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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061 我会娶她。


    祝金栀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她只是不想再跟那个登味十足的老头待在一起。


    离开凉亭后的祝金栀上了另一条游廊,趴在栏杆边上看水池。她渐渐冷静下来,想起自己刚刚的回答, 心中涌上一股迟来的懊恼。


    祝金栀叹了口气,但更多的是释然, 对自己本性如此的释然。


    九位数的遣散费, 换做是其他人都会拿吧?更何况她本来就要走。


    哪怕是拿去做科研经费也是极好的, 要是有了这笔钱, 到时候重启项目也不用再写报告书去跟上头申请资金了。


    也就只有她这样的傻子会拒绝。


    塘边游过来一对鸳鸯, 水痕潋滟, 祝金栀抬起眼帘,静静地注视着它们远去。


    虽然心里觉得很可惜,但她并不后悔。


    也许是想为小时候的温雪重出口气,又也许,她只是单纯地不想让温老爷子得逞。


    他一定认为没有人会拒绝他的提议, 那她偏要做这个例外。


    一个顽冥不灵、自大狂妄,还欺负小孩的臭老头, 她不会让他如意的。


    祝金栀在心里骂完, 脑海中回想起自己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以及温老爷子那张寸寸皲裂开来的温和假面,浑身都舒坦了, 从肺腑里畅快地吐出一口气来。


    再看池中,那对鸳鸯已经游入如烟如墨的柳荫中, 不见踪影了。


    祝金栀看着那片缓缓合拢的水痕,心想,要是九岁的温雪重能听见她的回答就好了。


    她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祝金栀闻声回头,远远地, 她瞧见男人高大的身影,认出那是温雪重。


    他正朝这边走来,祝金栀不禁一愣。


    “温先——”


    没能说完,祝金栀便被温雪重抱入怀中。


    他的双臂搂着她的腰,用了十足的力气,以至于原本坐着的祝金栀下半身微微凌空,离开了石凳,贴进他的胸膛里。


    祝金栀猛地被他抱住,还有些没回过神来,迟疑地开口:“你不是出门了吗?”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刚刚那老头说温雪重出门去了,她以为她还得再等等。难道说他们谈话的时候,他刚好已经回来了吗?


    问出口的一瞬,她闻到他身上刺鼻的熏香味,像是香灰和烟雾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她愣了愣,近在咫尺的胸膛起伏不停,她听清了他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祝金栀一言不发,安静地待在他怀中,等到他稍稍平静了一些,她才试探性地偏过脸,用鼻尖去蹭他。


    温雪重终于松了手臂,他闭着眼,喉结滑动,在她蹭过来的时候轻轻地抬起下颌。


    两个人像初生的幼鸟,本能地寻找温暖。


    祝金栀始终睁着眼睛,在最后一次轻蹭之后,探上前去,亲吻他的嘴唇。


    她的手从他的后背滑到后颈,指尖埋进他的发根里,用唇瓣去碾那一片干涩和冰凉。


    贴得这么近了,她才终于闻到一点他身上原本的味道,热烈苦闷的木质香气,几乎被那股难闻的香灰和烟味压迫得奄奄一息。


    祝金栀的心脏发紧,愈发温柔地亲吻他,细细地舔舐湿润他许久,才与他分开。


    祝金栀静静地看着他的脸庞,看他紧蹙的眉宇和颤抖不停的眼睫,不再矫饰的脆弱。这张脸已然历经过岁月的磨洗,但她依旧能从中找到他年轻时的影子。


    那些照片上或是青涩、或是稚嫩的容颜,都慢慢与面前的脸庞重合。


    祝金栀抱着他,心想,原来他一直有在听啊。


    原本被压抑回心底的酸涩感再度涌上心尖。


    他这么难过,会不会是因为,三十三岁的温雪重心里其实还有一个角落,其实属于九岁的温雪重呢?她以为他一定是被杀死了,但如果,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温先生。”祝金栀轻声说,“今天温爷爷跟我说,要送我一份见面礼。他让我选,我就选了一个你小时候做的木匣子。”


    “因为我觉得,它值得一个更好的主人,比如我。”


    “那间屋子里有很多东西,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眼就看中了它,不小心打开了它。”祝金栀温柔地看着他的眼睛,“温先生,你说,这会不会就是命运呢?”


