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柳昭月去了地牢。
越往下走,潮湿的寒气越重。
石阶两侧只隔数丈才点一盏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 墙缝间不断有水滴落下, 砸在青石地面上。
守卫见她过来, 面露迟疑。
“王妃,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私自探视犯人。”
柳昭月脚步未停。
“出了事,我亲自向他交代。”
守卫见柳昭月如此坚决, 也不敢硬拦,只好放行,又找人通报萧砚舟。
牢门上的铁锁被打开, 发出一声沉重的钝响。
叶云被关在最里面。
牢中没有床榻,只有一堆已经受潮的稻草。她靠坐在墙角,双手被铁链缚在身前。身上的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肩头破开一道口子,凝固的血将布料黏在伤处。几缕湿发垂在苍白的脸侧,左颊高高肿起, 唇角也留着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
听见动静,她只是抬了一下眼。
直到看清牢外的人,她的目光才略微停顿。
“王妃?”
声音沙哑得厉害。
柳昭月站在铁栏外, 目光从她腕间磨烂的皮肉上扫过, 缓缓收紧了手指。
“他们对你用刑了?”
叶云垂眼看了看自己, 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并无意义。
“谋逆之案,总要有人开口。”
柳昭月一时没有接话。
地牢深处传来水滴落地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
许久,柳昭月才道:“那日我把木牌交给你时, 答应过会护你离开越阳。”
叶云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我知道。”
“如今你却被关在这里。”
柳昭月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说得极慢。
“是我没有做到。”
叶云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她没有为自己找任何借口。
“王妃不必将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叶云靠回石墙,牵动肩上的伤,呼吸停滞了一瞬,“你至少替我留过一条路,只是我没有走到那里。”
“可那条路,是我亲口许给你的。”
柳昭月望着她:“无论因为什么,没有兑现,便是言而无信。”
叶云神色中没有怨恨,反倒透着一种近乎疲倦的清醒。
“我从前也信过靖王的话。他说,等他登上皇位,会许女子做官,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上。”
“后来我才明白,人许诺时或许是真的,只是到了要付出代价的时候,那份真心便不值钱了。”
柳昭月心口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叶云沉默片刻,眼底反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其实死也没有什么。只是仍有些遗憾。”
柳昭月问:“什么遗憾?”
叶云没有立即回答。
她像是在斟酌,又像是不习惯将那些藏了多年的念头说给旁人听。
“我这些年替靖王整理过各地官学名录,也查过历朝取士之法。女子不能应试,无非是祖制二字,可祖制并非天生如此,也并非永远不能更改。”
她抬起头,眼底终于浮现出一点久违的光亮。
“我原本想着,若有朝一日当真能够推行女科,便由我来拟第一份章程。先从地方官学开设女学,再择经义、策论取士。无需一开始便让女子身居高位,只要能给她们一条路,十年、二十年,总会有人真正走上朝堂。”
“到那时,旁人再提起女子有才,也不必只落一句可惜。”
话音落下,那点光亮却很快暗了下去。叶云望向牢房高处那扇狭窄的气窗。外面的夜色被铁栅割成细细一线,像一条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路。
“可惜,我大概看不到了。”
柳昭月心中骤然一沉。
“靖王府东院书房架子的第三层,放着我这些年写下的东西。”叶云道,“若王妃日后有机会拿到,便替我看一眼。”
“若写得不好,烧了便是。若其中还有一两处能用”
她咳嗽了两声,因为力竭,没有再说下去。
柳昭月望着她,慢慢松开握着铁栏的手。
“好,我答应你。”
走出地牢时,外面不知何时落起了细雨。
裴子野撑伞候在檐下,见她脸色苍白,立即迎上前去。
“王妃,我们现在去哪?”
柳昭月停下脚步。雨落在青石阶上,很快便化成一层冰冷的水痕。她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去找萧砚舟。”
*
柳昭月到书房时,屋内的烛火晃动。
守在门外的云睢见她过来,神色微有迟疑,却并未通传,只侧身替她推开了房门。
萧砚舟显然早已知道她会来。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案后处理政务,而是立在窗前。窗扇半开,庭院里的风裹着细雨钻进来,将案上摊开的纸页吹得轻轻颤动。
听见房门合上的声音,他没有回头。
“地牢里的寒气重,王妃待了这么久,也不怕病了?”
柳昭月脚步微顿。
地牢的守卫果然早已将消息送了过来。
“既然你知道我去了,想必也知道我为何而来。”
萧砚舟望着窗外,语气平淡:“不知道。”
“叶云身上的伤很重。”
“进了地牢的人,受些皮肉之苦并不稀奇。”
柳昭月看着他的背影。
从前萧砚舟在她面前虽算不上温和,却也从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话。如今每一个字都平静得近乎漠然,像是在他们之间竖起一道无形的墙。
她压下心中的涩意,走到距他数步之处。
“沉脉之事是她亲口告诉我的。若不是叶云,你至今仍在服用那些温补药物,李章也不会这么快暴露。”
萧砚舟终于转过身。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侧脸上,衬得眉眼愈发冷峻。他伤后尚未完全恢复,脸色依旧苍白,目光却沉得令人不敢直视。
“所以呢?”
“她确实替靖王做过事,却并非罪无可赦。”柳昭月放低声音,“我求你,放她出来。”
“求我?”
萧砚舟低声重复了一遍,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王妃为了她,倒肯低头。”
柳昭月没有理会他话中的讥讽。
“此事因我而起。我答应过会护她周全,是我让她相信,只要将沉脉之事告诉我,璟王府便不会伤她。”
“是她相信你,还是你相信自己能够替本王做主?”
柳昭月指尖微微收紧。
“是我思虑不周。”
她没有辩解,只继续道:“你若觉得我擅自许诺有错,可以罚我。只是希望你能饶叶云一命。”
屋中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星轻轻爆裂,窗边的冷风将火苗吹得一阵摇晃。
萧砚舟看了她许久,忽然问:“你与叶云究竟是什么关系?”
柳昭月神色微凝。
“她是靖王的幕僚。”
“只是幕僚?”
萧砚舟向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个靖王的幕僚,你便敢瞒着本王与她私下见面,为她准备身份、路引和退路。如今又开口便要本王将人放了。”
他停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
“柳昭月,你何时变得这样心善了?”
柳昭月知道,这件事已经没有瞒下去的必要。她沉默片刻,终于道:“我从前认识她。”
萧砚舟眼神骤然冷了几分。
“从前?”
“两年前,我曾遇到过一次麻烦。”柳昭月缓缓道,“叶云当时并不知道我的身份,无意间替我解了围,也算救过我一次。那件事发生得突然,我和她后来再无交集,直到这次见到她。”
萧砚舟却没有因这番解释而缓和。
“本王记得,先前问起叶云时,你说过与她素不相识。”
柳昭月垂下眼:“是。”
“你骗了本王。”
“是。”
她承认得太过干脆,反倒令萧砚舟胸中的怒意骤然翻涌。
“为什么?”
萧砚舟声音低沉:“为什么不肯告诉本王?”
柳昭月抬起眼:“当时叶云仍是靖王的人,我此前答应过她,若日后相见,便装作不认识,我不知道你若得知此事,会如何处置她。”
话音落下,萧砚舟眸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淡了下去。
“所以你防着本王。”
柳昭月唇角轻动,却没有立刻反驳。
她的迟疑已经给出了答案。
那本没有记入正册的药账再次浮现在萧砚舟脑海中。
叶云是一桩。
避子汤又是一桩。
她究竟还有多少事情,从来没有打算让他知道?
萧砚舟的手指缓慢收紧,压住心底翻涌的怒意。
“柳昭月,你究竟把本王当成什么?”
柳昭月微怔。
“这件事是我不对。”
“只是不对?”
萧砚舟从书案后站起身。
他伤势未愈,起身时动作略有迟缓,身上的压迫感却丝毫未减。
“你到底把本王当什么?”
萧砚舟逼近半步。
沉默片刻,柳昭月缓缓屈膝。
衣裙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萧砚舟的神色骤然一变。
身体先于理智动了一瞬。他几乎本能地伸出手,想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手臂抬起时却又生生停住。
那只手在半空僵了片刻,最终缓缓收回身侧。
指节紧握成拳。
“你做什么?”
柳昭月跪得笔直,低声道:“叶云将沉脉之事告诉我,是相信我能保住她。如今她受刑,也是因为我高估了自己。”
“我不求你免去她所有罪责,只求你先将她放出地牢,找人替她医治。”
萧砚舟盯着她。
“你为了她,给本王下跪?”
“是我欠她。”
萧砚舟声音骤冷。
“柳昭月,你宁肯跪在这里求我,也不肯在最初同我说一句实话。”
柳昭月眼睫微颤,却仍旧没有起身:“殿下要如何处置我都可以。”
萧砚舟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只觉得胸中的怒意与心疼纠缠在一起,几乎令他喘不过气。
他舍不得她跪。
更恨她放低姿态,是为了旁人。
他宁愿她像方才那样同他争执,也不愿看她这样伏低。
萧砚舟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你既然愿意跪,便跪着。”
柳昭月抬起眼。
萧砚舟没有再看她,只转身取过架上的外袍。
“或许跪得久一些,本王当真会心软。”
他的声音从昏暗灯影中传来,冷淡得听不出情绪。
“到那时,不仅叶云可以放,本王也能当作你从未骗过我,从未防备过我。”
房门被推开,外面的寒风猛地灌入。
柳昭月跪在原处,望着他的背影。
萧砚舟在门前停了一瞬,握着门框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他到底没有回头。
片刻后,房门重新合上。
屋中只剩柳昭月一人,和那盏被风吹得摇摇欲熄的灯。
萧砚舟离开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柳昭月仍跪在原处。冰冷的地面隔着衣裙透进膝骨,不过片刻,旧伤便隐隐作痛。
杏儿原本候在廊下,见萧砚舟沉着脸离开,也不见柳昭月出来,忍不住推门进去。
看见跪在地上的人,她脸色顿时变了。
“王妃!”
杏儿快步上前,将她扶住:“这是怎么了?王爷罚您跪了?”
柳昭月借着她的力站起来,膝间骤然一软,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我求他放了叶云。”她扶住桌沿,等那阵酸痛缓过去,“他说,让我继续跪着。或许跪得久些,他便会心软。”
“王爷怎得这样狠心!”杏儿听得又急又气,搀着她坐到一旁,才小心问道:“可您现在起来了若是王爷知道,会不会更生气?”
柳昭月抬眸看她,似乎有些不解。
“他又看不见。”
杏儿愣住。
“只要让他以为我跪着就成。”柳昭月揉了揉膝盖,语气十分平静,“何苦折腾自己?”
杏儿张了张口,竟觉得十分有理。
她连忙搬来软垫,又扶着柳昭月坐进书案后的太师椅中,替她轻轻揉按膝头。
萧砚舟走出院门后,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
冷风迎面而来,他脑海中却始终是柳昭月跪在灯下的模样。
她幼时常受罚跪,膝骨落下旧疾,阴雨寒凉时便会疼。方才书房地面那样冷,她若当真一直跪下去
萧砚舟闭了闭眼,心中愈发烦躁。
行至廊角,他到底停了下来。
云睢还未开口,便见萧砚舟已经转身原路折返。
书房的门被猛然推开。
屋内两人同时抬头。
柳昭月正舒舒服服地坐在他的太师椅中,背后垫着软枕,杏儿半跪在旁边,替她揉着膝盖。案边还放着一盏刚倒好的热茶,白雾袅袅升起。
四目相对,屋中一时寂静。
萧砚舟站在门口,脸上的担忧尚未来得及收尽,便一点点凝成了冷意。
柳昭月眨了眨眼:“你怎么回来了?”
萧砚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杏儿手中的软垫,忽然气笑了。
他方才竟还担心她会老老实实跪在这里,伤了膝盖。
柳昭月哪里会委屈自己。
她机灵得很,有一点心眼和手段,全用在他身上了。
“好。”
萧砚舟气极反笑,缓缓点了点头。
“本王若不回来,”他缓步走进屋中,语气不明,“还不知道王妃跪得这样辛苦。”
萧砚舟盯着她看了片刻,心中的怒火竟一时不知该往何处落。
他就不该心疼她。
说罢,他转身便走。
房门被重重摔上,震得窗边灯火猛地一晃,案上的茶水也溅出了几滴。
杏儿吓得肩膀一缩,小心翼翼地看向柳昭月。
柳昭月望着紧闭的房门,沉默片刻,低头抿了一口茶,站起身。
“我们也走吧。”
*
此后两日,萧砚舟都没有再来内院。
柳昭月也未再去书房。
叶云仍被关在地牢,云睢只传来一句,刑讯已经暂停,却没有放人的意思。柳昭月知道,再去求萧砚舟也不会有结果。那日她已经低过头,甚至跪在了他面前,他仍旧不肯松口。
可真正令她不安的,并非叶云之事。
萧砚舟对她莫名的怒意太突然了。
她的确瞒下了与叶云相识的旧事。可若只是如此,他不该接连数日冷眼相待。
柳昭月坐在窗边,手中的书许久没有翻过一页。
午后,江永逸照例过来请平安脉。
他进门时步子比往日急了些,药箱放到桌上,也没有立即坐下,只朝屋内的侍女看了一眼。
柳昭月察觉到他的异样,吩咐杏儿带人退下。
房门合拢后,她才问:“出什么事了?”
江永逸压低声音:“方才我去药房取药,发现王妃先前用的那几味药材,全都被清走了。”
柳昭月抬眼看他。
“哪几味?”
江永逸没有明说,只道:“每月单独取用,从不入正册的那些。”
柳昭月捏着书页的手骤然停住。
屋内安静片刻,只剩檐下雨水接连落入石缸的声音。
“可问过是谁处置的?”
“药房的人只说,前些日子清查李章时,库中的药材和账册都被重新核验了一遍。有几样来路和用处不明的东西,一并收走处理了。”
江永逸神情不安,“他们未必知道那药是给谁用的,只是既然查到了藏放的位置,恐怕也看见了取药的记录。”
“那份记录上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却有日期。”江永逸顿了顿,“王妃每次服药的日子并不难查。”
柳昭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终于明白萧砚舟为何会一反常态。
那几味避子药每月取用一次,时间清楚,分量固定,只要查下去,根本瞒不住。
他或许早已知道了。只是他没有戳破。
他在等她自己开口,而她这几日不仅只字未提。难怪他会说,她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他。
一阵寒意从心口蔓延开来。柳昭月垂下眼,半晌没有说话。
江永逸低声问:“王妃,若王爷查问到我这里,我该如何回答?”
柳昭月沉默许久,才道:“不必替我隐瞒。”
“可是——”
“他若已经知道,再瞒下去也没有意义。”
柳昭月合上手中的书,起身走到窗前。
幕帘将庭院隔得模糊不清。
她原本不愿主动提起避子汤,是因为这件事一旦说开,便再没有回避的余地。
可如今再避而不谈,只会将事情拖得更坏。
她站了许久,终于取过一旁的披风。
江永逸看着她:“王妃要去何处?”
柳昭月将系带缓缓系紧。
“去找萧砚舟。”
*
柳昭月走进书房时,萧砚舟正坐在灯下看一封军报。案边的窗户紧闭着,屋内炭火烧得很旺,却仍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王妃今日又是为了谁来?”
柳昭月停在案前。
这句话里的讥讽并不重,却令她心口微沉。
“为了我自己。”
萧砚舟翻动纸页的手停了一瞬。
柳昭月没有再等他询问,缓缓道:“前些日子清查药房时,被收走的那几味药,是我的。”
屋中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水顺着屋檐连成细线,敲打在青石地面上。过了许久,萧砚舟才将手中的军报放下。
“什么药?”他问得平淡,仿佛当真一无所知。
柳昭月看着他:“你已经知道了。”
萧砚舟没有否认。
“本王想听你亲口说。”
柳昭月指尖慢慢收紧,终于道:“避子汤。”
这三个字落下,炭盆里恰好爆开一声轻响。
萧砚舟垂眸看着案上的药房记录,神情没有多少变化。可柳昭月看得清楚,他按在纸页上的手指正一点点泛白。
“你终于肯承认了。”
“我今日来,便是要同你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萧砚舟抬起眼。
“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服药,还是说你准备瞒本王到什么时候?”
柳昭月沉默片刻:“成婚后不久。”
“每七日一次?”
“是。”
“从未断过?”
柳昭月的呼吸稍稍一滞:“没有。”
萧砚舟静静地看着她。
他早已从账册上知道答案,可真正听她亲口承认,胸口仍像被什么重重压了一下。
成婚至今,那些看似亲近的夜晚之后,她都会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喝下一碗药。
“为什么?”
柳昭月早已想过该如何回答。
“如今局势未定,越阳内外皆不安稳。你与靖王之争尚未结束,暗中想取你性命的人也不止一个。此时若有孩子,只会多一个软肋。”
“只有这个原因?”
柳昭月没有说话。因为这确实不是真正的原因,这只是她准备好的措辞。
萧砚舟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那几味药,从我们成婚后不久便开始取用。那时靖王尚未公然发难,北郊也没有出事。”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柳昭月,不要再拿局势敷衍本王。”
柳昭月的脸色微微一白。
萧砚舟从书案后起身。
他身上的伤尚未完全恢复,动作比往日稍慢,可那股压抑已久的怒意却令整个书房都仿佛沉了下来。
“叶云之事,你说是为了守诺,所以不能告诉本王。避子汤呢?你又答应了谁?”
柳昭月没有回答。
萧砚舟走到她面前,低声问:“还是说,这一次你防的人,就是本王?”
两人之间只隔一步。
柳昭月能够看见他眉眼间未散的倦色,也能看见那双眼睛里压着的失望。
她原本准备好的解释,在这一刻忽然变得苍白。
“起初,我的确不信你。”
萧砚舟眼神骤冷。
柳昭月却没有再回避。
“我们成婚时,各有所图。我不知道你会如何对我,也不知道这桩婚事能够维持多久。”
“我不能让自己在毫无准备的时候有孕。”
萧砚舟声音骤然沉了下去。
“你若不想要孩子,可以同我说。你若觉得时机不对,我们便等。”
“可你什么都没有说。”
柳昭月抬眼看他:“若我说了,你会答应吗?”
“你没有问过,怎么知道我不会?”
“我不能把这样的决定交到别人手中。”
话一出口,柳昭月便察觉到了不妥。
萧砚舟的神情彻底冷了下来。他逼近半步,眼底压抑多日的情绪终于有了裂痕。
“你可以冒着风雪也要赶来救我,可以守着我不眠不休,也可以同我同榻而眠。可你也会瞒着我,一次不落的喝下避子汤。
“柳昭月,你究竟有几幅模样?”
柳昭月唇角轻动,一时竟无法回答。
从小到大,她所见过的承诺大多经不起推敲。她早已习惯先为自己留一条退路。
萧砚舟见她沉默,眼底最后一丝期待也渐渐暗了下去。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窗边摇曳的灯影上。
“有一回我同你说,若我们将来有一个女儿,便叫陶陶。”
柳昭月想起来了。
那是数月前的一个夜晚。两人躺在床上,萧砚舟忽然说起这个名字。
她当时只以为他一时兴起,并未放在心上。
“且陶陶,乐尽天真。”萧砚舟声音很低。
“我想着,她若像你,应当会很聪明,脾气可能不会太好。犯了错,或许还会同我讲出一番道理,最后让我无话可说。”
他唇边似乎掠过一丝笑意,却转瞬即逝。
“我甚至想过,她不必过于懂事,也不必替任何人承担大业。只要平安长大,想读书便读书,想骑马便骑马。”
柳昭月望着他的背影,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
萧砚舟缓缓转过身。
他的眼眶没有红,神情也依旧克制,可那双眼睛里的难过,却比任何质问都更令她无法承受。
“当我已经在想象,我们将来的女儿叫陶陶时,你心里又在想什么?”
他看着她。
“柳昭月,你是在算下一碗药什么时候送来,还是在默默盘算,绝不能让她来到这个世上?”
柳昭月脸色倏然苍白:“不要这样说。”
“为什么不能?”
萧砚舟压抑许久的怒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药是你喝的,决定是你一个人做的,本王甚至连知情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却连问一句都不行?”
“我没有不想要她!”
柳昭月的声音骤然抬高。
这句话落下,两个人同时静了下来。
书房里只剩窗外密集的雨声。
萧砚舟看着她:“那你为什么喝药?”
柳昭月胸口仍在剧烈起伏。
方才脱口而出的那句“我没有不想要她”,像是骤然撕开了一道缝隙,将她一直不愿正视的念头暴露在两人面前。
她从未允许自己去想,他们之间真的会有一个孩子。
许久,柳昭月才低声道:“因为我们之间,原本只有三年。”
萧砚舟眉心骤然一沉。
“什么?”
“成婚之前,你亲口说过,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逢场作戏。”
柳昭月抬起眼,缓缓道:“若你日后有了心仪的女子,我不可争抢。三年之期一到,也不得纠缠。”
书房里骤然静了下来。
窗外的雨已经渐渐小了,水珠仍不断从檐角坠落,敲在石阶上,一声比一声清晰。
萧砚舟盯着她,像是没有听明白。
“三年?”
柳昭月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是。”
萧砚舟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
那句话的确是他说的。
当时他以为这桩婚事不过是场交易。柳昭月有所求,他也需要她的助力,既然彼此都不谈真心,便索性将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可他从未想过,事到如今,她也竟一个字都没有忘。
“所以呢?”
他的声音变得极低。
“你准备三年一到,便拿着本王当初那句话来讨和离书?”
柳昭月指尖轻轻蜷起:“并非一定要等足三年。”
萧砚舟眼神骤然一厉。
她却仍旧说了下去:“等你除掉靖王,局势安定,登上皇位,到那时,我会主动离开。”
萧砚舟的伤势尚未痊愈,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是难看得厉害,连唇边都失了几分血色。
胸口的旧伤隐隐作痛。他原以为最令他难以接受的,是她背着自己服用了数年的避子汤。直到此刻才发现,真正令他愤怒的是,在他一次次畅想两人的将来时,柳昭月早已替自己安排好了离开的路。
他想的是以后。
她想的却是如何全身而退。
“所以你不肯有孩子,是怕将来走不了。”
柳昭月喉间微涩:“是。”
萧砚舟被气得笑了一声,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好。”
“当真好得很。”
他向后退了半步,似乎只有拉开一些距离,才能克制住胸中几乎要将理智烧尽的怒意。
“本王还以为,你心里多少有了本王的位置。”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原来你做这一切的时候,仍在等着本王登基,好来与本王了断。”
柳昭月脸色微白:“不是这样。”
“哪里不是?”
萧砚舟骤然打断她。
“你若从未想过离开,为何要服药?”
“你若真有半分想同本王走下去,又为何连一个可能存在的孩子都容不下?”
