道这些话并不公平,萧砚舟从来没有故意冷落她,他忙成什么样,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屋里很久没有声音。
萧砚舟终于开口,语气已经没有方才的怒意,反而低了一些。
“你是在怪本王最近没时间陪你?”
柳昭月没有说话。
萧砚舟看着她。
“京城的事情——”
“我知道。”柳昭月打断,“你很忙,你有天下要管,所以我也没让你陪我。”
萧砚舟眉心皱得更深。
“那你到底在闹什么?”
柳昭月手指在袖中一点点收紧。
半晌。
她轻轻道:“我没有闹。”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你忙,我又不认识什么人,杏儿是丫鬟,江永逸整日只知道让我喝药。”她停了一下,“我跟裴子野说说话。”
“不行吗?”
过了很久。
“说说话。”萧砚舟点点头,“那方才本王进来以后,怎么就不笑了?”
柳昭月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面上却只是道:“你一进来就沉着脸问罪,谁还笑得出来?”
萧砚舟骤然看向她。
“本王问罪?”
“难道不是?”
“柳昭月。”萧砚舟往前走了一步,“你知不知道现在府里传的都是什么?”
“知道。”
萧砚舟愣住:“你知道?”
柳昭月抬起眼。
“殿下在前院能听到的,我自然也听到了。”
“那你还让他日日进内院?”
“我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就可以不避嫌?”
柳昭月笑了一声。
“殿下什么时候这么在意别人说什么了?”
萧砚舟冷冷看着她。
“别人说什么,本王不在意。本王在意的是你。”
他继续道:“裴子野是男人。”
“所以?”
“所以本王不喜欢他日日来找你。”
“以前他也常找我。”
“以前不是这样。”
“哪里不一样?”
萧砚舟顿住。
他自己甚至也说不出究竟哪里不一样。
或许是流言,或许是他进门时,她脸上那一瞬收掉的笑。
又或许是最近这些日子,他第一次从柳昭月身上感觉到了一种极其陌生的距离。
明明晚上仍旧睡在一张床上,明明她有时候睡着以后还会像以前一样靠进他怀里。
可一睁开眼,她便像忽然离他远了一点。
萧砚舟说不清。
那种感觉却让人极其不舒服。
“总之以后让他少来。”
“本王不喜欢。”
柳昭月看着他。
“那我喜欢跟他说话呢?”
话音落下。
整个屋子瞬间死寂。
柳昭月自己都听见了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的心跳。
萧砚舟脸上的神情却一点点消失了。
他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柳昭月几乎要移开视线,最后还是逼着自己迎着他的目光。
许久。
萧砚舟开口
“你再说一遍。”声音很低。
柳昭月喉间发紧。
“我说。”她停了一瞬,“我和他说话很轻松——”
“够了。”萧砚舟骤然打断她。
柳昭月闭嘴。
窗外一滴雪水落下来,砸在石阶上。
萧砚舟站在那里,脸色难看得厉害。过了很久,只问了一句:“你这些日子,就是这么想本王的?”
柳昭月没有回答。垂下眼,桌上刚才裴子野留下的一张账纸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她伸手将它压住。
“只是觉得,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没必要什么都绑在一起。”
萧砚舟眸光一凝。
“柳昭月,你今日把话给本王说清楚。”
“有什么好说的?你有你的事情,我也有我的。你忙的时候,我找别人说说话,就这么简单。”
萧砚舟盯着她。
“这个答案殿下满意了吗?”
萧砚舟半晌没有说话,最后忽然点了一下头。
“好。”
柳昭月心里猛地一沉。
萧砚舟往后退了一步:“是本王多管闲事。”
他说完便转身。
柳昭月指尖骤然收紧,张了张嘴。
刚才那一瞬间,她几乎已经想叫住他。
解释一句也好,说她不是那个意思也好。只要像以前一样走过去拉住他的袖子,萧砚舟大概就不会走。
可沉默了两息,她没有开口。
他推门出去。
门开的瞬间,外面的冷风一下灌进来。
柳昭月衣袖被吹得动了一下。
杏儿站在廊下。
看见萧砚舟出来,连忙行礼。
“殿下。”
萧砚舟没有停。甚至没有像平日一样问一句柳昭月午膳吃了没有。
直接走出了院子。
杏儿愣在原地。
直到那道玄色背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她才赶紧推门进去。
“王妃。”
屋里没有人回答。
柳昭月还坐在原处。
桌上账册摊着,裴子野刚才写到一半的字也还在那里,一切都和萧砚舟进来以前没有什么不同。
杏儿小心走过去。
“您和殿下吵架了?”
柳昭月低下头。
“殿下脸色……”
“他哪天脸色好过。”她语气很平常,伸手将桌上最后一张纸也整理好。
杏儿却没有动。
她看见柳昭月拿纸的手有一点抖。
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王妃。”
柳昭月没有应,她只是抬头朝门外看了一眼。院门已经空了,那个人早就走了。阳光从积雪上反过来,照得院子明晃晃的。
柳昭月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
“杏儿。”
“奴婢在。”
“把窗关上吧,冷。”
杏儿赶紧过去。
木窗一扇一扇合起来,外面的光被挡住。
最后一扇合上以前,柳昭月又看了一次院门。
窗终于关严,屋里一下暗了很多。
柳昭月已经重新拿起了账册,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睛。
过了很久,杏儿才发现她眼尾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
没有眼泪。
也没有哭。
只是红得很厉害。像被这冬日里过分冷的风,狠狠吹过了一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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