    她从没有见过温雪重这样的表情,失去了从容,从眉心到眼皮,都快皱成一团,好像下一秒就要从里面滚出一滴眼泪来。


    “对不起。”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你怪我吗?”


    祝金栀看着他:“为什么要怪你?”


    那双淡褐色的眼睛怆然地望着她,唇瓣轻启:“因为我把你交给了他。”


    “但你知道他不会真的伤害我,所以你才这么做的。”祝金栀还在看着他,“而且你其实也不愿意把我交给他,对吗?”


    温雪重不明白,睫毛细微颤着,哑声道:“栀栀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不是你告诉我的吗?”祝金栀突然笑了,“之前我有问过你呀,问你你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你说‘不是什么好人’。”


    “当时能源会议的合同,就是他在捣乱,你明明也知道的。虽然他一直说你很尊敬他,但我猜,你肯定不是跟他一伙的。”


    祝金栀还在絮絮说着话,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而且啊,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还问了我愿不愿意来。我现在回想了一下,如果你真的是想强迫我来,根本不用问这么一句,你当时应该是很希望我说不愿意吧?”


    看他哑口无言的样子,祝金栀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怎么样,我很聪明是不是?”


    温雪重看着她那双乌亮浓郁的黑眸,心中地动山摇,只能紧紧地将她抱入怀中。


    她温暖、鲜活而又柔软,紧挨着他的那颗心脏蓬勃跳动着,快要撞进他胸膛里。


    那一瞬间,他产生了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


    他想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如果这样能永远不和她分开,就太好了。


    祝金栀侧过头,抵着他的肩膀,眼睛瞧向游廊外的水池。那对鸳鸯不知何时又游到了这一边,依偎在柳树的阴翳中,安静地交颈而眠。


    当天,温雪重带她离开了老宅。祝金栀还问他,不是说要在这里住几天吗?温雪重回答道,那是他当时随口说的,现在不作数了。


    在直升机上,温雪重依旧抱着她,亲了亲她的耳畔,声音温柔:“这座宅子很无趣,是不是?我们回家吧。”


    祝金栀应了,她确实也不想在这里久待。直升机起飞后,她盯着逐渐缩小的温家老宅,一大片灰黑白都沉积成土色,唯有那一栋金色的阁楼依旧耀目无比。


    祝金栀盯看了一阵子,太刺眼了,有点头晕,就闭上眼睡了一会儿。


    结果这一睡就睡了一路。


    也许是因为太困了,这一觉,祝金栀睡得格外沉。恍惚中,似乎一直有一个宽阔温暖的胸膛环抱着她,令她安心地依靠着,坠入更深的睡眠中去。


    当她再醒来时,她已经回到了大溪地的庄园,正躺在熟悉的大床上。


    祝金栀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意识逐渐回笼。


    这里是温雪重的卧室。


    祝金栀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她低下头,身上穿的是睡裙,想来应该是温雪重给她换的。


    祝金栀揉了揉太阳穴,饥饿感从胃里漫上来。


    她环顾了一圈卧室,床头柜只放了一杯温水,秉持着聊胜于无的想法,祝金栀把它喝了。


    一杯水下肚,她彻底清醒,掀开被子下床。


    祝金栀想出门找点吃的。温雪重既然没有陪她睡觉,多半就是有事要处理,不是在外面就是在书房。


    她出了卧室,顺着走廊往外走,穿过摆放着沙发和矮桌的小起居室,快要走到客厅正门的时候,才隐隐约约听见了声音。


    拉着纱帘的窗外是漫无边际的黑夜。


    半掩的木门缝里泄出一道窄黄的光。


    祝金栀听出那是温雪重和顾子彻的嗓音。


    顾子彻的语气尤其不客气,在跟温雪重吵架,但又像是顾虑着什么,刻意压着嗓门,但压不住底下的怒意。


    门内,顾子彻的声音带着一种隐忍的尖锐:“……你明知道爷爷是什么样的人,你还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你哪怕派个人跟着她也好,居然就让祝金栀自己进去?”