柳昭月看着他眼底压抑不住的痛色,胸口也像被什么重重扯了一下。
她从未见过萧砚舟这样。
他可以受伤,可以流血,可以在所有人面前若无其事地安排后事,却很少真正让人看见他的难过。
可此刻,那份受伤几乎无处遮掩。
柳昭月声音发哑:“我只是不能让自己被困在宫里。”
萧砚舟眸光一凝。
柳昭月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上一世的宫墙再次浮现在她眼前。
长得望不见尽头的甬道,日复一日的请安,永远算不尽的恩宠与猜忌。后妃之间每一句话都藏着试探,连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也会成为争权夺利的筹码。
帝王今日的宠爱,明日便可落在另一个女子身上。所谓情意,在江山与权衡面前,轻得不值一提。
她已经在那里耗尽过一生。
这一世,她无论如何也不愿再走进去。
可这些前尘旧事,她无法对萧砚舟明言。
“你登基之后,便不再只是我的夫君。”
柳昭月抬起眼:“你会是天下人的君王。朝臣会劝你广纳后妃,延续子嗣,各方势力也会将女儿送进宫中。”
“到那时,我要同无数女子争夺一个丈夫,还要提防自己的孩子成为旁人眼中的障碍。”
“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萧砚舟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所以你认定,本王一定会纳妃。”
“历朝历代的皇帝皆是如此。”
“本王问的是你如何看我。”
柳昭月沉默片刻:“你也说过,若遇到心仪的女子,我不得争抢。”
萧砚舟胸口一堵。
他平生第一次如此后悔自己说过一句话。
当初为了表明自己无意于她,他恨不得将话说得越绝越好。如今那些话却像一把把刀,被柳昭月原封不动地送回他面前。
“那时本王与你尚未成婚。本王当时根本没有——”
萧砚舟骤然停住。
他原本想说,自己当时根本没有想过会喜欢她。
话到了嘴边,却咽了下去。
萧砚舟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柳昭月。”他再次睁开眼时,声音已经低了许多,“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过,本王也会改变?”
柳昭月眼睫微颤。
“我不敢想。”
“为何不敢?”
她望着他,半晌才道:“因为你将来会是皇帝。”
帝王无情。
这四个字在她心中盘桓了两世。
“今日的情意,未必能够抵得过日后的江山社稷。”她缓缓道,“你现在可以说只在意我,将来朝臣以子嗣、权衡和天下安定相逼,你又能拒绝几次?”
“我不想拿自己余下的一生,去赌一个皇帝会不会永远不变。”
萧砚舟静静地看着她。
许久,他忽然问:“所以只要本王登基,你便一定会走?”
柳昭月嘴唇动了动。
原本,她的确是这样打算的。
甚至在成婚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在等着一切结束。
可如今真正面对萧砚舟,她竟无法再像从前那样毫不犹豫地说出一个“是”字。
她的迟疑落在萧砚舟眼中。
他眼底的怒意稍稍凝滞,却没有因此消散:“回答本王。”
柳昭月低声道:“我原本是这样打算的。”
“原本?”
萧砚舟敏锐地抓住了这两个字。
柳昭月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风雪中的破庙,想起萧砚舟昏迷时仍紧紧握着她的手,也想起过去的种种温情时刻。
她早已无法再欺骗自己,她没有爱上他。
只是那些根深蒂固的恐惧仍在,让她不敢真正向前。
“我现在不知道。”柳昭月终于开口。
萧砚舟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我不想离开你。”她声音极轻,“可我也不愿进入后宫,同旁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若这两件事只能选一件,我只能走。”
话音落下,书房里久久没有声音。
萧砚舟看着她,胸中的怒意像是被什么缓缓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的情绪。
“若不必选呢?”他忽然问。
柳昭月一怔。
萧砚舟向她走近一步。
“若本王告诉你,不会有其他人呢?”
柳昭月看着他,像是没有听懂。
“什么意思?”
“意思是,无论本王是璟王,还是将来坐上皇位,身边都只会有你一个。”
柳昭月眼中掠过明显的震动。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本王很清楚。”
“朝臣不会同意。”
“那是他们的事。”
“皇嗣——”
萧砚舟打断了她。
“本王要那个位置,不是为了让一群臣子替本王决定该娶谁,又该与谁生儿育女。”
他的目光一寸不移地落在她身上。
“若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配叫什么皇帝?至于那些被朝臣几句冠冕堂皇的大义说辞逼得妥协的人,他们不过是本就想那么做罢了。所谓群臣劝谏,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顺水推舟的借口。”
柳昭月心口重重一颤。
她本能地想要反驳:“可帝王——”
“帝王如何,与本王如何,是两回事。”
萧砚舟声音低沉,却没有半分犹疑。
“本王不管前朝那些皇帝有多少后妃,也不管世人如何议论。”
“这辈子,本王只会娶你一个。”
“即使做了皇帝,也不会再有旁人。”
柳昭月望着他。
灯火映在萧砚舟眼中,没有从前的戏谑,也没有故意逼她退让的强势。
他是在向她许诺。
可正因为这份承诺太重,她反而不敢轻易接住。
“萧砚舟,人是会变的。”
“本王知道。”
“你今日这样想,十年以后未必仍然如此。”
“那便用十年、二十年,让你亲眼看着。”
萧砚舟抬手握住她的手腕。
力度并不重,却没有给她退开的余地。
“你不相信承诺,本王便不只给你承诺。”
“等大事落定,本王可以将此事写入诏书,也可以当着宗室与群臣的面定下规矩。后宫只你一人,此后不再选秀,不纳妃嫔。”
柳昭月眼眶骤然发热,望着他,久久没有出声。
她从未想过,自己在萧砚舟心中竟有这样重。
萧砚舟今日说的这些话,她自然不会全然相信。人心会变,世事也会变。今日的承诺明日,究竟还能剩下多少,没有人能够预料。
可至少这一刻,他说的是真心。
这便够了。
上一世,她困在深宫里,步步权衡,处处退让,最后什么也没有留住。这一世重来,她原本只想替自己留足退路,再不将命运交到任何人手中。
可活了两辈子,若连真正想要的东西都不敢伸手去拿,便是再活一世,又有什么意义?
她愿意为自己义无反顾一次。
不是因为确信萧砚舟永远不会变,而是这一刻,她想这么做。
柳昭月垂眸看向两人交握的手,轻声道:“三年之约,作废吧。”
萧砚舟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盯着她:“你想清楚了?”
“对。”
柳昭月抬起眼,神色却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我愿意留下来,看你能不能做到。”
屋中骤然静了下来。
萧砚舟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情绪一点点沉淀下去。
良久,他才低声道:“好。”
柳昭月垂眸看着两人之间那点近在咫尺的距离。
萧砚舟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一点点传来。
她沉默片刻,抬起眼。
“避子汤,我不会再喝了。”
“不是因为你今日说了这些话,我便迫于愧疚向你妥协。”
她说得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斟酌。
“只是从今以后,关于孩子的事,我会同你商议。无论最后作出什么决定,也不会再瞒着你。”
屋内安静下来。
萧砚舟没有立即应声。
他仍握着她的手腕,指腹隔着衣料轻轻压在那里,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究竟有几分可信。
许久,他手上的力道才稍稍松开。
“本王要你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屋中紧绷许久的气息,终于无声地松开了一线。
屋中静了片刻。
“你这样在意孩子,是因为王府需要继承人吗?”虽然是疑问,但她的语气轻松了不少,更像是日常再平常不过的闲话家常。
“你便是这样想本王的?”萧砚舟看向她,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若只是为了一个继承人,本王不必等你。”
他垂下眼,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过她的指节。
“本王的确很想和你有一个孩子。”
“想过若是女儿,性子大约会像你。”
柳昭月听出他话中暗有所指,睫毛轻轻一动,却没有打断。
“若是儿子,便教他骑马、读书。”萧砚舟停顿片刻,“他若不喜欢朝堂,也不必强求。做个清闲宗室,平安过一生,也未尝不好。”
窗外雨声渐弱,檐角水珠断断续续落下。
“本王在意的,从来不是你没有立刻替我生一个孩子。而是你在设想将来的时候,从未将本王放进去。”
柳昭月眼眶骤然发涩。
“对不起。”她声音很轻。
这一次,她没有再为自己辩解。
萧砚舟垂眸看着她。
见她眼尾一点点红起来,抬起了手,用指腹替她拭去了那点湿意。
“哭什么。”
他的语气依旧不算温和,动作却非常小心。
柳昭月原本还能忍住,被他这样一说,眼底反而又浮起一层水光。
萧砚舟眉心皱得更紧:“怎么反倒更伤心了。”
“本王说重了?”
柳昭月摇头:“没有。”
“那便别哭。”
她抬眼看着他:“眼泪又不听我的。”
萧砚舟一时无言。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带进怀中。
柳昭月猝不及防,额头轻轻撞上他的胸口。隔着衣料,她听见他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她没有挣开。片刻后,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腰。
萧砚舟低下头,下颌抵在她发间,鼻端萦绕着她身上极淡的香。
那些隔在两人之间多日的冷意,似乎终于在这个拥抱中一点点化开。柳昭月闭了闭眼,第一次没有想着这份温情能够维持多久,也没有计算日后若要离开,该如何抽身。
她只是安静地抱着他。
过了许久,萧砚舟才稍稍退开。
柳昭月以为他要松手,却见他抬起她的下颌,低头在她眼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温热的唇擦过肌肤,一触即离。
柳昭月睫毛轻颤,下意识偏开了脸。
“躲什么?”
“我没有躲,是你弄痒我了。”
“那看着本王。”
柳昭月抿了抿唇,转过脸来。四目相对,萧砚舟眼底尚未散尽的情绪忽然变得极深。
他没有立刻吻她,只低声问:“可以吗?”
柳昭月微微一怔。
以萧砚舟的性情,竟也会在这种事上问她。
她没有回答,只抬手攥住了他的衣襟。
这个动作已经足够。萧砚舟俯下身,吻住了她。
最初只是极轻的触碰,带着试探,也带着压抑多日后仍未完全散去的克制。柳昭月没有退开,缓缓闭上眼,回吻了上去。
萧砚舟察觉到她的回应,扣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吻也随之深了几分。
窗外最后几滴雨落在檐下,屋中炭火轻响。
直到柳昭月呼吸乱了,萧砚舟才稍稍退开,额头仍抵着她的额头。
两人离得太近,彼此的气息交缠在一起。
柳昭月缓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陶陶这个名字,你当真想了很久?”
萧砚舟动作一顿。
“现在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忽然想起来。”
柳昭月仍被他揽在怀中,双眼已经蒙上一层情动的薄雾。
“我觉得有些随意。”
萧砚舟一下下吻她,抽空回应:“哪里随意?”
“像乳名,不像正经名字。”
萧砚舟盯着她,似乎想将方才那个吻收回来。
柳昭月见他不悦,唇边终于浮起一点笑意。她伸手轻轻环住他的颈侧,主动靠近几分。
“我又没有否定,作为小名自然是好的。至于大名,可以以后慢慢想。”
萧砚舟眼底的神色骤然停住。
这个“以后”,意义非凡,她真的在考虑他们的以后,这句话比任何直白的承诺更让他心动。
萧砚舟看了她许久,忽然低头在她唇上又亲了一下。
这一次极重,带着一点惩罚似的意味。
“那便以后再想,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柳昭月身子忽然一轻,已被他拦腰抱了起来。
她下意识攀住他的肩,指尖触到衣料下紧绷的轮廓,心口也跟着乱了一拍。
“萧砚舟——”
后背陷入柔软的锦被,萧砚舟俯身撑在她身侧,几缕墨发从肩头滑落,扫过她的颈侧,带起细微的痒意。她想往后躲,却被他握住了手腕。
他又俯身吻住她。
窗外风过庭院,吹得枝影轻晃。
帐幔不知何时落了下来,将烛光隔成朦胧的一片。柳昭月只觉身前人的气息无处不在,衣襟被他指尖轻轻拨乱,凉意才贴上肌肤,转瞬又被温热覆住。
她微微一颤,抓紧了他的肩。
烛火静静燃着,床帐间偶尔传出压低的絮语,旋即又被细碎的衣料声掩去。夜色愈深,满室光影摇曳,连月色也悄然退到了窗棂之外。
后来柳昭月只记得,他始终扣着她的手,十指交缠,未曾松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八行书 庆功宴
越阳的寒意一日一日地退了下去。
屋檐下的残雪融成细水, 沿着瓦缝断断续续地落。待到城外河面彻底解冻,堤岸边已经冒出了第一层浅青色的草芽。
沉脉失去药引,毒性果然渐渐消退。萧砚舟夜间不再反复低热, 精神也比从前好了许多, 只是此前亏损的气血无法一时补回, 偶尔议事过久,脸色仍会显出几分苍白。
江永逸重新拟了药方。柳昭月每隔几日便要亲自过问一次,生怕哪里出了差错。
药房账册每日核验,药材从入库到煎煮至少要经三人之手。送到萧砚舟面前的汤药, 还需留下一份封存,以备日后查验。
李章被斩于城南。
李德充在刑场外跪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两鬓仿佛又白了许多。他没有替儿子求情, 只在行刑之后亲自收了尸。
萧砚舟也没有迁怒于他。只是从那以后,李德充不再过问王府内务,请辞去城外守陵。萧砚舟准了,又命人暗中照应。
至于靖王府,对外始终只称靖王旧疾复发,需要闭门静养。
府门外的守卫一日比一日多, 往来书信尽数截下。最初还有官员试图登门探望,后来连一只狗都不得入内。
有人渐渐察觉出其中不同寻常,只是没人敢多问。
春分过后, 靖王的病情忽然加重。
起初只是旧疾反复, 夜里咳得无法安睡。后来连日高热, 水米难进,不过半个月,人便迅速消瘦下去。
大批医士招摇过市进入靖王府,药方换了一张又一张, 苦涩的药气终日弥漫在院中,人却始终不见起色。
府中伺候的人都知道,靖王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
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偶尔从昏睡中醒来,第一句话便是要见萧砚舟。
最初,萧砚舟并未理会。
直到一个月后的一个雨夜,靖王府再次派人来报,说靖王已经开始咳血,只怕熬不过今夜。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
雨水顺着书房檐角倾泻而下,在青石地面上溅起一层白雾。萧砚舟坐在案后,将手中的军务看完,才缓缓放下。
“靖王殿下一直在念您的名字。”
萧砚舟垂眸看着案边的烛火。片刻后,他起身取过外袍。
“备车。”
府门一开,浓重的药味便混着潮湿的寒气迎面而来。长廊下挂着几盏昏暗的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萧砚舟走进内室时,靖王正靠坐在榻上。
不过短短三个月,他已经瘦得几乎脱了形。两颊深陷,唇边残留着尚未擦净的血迹,曾经整齐束起的头发也散乱地垂在肩侧。
听见脚步声,他艰难地睁开眼。
看清来人后,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出一丝怨毒:“你终于肯来了。”
萧砚舟在榻前数步处停下。屋中没有其他人。
房门合上,只剩窗外密集的雨声,以及靖王沉重而破碎的呼吸。
“不是你一直要见本王?”萧砚舟道。
靖王盯着他,胸口起伏几次,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牵动肺腑,他很快便剧烈咳嗽起来。手帕捂在唇边,再拿开时,上面已经是一片刺目的暗红。
“本王想看看……”他喘息许久,才重新挤出声音,“看看踩着兄弟的尸骨,走到今日的璟王殿下,究竟是何等得意。”
萧砚舟神情没有变化。
“你今日的处境,是你自己选的。”
“本王自己选的?”靖王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话,眼底陡然生出怒意。
“萧砚舟,你少在本王面前装出这副冠冕堂皇的模样!”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却因为气力不济,很快又破碎下去。
“你敢说你萧砚舟是一个正人君子?你没有觊觎皇位?你敢说你聚兵越阳、夺取祁州,不是为了有朝一日杀进京城吗!”
“本王从未把自己装成什么忠臣良将。”萧砚舟语气很淡。
靖王死死盯着他:“说到底,你与本王有什么不同?不过是你赢了,便能成王败寇。”
灯芯忽然爆开一声轻响。
萧砚舟站在昏暗的光影里,神情依旧平静。
“你我当然不同。”
靖王唇边的冷笑僵了一瞬。
萧砚舟道:“你想要天下,所以可以放任祁州官员盘剥百姓,可以用疫病和饥荒逼地方官员依附于你,也可以为了杀本王,让数百名将士埋骨落鹰峡。”
“本王要那个位置,是因为不想让你这样的人坐上去。”
靖王的脸色一点点扭曲起来:“你以为自己是什么救世明主?萧砚舟,你也配!”
他猛地撑住床榻,似乎想要坐直,可早已衰败的身体根本无法支撑。手臂一软,整个人险些从榻上跌落。
他伏在被褥间急促喘息,眼中却仍满是刻骨的恨意。
“你不过是运气比本王好。”
“若当日在落鹰峡死的是你,若柳昭月没有冒着风雪去救你,若叶云没有背叛本王,今日躺在府里等死的人便是你”
听见柳昭月的名字,萧砚舟的目光终于冷了几分。
靖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他咳着笑起来。
“原来你也有怕的东西。”
“帝王之路越往上走,身边的人便越少。等你真正坐上那个位置,她还会全心全意的站在你身边吗?”
他盯着萧砚舟,眼中满是恶毒的快意。
萧砚舟淡淡看了他片刻,讥诮道:“无论结局如何,你都看不到了。何必操心?”
靖王胸口重重起伏。那张灰败的脸因为盛怒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萧砚舟!”
他猛地抓起榻边药碗,朝萧砚舟掷去。
药碗落在数步之外,摔得粉碎。黑褐色的药汁泼在地面上,碎瓷一直滚到萧砚舟靴边。
萧砚舟没有躲。
靖王死死盯着他,眼中最后一点理智也被恨意吞没:“你别以为杀了我,这天下就在你手中了!”
“萧胤祈不会放过你,朝中那些世家不会服你,宗室也不会容许一个弑兄夺位的逆臣登基!”
“即便你当真坐上皇位,也只会众叛亲离,不得善终!”
他每说一句,呼吸便更急促一分。鲜血再次从唇角溢出,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可他仍强撑着抬起头,像是要将眼前的人牢牢钉进目光里。
“萧砚舟,你记住——”
靖王的手指颤抖着指向他。
“总有一天,你会比本王死得更惨。”
屋中骤然安静。
窗外雷声滚过长空,震得窗纸轻轻颤动。
萧砚舟望着榻上气息奄奄的人,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胜者应有的快意。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说完了?”
靖王死死瞪着他。
萧砚舟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前时,他脚步微停,却没有回头。
房门被推开。
冷风裹着雨气灌入屋中,将榻边的帷帐吹得高高扬起。
靖王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萧砚舟!”
“你会遭报应的——”
声音很快被紧闭的房门隔断。
*
次日清晨,靖王府挂起了白灯。
靖王萧怀璋,旧疾不愈,于五月初六薨逝。
他临死前仍睁着眼。
府中下人不敢擅自触碰,直到医士赶来,才替他合上双目。
萧砚舟命人按照亲王礼制治丧,又将靖王留下的家眷安置在冀州。至于曾经依附于靖王的官员,则依照罪证逐一处置。
有人流放,有人罢官,也有人因手中沾染了太多人命,被押往刑场。
靖王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就这样在一个春夏之交彻底土崩瓦解。
叶云早在靖王病重以前便已经离开越阳。
萧砚舟履行承诺,没有取她性命。待该问之事查清后,便将人放出了王府。
她没有使用柳昭月替她准备的新身份,也没有前往富庶安稳的南方,而是回了故乡。
听说她接手了一间荒废多年的私塾。
私塾不大,只有两间旧屋,最初也不过七八个学生,不分男女,只要愿意读书,便都收入门下。
半年后,柳昭月收到过她的一封信。
信中没有提靖王,也没有提越阳,只说私塾已经重新修缮,今春共收了十二名学生,年纪最小的那个才六岁,写自己的名字时总会漏掉最后一笔。
信尾只有一句话。
——朝堂的路太远,我便先教她们走出家门。
柳昭月将那封信收进匣中,此后再未向任何人提起叶云的去处。
祁州的局势渐渐安定下来。
萧砚舟没有急着在祁州更换所有官员。
除去与靖王牵连极深、借机盘剥百姓之人,其余地方官只要肯交出账册,重新核验田亩赋税,便暂且留任。
璟王军入城后的第一道军令,是禁止侵扰百姓。第二道军令,是开仓放粮。第三道军令,则是将过去三年祁州强征的徭役、军粮和附加税目全部列出,逐项核销。
最初几日,街上的铺面仍旧紧闭。
百姓从门缝后看着巡街的士兵,唯恐所谓的禁令不过是一张贴给人看的告示。直到一名士兵因强取摊贩两张麦饼,被当众杖责二十,军饷中又扣出十倍价钱赔给摊主,街上的门窗才渐渐打开。
半个月后,城南的早市重新热闹起来。
卖菜的、贩布的、修补农具的摊子挤满长街。城外逃散的百姓也陆续返回,官府按旧籍归还田地,又从仓中借出种粮和耕牛。
到了麦收时节,原本荒废的田野已经重新铺开一片金黄。
柳昭月随萧砚舟巡视祁州时,正赶上城外新渠通水。
清亮的河水沿着修整过的沟渠缓缓流入田间,岸边围满了百姓。几个赤脚孩子追着水跑,被泥浆溅得满身都是,仍旧笑个不停。
萧砚舟骑在马上,远远看了片刻。
“祁州去岁的税银少了四成。”他道。
柳昭月侧头看他:“后悔了?”
“少收四成,至少有一半落进了田里。”萧砚舟道,“等明年田亩恢复,收上来的只会更多。”
“我还以为殿下会说,百姓安定比税银重要。”
萧砚舟看她一眼。
“这种好听的话,留给文臣写进奏章。”
柳昭月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萧砚舟的目光重新落向田野。
开仓、减税、清查军纪,一半是为了安民,另一半也是为了让祁州尽快成为他身后最稳固的粮仓。
但柳昭月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权衡利弊并不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上位者只计算自己能够得到什么,却从不肯给百姓留一条活路。
萧砚舟至少明白,想要这片土地为他所用,便要先让土地上的人活下去。
入夏之后,祁州送往越阳的第一批粮草启程。
沿途驿站重新修缮,废弃的官道也得以疏通。商队见道路安稳,渐渐恢复往来。短短数月,祁州城中的商税便已接近往年七成。
萧胤祈原本等着看萧砚舟困于粮饷,最终被迫退回越阳可祁州不仅没有拖垮他,反倒成了他继续南下的根基。
六月,青陵城守将开城请降。
七月,黎川守军在城外一战溃败。萧砚舟没有乘胜屠城,只斩了拒不投降的主将,其余士卒缴械后编入屯田营。
两城接连易主。
从越阳到黎川,原本支离破碎的数处州府终于连成一线。
新的官道、驿站和粮道沿着这条线逐步铺开。过去被层层关卡盘剥的商旅只需缴纳一次税银,便可通行数州。
最先察觉变化的不是朝廷,而是商人。
入秋以后,越阳城内已经能够买到北地的皮货、祁州的新麦和定川的药材。街市一日比一日繁盛,连城西原本荒废的几间仓房,也被外地商户高价租下。
而萧砚舟的兵马,已经抵达江州以南。
江州是京城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
城墙高厚,三面临水,城中常驻守军近三万。朝廷又在江上布置了数十艘战船,若强攻,哪怕最终能够破城,也必然伤亡惨重。
更重要的是,一旦江州陷入持久战,京城便有足够时间从各地调兵增援。
军中诸将为此争论数日。
有人主张从上游截断水道,有人主张围而不攻,先断城中粮草。还有人认为应当佯攻西门,再派精锐夜渡江面。
萧砚舟始终没有下令。
大军抵达江州城外后,只在南岸扎营。
一连三日,既没有攻城,也没有派出使者劝降。
江面上秋雾深重。入夜以后,只能隐约看见对岸城楼上的火把。江水拍击堤岸,声响沉缓,像有什么巨兽潜伏在雾色深处。
第四日清晨,柳昭月来到军帐时,萧砚舟正立在舆图前。
几名将领已经在帐外等候许久。
案上的江州城防图被翻得边角微卷,南北城门、军营、粮仓和水寨的位置都以朱砂标注得极为清楚。
等将领们离去,柳昭月才走进营帐里。
“今日仍旧不攻城?”