    祝金栀本打算转身离开。


    她不想偷听别人的家事,结果却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一下子顿在原地。


    温雪重的声音低沉平稳:“她不会有事。我让人在附近守着,如果有人强行带她离开,会有我的人拦下来。”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顾子彻听起来非常火大,“好,我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爷爷会怎么说她,这些你都能算到是吗?这也都在你的掌握中?”


    “因为我了解他,比任何人都了解。”


    房间内静了一瞬。温雪重又继续说:“我知道,他无意为难栀栀,而只是想利用栀栀来打压我,就像他以前对我做的那样。”


    “所以他不会对栀栀说什么难听话,反而会夸赞她,摆出一副赏识她、为她考虑的样子,为了让她也背叛我。他不会真的对她做什么。”


    “就算有意外,我也说了,我已经安排了人在那边守着,他们会出手。”


    “那你还真是想得周全啊。”顾子彻的声音冷下来,“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干脆拒绝那老头的提议?”


    “说得再好听,那老头心里也都是看不起她的,她又不是傻子,肯定能感觉到。她不是你们温家的人,她没有义务去那里受气。”


    温雪重静默不语。


    顾子彻深深吐了一口气,里面传来桌椅在地毯上挪动的沉闷声,他的语气也变得更加冷硬:“……好,那我们就不说这件事了,说另一件。”


    “这两个多月,我一直在教她物理,她学得很快,表现也远远超出我的预期。她的思维方式特殊,有很强的理科直觉。一般来说,这种思维逻辑需要长时间的培养才能达到,但是她刚开始学习就有了。”顾子彻说,“小叔,你明白这代表着什么吗?”


    “她很有天分,之前一直都被耽误了,但现在开始也不晚。如果能持续接受教育,她绝对不只是中专的学历水平,她会走得更远。”


    顾子彻顿了顿,“……你应该也注意到了吧?自从开始跟我上课,她每天在房间里待的时间就很长,不怎么出门玩了。”


    “我给她布置的作业并不多,很多时候她是自己在看书做题。她是真心想要学,才能坐得住,愿意下苦功去钻研。”


    温雪重没接话。沉默的间隙里,祝金栀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顾子彻的声音又响起来:“她不该只是待在这座庄园里。我可以教她,但我觉得比起跟我上课,她更需要系统的学习,需要去外面读大学。她应该充分挖掘自己的天分,然后正正经经地拿到一个学位。”


    “预科班的话,一年时间就够,只要过了语言关,我能帮她联系学校,申请奖学金也不是问题。”


    祝金栀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


    这些话,顾子彻也跟她说过。现在他又对着温雪重说了,他依旧不肯放弃,想为她的将来争取一个机会。


    “她不需要去读大学。”温雪重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她如果想学习,在家里也可以学。”


    “我会请最好的老师一对一地教她,比去学校听大课效率高得多,她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她喜欢物理,我就给她找愿意教她的物理学家。她不需要出国,也不需要离开这里。”


    温雪重淡淡地说:“我不觉得拿一张学位证有那么重要。现在经济衰退,学位早就不值钱了,她那么辛苦地读完书出来又能有什么用?无论她做什么样的工作,也不会比我现在能给她提供的生活更好。”


    顾子彻难以置信地开口道:“你难道觉得读书只是为了那一张学历吗?”


    “她会去到一个新的环境,认识更多人,结交新的朋友,得到自立的能力。我让她去读书,从来都不是为了她以后能找一份好工作,或是拿到一个好文凭,而是为了让她弄清楚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过什么样的人生!”


    温雪重说:“你说的这些,我都可以帮她做到。她想交朋友,任何社会名流,我可以帮她介绍;她想要成长,锻炼自己的能力,我也可以让她来我的公司试手。想做哪项工作,哪个职位,都任由她挑,她可以随心意去尝试,我会安排骨干手把手教她怎么做业务,为她兜底,她没有试错成本。她根本不需要像你说的那样去绕远路。”


    顾子彻安静了一瞬:“你是在害怕吗?”


    “你说什么?”


    “你怕她离开你。”顾子彻一字一顿地说,“你怕她认识更多的人,见过更广的世界,有了自立的能力,就不再甘心做你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了。”


    “小叔,你说这么多,我只听出来你在逃避,逃避一个事实——那就是你怕她爱上别人,怕她再也不愿意回来。”


    门内的沉默像一个被吹胀到极点的气球,颤巍巍地摇撼着她的心,随时会爆炸。


    “我只是为她考虑。”温雪重说,声音多了一分冷意,“她还小,她才十八岁。一个人出国读书,语言不通,都是陌生的人和环境,在学校里受了委屈也没人管。让她一个人去异国他乡吃没用的苦头,难道就是对她好?”


    “你说的那些苦,只是一个人求学生活都会经历的事情而已,她有那么脆弱吗?”顾子彻显然觉得温雪重不可理喻,“你把她保护得严丝合缝,像现在这样对她好,好到连她自己独立生活的能力都没有,难道是爱她的行为吗?你这是在圈养她!”


    “你现在说不让她去读书是为了她好,可她早晚会离开你!到时候她一个没学历没技能的人,能做什么?靠你留给她的分手费过一辈子?你自己也清楚,你不可能娶她,温家多少人盯着你的婚事,他们谁都不会答应!”顾子彻厉声说,“你给不了她未来,就不要妨碍她拥有自己的未来,那才是真的对她好!”


    最后一个字落地,空气里的氧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快要令人窒息。


    祝金栀靠着门边,明明只是听,却也因这一场剧烈的争吵而胆战心惊。


    然后温雪重开口了。


    他说:“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娶她?”


    祝金栀瞬间呆住了。


    顾子彻的声音变了调,愕然和不敢相信混杂在一起:“你是认真的还是在说笑?你疯了吗?爷爷不会同意的——”


    “他算什么东西。”


    温雪重的声音落下来,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令人毛骨悚然。


    祝金栀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冰冷中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戾气,温和荡然无存。


    顾子彻显然也被这句话镇住了。门内安静了足足五秒钟,祝金栀才听见他开口:“……你什么意思?”


    温雪重却不正面回答,语气又恢复平淡:“这件事你不用管。你只需要知道,温家的其他人,就算是加在一起,也都阻拦不了我的决定。”


    “我爱她,她也爱我。”温雪重说,“她现在还太小了。等她再长大一点,我就会娶她。”


    她听见顾子彻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干涩了许多,像是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你认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假话?”


    顾子彻没有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


    祝金栀不知道顾子彻现在在想什么,但她猜他此刻的表情一定很复杂。嘴唇抿紧,眉宇蹙着,极力掩饰也掩饰不了的震惊。


    祝金栀的大脑也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想离开这里,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身边的花瓶,一声清脆的响。


    声音不大,可在这一片死寂之中,却足够清晰突兀。


    门内所有的动静都陡然停住。


    她听见脚步声朝门边走来。


    祝金栀全身的肌肉绷紧了,她想逃,但还没迈出一步,那扇半掩的木门已经被人从里面拉开。


    祝金栀僵硬地站在原地,抬起头来。


    温雪重站在门内,垂眸看着她,身后是一脸错愕不已的顾子彻。


    作者有话说:


    大家想看解读、剧透和聊天的可以来chao话玩我不发在这里是因为,有时候解读真的太长了,昨天发的就1800字,我觉得还是把深入的东西放在那边,想看的人不会介意切换一下软件,不想看的也不会被太长的作话或者剧透打扰到。