“再等半日。”萧砚舟道。
柳昭月也终于将这几日的困惑问了出来:“殿下究竟在等什么?”
萧砚舟没有回答,只抬眼看向帐外。
秋风掀动帐帘。远处江面仍被白雾笼罩,看不出半点异样。
直到接近午时,江州城中忽然升起了三道黑烟。
不是烽火台。
黑烟来自城东的军械库。
营中战鼓骤响。诸将以为江州有变,立即起身请命。萧砚舟却只看了一眼那三道黑烟,便抬手压下所有声音。
“传令全军。”
帐中瞬间安静。
“列阵,不得擅自渡江。”
半个时辰后,江州南门缓缓打开。
城楼上原本悬挂的朝廷旗帜被撤下,数十名守军从城门内走出,将手中长刀和弓箭一一放在地上。随后是城中副将、校尉以及各营主簿。
这些人走到城外空地,解下甲胄,列队跪下。
最后出来的是江州城守曹俭。
他没有被捆缚,身上也没有伤,只是脸色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曹俭身后还跟着一名青衣男子。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身形清瘦,未着甲胄,只穿了一件京官常服。衣摆上沾着泥水,袖口有一道被利器割开的裂痕。
他越过跪在地上的众人,独自向江边走来。
望见那道身影,萧砚舟终于笑了一声。
柳昭月听见,转头看他:“这男子,你认识?”
萧砚舟点了点头:“何止认识。”
待船靠岸,他踏上堤岸,目光先从周围兵马身上扫过,最后落到萧砚舟脸上。
片刻后,他屈膝行礼。
“臣燕檀,见过殿下。”
萧砚舟示意他起身:“比约定晚了两个时辰。”
燕檀抬起眼,神情不见多少惶恐。
“曹俭比臣预想中更惜命,多劝了几句。”
“本王还以为你死在城里了。”
“殿下若真这样以为,便不会在江边等上三日。”
燕檀语气平淡,眼底却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这笑意并不明显。
可柳昭月看得出来,他与萧砚舟十分相熟。
曹俭被带入军帐后,很快交代了江州开城的经过。
三日前,朝廷派往江州的密旨抵达。
旨意命曹俭死守江州,若有退意,满门问斩。
与密旨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份尚未来得及用印的诏书草案。
诏书上将江州失守的所有罪责都推到了曹俭身上。无论江州能否守住,只要战事不利,朝廷便会以通敌、贻误军机之罪处死曹氏满门,借此平息朝中非议。
那份草案,是燕檀从京中带出来的。
曹俭起初并不相信。
直到燕檀说出了诏书存放之处、拟旨官员的姓名,甚至连其中一处被朱笔删改的措辞都分毫不差。
曹俭这才知道,皇帝从未打算让他活着离开江州。
可即便如此,他仍不敢开城。
城中三万兵马并非全部听命于他。其中两营由朝廷派来的监军掌控,江上水寨也握在皇帝亲信手中。
燕檀便借着皇帝此前交给他的密旨,声称城中有人意图投敌,需要连夜清查。
他先以商议军务为名,将水寨主将和两营统领召入城守府,扣下兵符。又命曹俭调换南门守军,将愿意追随朝廷死守的兵马分散到城东军械库。
军械库升起的三道黑烟,便是他与萧砚舟早已约定的信号。
每升起一道,便代表离事成更进一步。
从始至终,没有一支越阳军踏上城墙。
江州城内也没有真正发生厮杀。
等朝廷监军察觉不对时,军械库已经被封,亲兵尽数缴械。曹俭带着城中大小将领出城请降,南门内外再无一人阻拦。
江州就这样落入了萧砚舟手中。
兵不血刃。
直到越阳军接管城防,城中百姓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昨夜还挂在城楼上的朝廷旗帜已经消失。
当日午后,江州市集照常开门。
码头的货船没有被征用,城中粮仓也未遭劫掠。除了街上巡逻的士兵换了一身甲胄,这座城仿佛并未经历过一场足以改变天下局势的易主。
江州既下,从此处到京城,只剩一条不足三百里的官道。
朝廷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彻底断了。
*
进入江州城后的第五日,城中的戒严才渐渐解除。
城守府内却比前几日更忙。
侍从将正厅里的旧陈设一一撤去,又从库房中取出灯架、杯盏和未曾使用过的锦席。廊下新换了数十盏宫灯,尚未入夜,便已沿着院墙依次挂好。
柳昭月得知萧砚舟要为燕檀设宴时,正在查看江州府库送来的账册。
她翻动纸页的手停了一下:“单独为燕檀设宴?”
前来回禀的管事道:“是。殿下说,今夜城守府内设宴,为燕大人接风庆功。军中三品以上的将领,以及此番接管江州有功之人,都会出席。”
柳昭月合上账册。
萧砚舟并非没有赏过有功之臣。
可那些皆按军制而行,从未为了某一个人特意设下庆功宴。这是头一次。
江州城高水深,三面临江,若真正强攻,即便最后能够破城,也要用无数人命去填。
燕檀在城中暗中周旋,换走守军、扣下兵符,最终令曹俭开城请降,其功的确不小。
柳昭月已经从萧砚舟那里知道了燕檀这人的身份。
他在京城蛰伏多年,替萧砚舟做过的事,大多见不得光。如今人终于功成身退,萧砚舟是要借这场宴席,亲自将他的分量摆在众人面前。
柳昭月问:“宴席是谁安排的?”
“暂由府中长史操办。”
“将座次和菜色送来给我看一遍。”
管事应声退下。
傍晚时分,柳昭月换了一身深绛色礼服。
衣料以金线暗绣云凤纹,远看并不张扬,走动间却有细碎流光沿着袖摆掠过。乌发高挽,簪了一支赤金衔珠凤钗,耳侧坠着两颗颜色极深的红玉。
杏儿替她整理肩头披帛,忍不住看了她好几眼:“王妃今日穿得这样隆重,倒像是要赴宫宴。”
柳昭月望着铜镜中的人影。
“萧砚舟第一次为人设庆功宴,我若还像平日那样过去,反倒显得怠慢。”
“燕大人当真这样重要?”
柳昭月没有立即回答。
她只知道燕檀是萧砚舟埋在京城的一枚暗棋,但不知道他具体做过什么。但一个能够在萧胤祈身边多年不露破绽,又将京中军政机密源源不断送到越阳的人,本身便值得郑重相待。
“去看看席上的酒可备好了。”柳昭月道,“文臣官员大多饮惯了清酒,军中那些烈酒未必合适。两样都备着,不必强求宾客饮同一种。”
杏儿应下。
柳昭月到正厅时,天色刚刚暗下来。
厅中灯火已经点亮,数十盏铜灯将梁柱照得一片明净。门外秋风夹着江水的湿意不断掠过长廊,被厚重的帘幕挡在厅外。
萧砚舟已经换下甲胄,身着玄色锦袍,正在厅前与云睢说话。
见柳昭月进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怎么穿得这样正式?”
柳昭月走到他身侧。
“他替你做了这么多事,我作为璟王妃,自然也该好好接待。
萧砚舟转头看了一眼已经布置妥当的席案。
“辛苦了。”
“你亲自出席,已经给足了他体面。”
萧砚舟眸中浮起笑意。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燕檀穿过长廊走进厅中。他没有再穿开城那日的京官常服,只着一件墨青色圆领袍。衣料看似朴素,袖口却隐约织着金丝暗纹。
他身形清瘦,眉目温和,乍看不像常年查办重案之人。只是走近时,才能看出那双眼睛极为沉静。
腰间悬着一块旧玉,旁边还佩着一柄形制奇特的短刀。
刀鞘通体乌黑,几乎没有装饰,只在鞘口嵌着一圈极细的金纹。刀身比寻常佩刀略短,从刀鞘的形状便能看出,前端并非笔直,而是有一道向内收拢的弧度。
燕檀走到厅前,依次行礼。
“臣见过殿下,见过王妃。”
萧砚舟道:“今日是你的庆功宴,不必多礼。”
燕檀直起身,目光落到柳昭月身上。视线在她的礼服与发间凤钗上略作停顿,很快便规矩移开。
宴席正式开始后,燕檀被安排在左侧首席。军中数名资历深厚的将领依次坐在他之后。
酒过一巡,萧砚舟亲自举杯。
厅中说话声随之停下。
“燕檀在京八年。”
“这八年里,他替本王查清了祁州的军仓,送出了黎川的调令,也令江州得以不开一刃。”
那些真正凶险的事,他没有一一说明,只用寥寥数语带过。可在场诸将皆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自然明白,若没有这些消息,璟王绝不可能发展的如此顺利。
萧砚舟望向燕檀:“这杯酒,本王敬你。”
燕檀端着酒杯起身,语气郑重:“殿下谬赞。”
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燕檀最初入京时,不过是刑部一个不起眼的小吏。
没有世家门第,也无人替他引荐。他最先得以出头,是因为一桩盐税亏空案。
江南三州盐税逐年减少,户部与地方官员互相推诿,查了近两年仍旧没有结果。燕檀从一批早已销毁的旧船契中找到破绽,又顺着运盐船只的吃水记录,查出地方官员私设盐仓、侵吞税银。
此案牵连数十名官员。
萧胤祈因此召见了他。
燕檀办事谨慎,也极少在朝中结交朋党。
萧胤祈喜欢这样的人。
没有显赫家族可以倚仗,也没有盘根错节的姻亲。一个出身寒微的臣子若想保住权势,便只能死心塌地依附皇帝。
萧胤祈给了燕檀官位、权势、御前行走的资格,以及查阅机密卷宗的权力。
随着燕檀在京中的分量越来越重,皇帝交给他的差事也越来越隐秘。
哪一地官员与世家暗通款曲,哪一支边军的主将心怀异志,甚至朝中准备何时调兵、从哪一路运粮,燕檀都能比绝大多数官员更早知道。
这些消息最终又通过一条条极为隐秘的渠道,被送到萧砚舟手中。
祁州军仓早已空虚,却仍在账面上虚报存粮。
萧砚舟正是提前得知此事,才敢在靖王势力尚未彻底瓦解时夺取祁州。
萧砚舟的视线落到燕檀腰间。
“说起来,萧胤祈赏给你的东西应当不少。可怎么你出京城时几乎什么都没带,偏偏带了这把刀。”
萧砚舟指了指他腰间那柄黑鞘短刀。
“看来这东西非同凡响。”
燕檀低头看了一眼,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席中有人闻言,也向那柄刀看去。
一名年轻将领道:“这刀形制为何这样古怪?”
燕檀解开腰间皮扣,却没有立刻拔刀。
他先将那柄刀横放在案上,指尖沿着刀鞘末端那道内收的弧线轻轻划过。
“数年前,臣去定远查办军粮案。陛下说定远苦寒,路上又常有流寇,便从西境贡品中选了这把刀赐给臣防身。”
柳昭月原本正垂眸饮茶。
听见“定远”二字,她抬起了眼。
燕檀按住护手,拇指稍一用力。刀刃从鞘中滑出数寸。冷白的刀光在灯下闪过。
那刀比寻常佩刀更薄,刀身前半段仍旧平直,到了靠近刀尖之处,却骤然向内弯出一道狭长弧度。
刀尖微微下钩,如同鹰隼收拢的喙。
燕檀将刀又拔出一寸。
“刀身轻,适合贴身携带。”
“寻常直刀刺入以后,只要避开要害,未必不能救活。可这种弯刃进去容易,拔出时却会勾住皮肉和筋骨。”
他用手指在刀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若角度合适,伤口会比刀身本身宽上数倍,也极难止血。”
那名年轻将领看得后颈发凉。
“这种刀不像上阵杀敌用的。”
“本就不是用来上阵的。”
燕檀将刀完全抽出。
刀刃只有小臂长短,弯钩处映着灯火,像一轮极细的残月。
“适合在巷道、房中,或者马车里近身用。”
“对方若用剑,钩刃可以锁住剑锋;若用刀,也能别住手腕。”
萧砚舟瞥了他一眼。
“看来你这把刀用的十分得心应手。”
燕檀浅笑:“臣觉得,逃出京城以后,还能继续佩着萧胤祈亲赐的刀,颇有几分纪念意义。”
燕檀将刀收入鞘中。
刀刃滑过鞘口,发出一道极轻的金石摩擦声。
“等将来入了京,也好亲自向萧胤祈谢恩。”
席间众人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不由笑了起来。
柳昭月却仍在想着方才那句话:“燕大人曾在定远停留过?”
燕檀转向她。
“回王妃,是。”
柳昭月放下茶盏:“那时定远城中如何?”
燕檀似乎有些意外她会询问此事。
“定远紧邻北境,军民混居,城中算不上富庶。不过当地商路通往关外,市集倒比寻常边城热闹。”
“臣去时正逢入冬,城外常有小股外族骑兵出没。守军因此封过几次城门,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
柳昭月听得认真。
“当地官员呢?”
“边地官员大多不易做。”燕檀道,“既要应付驻军,又要筹措军粮。遇上朝廷催逼,还得从已经见底的府库里挤出银子。”
他说到这里,看了柳昭月一眼。
“王妃似乎对定远十分好奇?”
柳昭月道:“我兄长曾在那里任职。”
燕檀略微一顿。
“原来如此。”
“臣当年查办军粮案,与定远大小官员几乎都打过交道。”他将手从刀鞘上移开,端起桌边酒杯,“不知令兄名讳,说不定臣曾经见过。”
柳昭月道:“柳庭轩。”
燕檀的动作停了一瞬。
杯中酒液随着那一下极轻的停顿,沿着杯壁晃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厅外江风穿过长廊,吹动门边垂落的帷幔。灯火也随之轻晃,在燕檀脸上落下一层转瞬即逝的阴影。
他抬眼看向柳昭月。
先前他只知眼前之人是璟王妃,却从未打听过她的母家与闺名。
“柳庭轩?”
燕檀将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
柳昭月看着他:“燕大人见过我兄长吗?”
燕檀没有立即回答。
他似乎在回想多年前定远城中那些纷杂的人与事。
片刻后,他低头饮了一口酒。
“名字有些耳熟。”
他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
“不过臣当时主要查的是军仓和驻军,接触过的官员不少,一时无法确定是否见过令兄。”
“令兄当时在定远担任何职?”
“定远长史。”
燕檀的手指搭在杯沿上,缓慢地摩挲了一下。
“长史……若是负责文书与粮饷,应当的确有过交集。”
柳昭月眼中浮起一点期待。
“燕大人可还记得什么?”
燕檀看着她,沉默了一息:“臣记得定远当时有一位官员,查账极为仔细。驻军所报的粮草数量与实物差了几十石,他便带人在仓中核验了整整两日。后来还因为此事与守将起过争执。”
“只是时隔多年,臣无法确定那人是否便是令兄。”
柳昭月的神情稍稍柔和下来。
“听起来像是我兄长会做的事情。他一直是这样的性子。账目上哪怕差一文钱,他也一定要查到去处。”
她说起柳庭轩时,眼底的光与平日不同。柔和之中带着一点藏得极深的怀念。
燕檀静静听着,没有再接话。
他的手重新落在腰间刀鞘上。动作十分自然,只是拇指恰好压在鞘口那圈极细的金纹上。
萧砚舟看了燕檀一眼。
“既然可能见过,回头查查你当年留下的卷宗。”
柳昭月道:“不必特意查了。我只是许久没有听人提起定远,才多问几句。”
燕檀点头。
“若臣日后想起来,会再告知王妃。”
话音刚落,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传令兵快步进门,手中捧着一卷盖有朱红官印的公文。
“殿下,京城新发出的海捕文书。”
厅中说话声渐渐停下。
萧砚舟没有接,只道:“念。”
传令兵展开文书。
“逆臣燕檀,窃取朝廷机密,勾结反贼,构陷忠良,献城投敌,罪无可赦。”
“凡生擒燕檀者,赏黄金三千两,良田千亩;取其首级者,赏黄金一千两,赐良田百亩。”
“窝藏包庇、知情不报者,以同罪论处。”
传令兵每念一句,席间众人的目光便不约而同落到燕檀身上。
燕檀本人却没有多少反应。
他甚至趁着传令兵宣读时,又替自己斟满了酒。
江州失守,燕檀又随之失踪。
萧胤祈只要稍作清查,便会发现这个他一手提拔、引为心腹的臣子,从一开始便不属于他。
柳昭月几乎能够想象,萧胤祈得知真相时会是何等震怒。
燕檀知道得太多。
朝中军饷、各地兵力、官员之间的暗中往来,甚至皇帝亲自交代过的许多密事。
对萧胤祈而言,这已经不是寻常背叛。
而是有人在他身边蛰伏多年,借着他的信任,一点点掏空了他立足的根基。
燕檀身边的年轻将领从传令兵手中拿过公文,看了一眼上面的画像。
“黄金三千两。”他抬头看向燕檀,调笑道,“燕大人如今身价可真不低啊。”
旁边一名将领笑道:“活捉三千两,取首级却只有一千。看来皇帝还是舍不得燕大人死。”
席间笑声顿时响起。
云睢将公文放到桌上,萧砚舟拿过通缉文书。
纸上的画像眉目凶狠,右颊还有一道并不存在的伤疤,与燕檀本人相差甚远。
他看了片刻:“画得不像。”
燕檀道:“不像才好。”
“否则臣往后出门,还要日日担心被人认出来。”
萧砚舟将公文放回案上。
“画成这样都值三千两。”
“若当真画得像些,只怕还要再涨。”
一名将领笑道:“燕大人不妨再替殿下拿下一座城。到时皇帝一怒,兴许能将价钱加到五千。”
燕檀端起酒杯,神情颇为从容。
“那便承诸位吉言。”
“臣也想看看,自己究竟能值多少。”
众人又是一阵笑。
厅中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乐师奏起新曲,侍从也重新上前添酒换菜。方才那张杀意凛然的海捕文书,就这样摊在一旁,反倒像是萧胤祈特意为这场庆功宴送来的一份贺礼。
*
宴席散后,燕檀回到客院,却迟迟没有歇下。
他在屋中来回踱步,腰间刀鞘不时擦过衣摆,发出细微声响。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眉心始终紧锁,早已不见席间的从容。
小厮青砚端着醒酒茶进来,见状停在门边。
“大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
燕檀答得太快,反倒令青砚更加不安。
“那大人为何愁容满面?”
燕檀没有回答。
柳庭轩三个字仍在耳边反复回响。他从未问过璟王妃的姓氏,更没有想到,那个名字竟会与她有关。
他停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按住腰间刀柄,片刻后又像被烫到一般骤然松开。
青砚小心道:“大人?”
燕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情已恢复平静。
“我今夜失态之事,不许向任何人提起。”
青砚虽不明所以,仍低头应是。
燕檀坐到桌边,端起茶盏,却久久没有饮下。烛芯忽然爆开一声轻响,他垂眼看着杯中晃动的倒影,指节一点点收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八行书 凶手
次日午后, 燕檀被召到书房议事。
待军中诸将离开,柳昭月带着杏儿来到书房,让杏儿将一只薄木匣送到案上。
萧砚舟和燕檀都将目光投过去, 萧砚舟率先开口:“这是?”
“我兄长当年在定远任职时留下的几封家书, 还有一份旧官员名录。”
柳昭月将木匣推到燕檀面前。
窗外日光落在她的袖口, 映出一层浅淡的金纹。她神色平静,语气中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昨日燕大人说,或许曾与他见过。我回去后想了许久,还是想请你替我留意一下。”
燕檀垂眸看向木匣。
“王妃想查什么?”
“他离开定远前, 曾在信中说遇到了一桩棘手之事,却没有写明是什么。后来他的死讯传来,同行之人只说途中遭遇流寇。”
柳昭月停顿片刻。
“这些年我始终觉得, 其中或许还有什么隐情。”
屋中安静下来。
燕檀的手指搭在膝上,极轻地收紧了一瞬。
萧砚舟坐在书案后,抬眸看向他:“你当年奉旨去过定远,经手的卷宗应该还留有副本。”
“是。”
燕檀终于伸手接过木匣。
匣子并不沉,落在掌中却像比寻常公文更有分量。
柳昭月道:“若实在想不起,也不必勉强。只是日后若在旧卷中看见柳庭轩的名字, 还请燕大人告知我。”
燕檀抬起眼。片刻后,他神色如常地应道:“臣回去便查。”
“若当年定远确有未结之事,臣一定替王妃找出线索。”
柳昭月稍稍松了口气。
“有劳。”
萧砚舟将手中的公文合上:“燕檀查案一向仔细。既然他答应了, 你便放心。”
燕檀坐在一旁, 没有接话。
窗外风吹过树梢, 细碎的影子落在木匣表面。柳庭轩三个字刻在一张泛黄的名帖上,正从匣中露出一角。
燕檀垂下眼,将木匣缓缓合拢。
“殿下与王妃放心。”他的声音依旧沉稳,“臣自当尽力。”
*
月前, 柳昭月曾派裴子野秘密回过一趟京城。
那时江州尚未归降,她收到消息,说柳家近来很不太平。柳昭月是否会有其他变故,便命裴子野回京查明缘由。
如今江州初定,裴子野终于赶了回来。
他进门时身上还带着一路风尘,玄色衣袍沾了些泥点,眉眼间却没有多少疲惫之色。
柳昭月让人倒上热茶。
“京中如何?”
“柳家暂时没有旁的变故,是柳二老爷与张清居斗起来了。”
裴子野从袖中取出一份整理过的消息,放到案上。
“张清居已经接连上了三封奏疏,弹劾柳文耀侵占民田、纵容门生贪墨赈灾银。柳文耀也不肯示弱,反过来查张家与江南盐商的往来。”
“如今两人在朝堂上势同水火,连各自依附的官员也开始互相攻讦。”
柳昭月翻开那几页纸。
她送去的原本只是上辈子得知的几条零散线索,本只是一试,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这些消息到了张清居手中,被顺藤摸瓜,牵出了柳文耀这些年藏在暗处的不少污秽之事。
两人都在御史台与六部经营多年,一旦真正撕破脸,便不会只伤及皮毛。
“柳文耀近来如何?”
“已经有两名门生被停职查办。”裴子野道,“他这些日子四处托人疏通关系,暂时顾不上其他事情。”
柳昭月唇边终于浮起一点笑意。
让两个各怀鬼胎的人彼此撕咬,远比她亲自动手更加干净。
无需调动一兵一卒,也不必让自己沾上半点痕迹,柳文耀便已经开始自顾不暇。
“继续让人盯着,其余什么都不用做。”柳昭月合上纸页。
火已经烧起来。
再添柴,反倒容易让人察觉背后另有推手。剩下的,只需看他们谁先将对方拖下去。
裴子野没有立即退下。
柳昭月察觉到他的迟疑,抬眼看他。
“还有事?”
裴子野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已经有些发旧,四角微微磨损,封口处却保存得十分完整。上面没有落款,只写着五个字——柳姑娘亲启。
柳昭月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下。
“谁给你的?”
“属下离京前,有一名僧人找到我。”裴子野将信放到她面前,“他说翟永贞不久前已经圆寂。这封信是翟永贞生前托付给寺中的,原本应当亲自交给王妃,可王妃不在京城,他们辗转打听,才找到了属下。”
柳昭月望着那封信,没有立即伸手。
翟永贞。
这个名字已经许久无人提起。
当年柳庭轩的尸身正是翟永贞负责验尸。后来他辞去仵作之职,遁入空门。柳昭月曾亲自去寺中找过他,也从他口中得知,兄长之死并非偶然,而是萧胤祈想要他的命。
只是翟永贞当时所说的,也仅止于此。
柳昭月拆开信封。
里面除了一封信,还有两张折叠得极为整齐的薄纸。
第一张纸已经泛黄,边缘留着数道水痕,字迹却仍然清晰。
是一份验尸录。
并非当年送入刑部、认定柳庭轩死于流寇乱刃的那一份,而是翟永贞暗中留下的真正记录。
柳昭月的目光缓慢向下移去。
柳庭轩身上共有七处伤痕。
肩背与手臂上的刀伤虽重,却皆不足以致命。真正令他当场毙命的,是颈侧那一道不足两寸的创口。
创口外窄内阔。
左侧边缘平整,右侧皮肉却向外翻卷,呈极浅的弯月形。颈脉与喉管同时被割断,凶器进入时伤口极细,拔出时却因刃端回钩,将内里的血肉再次撕开。
这样的伤,绝非寻常直刀或长剑所能留下。
翟永贞甚至在验尸录下方画出了凶器的大概形状。
刀身狭长,比寻常佩刀略短。
前端向内弯曲,刀尖下扣,形如鹰喙。
柳昭月的目光停在那幅图上。
屋中明明十分暖和,她却在一瞬间感到彻骨的寒冷。
那一模一样的刀锋,她才见过不久。
庆功宴上,燕檀亲手将它从黑色刀鞘中拔出。灯火落在刀刃上,冷白得近乎刺眼。
他说,那是萧胤祈亲自赏给他的刀。
他说这把刀适合近身杀人,进入时伤口不大,拔出时却会钩住皮肉与筋骨,令人极难活命。
他说,他曾奉旨前往定远。
柳昭月指尖骤然收紧,纸页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皱响。
裴子野察觉到她脸色不对。
“王妃?”
柳昭月没有应声。
她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另一张纸是翟永贞留下的亲笔信。
他在信中承认,当年自己奉旨赶往定远,并非为了查清柳庭轩的死因,而是为了替朝廷将一切做得毫无破绽。
他按照上面的命令,将真正的致命伤从验尸录中抹去,又把尸身上几处原本不足以致命的刀伤写成死因,最终以途中遇袭、流寇杀人为结论封存入档。
可那份真正的验尸录,他始终没有销毁。
翟永贞在信末写道:
他这些年遁入空门,并非真正放下,只是夜夜梦见验尸房中那具尚且年轻的尸身。
柳庭轩到死都没有闭上眼。
而他明知真相,却亲手替凶手遮住了最后一道痕迹。
如今死期将至,他不敢再将这份罪孽带入地下,只能将验尸录交还柳家。
柳昭月看完最后一个字,许久没有动。
书房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炭窗外树枝被风吹动,裴子野似乎又叫了她一声。可所有声响都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脑中只剩燕檀在宴席上的模样。
墨青色衣袍,温和沉静的眉眼,以及他将手按在刀鞘上时,那并不掩饰的自得。
昨日,他还接过她装着兄长家书的木匣,神色平静地答应替她查清定远旧案。
萧砚舟就在一旁。
他说,燕檀办事可信。
他说,此事交给燕檀,比交给旁人更加稳妥。
一股寒意从脊背缓慢爬了上来。
柳昭月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仿佛有一只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她想要吸气,却怎么也无法将气息真正送进肺腑。
手中的纸页开始轻轻发抖。
她立刻将它按在案上。
“除了你,还有谁看过这封信?”
她开口时,声音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平静。
裴子野却看见她的脸色已经白得吓人。
“寺中的住持或许知道信的来历,但信封一直未曾拆开。属下拿到以后,也没有看过。”
“那名送信的僧人呢?”
“已经回寺了。”
柳昭月点了一下头。
她重新展开那张画着凶器的验尸录,视线落在弯曲的刀尖上。
相同的形制,相同的伤势。
燕檀又恰好在那个时候奉旨去了定远。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多的巧合?
柳昭月闭了闭眼。
眼前却骤然浮现出柳庭轩离京前的模样。
他站在柳府门外,笑着让她不必担心,后来送回来的,只剩一副棺木。
她甚至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
柳昭月胃里猛地翻涌了一下。
她扶住桌沿,愤怒、恶心与彻骨的寒意交织在一起,几乎将她的理智彻底撕碎。
她想立刻去找燕檀。
想拔出那柄刀,亲眼看看刀刃是否与验尸录上的尺寸分毫不差。
也想冲进萧砚舟的书房,问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最信任的心腹曾替萧胤祈杀过什么人。
可她最终什么也没有做。
柳昭月缓慢地将验尸录折好,重新放回信封。
“裴子野。”
“属下在。”
“去查一查燕檀当年奉旨前去定远的确切日期。”柳昭月抬起眼,眼底的冷意令裴子野心中微凛,“查他何时抵达定远,带,住在哪里,又是哪一日离开。”
“所有消息都要从当年的驿站记录中相互核对。”
裴子野低声问:“是否能动用殿下身边的人?我自己一人倒不是不能成,只不过最少也要半月,若有云霄他们帮忙,或许五七日便能有消息。”
柳昭月沉默了。
她缓缓松开已经被掐出血痕的手。
“绝对不要。”
“甚至不能让他们有所察觉。”
裴子野重重道了一声“是”。
房门重新合上后,柳昭月仍坐在原处。
夕阳已经沉入院墙之后,屋内光线一点点暗下来。那封信静静放在她面前,纸页上的字迹也渐渐隐入昏暗。
许久,柳昭月才抬手覆住眼睛。
两行泪从掌心落下。
*
裴子野带回的消息只有薄薄数页。
燕檀当年奉旨离京,在柳庭轩遇害前十日抵达定远。柳庭轩死后第二日,他便带着随行之人离开。
沿途驿站的记录、定远旧档与御前出行名册,日期彼此吻合。
柳昭月看完以后,没有再让人继续查下去。
当晚,她独自去了萧砚舟的书房。
外面刚下过一场雨。
檐角仍有水珠断断续续落下,庭院里的石砖被洗得发亮。书房中灯火通明,萧砚舟坐在案后,正在看江州送来的城防图。
听见房门打开,他抬起头,笑意浮现在脸上。
他伸手将她拉到身旁:“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柳昭月没有回答。
她走到书案前,将手中的信封、验尸录与几页查证得来的记录一一放在他面前。
动作很轻。
纸页落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萧砚舟看了她一眼。
柳昭月的神色过于平静,平静得让他心中无端生出一丝不安。
“这是什么?”萧砚舟问。
“你看完便知道了。”
她没有坐下。
萧砚舟没有再问,伸手拿起最上方那封信。
最初几行,他看得很快。
待看到翟永贞留下的那份真正验尸录,他翻动纸页的手渐渐慢了下来。
灯火落在纸面。
颈侧伤口,外窄内阔,刃端回钩。
验尸录下方,还画着一幅凶器的大致图样。
刀身狭长,前端内弯,形如鹰喙。
萧砚舟的目光停在那里。
他见过这柄刀。
沉默片刻,又拿起旁边的行程记录。
燕檀抵达定远的日子,柳庭轩遇害的日子,以及燕檀离开的日子。
书房中渐渐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
柳昭月始终看着他。
她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那些证据从何而来。
萧砚舟足够聪明。只要他愿意看,便不可能不明白。许久,终于将最后一页纸放下。
他的手仍压在验尸录边缘,眉目低垂,神情被灯影遮去大半。
“翟永贞已经死了?”
“是。”
“这些行程记录,是裴子野查到的?”
“是。”
萧砚舟没有再问。
柳昭月看着他:“殿下看出什么了?”
萧砚舟抬起眼。
两人隔着一张书案对视。
沉默了一瞬:“柳庭轩遇害之时,他就在定远。那柄刀与验尸录上记载的凶器,也的确相似。”
相似。
柳昭月听着这个词,脸上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她只是垂眸看了一眼那张已经泛黄的纸。
“只是相似?”
萧砚舟眉心微沉。
“昭儿,本王没有说这些证据是假的。”
“我知道。”柳昭月重新看向他,“所以你准备怎么办?”
这一次,萧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面前的人,像是在斟酌该如何开口。片刻后,他却反问道:“你想怎么办?”
“杀了燕檀。”柳昭月等的便是这句话。没有迟疑,也没有留下转圜的余地。
屋中骤然静了下来。
窗外水珠从檐角坠落,砸在石阶上,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萧砚舟看着她。
柳昭月神色平静,眼中也没有泪。可她站得太直,衣袖下的手攥得太紧,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不在他面前失态。
“你要他现在死?”萧砚舟问。
“对。”
“仅凭这些东西?”
柳昭月眼神微微一变。
萧砚舟随即道:“本王不是不信你。”
“可翟永贞留下的只是凶器形制,驿站记录也只能证明燕檀当时身在定远。没有人亲眼看见他杀人,也没有他的口供。”
“你方才已经说过,那柄刀与致命伤吻合。”柳昭月道。
“本王说的是相似。”
柳昭月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昭儿——”
“萧胤祈要我兄长的命,翟永贞奉旨掩盖真正死因。燕檀恰好在那个时候到了定远,身上又带着一柄能够留下同样伤口的御赐弯刀。”
她一句一句地说着,声音始终没有提高。
“兄长死后,他立即离开。”
柳昭月望着萧砚舟:“这些证据落在旁人身上,也不够吗?”
萧砚舟没有回答。
她已经从这片刻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因为那个人是燕檀,这些证据便不够了。”
柳昭月终于向前走了一步。
“因为他替你拿下了江州,因为他知道京城布防,因为他是功臣,知道朝中还有哪些人可以收买,也知道萧胤祈手中藏着多少不能见人的秘密。”
“所以即便他杀了我兄长,也不能死。”
萧砚舟的神情沉了下来。他看着她,没有否认。
柳昭月唇边最后一点弧度也消失了。
“燕檀是功臣。”萧砚舟缓缓开口,“江州虽然已经拿下,京城却还没有破。”
柳昭月听完。
“所以呢?”
萧砚舟看着她:“现在不是处置燕檀的合适时机。”
这句话落下,柳昭月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她早已猜到他会这样回答。
可真正听见时,胸口仍像被什么生生剖开。
没有鲜血,也没有声音。只剩一片空荡荡的寒意。
“什么时候合适?”
萧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攻下京城以后?”柳昭月替他说了下去,“还是等你坐上皇位,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以后?”
“本王答应你,若此事查明——”
“还要怎么查明?”
柳昭月骤然打断他。这是她进门以后,第一次明显抬高声音。
烛火被窗缝中灌入的风吹得猛然一晃。
“是不是一定要燕檀亲口承认,他奉萧胤祈之命杀了柳庭轩,你才肯相信?”
屋中安静得令人窒息。萧砚舟放在桌边的手指缓缓收紧。
片刻后,他从书案后走出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他在她面前停下,声音放低了些。
“本王知道你现在很难过。”
“你不知道。”
“昭儿——”
萧砚舟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他抬起手,似乎想要碰她,却被柳昭月避开。
那只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缓缓落下。
萧砚舟道,“给本王一些时间。”
“多久?”
“等京城之事结束。”
柳昭月看了他许久。
“若燕檀能够助你拿下京城,这段时间里,他仍会是你的心腹,仍会出入中军,仍会坐在庆功宴的首席。”
“所有人都会敬他、奉承他,将他视作助你夺得天下的功臣。”
萧砚舟没有否认。
因为她说的都是事实。
“你要为数万将士负责,要为城中的百姓负责,也要为即将到手的天下负责。燕檀不能死,因为他能让你少走许多弯路,少付出许多代价。”
她说得太过平静。萧砚舟反而愈发不安。
“昭月,本王不是在燕檀与你之间选择他。”
“可你已经选了。”
柳昭月眼中那点最后的温度也慢慢淡去。
她垂下眼,将桌上的验尸录与翟永贞的信重新收好。
萧砚舟伸手按住其中一角。
“你做什么?”
柳昭月没有用力与他争夺,只抬眼看向他。
“这些既然还不足以让你处置燕檀,放在这里也没有用。”
“本王何时说过没有用?”
两人的手同时压在那张泛黄的纸上。谁也没有松开。
萧砚舟看着她:“你准备自己动手?”
柳昭月没有回答。这一瞬的沉默令他眼底骤然浮起冷意。
“没有本王的允许,你不能碰燕檀。”
“你要护着他?”柳昭月缓缓抬起头。
“本王是在阻止你冲动行事。”
“若我一定要杀他呢?”
“柳昭月。”
萧砚舟盯着她,一字一句道:“至少现在,不行。”
柳昭月望着他。片刻后,她松开了手。
那份验尸录仍留在萧砚舟掌下。
“好。”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没有再争,也没有再问。这种突如其来的平静却让萧砚舟更加难受。
“昭儿。”
柳昭月没有回头。
房门被打开。
廊外的冷风卷入书房,吹动案上的纸边,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下方“柳庭轩”三个已经褪色的字。
房门缓缓合拢。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檐下的雨水仍在一滴一滴地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八行书 死结
书房的门合上以后, 萧砚舟在原处站了很久。
檐下的雨还没有停。
雨水沿着瓦当一滴滴坠落,砸在廊前积起的浅水里。风从没有关严的窗缝中灌进来,吹得案上几页薄纸不断翻动, 纸张相互摩擦, 发出细碎而凌乱的声响。
萧砚舟抬手将窗扇合上。
屋中终于安静下来。
他重新走回书案后, 将验尸录、驿站记录和燕檀当年的出行名册逐一整理好。纸页并不多,叠在一起也不过薄薄一册。拿在手中时,却停顿了许久。
“传燕檀。”
“是。”
“等等。”
门外侍卫等了一会,没有听见萧砚舟的声音, 开口问:“殿下,可还要传燕大人过来?”
片刻后,他将那叠纸拿起。
“不必了。”他取过搭在一旁的外袍, “本王亲自过去。”
燕檀暂住的客院在城守府西侧。
从书房过去,要穿过两道月门和一条临水长廊。雨势已经比先前小了许多,廊外的池水却被打得涟漪不断。几盏风灯悬在檐下,被湿冷的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萧砚舟没有让人通传。
院门前的守卫见他亲自前来,连忙俯身行礼。屋中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一道清瘦人影, 时而俯身,时而起身,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萧砚舟推门进去时, 燕檀正站在桌前查看一幅京城舆图。
听见门响, 他回过头。
看清来人以后, 燕檀眼底闪过一丝极轻的意外,很快便放下手中朱笔。
“殿下。”
他走出桌案,依礼行了一礼。
“深夜冒雨前来,可是京中有了变故?”
萧砚舟没有回答。
门外的侍从将房门合上。
屋中只剩他们二人。
桌上摊开的舆图已经被燕檀标出数处记号。宫门、禁军驻地、粮仓和几条僻静街巷旁, 各有深浅不一的朱线。案角还压着几张官员名录,其中几个人名已经被墨笔圈了出来。
这些东西若落在旁人手中,足以决定数万人的生死。
萧砚舟的目光从舆图上掠过,最后落在燕檀腰间。
那柄黑鞘弯刀仍旧悬在那里。
燕檀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伸手去碰刀柄,只平静问道:“殿下在看什么?”
萧砚舟将袖中的纸取出,放在桌上,纸页落下时发出一声轻响。
燕檀的目光随之移了过去。
纸角有明显的折痕,字迹也因年岁久远褪去了不少。下方所画的凶器图样清晰。
燕檀只看了一眼,便抬起头。
“这是何物?”
他的神情没有变化,声音也与往常一样沉稳。
萧砚舟看着他。
“你不认得?”
燕檀重新低头,仔细看了片刻。
“像是一份旧验尸录。”
“本王问的是上面的刀。”
屋中安静了一瞬。
燕檀的目光停在那幅图样上。
灯芯烧得太久,顶端凝成一小团焦黑。火焰轻轻跳动,在他眉骨与鼻梁间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天下兵刃形制繁多。”燕檀道,“西境善用弯刀,形制相似之物应当不少。”
萧砚舟没有接他的话。
他拿起旁边的出行记录,一页页展开。
“柳庭轩于十月十三日夜间离开官驿,十四日清晨被人发现死在城外二十里的山道上。”
“十月十五,你带着随行之人离开定远”
他每说一句,便将一张纸推到燕檀面前。
最后一张落下时,恰好压住了验尸录上那道弯曲的刀痕。
燕檀看着桌上的记录。
“臣当年的确去过定远。”燕檀沉默片刻。窗外雨水落进池塘,传来一阵连续不断的轻响。
“时隔多年,许多细节臣已经记不清了。”
“柳庭轩呢?”
“臣昨日已经回答过王妃。”燕檀道,“名字的确有些耳熟,或许曾在定远的官员名册中见过。”
萧砚舟望着他:“你还准备装到什么时候?”
“殿下何出此言?”燕檀眼神微动。
萧砚舟缓缓道:“你不是不记得柳庭轩。你只是不知道,她是柳庭轩的妹妹。”
灯火在两人之间静静燃烧。
燕檀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萧砚舟从验尸录中抽出那幅凶器图样。
“解下来。”
燕檀的视线落在自己腰间:“殿下——”
“本王让你把刀解下来。”
他低下头,解开腰间皮扣,将那柄黑鞘短刀放在桌上。
刀鞘与木案相触,发出沉闷的一声。
萧砚舟伸手握住刀柄。
刀刃被缓缓抽出。
冷白的刀光从鞘口露出来,在灯下划过一道极细的亮线。刀身前半段平直,靠近刀尖处却骤然内弯,与验尸录上的图样几乎分毫不差。
萧砚舟将刀横在纸上。
燕檀垂眼看着,没有辩解。
“本王最后问你一次。”萧砚舟的手仍握在刀柄上,“柳庭轩是不是死在这把刀下?”
雨声渐渐疏落下去。
远处更漏声隔着重重院墙传来,火光猛烈地晃了一下。燕檀脸上的神情也在那一瞬间褪去了最后一层遮掩。
不是惊慌。
也不是恐惧。
只是某种维持太久的东西终于没有必要再继续维持。
他缓缓抬眼。
“是。”
一个字落下,屋中再没有其他声音。
萧砚舟握刀的手没有动。
他早已知道答案。可真正听见燕檀亲口承认时,胸口仍像被什么骤然压住,令人一时无法呼吸。
许久,他才问:“萧胤祈下的命令?”
“是。”
燕檀没有再回避。
“他命臣去定远查军粮亏空,同时取回柳庭轩手中的账册。”
“取不回来呢?”
燕檀停顿片刻。
“便让他永远留在定远。”
萧砚舟眼底一点点沉了下去:“那批军粮究竟去了哪里?”
“定远军仓账面上少了近三万石粮草,其中大半被拆分成数十批,以修缮城防、赈济流民和补发军饷的名义运出。实际送到的,却是几处不在兵部名册上的营寨。”
“而那些营寨中的将领与士卒,都是外族人,由萧胤祈暗中控制。”
萧砚舟没有插话。
燕檀继续道:“那时萧胤祈正在清理朝中的异己。定远远离京城,粮草出入频繁,账目又常因边境战事混乱,是最适合藏东西的地方。”
“地方官员只知道账目有缺,却不知道那些军粮最终送去了哪里。”
“柳庭轩查到了。”
说到这个名字时,燕檀的声音停了一下。
极短。几乎令人察觉不到。
“他核对了三年的军粮出库记录,又查了沿途驿站的车马文书。那些运粮车每次离开定远后,都会在半途改道。名册上负责押运的士卒也并非定远守军,而是从京中临时调来的人。”
“他顺着名单继续查,查到了萧胤祈身边的一名亲信。”
“那本账册一旦送进京城,萧胤祈暗中养兵之事便会暴露。即便不能立刻将他定罪,也足以惊动朝中其他人。”
燕檀低头看向桌上的弯刀。
经过多年使用,刀背靠近护手的位置已经有了几道极浅的磨痕,弯钩处却依旧锋利。
“臣先去找过他。”燕檀道。
“在哪里?”
“定远官驿。”
“臣告诉柳庭轩,那本账册牵连太广,仅凭他一人送不进京城。即便送进去,也只会在抵达御史台以前便被截下。”
“臣让他将账册交出来,辞官离开定远。”
“他不肯。”
燕檀眼中浮起一丝极淡的回忆。
“他说,那些军粮原本应当送到边军手中。定远去岁饿死了一百四十七名戍卒,不是因为没有粮,而是他们的粮被人送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屋中静了片刻。
“然后呢?”萧砚舟问。
“臣给了他一夜时间。”
“第二日,他带着账册离开定远,准备绕过官道,从北边驿路回京。”
燕檀的语气依旧没有起伏。
“臣在城外追上了他。”
“你亲自动的手?”
“是。”
这句话落下以后,屋中便彻底安静下来。
萧砚舟许忽然想起柳昭月方才站在书案前,一句一句的质问。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一切也都已经明了。
没有误认,没有栽赃。
柳庭轩的确死在燕檀手中。
可燕檀的所作所为,也都没有错。
当年的他已经在萧胤祈身边蛰伏。他的一举一动,牵连的不只是燕檀一个人的性命。
萧砚舟甚至不必设身处地去想。
倘若当年站在定远的人是他,摆在面前的也是那两个选择,他未必会比燕檀仁慈。
放走柳庭轩,是拿多年经营,以及越阳尚未成形的根基去赌。
燕檀没有选错。
错的只是命运太过荒唐。
那个必死之人,偏偏是柳昭月的兄长。
萧砚舟许久才缓缓开口:“柳庭轩是否还留下其他遗物?”
“没有了。”
萧砚舟没有继续追问。他重新拿起那柄刀。
燕檀站在桌前,目光在他的手上停了一瞬,却也没有出声。
刀锋被缓缓收入鞘中。金石摩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萧砚舟将刀放回燕檀面前。
燕檀看着那柄黑鞘短刀,神色中终于出现了一点极淡的变化。
“殿下不处置臣?”
萧砚舟看了他一眼。
“本王该以什么罪处置你?”语气听不出喜怒,“为了保住本王埋在京中的暗线,杀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官员?”
燕檀垂下眼:“可如今他成了柳昭月的兄长。”
“所以呢?”
燕檀沉默片刻。
“臣不知道。”
萧砚舟也不知道。
他若因为柳庭轩是柳昭月的兄长,便将燕檀处死,军中其他人会如何看?
燕檀在京城潜伏八年,数次冒着身死之险送出消息。这些事情,军中将领都看在眼里。
今日他可以因为柳昭月要燕檀的命,便不问当年局势、不计燕檀功劳,将人处死,那么将来其他人替他做了不能见光的事,又是否会在失去价值以后被随意舍弃?