    第62章 062 你爱他,还


    祝金栀的脑子里一片混沌, 面前的阴影盖下来。


    温雪重松开握着门框的手指,上前一步,将她的手腕握住。


    祝金栀没有挣扎,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子彻,”温雪重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你先回去。”


    顾子彻站在原地沉默着, 祝金栀僵着脖子, 视线被温雪重遮挡, 她也不敢去看顾子彻的表情。


    “我有些话想单独和栀栀说。”温雪重语气放缓, 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你先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顾子彻抿紧嘴唇,最后看了一眼祝金栀,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祝金栀低着头, 感觉到温雪重牵着她的手,往卧室的方向去。


    暖色光线从床头灯罩里溢出来, 整个房间浸在薄薄的琥珀浆液里。


    他拉着她坐到了床边, 像他们的第一次那样,修挺的西装裤挨着女孩白皙光.裸的腿。


    依旧是温雪重侧目凝望,她不敢抬头, 但是两个情景的意味却截然不同了。


    那时她是羞涩,现在却是逃避。


    “什么时候醒的?”温雪重的手指抚上来, 摩挲着她的脸颊,轻声道,“睡了这么久,怎么精神看起来还是不太好。”


    “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祝金栀刚偷听完叔侄俩的吵架, 现在温雪重说什么,她都感觉暗含深意。


    这话她要是应了,他会不会顺势说是她学习课业太繁重,让她以后不要再跟顾子彻上课了呢?


    她觉得自己已经有点疑神疑鬼了。


    祝金栀张了张口,小声道:“没有累,是饿了。”


    而且她脸色不好,单纯是被他们俩这一出吓得,只是这话当然不能说。


    温雪重用座机联系了厨房,让他们把晚餐端上来,放到外面的小客厅。


    挂了电话,卧室里又陷入沉默。


    祝金栀还是低着头。


    温雪重垂眸看着她的侧脸,说:“刚刚说的那些话,你是不是都听到了?”


    祝金栀身形僵直,沉默了一会儿,才应道:“……听到了一些。”


    “我和子彻说我要娶你,”他说,“是认真的。”


    温雪重注视着她:“你不用担心,所有的一切我都会帮你安排好。”


    “我会成立一个以你为受益人的信托基金,无论将来发生什么,这笔钱都不会被任何人挪用,只属于你。你不需要为钱而担忧,每个月会有固定七位数的现金打进你的账户,足够覆盖你往后的生活开销。”


    祝金栀眼睫一颤,温雪重没有停,继续说下去:


    “温家在瑞士的账户,你会有独立的支配权。不用通过我,经过任何审批,随时可以调度。你名下的资产单独列账,不归入家族信托的合并管理,它们不受温家内部任何决策的影响。即便将来温家的财务状况出现变动,属于你那部分也不会出现问题。”


    祝金栀的大脑还是一片空白,她从刚刚开始就很懵,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萦绕着。


    现在听了这一大堆,她才有了温雪重是认真地想跟她结婚的实感。


    她看着温雪重的眼睛,张了张口,一片混沌的思绪中抽出一缕疑虑,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那是不是要签婚前协议之类的”


    “为什么要签?”他垂眸望着她,声音沉稳,“我们之间不用签婚前协议。”


    “按照加州法律,婚姻存续期间所有共同财产夫妻均分。如果有一天你不想继续这段婚姻,我名下的所有财产,你都能分走一半。”


    温雪重道:“除却法律规定的部分,我会另外再准备一份协议,如果是我提出离婚,我名下的那一半也归你所有。这是我对你的保证,你不会再有后顾之忧。”