跟随他的人可以不怕死。
却不能不怕自己的忠诚最终毫无意义。
一旦这种疑虑生出,此后再不会有人愿意替他走进燕檀曾经走过的黑暗里。
更何况,京城尚未攻下。
桌上的舆图已经标出了数处宫门与粮仓,旁边那几张官员名录,却还只是整理出来的一小部分。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失去燕檀。
无论是为了军中人心,还是为了即将到来的京城之战,他都没有处置燕檀的理由。
至少现在没有。
萧砚舟将验尸录重新收起。纸页被整理得十分整齐。燕檀看着他的动作,始终没有开口。
直到萧砚舟将最后一张纸收入袖中,他才低声问道:“此事是王妃查到的?”
“是。”
“她已经知道了多少?”
“足够认定是你。”
燕檀眉心微微收紧。
他并不意外柳昭月会查出真相。
从庆功宴上听见柳庭轩的名字开始,他便知道这件事迟早会被重新翻出来。只是他原本以为,至少还能再拖一段时日。
没想到柳昭月的动作比他预想中更快。
“王妃想如何处置臣?”
萧砚舟看向他:“你认为呢?”
燕檀沉默了一瞬:“她想杀臣。”
萧砚舟没有否认。
屋内的灯火已经比先前暗了许多。灯油渐渐见底,火焰偶尔向一侧倾斜,两人的影子拉长,映在后方的墙壁上。
“殿下准备如何向王妃交代?”
“那是本王与她之间的事。”
燕檀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弯刀:“臣是否需要暂时离开江州?”
“没有必要。”萧砚舟道,“该做的事照常去做。”
燕檀低声应:“是。”
“还有一件事。”
燕檀重新抬眼。
萧砚舟看着他,语气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从今日起,离王妃远一些。”
燕檀微怔。
“有她在的场合,不必刻意退避。但不得主动出现在她面前。若在府中偶遇,礼数周全,不可多言。”
燕檀沉默片刻:“若王妃质问臣呢?”
萧砚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受着。”
“她说什么,你都不许顶撞,也不必向她解释当年的局势。那些道理,她会明白。”
正因柳昭月会明白,才更加难办。
她不是不懂燕檀当年的处境,也不是看不见燕檀如今的价值,她甚至比许多人更清楚。
可明白并不代表能够接受。
她不能接受,自己的兄长明明无罪,却因为燕檀的选择死在定远,而多年以后,燕檀又因为身负军功,能够不受任何惩处。
这注定是一个死结。
燕檀低声道:“臣明白了。”
萧砚舟的视线落向那柄刀:“这把刀暂且收起来。不要佩着它出现在她面前。”
“是。”
萧砚舟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前时,燕檀忽然在身后叫住了他。
“殿下。”
萧砚舟脚步微停。
“若王妃一定要臣的命呢?”
屋外的风穿过长廊,吹动门边垂落的帘幕。
萧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许久,他才道:“本王会同她说。”
燕檀望着他的背影:“若她不肯呢?”
萧砚舟推开房门。
临出去以前,他侧过脸,声音平静,却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
“那也是本王该处理的事。”
房门重新合上。
萧砚舟独自走入长廊。
雨后的夜色比来时更深。廊下几盏风灯在水汽中显得格外昏暗,青石地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沿着长廊缓慢走了几步,便停在池边。
池水已经恢复平静。
偶尔有水珠从叶片上滑落,打破水中的灯影,很快又重新归于沉寂。
从前他总以为,世间再难的事情,都可以权衡利弊以后作出选择。直到此刻他才发现,有些事情根本没有正确的选择。
夜风掠过水面,带来一阵湿冷的寒意。
萧砚舟垂下眼,他重新迈开脚步,身影渐渐消隐入远处的黑暗中。
*
第二日清晨,天色仍旧阴沉。
院中青砖被洗得发亮,屋檐下积着湿冷的水汽。杏儿推开半扇窗透气,才刚将香炉里的残灰换下,便看见萧砚舟从月门外走了进来。
他身后没有跟随从。
杏儿朝内室看了一眼。柳昭月已经醒了。或者说,她根本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的榻上,身上只穿着一件素白中衣,外面随意披着浅灰色长衫。昨夜取下的发簪还放在妆台上,长发未曾绾起,松散地垂落在肩后。
她面前摆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杏儿无声行礼,带着屋中侍女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后,萧砚舟在门边停了一瞬,才走到她身后。
“昨夜没有睡?”
柳昭月看向他。
衣袍仍是昨夜那一身,只在外面多罩了一件玄色披风。肩头沾着些微潮气,眉目间也带着一夜未眠后的倦色。
廊下几片被雨打落的枯叶贴在地面上,风吹过时,也只微微动了一下。
“你见过燕檀了?”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萧砚舟看着她的侧脸:“见过了。”
柳昭月的手指搭在杯沿上,许久没有动。
“他说了什么?”
萧砚舟原本在来时已经想过许多遍,该从何处说起,该如何将当年的事情告诉她。可真正站在柳昭月面前,看见她一夜未眠后苍白的脸色,那些斟酌好的话反而显得毫无用处。
无论如何解释,最终都只有一个答案。
“是他。”
柳昭月的指尖轻轻一颤。杯中冷茶随之荡开一道极浅的波纹。
萧砚舟继续道:“萧胤祈的命令。”
柳昭月仍然没有回头:“所以他杀了我兄长。”
“是。”
柳昭月垂下眼。
昨夜她将所有证据摆在他面前时,已经知道答案。可直到这一刻,听见萧砚舟亲口说出那个“是”字,最后一点侥幸才真正断了。
她以为自己会愤怒。
会像昨夜一样质问他,或者立刻起身去找燕檀。
可胸口没有燃起怒火。只有一种缓慢沉下去的寒意。仿佛一块沉重的石头落进身体深处,将所有声音都压住了。
柳昭月终于转过头。
她看着萧砚舟,因为一夜未眠眼下有些乌青。
“既然真相已经明了,你准备怎么处置他?”
萧砚舟沉默了片刻。
正是这片刻的停顿,让柳昭月明白了他的回答。
她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还是不能杀。”
“昭儿。”
“我说错了吗?”
萧砚舟没有否认。
他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不大的矮案。案上的茶已经彻底冷了,杯壁凝着一层淡淡的水痕。
“燕檀如今在所有人眼里,是功臣。”萧砚舟的声音很低,“军中所有人都知道,本王亲自为他设宴,亲口承认他这些年所做之事。”
柳昭月安静听着。
“若本王今日因为一桩多年以前的旧案杀他,旁人不会看到柳庭轩的冤屈。”
萧砚舟道:“他们只会看到,一个替本王出生入死多年的臣子,在失去利用价值以前,仍旧可能因为本王的私情被处死。”
“从今以后,再有人替本王做燕檀做过的事,便会先问自己,将来是否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
柳昭月的手缓缓攥紧。这些道理,她何尝不知。
“没有他,你便拿不下京城吗?”
“不是。”萧砚舟回答得很快,“即便没有燕檀,本王也会继续南下。京城并非只有这一种方法可以攻破,萧胤祈也没有强到无人能够取代。”
他停顿了一下。
“可没有燕檀,一定会困难很多。”
“会多死许多人?”
“可能。”
“可能多花几个月。”
“也可能。”
柳昭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她明白。萧砚舟说的每一句,她都明白。
燕檀是功臣。杀他会动摇军心,会让跟随萧砚舟的人心生顾忌;燕檀掌握的情报能够缩短战事,减少伤亡,也能让他们更快攻入京城。
可死的那个人是柳庭轩。是从小牵着她的手走过长街,会在父亲责罚她时替她认错,会将每一次外任途中见到的新奇事物写进信里寄给她的兄长。
她还不到二十岁。
没有办法在一夜之间学会如何将这些利害与柳庭轩的命放在同一架秤上,再冷静地算出哪边更重。
“萧砚舟。”
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轻得近乎沙哑。
“你说的这些,我都懂。”
萧砚舟的眼神微微一动。
“可我越是听得懂,便越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柳昭月抬起头,声音已经染上了哭腔。
“我要替兄长报仇,便是在逼你杀功臣。”
“可我若什么都不做,就要看着杀他的人继续坐在你身边,受人敬重,替你谋划天下。”
她的声音渐渐发颤。
“我应该选哪一个?”
萧砚舟喉间一紧:“你不必现在选。”
“可燕檀还活着。”
“本王已经让他避开你。”
“避开我,然后呢?”柳昭月眼中浮起压抑了一夜的水光,“他仍然是你的心腹,仍然可以出入中军,仍然是所有人口中的功臣。”
“而我兄长已经死了。”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忽然断了一下。
萧砚舟起身绕过矮案,伸手想要抱她。柳昭月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去。
“不要碰我。”
萧砚舟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躲开他。不是赌气,也不是争执时的冷淡。
她看着他,眼底有痛苦,有依赖,也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处理的抗拒。
萧砚舟缓缓将手放下:“好。”
他没有再靠近。
柳昭月扶着榻边,竭力想让自己坐稳。可压抑了一夜的情绪已经到了极限,眼泪一滴滴落在手背上,很快便再也止不住。
她抬手擦去,越擦越多。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她哽咽着说。
“我也知道燕檀当年是为了保住你的人。可我现在看见你,便会想起,他杀了我兄长,却是因为你才活到今日。”
萧砚舟的脸色骤然苍白了一瞬。
柳昭月说完便闭上眼,像是也被自己的话刺痛。
“对不起。”她低声道。
萧砚舟站在她面前,许久没有动。
“你不必向我道歉。”他的声音很哑,“昭儿,看着我。”
柳昭月摇头。想要继续推拒他的怀抱,可又忽然停住,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像是终于失去了支撑,只能凭本能抓住自己最熟悉的人。
萧砚舟没有迟疑,俯身将她抱进怀中。
柳昭月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没有回抱。直到萧砚舟的手掌轻轻覆在她后脑,她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才彻底散了。
她伏在他怀里哭出了声。
近乎喘不过气的痛哭,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眼泪很快浸透他胸前的衣料。
萧砚舟什么也没有说,只抱紧了她。
两人都知道,这个拥抱并不是和解。
不知过了多久,柳昭月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她仍靠在他怀里,呼吸断断续续,手指却一点点松开了他的衣襟。
“你最近要处理的事情很多。”她忽然开口。
萧砚舟低头看她:“什么?”
柳昭月没有抬眼。
“军中议事常到深夜,外院离书房也近。”她停顿片刻,声音仍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以后你便住在外院吧。”
萧砚舟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
他当然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不想再与他同住。
“昭儿。”
“我现在没有办法。”柳昭月低声道,“我也没有办法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从他怀中退开。
两人的距离不过半步,萧砚舟却觉得比方才隔着那张矮案时更远。
“让我一个人待一段时间。”
萧砚舟看着她哭得发红的眼睛。
他不想答应。
昨夜分别不过几个时辰,他已经无法安心。若从今日起连夜里也不再回来,他不知道两人之间这道裂痕会不会越来越深。
可他同样清楚,柳昭月不会退步。
至少现在不会。
许久,他抬手替她擦去脸颊上最后一点泪痕。
这一次,柳昭月没有躲。
“好。”萧砚舟低声道,“我住外院。”
柳昭月垂下眼。
他在原处又站了片刻,才转身向外走去。
房门打开时,雨后的冷风从廊下吹进来。
走到门前,萧砚舟停住脚步。
“若夜里不舒服,让人去外院叫我。”
柳昭月没有回答。
萧砚舟等了一瞬,最终还是走了出去。
房门缓缓合拢。柳昭月独自坐在窗边,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案上的两盏茶都已经凉了。
从前无论争执得多重,他们夜里总还会回到同一间屋子。
可从这一日起,不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八行书 决定
萧砚舟搬去外院的第三日, 内院仍保留着他用过的东西。
衣架上挂着未收走的常服,书案旁放着他惯用的茶盏,连床边那双软靴也仍整齐摆着。杏儿几次问需不需要整理后给王爷送去, 柳昭月都只道不必。
仿佛东西还在, 人便只是临时离开。
可每日入夜, 院门落锁以后,屋中便只剩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柳昭月从前嫌萧砚舟夜里总将被褥压住,如今整张床都空了出来,她却仍只睡在自己原来的位置。偶尔半夜惊醒, 手指下意识伸向身侧,碰到的只有一片冰凉。
她会在黑暗里怔上一会儿,再将手收回来。
萧砚舟也没有再踏入内院。他偶尔仍命人送来她惯吃的点心, 了解她的生活起居,连厨房今日炖的什么汤他都知道。
第五日傍晚,萧砚舟回来得早。
他走到内院月门前,正看见杏儿端着晚膳进去。托盘上只有一副碗筷,他的脚步便停了下来。
杏儿也看见了他,迟疑着行礼。
“王妃今日胃口如何?”
“午后只用了半碗粥。”
萧砚舟眉心微沉:“让厨房做一碗她喜欢的杏仁酪。”
杏儿应下, 却没有立即离开。
“殿下不进去吗?”
院内已经掌灯。隔着半开的窗,可以看见柳昭月坐在榻边低头看书。烛火落在她侧脸上,安静得像一幅油画。
萧砚舟望了片刻:“不了。”
屋中的柳昭月翻过一页书。纸张发出的声响清晰传到廊下。她应当已经听见了萧砚舟的声音, 却始终没有抬头。
杏儿只好端着晚膳进去。
不多时, 那碗杏仁酪送到了柳昭月面前。
她看了一眼:“谁让做的?”
杏儿低声道:“殿下方才来过。”
柳昭月握着书页的手停住。
“他人呢?”
“已经走了。”
柳昭月沉默片刻, 低头舀了一勺。味道与从前一模一样,却只吃了两口,便再也咽不下去。
夜里忽然起了风。窗扇被吹开一道缝隙,柳昭月披衣起身, 正要过去关窗,便听见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停在门外,很久没有离开。
她站在昏暗的屋中,没有出声。门外的人也没有敲门。
隔着一扇薄薄的院门,他们都知道对方尚未睡下。
许久,脚步声重新响起,一点点远去。
风从窗缝中吹进来,将桌上未收走的灯火吹的晃动。
屋中暗下去时,她才慢慢走上前,打开冰冷的门板上。
门的另一边早已没有人了。
第二日午后,外院派人来取萧砚舟留下的衣物。
柳昭月正在窗边看书。几名侍女进来时,她只抬眼看了一下,便重新将目光落回书页。
衣架上的外袍被一件件取下,叠入箱笼。妆台旁那只原本用来放他玉冠的木匣也一并收走,空出的地方留下一道颜色稍浅的痕迹。
屋中很安静,偶尔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响。
收拾到最后,侍女从床边取走一件深青色常服。衣袖内侧曾经破过一道口子,是柳昭月替他缝好的。针脚不算细致,藏在衣料内侧,平日看不出来。
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
侍女已经将衣袍叠好,放进箱中。
柳昭月什么也没有说。
箱笼合上,被人抬出内室。门帘落下后,屋中忽然显得空了不少。
柳昭月仍坐在原处。
手中的书许久没有翻过一页。
傍晚,外院送来一碟刚出炉的桂花糕。杏儿将东西放到桌上:“殿下说,王妃午膳用得少,让厨房做些容易入口的。”
柳昭月看了一眼。那是她从前爱吃的,只是不喜欢太甜。厨房放的糖比往常少,连表面的桂花也只撒了薄薄一层。
“放着吧。”
她没有问萧砚舟是否用过晚膳,也没有让人回话。
到了掌灯时分,那碟糕点只少了一块。
杏儿替她梳理长发时,透过铜镜看了她几次,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王妃,殿下这几日虽然没有进内院,可每日都要问您的饮食和睡眠。王爷似乎很惦记您。”
柳昭月闭着眼,没有说话。
“今日来取衣物的人说,殿下昨夜又议事到很晚。回去以后也没有歇多久,天不亮便起身了。”杏儿放下木梳,声音更轻了一些,“要不要让人去外院说一声,请殿下搬回来?”
铜镜中,柳昭月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
过了片刻,她才睁开眼。
“外院离书房近,方便他处理事情。”
杏儿迟疑道:“可从前再忙,殿下也是回来的。”
柳昭月垂下眼,将腕间的镯子慢慢褪下,放到妆台上。
金镯碰到木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不必了。”
杏儿还想再说什么,见她神色平静,到底没有开口。
入夏以后,前线捷报频传。
先是青州守将投降,随后朝廷派往江北的两万援军在渡口受阻,不得不退守临川。不到半个月,萧砚舟麾下兵马又向北推进了百余里。
军报送进城守府时,前院常常彻夜灯火通明。
萧砚舟已经尽量约束府中下人,不许将军中议论带进内院。可柳昭月并非闭门不出。她要查看府中账目,经营越阳城的店铺,也会亲自去城中几处仓房查货,许多消息根本无从遮掩。
燕檀又立功了。
萧胤祈原本命人在临川粮道设伏,又暗中换掉了几名守关将领。燕檀提前辨出密信中的暗语,连夜送出示警,不但保住了三座粮仓,还顺势截断了朝廷援军的退路。
此事传开以后,燕檀一时风头无两。
柳昭月从药房出来时,恰好听见廊外两个管事低声议论。
“燕大人在京中蛰伏八年,这等忍耐,旁人哪里做得到。”
“听说殿下此次能连下数城,也有燕大人一半功劳。等将来入了京,只怕要成为殿下身边真正的股肱之臣。”
“何止股肱。这样的人,日后入阁拜相也未可知。”
脚步声靠近,两人看见柳昭月,立即噤声行礼。
柳昭月没有停下,只淡淡点了点头。走过长廊以后,她胸口却忽然涌起一阵恶心。
股肱之臣。
被史书称颂的人。
回到内院,历册正放在案上。
柳昭月的目光落在日期上,停了很久。
兆元十一年,七月十五。
原来今日已经是她重生后的第三年。
三年前的这个时候,她从那场漫长而混乱的噩梦中醒来,那时她只想着救下自己,避开旧路,也从未想过自己会与萧砚舟走到今日。
再过半年,便是上一世萧砚舟破城入京的日子。
时间竟过得这样快。
快到她还没有想明白许多事情,命运便已经将所有选择重新推到面前。
柳昭月在案前坐了很久。
“杏儿。”
杏儿上前:“王妃。”
“去请裴子野和江永逸过来。”她略微停顿,“不要惊动外院。”
杏儿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是。”
*
两人来时,已近黄昏。
庭院里的蝉鸣渐渐低下去,夕阳斜照进窗,将半边屋子染成昏暗的赤金色。
裴子野进门便问:“王妃这么急叫我们来,是出了什么事?”
江永逸仍旧谨慎些,先看了一眼守在门外的杏儿,才在下首落座。
柳昭月没有立刻回答。她让人上了茶,等门窗都合好,才开口问道:“燕檀这个人,你们应当都知道吧,我还没有问过你们对他的看法如何。”
裴子野明显一愣。
“燕檀?”
他与江永逸对视了一眼。
“王妃为何突然问他?”
“只说你们知道的。”
裴子野靠回椅中,想了片刻。
“他是殿下安插在京城的暗线,前后八年没有出过差错。这几次前线能够提前避开伏击,也有他的功劳。”
他说得客观,并无刻意赞许。
“这样的人,算得上难得。”
江永逸补了一句:“不过这种人的心思都深不见底,总觉得打起交道来,会背后发冷。”
裴子野看向他:“殿下既然敢用,自然有把握。”
“殿下有把握是一回事,燕檀是什么人,是另一回事。”
这番话落在柳昭月耳中,终于令她松了口气。幸好这两人并未对燕檀有仰慕之意。在他们眼中,他不过是萧砚舟麾下一名重要臣属。既然萧砚舟信任,他们自然不会无故质疑,至于燕檀这个人本身,与他们没有太大关系。
柳昭月安静听完,才道:“杀死我兄长的人,正是他。”
屋中骤然静了下来。
裴子野脸上的神情先是茫然,随即猛地坐直:“你说什么?”
江永逸也变了脸色。
“已经确认了?王爷他知道吗”
“燕檀亲口承认。”柳昭月道,“很久之前王爷和我就已经知道了。”
裴子野一掌按在桌上,茶盏被震得晃了一下,
“那他还活着!萧砚舟没杀了他?”
柳昭月看向他。
裴子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殿下莫不是要保他?”
“是。”
柳昭月语气平静。
“他是功臣,手里还有许多秘密。”
裴子野冷笑一声:“男人果真靠不住。”
江永逸抬手压住他:“先听王妃说完。”
他转向柳昭月,目光比方才郑重许多。
“不知王妃可否详细告知我们二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柳昭月将当年的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她说得很慢,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裴子野却越听越难看。
江永逸沉默片刻:“站在燕檀当年的位置,他的选择不难理解。”
裴子野猛地看向他。
“我说的是可以理解,不是应该原谅。”
江永逸神色冷静,眼底却同样沉了下去。
“柳庭轩无罪。燕檀选择让一个无罪的人替他承担风险,无论理由是什么,死在他刀下的人都是无辜的。”
裴子野压着怒意道:“我先前说他是功臣,是因为我不知道这件事。若早知道,我方才一个字都不会说。”
柳昭月望着两人:“若我想杀他呢?”
裴子野几乎没有迟疑:“那便杀了。”
江永逸没有反驳。
柳昭月问:“你们不会觉得我疯了?”
“杀兄之仇,何来疯不疯。如若是我,不仅把燕檀杀了,他全家一个都别想逃。”裴子野道:“只是燕檀如今在萧砚舟身边,动他不会容易。”
江永逸看着她:“真正的问题也不是这么简单。”
柳昭月没有说话。
“是殿下。”
江永逸声音很低。
“你若动燕檀,殿下不会坐视不理。即便最后你杀成了,你与殿下之间……”
他没有把话说完。
夕阳已经落下去大半,屋中的光一点点暗了。
柳昭月低头理了理袖口。
“三个月了。”
裴子野没有听明白:“什么?”
“我与萧砚舟因为这件事,已经近三个月没怎么说过话了。”
两人同时怔住。
裴子野迟疑道:“我们以为殿下近来军务繁忙,才一直住在外院。”
“我也是这样以为。”江永逸道。
柳昭月淡淡笑了一下:“他确实很忙。”
所以两人都替这场分离找到了一个足够合理的解释。
“我这三个月想了很多。”柳昭月抬起眼,“燕檀有功,也确实有用。萧砚舟不能杀他,我明白。他要天下,要军心,也要尽量少死一些人,这些都没有错。”
裴子野眉头紧锁:“那你呢?”
“我也没有错。”柳昭月的声音很轻。
“所以这件事没有两全的办法。”
江永逸注视着她。
“你已经决定了?”
柳昭月没有直接回答。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沉了下去,火苗跃起,将三人的影子映在墙上。
片刻后,她看向面前的两个人。
“你们愿意帮我吗?”
裴子野的神情骤然一凝。江永逸目光认真地看向柳昭月。
屋外蝉声不知何时完全停了。
只剩烛芯燃烧时,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千里梦 燕檀死了。
燕檀的尸身, 是在寅时送回来的。
天还没有亮,城守府前院却已经灯火通明。
数十名亲卫从外面匆匆而入,湿透的马蹄踩过青石地面, 溅起一片泥水。最前方的两个人抬着一副临时拼出的木架, 黑色油布从头覆到脚, 只露出一截已经失去血色的手。
萧砚舟从议事厅出来时,脚步忽然停住。
院中无人说话。
负责护送燕檀出城的副将跪在石阶下,半边衣袍都是血。
“殿下。”他的声音发哑,“燕大人……没了。”
夜风穿过长廊。檐下灯笼剧烈晃动了一下。
萧砚舟没有立即走过去。许久, 他才问:“谁做的?”
副将低下头。
“裴子野。”
四周愈发安静。
云睢站在萧砚舟身后,神色倏然一变。
萧砚舟却仿佛并不意外。他只是看着那副被油布盖住的木架,片刻后, 缓缓走下石阶。
油布被掀开。
燕檀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身上的青灰色外袍已经被血浸透,胸腹间有数处伤,最深的一道在左侧肋下,几乎贯穿身体。
真正致命的是胸口。一柄短刃从肋骨之间刺入,直透心脉。
那把刀仍留在里面。
萧砚舟盯着看了片刻。
刀柄上缠着一圈已经被血染黑的旧布。
他认得。
裴子野一直用这把刀。
“人呢?”
“抓到了。”副将道,“还活着。”
萧砚舟终于抬眼:“关在哪里?”
“地牢。”
萧砚舟将油布重新盖了回去。
“任何人不得动他, 我要亲自审。”
副将一怔。
“是。”
萧砚舟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燕檀出城之事,有多少人知道?”
“除军中几名将领, 只有随行护卫。”
“王妃知道吗?”
无人回答。
萧砚舟也没有再问。
*
地牢最深处。
越往里走, 潮气越重。石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偶尔顺着缝隙滑下来,滴落在积水里,一声一声,衬得四周愈发寂静。
裴子野被关在最后一间。
牢门外只点了一盏油灯。
火光照不到里面, 只能隐约看见一道人影靠坐在墙角,右腿伸直,左膝微屈。两只手被铁链锁在身前,手腕已经被磨出了一圈血痕。
他伤得不轻。
左肩被剑锋贯穿,胸前还有一道极长的伤,从锁骨斜斜划到肋下。血已经止住大半,只是伤口没有好好处理,半边衣袍凝成暗褐色,牢中潮气一浸,又有新的血一点点渗出来。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
先映入视线的,是一双黑色长靴。
靴底沾着尚未干透的泥水,踏过湿冷的青砖,一步一步停在牢门前。
裴子野顺着往上看。
萧砚舟仍穿着方才那件玄色外袍。
没有披风,也未带冠。深夜风寒,他从前院一路直接走了过来,衣袖上沾到的水汽都未曾散去。
身后只跟了云睢与两名亲卫。
裴子野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殿下来得真快。”
牢门上的锁被打开。
萧砚舟走进去。
裴子野并没有起身行礼,也起不来。他只是稍稍换了个姿势,让肩背更稳地靠住墙面。
萧砚舟在他面前停下。
没有人说话。
油灯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摇晃,明灭的火光落在萧砚舟脸上,将那双眼睛映得愈发幽深。
他看了裴子野很久。
久到裴子野脸上的笑意都渐渐坚持不住了。
“你似乎并不怕本王。”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裴子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铁链。
“怕。”他回答得很干脆,“殿下若想杀我,与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我怎么会不怕。”
嘴上说着怕,神情里却没有多少惧意。
萧砚舟垂眸看着他。
“既然怕。”停了一瞬,“为什么还敢动燕檀?”
裴子野没有立即回答。
石牢深处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锁链碰撞。
他偏过头,吐掉了唇间残留的一点血腥气,才淡淡道:“人已经死了。”
“殿下现在问我敢不敢,迟了。”
云睢眉心猛地一跳。
他跟随萧砚舟多年,太清楚这种时候最不该说什么。
可萧砚舟脸上反而没有任何变化。
“解开。”
云睢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殿下?”
“把他的手解开。”
铁锁很快打开。
沉重的锁链从裴子野腕间落下,砸在地上。裴子野活动了一下已经发麻的手腕,抬眼看着萧砚舟。
下一瞬,一只手已经猛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后脑重重撞上石墙。
“砰”的一声闷响。
裴子野眼前骤然一黑。
萧砚舟一只手便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肩头原本已经凝住的伤口被骤然扯开,血色瞬间洇透衣料。裴子野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手指下意识扣住萧砚舟手腕,却没有真正挣扎。
萧砚舟盯着他。
那张脸仍旧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本王留燕檀的命。”五指缓缓收紧,“不是因为杀不了他。”
裴子野呼吸被截断,脸色一点点涨红。
“本王要一个人活,他便该活。谁给你的胆子,替本王决定他的死期?”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他猛地松手。
裴子野跌回墙边,剧烈咳嗽起来。
铁链被碰得哗啦作响。
他咳了许久,喉间终于重新喘过一口气,却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以后就要有我这个先例了。”
萧砚舟目光停在他身上。
裴子野抬起头。
嘴角因为方才的撞击裂开了一点,血顺着下颌缓缓淌下。
“敢问殿下,谁又能替王妃决定,这桩仇什么时候才可以报呢?”
牢中骤然死寂。
云睢脸色变了:“裴子野!”
裴子野却像没有听见。
他只看着萧砚舟。
萧砚舟也看着他。片刻后,他侧过脸:“刑架放下来。”
云睢心头一沉。
两名亲卫没有迟疑,将墙侧悬挂的锁链解下。
裴子野被拖起来时没有反抗。
双腕重新扣进铁环,锁链收紧,他整个人很快被吊离墙面。右腿有伤,无法真正踩实地面,只能靠左脚勉强支撑。
方才被撕开的肩伤承受住整个身体的重量。
裴子野额角瞬间浮出一层冷汗。
却一声没出。
萧砚舟走到刑架前。
旁边木架上摆着审讯用的东西。鞭子、夹棍、短刃,还有几根已经被炭火烧得泛红的细铁。
萧砚舟只扫了一眼。亲卫便立刻将长鞭递到他手中。
裴子野呼吸停了一瞬。
下一刻,破空声骤然响起。
长鞭狠狠抽在肩背。原本已经破损的衣料顷刻裂开。裴子野身体猛地向前一震。铁链剧烈晃动。
他没有出声。
第二下紧接着落了下来。
恰好横过他肩头旧伤。裴子野牙关骤然咬紧,额角青筋绷了起来。
第三鞭。
第四鞭。
萧砚舟没有问话。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整个地牢只剩鞭梢抽破空气的锐响,以及锁链被带动时连续不断的碰撞声。
云睢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萧砚舟亲自动刑。
萧砚舟便是这样。越是动怒,脸上越看不出情绪。
在北境第一次领兵时,有敌军细作害死了整队斥候。那人被抓回来以后,满营将士都以为萧砚舟会立即将他斩首。
萧砚舟没有。
他亲自审了一夜。
第二日天亮,细作身上连一处真正致命的伤都没有,却已经将能说的全部说了出来。
后来军中渐渐有人私下称他为活阎王。
这些年随着身份日高,他已经很少亲自动手。
直到今日。
不知第几声鞭子落下,裴子野终于闷哼了一声。
萧砚舟停了。鞭梢垂落在地,拖过一层浅浅的血水。
“燕檀此行,是去见从京中逃出来的旧部。”他终于开口。像方才那几鞭只是在提醒裴子野,接下来最好认真回答。
“知道此事的人不超过十个。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裴子野低垂着头。过了片刻,才慢慢抬起来。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
“殿下既然抓到了我。”他喘了一口气,“慢慢查,总能查出来。”
萧砚舟看了他两息。
抬手。
又一鞭毫无预兆地落下。
裴子野身体骤然绷紧。这一次,萧砚舟没有再连续动手。他将鞭子扔回木架。
“本王没有耐心陪你耗。”声音依旧平静。
裴子野闭上眼,缓了好一会。
再睁开时,眼中那点玩世不恭已经淡了许多。
“我不知道燕檀今晚会出城。”
萧砚舟没有打断。
“我知道的是徐庆。”
“徐庆从京中逃出来以前,带走了一份北门禁军的换防名册。他与燕檀认识多年,又是燕檀留在京外的暗桩。”
说到这里,裴子野牵动伤口,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我一直让人盯着燕檀从前在京中的几条线。三日前,徐庆露了踪迹。”
“徐庆比我想的谨慎。我只查到他在城外落脚。这种时候,他冒死从京城出来,肯定是非常要紧的事。”
“我先燕檀两日找到徐庆,绑了。”
萧砚舟眼神微沉。
徐庆藏得极深。连军中都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身份。裴子野却只用了几日便将人找了出来。这绝不只是运气。
“怎么找到的?”
裴子野沉默了一会。
“燕檀回到江州以后,收过三次京城送来的密信。”
“我跟过送信的人。”
“第一次跟到城西,断了。第二次换了人,跟到临水驿。第三次才确认,真正负责中转消息的人是一个卖药材的商贩。”
萧砚舟眸色冷了下来。也就是说,这次暗杀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准备,甚至比他想象中还要早。
裴子野看出了他的神情。面色不改地继续说:“燕檀在京城做暗线做得滴水不漏,那个药商只知道徐庆大概藏在承平县附近。我又查了承平县过去一年所有来往驿牒。”
“徐庆曾经在承平驿做过驿丞。他有个习惯,左手无名指一直戴着一枚旧铜戒。燕檀的人虽然替他换了身份,却没让他摘掉。”
“所以我找到他了。”
说完最后几个字,裴子野像是终于有些撑不住,低头咳了两声。
一滴血从唇边落下。
砸在地面。
萧砚舟看着那点血,没有任何反应。
“然后?”
那日傍晚,栖水驿外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废弃多年的旧驿站立在半山腰。屋瓦塌了大半,荒草没过膝头。风从残破的窗框灌进去,将地上积了多年的枯叶卷得到处都是。
再往北数十丈便是断崖。
山下河水因连日暴雨暴涨,浑黄的水流不断撞击山壁,隔着很远都能听见沉闷的水声。
裴子野在那里等了两个时辰。
刀锋抵在徐庆颈边时,他甚至没有任何反抗。
人真正怕死的时候,往往会比任何时候都听话。裴子野稍作威胁,这人就全招了。
燕檀抵达旧驿时,天已经快黑。
雨幕将远处山峦压成深灰色。
他只看了一眼桌上的铜戒,便知道徐庆已经落在了别人手中。
随行亲卫低声道:“大人,恐怕有诈。”
燕檀当然知道。
可徐庆手中的那份禁军换防名册太重要。
更重要的是,徐庆还知道京城另外两处暗线的位置。
他不能不去。
后山石径湿滑。
燕檀带着三名护卫走到半途,便看见了坐在前方山石上的人。
裴子野披着蓑衣。脚边放着一把刀。看见燕檀,他甚至还抬手打了个招呼。
“燕大人。”
燕檀停下脚步。
雨水沿着伞骨不断坠落。
“你知道我会来。”
“知道。”裴子野站起身,将斗笠向后一推,“否则我何必在这里淋两个时辰的雨。”
燕檀看向他身后。
“徐庆呢?”
“活着。”
“人在哪里?”
裴子野没有回答,只低头踢开脚边一颗碎石。石子滚出山道,很快消失在下方奔腾的水声里。
“燕大人还是先担心自己。”
燕檀静静看了他片刻。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王妃让你来的?”
裴子野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他没有回答。
可有时候,不回答便已经是答案。
燕檀低声道:“殿下让她不要动我。”
“我知道。”
燕檀眼中终于掠过一点意外。
“你知道?”
裴子野握住刀柄。
“知道才来。”话音落下的刹那,林中骤然传出一道极轻的机括声。
燕檀神色一变。
“散开!”
一支弩箭破雨而出。
箭头并未朝向燕檀,而是直取右后方的护卫。
那人拔刀格挡,肩侧仍被箭锋擦过,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带得向旁边踉跄数步。
第二支箭几乎同时射出。
却没有射人。
箭锋割断山壁边缘一根早已绷紧的麻绳。
下一瞬,轰然巨响震动山谷。
数块巨石从高处滚落。泥水、碎石与折断的树枝一并砸向山道。
三名护卫仓促后退。
待尘泥散去,原本狭窄的石径已经被彻底截断。
一切不过发生在数息之间。
裴子野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同时对付四个人。
他盯了燕檀太久。
知道燕檀身边的人擅长什么兵器,也知道一旦四个人同时围上来,他也没有十足把握能真的杀掉燕檀。
所以他只能提前埋伏。
雨水冲刷过山道。
裴子野拔刀走过去。身后的滚石另一侧已经传来护卫搬动石块的声音。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燕檀也知道。
他拔出腰间长剑。
那柄黑鞘弯刀并不在身上。
自从萧砚舟命他不得佩着那柄刀出现在柳昭月面前以后,他便很少再将它带出房门。
两人在雨中对视。
“准备了多久?”燕檀问。
裴子野想了想。
“很久。”
“为了杀我,倒是费心。”
“没办法。”
裴子野抹去顺着下颌滑落的雨水。
“燕大人太难杀。好不容易才等到你身边只带三个人的时候。”
燕檀没有再说什么。
剑锋一转。
冷光骤然撕开雨幕。
两人没有留下试探的余地。
刀剑相撞。金属震响混在雷雨之中,激起一串细碎火星。
若只论武功,燕檀不是裴子野的对手。可两人之间的差距远没有大到能够让裴子野毫发无伤地取他性命。
更何况,他没有时间。
裴子野必须在护卫赶到以前结束。
他迎着剑锋向前。
燕檀眼神骤然一变。剑尖已经刺穿裴子野左肩。裴子野却像感觉不到疼。他甚至顺着那股力道又往前逼近半步。
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
燕檀想要抽剑。
却迟了。
裴子野左手猛地扣住他持剑的手腕。血水顺着两人的手臂往下流。
燕檀终于意识到他想做什么。
“你——”
裴子野右手的刀已经落下。
燕檀侧身避开。
刀锋擦过肋侧。
几乎就在同时,一柄更短的匕首从裴子野袖中滑落掌心。
燕檀的长剑还钉在他肩上。
两人的身体近得再无腾挪余地。短刃从左侧肋间送进去。
燕檀身体骤然僵住。裴子野没有停。握住刀柄的手又向里推了一寸。直到锋刃彻底没入。
山间只剩下倾盆雨声。
燕檀低下头。
看见胸前不断漫开的血色。
他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又似乎早在看见裴子野的那一刻,就已经猜到了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一下:“你这是拿命换我的命。”
裴子野喘得很重。左肩仍被长剑贯穿,右腿也已经站不太稳。可他握着短刀的手很稳。
“很值。”
燕檀看了他很久。
“因为柳昭月?”
裴子野眼神微动。
燕檀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声音已经渐渐低下去。
远处传来护卫的呼喊,越来越近。
“我的命,本来就是她捡回来的。”
燕檀微怔。
裴子野低头看着他。
“当年如果没有她,我早死了。这些年多活的每一天,都是赚来的。”
雨水从眉骨滑进眼睛。他眨了一下:“现在她要杀一个人,我替她杀了便是,命没了又算什么。”
说完,他拔出了刀。燕檀身体晃了一下。终于跪倒在泥水里。
裴子野没有再补刀。这一刀已经穿过心脉。
燕檀活不了。
他转身向山下走。
后山藏着一匹马。河边还有提前准备好的船。所有退路都已经安排妥当,只要下山,他或许还有机会离开江州。
可走出不过十余步,右腿忽然一软。
裴子野单膝重重跪在泥水里。眼前所有景物一阵发黑。
失血太多了。
他撑着树干重新站起来,又向前走了两步。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逼近。
裴子野站在雨里安静了一会。
最终没有再走。
只是靠着树干慢慢坐了下去。
刀被随手扔在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鲜血的手。
忽然觉得没有什么遗憾。
燕檀死了。
他答应柳昭月的事,已经做到了。
至于剩下这条命还能不能带回去,本来就没在他答应这件事的时候,算进结果里。
护卫冲上来,将刀架在他颈间时,裴子野甚至没有抬手。
只闭上眼。
任由他们将自己按进冰冷的泥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千里梦 “你以为本
天亮以后, 内院刚刚打开院门。
昨夜落了一层薄露,廊下青砖湿漉漉的。几个小丫鬟正在院中洒扫,竹帚划过地面, 发出细而规律的沙沙声。
杏儿站在廊下, 低声吩咐厨房将早膳做得清淡些。
话说到一半, 她忽然停住。
月门外出现了一道人影。
萧砚舟独自走了进来。
他像是一夜未曾休息,仍穿着昨夜那件玄色长袍,衣摆沾着外院湿冷的泥水,袖口处还有一小片已经干涸的暗红。
杏儿的目光在那血迹停了一瞬, 脸色微微变了。再抬眼时,她便不敢继续看。
萧砚舟眉眼间没有多少怒色,甚至比平日还要平静。可院中原本细碎的说话声还是一点点低了下去。
几个侍女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
“殿下。”杏儿上前行礼。
萧砚舟脚步未停。经过她身侧时, 他才淡淡道:“都出去。”
杏儿心中一紧。
她下意识朝屋中看了一眼。
柳昭月已经起身。
她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本只翻开了几页的账册。桌上还有两盏茶,一盏放在自己手边,另一盏摆在对面。
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杏儿没有多问,带着屋中几名侍女退了出去。最后一个人离开时,房门缓缓合上。
晨光被隔在半开的窗格间。
屋中忽然安静得过分。
萧砚舟站在门边, 他没有立刻过去。
隔着数步距离,他看了柳昭月很久。
四个月,还是五个月?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认真看过她。
她似乎瘦了一些。
从前合身的衣袖如今显得略微宽松, 脸色也比入夏以前淡了许多。发间只簪了一支玉钗, 是她平日待在府中最常用的那一支。
一切都与从前没有太大不同。
可又处处不同。
萧砚舟忽然想起昨夜燕檀被盖在黑色油布下的尸身。又想起地牢中裴子野被吊在刑架上, 满身是血。
垂在身侧的手缓慢收紧。
直到此刻,他胸口真正翻涌起来的,竟然不是燕檀之死本身。
而是柳昭月早在许多日前便已经作好了决定。
她找了裴子野。让人暗查燕檀的行踪,顺着密信找出徐庆, 等了那么久,布下那么多安排。
这期间,她这么冷静,竟没在他面前露出一丝不妥。
萧砚舟终于向前走去。脚步停在桌案另一侧。
没有坐。
柳昭月抬起眼。
两人隔着两盏尚且温热的茶相对。
她的目光很快落到他的袖口。那片暗红并不明显。柳昭月看了一瞬,便移开了。
“燕檀死了。”萧砚舟开口。声音因为一夜未眠有些低哑。
柳昭月握着杯沿的手指没有动:“我知道。”
萧砚舟看着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个时辰前。”
“府中上下都传遍了。”
窗外有鸟雀落在檐角。极轻地叫了一声,很快又振翅飞走。
萧砚舟没有继续问,他只是低头看着桌面。
另一盏茶是给他的。
柳昭月知道他会来,也知道他来做什么。
她甚至没有准备否认。
片刻后,萧砚舟伸手端起那盏茶。没有喝,只握在掌中。瓷壁上的温度透过掌心,却怎么也压不下手指间残存的冰冷。
“是你让他去的?”
柳昭月抬眸。
这一次,她与他对视了很久。
“是。”
萧砚舟闭了一下眼。
茶盏被重新放回桌上。
很轻。没有发出多少声音。
“柳昭月。”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本王是不是同你说过,不许动燕檀?”
“说过。”
萧砚舟忽然觉得荒谬。他唇边甚至浮起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很好。”
他慢慢抬起眼;“所以你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不知道后果。你是明知道本王不许,仍然让裴子野去杀了他。”
柳昭月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却比任何辩解都更令人恼怒。
萧砚舟胸口像压着一块烧红的铁。终于控制不住,猛地一掌按在桌上。
茶水剧烈震荡。
一只杯盏撞在托盘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
“既然什么都知道,你还敢让裴子野去!”
窗外的侍女隐约听见动静,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柳昭月坐在原处。
她脸色有些白,眼神却没有躲闪。
“因为他杀了柳庭轩。”
萧砚舟手背青筋骤然绷起。可下一刻,所有怒意又像突然被压了回去。
屋中陷入长久的死寂。
只这三个字,便足以令他所有质问都无法真正理直气壮。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柳昭月为什么要杀燕檀。
可理解与允许,从来不是一回事。
许久,萧砚舟才缓缓直起身。
“本王已经答应你,等事情结束——”
“我等过了。”
柳昭月打断他。
萧砚舟眉心一沉。
“三个月。”柳昭月看着他,“这三个月,我每日都在等。”
她的声音很轻。不像争辩,更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经想透的事情。
“最开始,我想等你改变主意。”
“后来我想,等燕檀手里的事情做完,等他不再这样重要,你或许便会愿意给我一个答案。”
“可我等到的是什么?”她顿了顿,“是他一次又一次立功。”
萧砚舟没有说话。
“今日他不能死,因为京城还没有攻下。”
“等京城攻下以后呢?”
柳昭月望着他。
“等朝局稳定以后,他又成了你手下最有功劳的臣子。你要封赏功臣,要安定人心,他仍然不能死。”
“再往后呢?”
她轻轻笑了一下。笑意里没有半点欢喜。
“萧砚舟,只要他活着,他便总会有新的用处。”
“所以我不等了。”
“我兄长已经等了这么多年。”
“他不能再等。”
萧砚舟望着她。
有那么一瞬,他竟不知道应该愤怒还是难过。
“所以你就自己决定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柳昭月没有说话。
“你认定本王永远不会让燕檀偿命,便连一句话也不肯再同本王说。”
“你找裴子野布局,瞒了我整整两个月。”
萧砚舟看着她,眼底压着某种比怒火更深的东西。
“柳昭月,这两个月,你有那么多机会来找本王。哪怕你来逼我一次。”
“哪怕你要本王给你一个期限,要燕檀把手里的东西全部交出来以后卸去职权,要本王将他押起来待罪——”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柳昭月指尖微微蜷起:“因为结果不会变。”
“你怎么知道不会!”萧砚舟骤然打断她。这一次,他的声音真正失了平日的克制。
屋中一震。
柳昭月怔住。
萧砚舟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他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很快偏开脸,闭了闭眼。
昨夜至今所有画面都混在一起。
燕檀的尸体。
裴子野满身的血。
还有眼前这个他已经数月不敢逼得太紧、甚至连踏进内院都要反复克制的人。
他以为给她时间,她总会慢慢缓过来。
他以为等京城再近一些,等燕檀将手中的筹码交尽,他总能找到一个办法。
至少,他们应该一起找到那个办法。
而不是今日这样。
他们二人又站在这里,却好似走到了再也无法回避的对立面。
萧砚舟重新看向她。
眼底竟有一瞬极明显的疲惫:“我不信这世上没有折中的路,为什么非要两败俱伤。”
柳昭月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她望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晨光越来越亮。
竹帘在风里轻轻晃动,两人的影子被切成明暗交错的长条,落在地面。
过了许久,柳昭月才轻声问:“折中的路是什么?”
萧砚舟眉头微动。
她的语气没有讥讽,甚至很平静。
“对你来说,那叫折中。”
“对我来说,只是继续等。”
萧砚舟沉默了许久。最终,他问:“裴子野呢?”
柳昭月目光一顿:“什么?”