    他们的身份差距太大,他还比她足足长了15岁。


    如顾子彻所说,他完全坐拥高位,有更丰富的物质资源,更深的阅历,更高的社会地位和声望,同时也有更多的选择权。


    在这段不对等的关系里,祝金栀是那个岌岌可危、两手空空的人,一旦失去他的爱,就将被他抛弃,一无所有。


    既然如此,那他就让她成为这段感情里真正的上位者。


    世间情爱多是攥紧手中的一切,他偏要摊开,一点余地都不留。如果用他所有,就能换她放心依赖信任,再无惶恐不安,那为什么不?他要她从此不再患得患失,与他平起平坐。


    即便代价是易位处之,他也甘之如饴。


    “除了这些,我还会给你准备一份大额的终身险,保单的受益人是你的名字。”温雪重道,“这些都是我初步的想法,可能还不完善,后面交给律师,他们会继续补充。”


    他停了一下,又温和地说:“至于读大学,如果你想去,等结婚之后,我会安排你进美国最好的学校。到时候你想读什么专业,想读多久的书,都可以。”


    “你还小,按华国的法律,你还没有到能登记结婚的年龄,而且我也觉得,现在就结婚对你来说太早了。我想,等过两年,你满二十岁之后,一切都安排好再正式结婚,但——”但我们可以先订婚。


    温雪重本想说,他打算把订婚时间安排在今年年底,但他没来得及说完,就被祝金栀打断。


    她轻声说:“温先生,我觉得你之前说得很对。”


    “我确实还太小了,不应该那么早考虑结婚的事。”


    房间里陡然安静得死寂。


    温雪重凝住了。


    祝金栀的脸庞隐在昏暗的光里,线条温柔。她微微低垂着眼睫,看不清神色,但显而易见,没有他预想中的惊喜。


    “……好。”温雪重说,声音温缓和煦,没有一丝裂痕,“那就再等几年,不急。”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你累了,吃过晚饭就休息吧,别再看书了。”


    祝金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变得异常沉默。


    温雪重陪她吃完晚饭,也是长久无话。


    两个人先后沐浴,等温雪重走出浴室,祝金栀已经躺下睡去,背影对着他。


    温雪重走到床边躺下,将她搂入怀中,却迟迟没有闭眼,垂眸看着怀中人的发顶。


    祝金栀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虽然很晚才入眠,但第二天温雪重醒得很早。


    他睁开眼,身边一片空空荡荡。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祝金栀一直和他同一时间起床,她习惯在晨间跟他亲昵一会儿,赖在他怀里笑。


    今天,祝金栀却没有叫醒他,还起得比他更早。


    温雪重坐了一会儿,下床,打开浴室门。


    祝金栀正在洗手台旁漱口,镜子里的一对黑眼睛猛然跟他对视。


    祝金栀微微一愣:“温先生?”


    “你这么早就起来了吗?不再多睡一会儿”


    温雪重没有回答她。一双长臂从她身后圈过来,线条勃发的肌肉收紧,把她箍进怀里,抱得她双脚快离地。


    祝金栀怔了怔,肩膀一暖,潮热的呼吸拂上耳畔。


    他枕在她肩上的下颌在她的肩窝里轻蹭着,薄唇一点点地亲吻她的脖颈。


    暧昧湿润的吻法,令祝金栀双腿发软,抵着他的手也无力,“温先生等、等一下,我还没有刷完牙!”


    温雪重却没有管她,将她抱起来,抵在洗手台上,含住她嘴唇轻咬。


    渍渍的水声在浴室里响起,间或传来几声女孩禁受不住的低吟,不忍细听的拍打轻撞。


    祝金栀被折腾完,一大早又得洗澡。


    她赤条条地抱着双腿坐在浴缸里,一张脸还潮红着,跟平时一样瞪着温雪重,没好气地说:“你还不快点出去!”


    她熟悉的撒娇和恼怒,令他心里的不安感得以消除些许。


    温雪重心情好了许多,倾身撑在浴缸两侧,抱着她又腻腻地亲吻了一会儿,一刻也不舍得跟她分开。


    最后一个吻落在她被吸吮出红痕的肩头,又加重了那点深色印记,温雪重低声道,“怪我。”


    “当然怪你,难不成这要怪我吗?我什么都没做你就扑上来了。”祝金栀伸出两只细长的手臂推他,眉毛倒竖,“你还要在这待多久?”