萧砚舟看着她:“裴子野现在被吊在地牢。”
柳昭月脸色瞬间变了。
萧砚舟胸中忽然升起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左肩贯穿,右腿中剑,胸口一道伤。”他一处一处告诉她,“若不是本王让人留着他的命,他未必撑得到现在。”
柳昭月猛地抬头:“你对他用刑了?”
萧砚舟看见她眼中终于浮起明显的情绪。
这一夜以来,第一次。
却是为了裴子野。
他心中那一点尚未散去的疼痛骤然沉了下去。
“他杀了本王的重臣。”
“本王不能审?”
柳昭月嘴唇动了一下。
“是我让他去的。”她抬眼,“你若要问罪,问我。若要用刑,也该是对我。”
萧砚舟盯着她:“你以为本王舍不得?”
这句话落下后,安静了一瞬。
柳昭月没有退避:“我没有这样以为。”
萧砚舟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
忽然笑了一声。
“很好。”
柳昭月看着他。
萧砚舟向后退了一步。他们之间原本只隔着一张桌案,这一退,距离更远了。
“你既然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也说要本王问你的罪。”他的语气重新恢复平静,“那便跪在这好好反省。”
屋中彻底静下来。
萧砚舟看着她。
“跪下。”
没有怒斥,也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
片刻后,柳昭月缓缓站起身,衣摆从榻边垂落。
她走到空地中央。萧砚舟的目光随着她移动。
柳昭月跪了下去。腰背挺得很直。没有求情,也没有问要跪多久。
萧砚舟看着她,心中的怒意并没有因为这一跪减轻分毫。反而像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坠进更深的地方。
他罚她。
可难受的人并没有因此少一个。
萧砚舟移开目光。再看下去,他怕自己又会心软。
“就在这里跪着。”
“什么时候想明白你究竟错在哪里,再起来。”
柳昭月沉默片刻,忽然问:“裴子野会死吗?”
萧砚舟脚步一顿。
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现在不会。”
只四个字。
房门被推开。
外面的晨光一下涌进来。
“没有本王的话,谁也不许扶她起来。”
廊外众人齐齐低头。
“是。”
柳昭月一个人跪在晨光与阴影交界的地方。桌上的两盏茶仍旧摆在那里。从始至终,一口未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千里梦 相拥而眠
一炷香后, 屋内仍没有动静。
日光已经越过东边院墙,从窗格间斜斜照进来。最初落在柳昭月衣摆边缘的一小片光影渐渐向前移去,照亮地毯上细密的纹路。
她仍跪在那。
腰背挺直, 双手安静搭在膝前, 像一株青竹。
茶早已凉透了。
门外, 杏儿来回走了几次。
最开始她还记着萧砚舟离去前那句“谁也不许扶她”,不敢擅自进去。可等了一炷香,屋中始终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她终于忍不住。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
“王妃?”
柳昭月没有回头。
“进来吧。”
杏儿这才进去。
待看清屋中的情形, 她顿时愣住。
柳昭月竟还跪着。
杏儿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殿下早就走远了。”
她伸手便要扶人。
柳昭月却轻轻挡了一下。
“不用。”
杏儿不解地看着她:“您真要一直跪?”
柳昭月垂着眼,没有回答。
不过一炷香, 膝下已经开始发麻。起初只是地面的凉意隔着衣裙渗进来,渐渐便成了细密的酸胀。
杏儿蹲到她身边。
“上次您不是还说,只要让殿下以为您跪着就成了吗?”
她想起从前那一回,语气里甚至多出几分急切。
“那时候您还说,反正殿下又看不见,何苦真折腾自己。今日也是一样。奴婢在门外替您看着, 若殿下回来,您再——”
“杏儿。”
柳昭月打断她。
声音并不重。
杏儿停下来。
柳昭月望着窗边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沉默了好一会。
“这次不一样。”
杏儿愣了愣:“哪里不一样?”
柳昭月没有回答。
窗外的日光又向前挪了一寸。
屋中安静下来以后, 膝下那阵酸麻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她垂下眼, 看着自己落在裙摆上的手。
上一次, 她跪在萧砚舟书房里求他放叶云。
那时两个人正在气头上。
他说让她跪着,她也知道那句话里真正占了几分怒意,又有几分只是想逼她低头。
所以萧砚舟一走,她便起来了。
她从来不觉得拿自己的身体赌气有什么意义。
可今日不同。
早上萧砚舟站在她面前时, 柳昭月第一次看清,他真正难过的是什么。
是她明明知道燕檀曾冒着性命替他蛰伏京城,也知道萧砚舟如今正是最需要燕檀的时候,她仍旧杀了他。
她在萧砚舟和柳庭轩之间,选择了柳庭轩。
做出这个选择的时候,其实她也已经知道,会在萧砚舟身上割下一刀。
杏儿见她久久不语,轻声道:“王妃?”
柳昭月回过神。
“燕檀杀我兄长,我要他偿命,这件事我不后悔。”她顿了一下,“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杀他。”
晨间萧砚舟最后望向她的那一眼,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愤怒之下,还有一种她从前很少在他身上看见的疲惫。
他说,我不信这世上没有折中的路,非要两败俱伤。
这两个月,萧砚舟没有逼过她。
她不愿见他,他便住在外院。他知道她恨燕檀,从未逼她与燕檀同席,更没有要求她为了所谓大局将这件事放下。
“我只是觉得……”她说到这里停了许久,声音再开口时轻了些,“有些对不起他。”
杏儿怔住。
柳昭月很少说这样的话。
尤其是在她自己也受了委屈的时候。
“可殿下也没有替您想过呀。”杏儿忍不住道,“燕大人杀的是大公子,难道因为他如今有功,您便只能忍着?”
柳昭月慢慢收回目光。
燕檀死了。
一个跟随他多年的心腹死在自己妻子的命令之下。
接下来军中的流言、将领的疑虑、京城计划被打乱以后留下的麻烦,都要由萧砚舟一个人收拾。
甚至裴子野。杀不能杀,放也不能轻易放。无论怎样处置,最后为难的人仍然是他。
柳昭月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麻意已经渐渐变成了疼。反倒让胸口那团从清晨起便无处安放的东西,稍稍安静了一些。
柳昭月沉默了一会。
“让我自己难受一会吧。”她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点疲惫,“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受一些。”
杏儿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她这才明白,柳昭月今日留在这里,是在惩罚自己。
杏儿蹲在她身边,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伸出手。
“那也已经跪了一炷香了。殿下若知道——”
柳昭月轻轻按住她的手:“出去吧。”
杏儿仍然不放心:“可是您的膝盖……”
“没事。”柳昭月垂下眼。
杏儿知道劝不动她,只能一步三回头地退出去。
房门重新合上。
阳光一点点升高。
最初只是膝盖麻,到了午时,麻意便渐渐褪了,取而代之的是钝痛。
柳昭月换过一次姿势,之后再没有动。
午膳送来时,她没有用。杏儿偷偷端进来一盏热茶,她倒是喝了几口。
到了下午,天色忽然阴下来。
夏末的天变得极快。云层一点点压低,庭院里起了风,树叶翻出灰白的背面。
她的膝盖开始疼得厉害。
旧伤像是被阴冷的湿气一点点从骨缝里勾出来。
柳昭月脸色越来越白。
杏儿进来看过两次,几乎急得掉眼泪。
柳昭月仍旧没有起来。
入夜以后,前院又开始落雨。雨不算大,却绵密不断。
萧砚舟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的,是燕檀留下的最后一份京城城防图。
图纸上的朱线画到一半。北门旁边还有两个地方只写了名字,没有来得及标注具体换防时辰。
屋外传来脚步声。
云霄掀帘进来:“殿下。”
萧砚舟没有抬头:“说。”
云霄原本是为了军中布防而来,可站了一会,终于还是忍不住道:“王妃那边……”
萧砚舟手中的朱笔停了一瞬。
“怎么?”
“已经一天了。”云霄斟酌了一下,“不如让王妃起来吧。”
书房安静了片刻。萧砚舟重新落笔:“你什么时候也管起本王的事了?”
云霄轻咳一声。
“属下只是觉得,王妃身子本就不算强健,又从早上跪到现在……”
萧砚舟终于抬起眼,看了他片刻,竟冷笑了一声。
“她机灵得很。”语气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熟稔,“会老老实实跪上一整日?”
云霄挠了挠头。
萧砚舟脑海里浮起很久以前的一幕。
他从书房折返回去。推开门,便看见柳昭月舒舒服服地坐在他的太师椅里,背后垫着软枕,杏儿正在替她揉膝盖。案上甚至还有一杯热茶。
当时他气得几乎说不出话。
偏偏后来想起来,又觉得那才像她。
他淡淡道:“如今说不定已经上床睡了。”
“可是——”
云霄话未说完。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内院侍女脸色煞白地跪在门口。
“殿下!”
萧砚舟皱眉:“什么事?”
“王妃……王妃方才昏过去了。”
萧砚舟手中的朱笔“啪”的一声掉在桌上。下一瞬,人已经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
“王妃一直跪着,傍晚便有些撑不住,杏儿姑娘劝了许久也不肯起。方才想站的时候,忽然便——”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萧砚舟已经越过她走了出去,云霄甚至来不及跟上。
长廊外雨水纷飞。
萧砚舟没有让人撑伞,从外院到内院那段路,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快地走过。
雨落在肩头,很快将玄色衣袍打湿了一层。
她竟真的跪了一整日。
萧砚舟忽然想起早上离开前,她跪在地上的样子。
安安静静,没有求他,也没有问要跪多久。
内室灯火通明。
萧砚舟推门进去时,迎面便是一股淡淡的药气。
屋中比外面暖得多,他一路冒雨而来,玄色衣袍肩头已经湿透,雨水顺着衣摆滴落在地。他目光越过屏风,一眼便落到了床榻上。
柳昭月躺在那里。
双目紧闭,脸上几乎没有血色。
她应当是被人匆忙抱回来的,乌黑长发散了满枕,几缕贴在苍白的脸侧,越发显得整个人安静得没有一点生气。
萧砚舟脚步倏然一顿:“昭儿。”
床边的杏儿连忙站起身。
“殿下。”
萧砚舟已经走到床前:“怎么还没醒?”
杏儿听出他语气里的焦急,赶紧解释:“江大夫方才已经来看过了,说王妃没有大碍。只是跪得太久,又一整日没有好好用饭,一时体力不支才会昏过去。”
萧砚舟紧绷了一路的呼吸这才稍稍松开。
目光仍停在柳昭月脸上。
“什么时候能醒?”
“江大夫说睡一晚便好,醒后先用些粥,再喝安神温补的药。”杏儿迟疑了一下,又低声道,“只是膝盖的旧伤犯了。”
萧砚舟眸色微沉。
被褥掀起了一角,柳昭月膝下的裤腿被他挽起来。
原本白皙的皮肤如今泛着大片青紫,两边膝盖都已经明显肿了,最严重的地方甚至磨破了一层薄皮,在灯下显出刺目的红。
萧砚舟的目光停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杏儿拿起桌边的小瓷盒。
“这是江大夫开的药膏,说要把淤肿的地方揉开一些,否则明日恐怕连路都走不了。”
她蘸了一点药,正准备俯身。
“给本王吧。”
杏儿动作停住,抬头看向萧砚舟。
他仍站在床边,神色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是目光始终没有从柳昭月身上移开。
“殿下,这药得慢慢揉……恐怕比较费时。”
“本王知道。”萧砚舟向她伸出手,停了一瞬,又低声道:“让本王来。”
杏儿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昏睡中的柳昭月,到底将药盒放进他掌中。
“那奴婢去外面守着。”
萧砚舟“嗯”了一声,在床边坐了下来。
灯影落在他的侧脸上,方才一路进门时那股令人不敢靠近的冷意似乎已经散了。
屋中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
萧砚舟低头看着掌中的药盒,浅褐色的药膏散发着微苦的草木气息。
他用指腹沾了一点。
冰凉。
手指落在柳昭月膝上时,他停了一瞬。
两个人已经太久没有这样靠近。
久到他甚至已经习惯在外院醒来,习惯夜里身旁空无一人,习惯每次经过内院月门时只看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
可眼下,她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萧砚舟垂下眼,将药膏慢慢抹开。
才刚碰到最严重的一处淤肿,柳昭月便在昏睡中轻轻蹙了一下眉。
萧砚舟的手顿时停住:“疼?”
问完以后,他自己先沉默了。
她根本不会回答。
看着她皱起的眉心,隔了片刻,指腹才重新落下。
这次力道明显轻了许多。
江永逸既说要揉开淤血,便不能只是轻轻抹过,可每一次稍稍用力,柳昭月的腿便会本能地紧绷一下。
萧砚舟便随之停住,等她重新放松,才继续。
反反复复,一盒药涂了许久。
窗外雨声细密。
偶尔有风吹动窗纸,灯焰便轻轻晃上一下。
萧砚舟微低着头。
一只手托住她的小腿,另一只手一点点替她揉开膝上的淤肿。他的掌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从前在战场上,断箭可以徒手拔,伤口深可见骨也从不会让他多皱一下眉。可如今掌下不过是几处青紫,他却像比处理任何重伤都更加谨慎。
柳昭月大概是真的累极,除了最开始皱过几次眉,后来始终没有醒。萧砚舟偶尔抬眼,便能看见她安静的侧脸。看久了,胸中那股郁结便越发无处安放。
他早晨是真的气恼她。气她明知道他留下燕檀意味着什么,仍旧越过他做了决定,气她似乎早已做好了同他彻底闹翻的准备。
可此刻看见她膝上的伤,又忍不住想要斥责,怎么就这么听他的话。
萧砚舟替她将最后一点药揉开,忽然低声道:“不是最会耍聪明么。”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他垂眸看着她,唇边极淡地动了一下。
“这次倒是老实了。怎么机灵起来和笨起来都叫本王头疼。”
依旧无人回答。
语气里的那一点责怪,也很快散进了雨声里。
萧砚舟将药盒放到一旁,指尖仍残留着药膏微凉的触感。他伸手替她将卷起的裤腿慢慢放下来,又把被褥重新盖好。
动作做到一半,柳昭月忽然动了一下。
萧砚舟下意识停住。
她没有醒。只是睡得不太安稳,身体微微蜷了一些,原本搭在身侧的手也无意识地往被中缩了缩。
萧砚舟看了一会,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手有些凉。他皱了皱眉,将那只手重新塞进被中。
手指松开前,停了一瞬。
萧砚舟静静看着她。从前两个人同榻而眠,夜里她嫌热,会将腿搭到被子外面,嫌他压到被褥,半梦半醒间便会推他。有时候睡着后说些让人发笑的梦话,第二日醒来却绝不承认。
这些太过寻常的事情,当时从未觉得有什么值得记住。如今隔了数月再想起来,却又觉得珍贵异常。
萧砚舟松开她的手,坐在床边没有动。
窗外雨势渐渐小了。
屋中的灯也一点点暗下来。
不知坐了多久,他终于抬手,替她拨开脸侧散乱的一缕长发。发丝从指间滑过去,柔软熟悉。
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脸颊。
温热的。
萧砚舟停在那里,垂下眼,指背很轻地碰了碰她脸侧。
“柳昭月。”
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你是真会折腾人。”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分明早晨才气成那样,如今连一句真正的重话都舍不得说。
萧砚舟又坐了片刻,才站起身。湿透的外袍穿在身上已经有些发冷。他将腰带解开,脱下外袍搭到屏风上,又去净室洗去身上的潮气,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寝衣。
他掀开外侧的被角,在柳昭月身旁躺下。
动作很轻。两个人之间留着一道不宽不窄的距离。
萧砚舟平躺着,望着头顶昏暗的床帐。
最初并没有觉得什么,可片刻以后,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便隔着被褥慢慢传了过来。
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的身体几乎比意识更早认出来。
鼻息间还有极淡的香,混着刚才药膏的草木味,不是外院那些冰冷干净的被褥。
是柳昭月。
萧砚舟闭上眼。
呼吸却比方才更清醒。
数以来,他第一次重新躺在她身旁。
近到只要伸手便能碰到。
偏偏正因如此,那一点刻意留下的距离忽然变得异常明显。
过了一会,身旁传来极轻的窸窣声。
柳昭月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原本平躺的身体微微朝向他。一缕长发随之滑过枕面,落在萧砚舟手臂上。
很轻。
甚至有些痒。
萧砚舟睁开眼。借着帐外透进来的昏黄灯光,能够看见她近在咫尺的眉眼。
睡着后的柳昭月比清醒时安静许多。没有那层冰冷,也没有白日里与他针锋相对时的倔强。
萧砚舟看了她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忍住。
他侧过身。原本放在身侧的手缓慢抬起,隔着薄薄的寝衣落在她腰侧。
从前无数个夜晚,他都是这样抱着她入睡。
手臂一点点收紧。柳昭月被带得向他靠近了一些,额头几乎贴到他的下颌。
萧砚舟呼吸顿住。
久违的温度真正贴近时,他才发现自己竟这样想念。
柳昭月似乎也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暖意,原本微微蜷缩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额头无意识往前靠了一点。
轻轻抵在他胸前。
片刻后,萧砚舟低下头,下颌极轻地碰到她的发顶,鼻息间全是她的气息。
手臂重新收紧了一点,将她完整地拢进怀中。
窗外的雨还在落。
帐中却只剩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他们白日里说过的话,不会因为这一夜便消失。那些没有解决的事情仍旧横在那里。可萧砚舟此刻不想去想,他只是久违地抱着她,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千里梦 “今日我会
柳昭月醒来时, 天已经亮了。
昨夜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的。
窗外仍是一片湿润的水汽,晨光透过薄薄的床帐落进来,将帐中照出一层朦胧的浅白。檐角偶尔有积了一夜的雨水落下, 滴在石阶上, 声音很轻。
柳昭月没有立即睁眼。
最先恢复的, 是身体的感觉。
腰间横着一只手臂。
背后贴着温热坚实的胸膛,身后人的呼吸一下又一下拂过她的发顶。
太熟悉了。
她甚至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安静了片刻,才慢慢睁开眼。
她昨夜不知何时翻过了身,如今整个人几乎都缩在萧砚舟怀里。
他的手臂绕过她的腰, 掌心正搭在她身前。另一只手压在枕侧,衣袖因睡了一夜微微卷起一截。
柳昭月呼吸停了一瞬。
萧砚舟竟然在这里。昨夜昏倒以后发生的事情,她只剩一些十分模糊的印象。
有人抱她回床上, 膝盖上似乎有一阵阵凉意,后来又觉得很暖。
她原以为只是被褥。
原来不是。
柳昭月没有动。
许久之后,才极轻地转过身。
腰间的手臂随着她的动作松开一点,又无意识地重新落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躺着。
萧砚舟还没有醒,晨光透过床帐落在他脸上,他这几个月显然睡得不好。
眉眼间那层倦色即使在睡着以后也没有完全散去, 下颌冒出一点极浅的青色,和平日里衣冠整齐、冷峻端正的模样很不一样。
柳昭月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近地看过他。
如今不过咫尺。
近到她能够看清他眼睫投下的影子。
柳昭月心口忽然酸了一下。
她垂下眼。迟疑了一瞬,又朝他靠近了一点, 额头贴到萧砚舟胸前。
然后又往里拱了拱。
像是只想借这片刻无人知道的清晨, 重新找回一点已经失去太久的东西。
下一瞬。
腰间那只原本放松的手忽然收紧。
柳昭月身体一僵。
头顶仍没有声音。可她知道, 萧砚舟醒了。
过了片刻,那只手臂又收紧了一些,几乎将她整个人完全按进怀里。
柳昭月没有抬头,也没有问他是什么时候醒的。只是原本放在两人之间的手缓慢抬起, 绕到他身后。
手指抓住他后背的中衣。
起初只是轻轻攥着,后来越来越紧。
衣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萧砚舟呼吸微微一沉。
谁都没有说话。
也没有人来打扰。
晨光一点点亮起来,两个人却像都没有察觉。
从前他们从不觉得一个拥抱有什么稀罕。如今连这样安静地抱一会,都变得难得。
谁也没有先放手。
仿佛一旦松开,外面的那些事情便会重新涌进来。
直到膝间一阵隐隐的酸痛将柳昭月从那片难得的安静中拉了回来。
她手指慢慢松开。
停顿片刻,终于先推了推萧砚舟。
“好了。”
因为刚醒,声音还有些沙哑。
萧砚舟没有动。
柳昭月又推了一下。
“我要起来。”
腰间的手这才松开。
她撑着床榻坐起身。才刚屈膝,昨夜跪了一日留下的疼痛便陡然从膝骨深处钻出来。
柳昭月眉心骤然一蹙,动作也随之停住。
身后的人已经坐了起来:“别动。”
柳昭月没有听:“已经好多了。”
她伸手想将被子拉过来。萧砚舟却先一步按住:“本王看看。”
“不用。”柳昭月几乎立刻拒绝。
昨夜她昏睡着倒也罢了。
如今人已经醒了,让他掀起裤腿仔细看膝盖,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她将腿往被子里缩。
“杏儿一会进来,让她替我上药。”
萧砚舟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柳昭月以为他算是答应了,正准备下床。
脚才刚伸出去,脚踝忽然被人扣住。
“萧砚舟。”柳昭月看他。
萧砚舟一只手握住她脚踝,轻而易举便将她刚刚伸出去的腿重新拖了回来。
柳昭月下意识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松手。”
“别动。”
萧砚舟语气平静,手上的力道却半点没有松。
柳昭月又想往回收腿。他索性顺势握紧她脚踝,将人牢牢制在床上。
“昨日跪一天还不够,今日醒来便准备再折腾一次?”
“我只是想下床。”
“你先站得起来再说。”
柳昭月被堵得一时无言。萧砚舟已经伸手去拿床边昨夜留下的药盒。她看见他的动作,立刻伸手按住裙摆。
“真不用。”
萧砚舟抬眼。
两个人对视片刻。
柳昭月莫名从他眼中看出一种“你最好自己放手”的意思。
她没放。
萧砚舟也没再劝,只一手仍扣着她脚踝,另一只手直接握住了她压在裙摆上的手腕。
柳昭月:“……”
不过片刻,她那点反抗便被彻底压了下去。
“萧砚舟。”
“嗯。”
“你现在越来越不讲道理了。”
“嗯。”
柳昭月顿时没话说了。慢慢松开了压着裙摆的手。
萧砚舟看了她一会,眼底终于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这才放开她的脚踝,将裙摆往上掀起一些,又小心卷起裤腿。
昨夜上过一次药以后,青紫比最初淡了一点。
却仍然肿得明显。
尤其右膝,周围泛着一片深浅不一的红紫。
萧砚舟脸上方才才浮起的一点笑意很快消失。
他没有立即上药。
只是垂眸仔细看着。目光从膝盖一路扫到小腿,像是在确认还有没有其他伤处。
柳昭月被他看得不自在。,下意识动了一下腿。
“别动。”
萧砚舟手掌立即落在她小腿上。
柳昭月只好重新安静下来。
“不过是淤青。”
“不过?”萧砚舟抬眼看她,“昨夜是谁因为这点‘不过’直接晕过去?”
柳昭月轻声纠正:“我主要是饿的。”
萧砚舟看了她一息:“你还很骄傲?”
“……”
柳昭月彻底闭嘴。
萧砚舟这才低下头,重新打开药盒。指腹沾了一点药,缓缓覆上她膝侧的淤肿。
柳昭月已经醒着,这一次触感比昨夜清楚许多。
药膏微凉,他的掌心却很热。
一冷一热交错在皮肤上,尤其当他指腹慢慢揉过最疼的地方时,她的小腿会控制不住地绷紧。
萧砚舟立即察觉。
“疼?”
“还好。”
话音才落,他手上稍稍一用力,柳昭月立刻缩了一下。萧砚舟抬眼。她面无表情,像方才动的人不是自己。
萧砚舟看了她一会。
“嘴硬。”
这次再落手,明显轻了许多。
柳昭月看着他。
萧砚舟坐在她腿边,长发没有束冠,只用一根发带随意拢着。晨光从身后照进来,在他肩侧描出一道浅淡的光,手上的动作却十分认真。
昨夜大概也是这双手替她上了药。
想到这里,柳昭月心口又轻轻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她忽然问:“今日是不是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萧砚舟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嗯。”
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燕檀刚死。
怎么可能没有事。
柳昭月垂下眼:“外面都已经知道了?”
“该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了。”
“他们怎么说?”
萧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左膝的药慢慢揉开,才淡淡道:“燕檀的尸身送回来以后,几个跟他一起从京中回来的旧部已经在前院跪过一遍。”
柳昭月神色微顿。
萧砚舟继续道:“军中还有几名将领要本王彻查凶手。”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讲一件普通军务。
柳昭月却知道,事情绝不会这样简单。
燕檀不是一个普通臣子,他是萧砚舟亲自承认功劳的心腹。前不久才设宴庆功,如今突然死在萧砚舟自己的地盘上,凶手还是璟王妃的人。
若这件事处理不好,萧砚舟此前所有关于“不会薄待功臣”的表态都会变得可笑。
柳昭月沉默了一会。
“你准备怎么做?”
萧砚舟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下来。
他抬眼看她。
大概是刚睡醒,柳昭月的脸色仍有些苍白。长发披散在肩后,身上只穿着寝衣,却已经开始认真替他算起外面的局势。
萧砚舟看了她片刻,忽然道:“你这次确实给夫君闯了个大祸。”
柳昭月怔住。
像她不过做了一件极其棘手、让他头疼至极,却最终仍要由他来收拾残局的事。
柳昭月一时没有说话。
萧砚舟低下头,继续替她上药。
柳昭月却盯着他看了许久。
“所以呢?”
“什么所以?”
“你准备怎么办?”
“还没想。”
萧砚舟答得坦然。
“燕檀死得太突然,京城原本几条线都要重新安排。他那些旧部也要安抚,军中更得有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
“还有裴子野。”柳昭月立即接了一句。
萧砚舟手上微顿,抬眸看她。
柳昭月问:“他还活着吗?”
“活着。”
萧砚舟看了她几息。
“暂时死不了。”
柳昭月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萧砚舟看在眼里,心里仍有一点不痛快,却只是淡淡道:“先顾好你自己的腿,再操心他。”
柳昭月没有反驳。
房间又安静了一会。
萧砚舟替她将最后一点药揉匀,正准备将裤腿放下来,便听见柳昭月忽然道:“今日我会收到休书吗?”
他的手停住。
屋里静了一瞬。
萧砚舟慢慢抬头,柳昭月正看着他,神情竟不像开玩笑。
或许从决定杀燕檀的时候开始,她便真正想过这个结果。
若萧砚舟无法接受,若军中一定要一个交代。那么废去璟王妃,甚至杀了她,都并非不可能。
萧砚舟胸口那点刚刚才平息的情绪又被她一句话勾了起来。
他盯着她。
忽然伸手,在她小腿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嘶——”
柳昭月完全没有防备,下意识往回缩腿。
萧砚舟却握住她脚踝没让她跑。
“你做什么?”她皱眉。
萧砚舟脸色不大好看:“胡说什么?”
柳昭月怔了一下。
萧砚舟低下头,将她卷起的裤腿慢慢放回去。动作仍旧很轻,语气却明显沉着。
柳昭月没有说话。
萧砚舟替她把裙摆重新盖好。做完这些,才重新抬眼。
“燕檀的事,本王会处理。”
柳昭月问:“那我呢?”
晨光已经彻底透进帐中。
她的长发落在肩头,一双眼睛安静地望着他。萧砚舟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根本不值得回答。
他伸手替她将一缕滑到胸前的头发拨回肩后。
“你?”指尖顺势在她脸侧轻轻碰了一下,“先把腿养好。”
“剩下的账。”
他停了一瞬。
“本王慢慢跟你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千里梦 唇已经被吻
窗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大概是前院已经有人来催。
两个人都知道,这一早偷来的安静,到这里差不多该结束了。
萧砚舟却没有立即起身, 柳昭月也没有催, 他们只是又这样坐了一会, 直到门外再一次传来云霄压低的声音。
“殿下。”
萧砚舟才像是终于重新想起,外面还有一个等着他收拾的天下。
到前厅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昨夜的雨将热气压下去不少,窗外天色依旧阴沉。几扇长窗全部敞开, 潮湿的风穿堂而过,将案上摊开的军报吹得边角微卷。
厅中无人交谈,气氛比军议时还要沉。
左首第一张椅子空着。
几日前庆功宴上, 燕檀还坐在那里。
萧砚舟的目光只停了一瞬便移开:“都到了?”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萧砚舟走到主位坐下。
云霄将昨夜整理好的口供、尸检结果以及栖水驿带回来的证物一一放在他面前。
萧砚舟随手翻开一页。
“坐吧。”
无人坐。
他抬起眼。
最先走出来的是周崇。
这名跟随萧砚舟多年的武将没有像平日军议时那样站着回话,而是走到厅中,单膝跪了下去。
“末将请殿下诛杀裴子野,以正军法。”
萧砚舟神色不变。
“燕大人奉殿下之命出城办差,途中却遭人设伏截杀。裴子野先劫暗桩,再设机关分开亲卫, 最后亲手杀人。”
周崇抬起头。
“这是谋害殿下重臣。”
厅中很快又有数人出列。
“臣附议。”
“末将附议。”
不过片刻,已经跪下七八人。
萧砚舟垂眸看着手中的供词。
“裴子野人在地牢,此事本王自会处置。”
他说完, 下面的人却没有退下。
萧砚舟翻动纸页的手停了:“还有什么?”
厅中安静片刻。
一名年过五旬的文官从席间走出。
“殿下。”许青衡拱手, “裴子野当然该死。”
“可若只杀一个裴子野, 此事仍旧不能服众。”
许青衡跪了下来:“裴子野是谁的人,府中上下皆知。”
“他这些年只听王妃调遣。栖水驿一事又布置周密,绝非临时起意,必然是奉王妃之命行事。”
风从窗外灌入, 吹得一旁灯罩中的火苗偏向一侧。
许青衡声音不高,却一个字比一个字清楚。
“王妃无官无职,却越过殿下,私自命人截杀朝臣。”
“今日被杀的是燕檀。”
“明日呢?”
“若将来再有哪位将军、哪位官员触怒王妃,是不是也可以不经刑狱、不问军法,只凭王妃一句话,便有人替她取其性命?”
萧砚舟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许青衡却没有停。
“臣忧心的并非一人之死。而是规矩一旦破了,便再难立起来。”
厅中又有人缓缓跪下。
“臣附议。”
是一名兵部出身的幕僚。
“臣以为,此事已经不是寻常家事。”
“殿下掌军,臣属生杀黜陟皆出于殿下。王妃却以自己的人手,私自处决殿下重臣。这与夺殿下之权,有什么分别?”
一句话落下,厅中愈发安静。
他停了片刻,终于将最重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裴子野奉私命而杀重臣,王妃擅自下令。”
“依臣看来——”
“二人罪同谋逆。”
云霄眉心骤然一沉。
“慎言。”萧砚舟终于开口。
那人脸色微白,却仍伏身道:“属下知道这话重。可正因王妃身份尊贵,才更不能轻纵。”
“殿下如今还只统领诸军,王妃已经能够绕过您处置臣属。若有朝一日殿下入主京城,登临大宝,她便是中宫皇后。”
“到那时,谁还能制得住她?”
萧砚舟眸中最后一点温度淡了下去:“你的意思是,王妃会在将来背叛本王?”
“臣不敢。”
“不敢?”
萧砚舟靠回椅背:“你方才不是说得很明白?”
厅中无人敢动。
许青衡俯首道:“殿下息怒。”
“我等今日冒死进言,正是因为不愿将来朝廷再生外戚、后宫干政之患。天下未定,人心更不能乱。若此事最后不了了之,军中会如何想?将来朝臣又如何敢尽忠直谏?”
话音刚落。
左侧忽然传来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废妃也不够。”
众人纷纷回头,说话的是陈岱。
燕檀从京中带回来的旧部之一。
他一夜未眠,眼中遍布血丝,从萧砚舟进门以后便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直到此刻,他才缓缓走到厅中。
没有跪。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萧砚舟。
“燕大人在京中八年。这些年有多少次险些暴露,殿下比任何人都清楚。江州攻下以后,殿下亲自为他设宴,当着三军将士的面承认他的功劳。”
陈岱声音越来越哑。
“所以我们才跟着他来。因为我们相信,他没有看错人。”
萧砚舟没有打断。
陈岱的眼眶渐渐发红:“可如今,他没有死在萧胤祈手中,没有死在京城,甚至没有死在战场上。”
“他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厅中死一般安静。
陈岱终于屈膝,双膝重重落地。
“属下请殿下赐死柳昭月。”
厅中许多人神色都有了变化。
陈岱没有理会,他低下头。
“杀人者偿命。她既然敢命人杀殿下的臣子,便该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他身后,又有三个人缓缓走了出来。
同样跪下。
都是随燕檀从京城投奔而来的旧部。
“属下附议。”
“请殿下诛杀裴子野。”
“赐死王妃。”
最后一人抬起头。
眼底既有悲愤,也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冷意。
“若殿下因为王妃是枕边人,便连燕大人的命都能轻轻揭过——”
“属下等也没有继续效忠殿下的必要了。”
周崇猛地起身:“你这是在威胁殿下?”
“我只是在告诉殿下,我们为什么来。”
陈岱也抬起眼:“我们愿意站在这里,是因为燕大人告诉我们,殿下与他不同。”
“如今燕大人尸骨未寒,我们也想看看,究竟有什么不同。”
话音落下,厅中的气氛几乎绷到了极点。连方才主张重惩柳昭月的几名文官都变了脸色。
有人斥责陈岱以去留相逼,有人坚持君法不可因私情废弛,还有人认为即使不赐死,也至少应废去王妃身份、幽禁终身。
声音渐渐混杂起来。
“此事若无严惩,何以服军?”
“后宫绝不能干政!”
“此例一开,今后朝纲何存?”
“燕大人若死得不明不白,我们今日投的是殿下,明日又该效忠谁?”
萧砚舟一直没有说话,太阳穴却一阵阵发紧。
一边是军法,一边是燕檀留下的旧部与尚未完全收拢的京中势力,还有已经开始怀疑未来是否会有后宫干政、君权旁落的文臣。
柳昭月杀的不只是燕檀。
也几乎将所有最难处理的东西,一并推到了他面前。
萧砚舟抬手,重重按了一下眉心:“够了。”
声音不高,厅中却顷刻安静下来。
他将手慢慢放下,目光扫过下面跪着的众人。
“该说的,都说完了?”
无人再开口。
萧砚舟等了一会:“看来是说完了。”
他站起身,玄色衣摆从主位台阶上垂落下来。
“燕檀的死,本王会给三军一个交代。”
“裴子野如何处置,本王会定。”
他的目光从陈岱等人脸上一一扫过。
“至于王妃——”
厅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萧砚舟却没有继续。片刻后,只淡淡道:“今日到此为止。”
“都回去。”
许青衡迟疑道:“殿下,此事不可久拖!”
萧砚舟看向他。许青衡声音戛然而止。
“本王知道。”萧砚舟道。
“但本王说了今日到此为止,便到此为止。”
话音落下,再无人敢开口,众人陆续起身告退。
陈岱最后才走。
走到门前时,他停下脚步。
“属下等殿下的交代。”
厅门重新合上。
满室嘈杂顷刻散尽,只剩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萧砚舟仍站在原处。目光慢慢落向左首那张从始至终无人坐过的空椅。
许久。
重重叹了一口气。
*
夜已经很深了,内院的灯却还亮着。
柳昭月半靠在榻上看书。
膝上的淤青尚未散尽,江永逸不许她久坐,便在腰后塞了两个软枕。屋中燃着安神香,窗外偶尔有夜风吹过,竹叶在墙上映出细碎摇晃的影子。
书翻了许久,她却没真正看进去几页。
前院今日闹成什么样,她多少听说了一些。
燕檀那些旧部在议事厅跪了许久,几个文臣也去了,至于他们说了什么,杏儿不敢告诉她。
越是不敢说,柳昭月便越能猜到不会是什么好话。
她低头翻过一页,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没有通报,也没有侍从说话。
柳昭月抬起眼。
片刻后,萧砚舟推门走了进来。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相遇。
他今日回来得比昨日更晚。
玄色外袍仍穿得整齐,腰间佩剑却已经摘了,不知留在了哪里。神情看不出疲惫,眉眼间却沉着一层极深的冷意。
柳昭月看了他一会。
“用过晚膳了吗?”
萧砚舟没有回答,径直越过屏风,往净室去了。
柳昭月微怔。
很快,里面传来水声。
她手里的书停在原处。
自从两人分居以后,萧砚舟便很少再使用内院的净室。
昨夜是意外,今日却显然不是。
柳昭月低下头,又试着看了一行,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约莫一炷香后,水声终于停了。
萧砚舟出来时已经换了寝衣。
墨色长发尚带着潮气,松松束在身后。少了白日那身属于璟王的衣冠,整个人看起来终于没有那么遥不可及。
他走到床边,自顾自解开发带。
柳昭月终于忍不住问:“你今晚不住外院?”
萧砚舟没有回答。
柳昭月看着他:“前院今日是不是——”
话只说了一半。
萧砚舟忽然俯下身。
柳昭月眼前一暗。下一瞬,唇已经被吻住。
她整个人怔了一下。
这个吻来得毫无预兆,甚至带着近乎压抑了一整日后的凶狠。
柳昭月下意识向后退,却被他一手扣住腰。
背后便是软枕。
退无可退。
“萧——”
剩下的话没有说出来。
萧砚舟没有给她机会。
他的呼吸很沉,手掌落在她后颈,将她重新带向自己。
柳昭月起初还想问些什么。
问今日那些人究竟说了什么,问燕檀的旧部是不是逼他做决定,问她会怎么办。
可渐渐地,她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许久未有过的亲近像骤然烧起来的一把火。
几个月里压住的思念、昨日没有说尽的话、今日前厅那些令萧砚舟几乎窒息的逼迫,全部混在了一起。
连最初是谁先失了分寸,都说不清楚。
柳昭月只记得帐帘落下以前,萧砚舟看她的那一眼。
有些陌生。像是要用最直接的方式,确认她仍旧属于这个地方。
灯影在帐外轻轻摇晃。
夜色越来越深。
床边垂下的帷幔被风吹起又落下。
柳昭月很快便发现,萧砚舟今日与从前完全不同。
或许真的是太久了,也或许是他心中压着的东西太多。平日尚且知道克制的人,今晚像是将那些分寸全部忘了。
柳昭月起初还会推他,后来便只剩下抓住他肩背衣料的力气。
“萧砚舟……”
他低低应了一声,却没有真正停下。
柳昭月气得在他肩头咬了一口。
萧砚舟动作终于顿了顿,垂眸看她:“弄疼你了?”
柳昭月眼尾都是红的:“你说呢?”
他看了片刻,低头亲了亲她的眼角。
可没过多久,帐中刚刚缓下来的呼吸便又重新乱了。
直到后来,柳昭月是真的没有力气了。整个人趴在凌乱的被褥里,连向前挣扎的力气都不剩多少。
她闭着眼,声音已经软得不像话:“够了”
萧砚舟没停。
过了一会,柳昭月又出声喊他。
“萧砚舟。”这一声已经带上明显的求饶。
帐中安静片刻。
他终于俯下身,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吻落在她汗湿的额角。
“嗯。”
这一次结束,到底没有再继续折腾她。
*
不知过去多久。
柳昭月连手指都懒得动。
帐中只留着一盏极暗的灯。她伏在萧砚舟怀里,长发乱得不像样,眼睛也不愿意睁。
萧砚舟倒像什么事都没有,甚至还有精神替她理了理黏在脸侧的头发。
柳昭月察觉到他的动作,闭着眼道:“别碰我。”
萧砚舟手停住:“真生气了?”
“不想同你说话。”
“方才不是还叫得很肆意?”
柳昭月猛地睁眼。萧砚舟眼底终于出现了一点今日难得的笑意。
她盯了他两息,抬手便想打。手刚抬起来,又软绵绵地落了回去。
萧砚舟握住她的手,低头在指节上碰了一下。
“没力气便老实些。”
萧砚舟掀开被子下床。柳昭月刚想问他去哪里,下一刻身体忽然腾空,她本能地搂住他脖颈。
“做什么?”
“去净室洗一洗。”
“不去,我好累,还想再休息一会。”
“由不得你。”
柳昭月已经没有力气与他争,索性将脸靠在他肩头。
萧砚舟抱着她穿过屏风。
柳昭月是真的累了。
方才尚且还能同他斗两句嘴,如今一离开床榻,整个人便像彻底泄了力,软软靠在他怀里,连脚尖都懒得落地。
净室里已经重新送了热水。
水温兑得正好,铜灯燃在墙角,昏黄灯影落进水面,被蒸腾的热气晕开一圈朦胧的光。
萧砚舟将她放到铺着软巾的矮榻上。柳昭月一沾到软垫便想往后倒,萧砚舟一手托住她的腰。
“坐好。”
柳昭月闭着眼。
“坐不好。”
声音懒得几乎没有起伏。
萧砚舟低头看她。她发髻早已经彻底散了,乌发凌乱地披在肩后,脸颊还残留着没有褪尽的薄红,眼尾更是红得明显,整个人像被方才那场混乱彻底抽去了骨头。
萧砚舟眸色微暗。
到底没再让她自己坐。
他坐到她身后,让柳昭月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拿过浸过温水的软巾。
温热的触感落到颈侧时,柳昭月舒服得轻轻呼出一口气。
萧砚舟慢慢替她擦过肩颈,又沿着手臂一点点向下。
方才他有多不知分寸,如今动作便有多耐心。
偶尔碰到她身上泛红的地方,柳昭月便会下意识躲。
萧砚舟动作随之停住。
“疼?”
柳昭月连眼睛都没有睁:“你说呢。”
萧砚舟沉默了一瞬。
手上的力道更轻。
柳昭月终于睁开眼:“现在知道心疼了?”
萧砚舟看向她。
柳昭月也看着他。
他没有辩解。
“夫君的错。”
柳昭月靠着他,起初还知道他在做什么,后来困意越来越重,只觉得水声断断续续地响。
软巾洗过一次。
又洗一次。
盆中的水渐渐凉了,萧砚舟便重新换来温热的。
她被他翻来覆去收拾了许久,终于忍不住睁开眼。
“还没好?”
萧砚舟神情倒是十分平静:“快了。”
“萧砚舟。”
“嗯。”
“你今晚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这一次,萧砚舟竟没有反驳。手中软巾在温水里洗净,又拧干。过了片刻,他才淡淡道:“是有一点。”
柳昭月简直被他的语气气笑了:“只是一点?”
她胸口现在还隐隐作痛,好似有的人下了死嘴一般。
萧砚舟抬起眼,两人的视线在氤氲水汽里撞到一起。
他看了她一会,忽然低下头,在她耳侧轻轻碰了一下。
“下次注意。”
柳昭月立刻道:“你如果再这样,我就不和你有下次了。”
萧砚舟唇角终于动了动:“这话你留到下次再说。”
“……”
柳昭月懒得理他,索性重新闭上眼。
萧砚舟也没有继续逗她。
重新低下头,耐心替她将最后一点狼狈收拾干净。
净室里很安静,偶尔只听见软巾没入温水时极轻的水声。
柳昭月原本还有些难为情,渐渐地,那点不自在也淡了。
他们做夫妻已经这么多年,更亲密的时候不是没有过。只是萧砚舟从前很少这样亲自照料她,反而让人心里发软。
萧砚舟终于放下软巾。
“好了。”
柳昭月没有反应。
他低头一看,才发现她竟已经靠在自己肩头睡着了一半。
萧砚舟看了片刻,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
“柳昭月。”
“嗯……”
“起来穿衣。”
她皱眉,将脸往他颈侧藏了藏。
“不想动。”
萧砚舟安静两息。
最终还是认命地将一旁干净的寝衣拿过来。
他先用干燥柔软的棉巾替她一点点擦去身上的水汽。从湿漉漉的长发,到肩背,再到手臂与小腿。遇到方才留下的红痕时,动作会不自觉慢下来。
有一处颜色尤其明显。
萧砚舟指腹停在旁边。
柳昭月察觉到,勉强睁开眼。
“看什么?”
“没什么。”
萧砚舟没有回答。
柳昭月便明白了。
她瞪他。可惜困得厉害,那一眼实在没有多少威慑力。
萧砚舟反倒低头笑了一下:“明日让杏儿拿药。”
柳昭月不想再同他说话。
萧砚舟替她将寝衣穿好。
衣襟拢起,系带也认真系好。直到确定她身上再没有湿气,才俯身将人重新抱起来。
柳昭月几乎立刻靠回他怀里。
萧砚舟低头看了一眼:“方才还不让我碰。”
柳昭月眼睛都没有睁。
“我现在没力气走。”
“所以?”
“你自己惹的。”
萧砚舟顿了一下,竟无言反驳。
他没有立即起身。而是扶着柳昭月坐好,半蹲在她面前。柳昭月坐在矮榻上,正好与他平视。
两个人离得很近。
方才那场近乎失控的亲密已经过去。此刻剩下来的,却是另一种更安静、更难掩饰的东西。
柳昭月在刚才就睁开了眼,她忽然抬手,指尖碰了碰他的眉心。
“今天是不是很难?”
萧砚舟没有回答。
眉眼间那点刚刚散去的疲惫却重新浮了出来。
柳昭月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们逼你杀我?”
萧砚舟眸色微变:“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她轻声道,“很容易就猜到啦。”
萧砚舟盯着她看了片刻,握住她的手,从自己眉间拿下来。
“今晚不说这些。”
柳昭月没有继续追问。
她知道他不想说,问也没有用。
萧砚舟重新将她抱起来,柳昭月这一次很配合。手臂绕过他的脖颈,安静靠在他胸前。
走出净室时,外面的夜已经彻底静了。
萧砚舟将她放回床上,重新盖好被子。柳昭月是真的累了。头刚沾到枕头便闭上眼。
萧砚舟在床边看她,她忽然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袖口。
他低头:“怎么?”
柳昭月轻轻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意思再明白不过。
萧砚舟静了片刻,吹灭外面的灯,重新躺到她身边。
他躺下的一瞬,柳昭月便靠了过来。
像昨夜一样,额头抵在他胸前。
萧砚舟伸手将她抱住。黑暗中,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
外面还有无数事情等着天亮。
可至少今晚,谁也没有再把对方推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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