    温雪重笑得眉眼舒展:“好。”


    终于倒腾完,祝金栀跟着温雪重下楼,餐厅里却没见到顾子彻的人影。


    女仆长露西把餐盘端上来,对温雪重说:“顾少爷说他没有胃口,早餐就不吃了。”


    温雪重应了声,不知为何,下意识地偏过目光,看向身边人。


    祝金栀肯定也听见了露西说的话。她正低头看着面前的餐盘,又是那副垂眸不语的模样。


    温雪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移开。


    露西端来热牛奶,放在祝金栀手边。她道了谢,安静地吃餐盘里的早餐。


    祝金栀没有主动出声,温雪重找了两个话题,她虽然应了,但显然没有继续聊下去的兴致,话头都断得很快。


    吃完后,祝金栀先一步放下刀叉,看向他:“温先生,我感觉我还是有点累,想回房间再躺一会儿。”


    温雪重停了动作,目光落在她脸上,关切道:“怎么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可能没睡好,身体有点没力气,不是什么大问题。”


    温雪重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好,去吧。”


    “有事就打电话叫我。”


    祝金栀应了声,起身离开。


    露西收拾着桌上的餐盘,抬头看着祝金栀远去的背影,偷偷瞥了温雪重一眼。


    温雪重刚好收回视线,目光正落在祝金栀的杯沿上。


    杯中的牛奶还剩下不少,她几乎没怎么喝。牛奶已经不再冒热气了。


    “温先生,”露西试探着,轻声开口说,“祝小姐,她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太好,是不是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温雪重没有接话。


    露西也从他的沉默中明白,自己大概是逾矩了,低着头退下。


    四下无人。


    温雪重端起祝金栀的那杯牛奶,抿了一口。放温的热牛奶口感不好,液体滑过喉咙,他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蒋勤发来的消息:【温先生,关于祝小姐的生日准备,有些安排需要跟您确认。您今天什么时候方便?】


    祝金栀档案上的生日是十月二十号。


    温雪重早在半个多月前就嘱咐了蒋勤,提前派人去订做了高定礼服和珠宝,又策划了好几种生日仪式的方案备选,全都是为了给祝金栀庆生。


    这是他为她过的第一个生日,意义非凡。


    温雪重看着那行字,垂下眼帘。


    温雪重:【现在说吧。】


    蒋勤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


    “温先生,关于生日宴的场地和宾客名单,我这边整理了一个初步方案。场地选在比弗利山庄那栋别墅,宾客的话——”


    “蒋勤。”温雪重打断了他。


    蒋勤停住了:“是?”


    “栀栀她不喜欢人多的场合。”温雪重垂眸道,“之前去的那两次晚宴,她都不是很开心。礼服、珠宝、宴会、宾客,那些东西她都不太在意。”


    “我在想,是不是应该换一种方式,给她过这个生日。”


    “但我不知道,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会喜欢些什么东西。”


    他确实年纪大了。


    他现在觉得十五岁的差距实在太遥远,什么都无法填补。对于那些逝去的岁月,他甚至有点怀恨在心,光阴的鸿沟比阶层还难以跨越。


    他太老,而她太年轻,太鲜活,光彩照人,照得他自惭形秽,卑微如泥蚁。


    他之前觉得女孩子喜欢的,无非是那些外表华美瑰丽的事物,但现在他发现那些都不合她的心意,包括他。既然不合她的心意,就说明他们错了。老套和俗气也是一种无法被原谅的过错。


    “蒋勤,”温雪重说,“你能给我一些建议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蒋勤完全是因为震惊,他震惊到说不出一句话。


    震惊过后,他分外谨慎地开口:“温先生,年轻女孩子喜欢的东西,我可能也不太清楚”


    温雪重没有说话。


    “这样,”蒋勤试探着开口,“我这边先跟几位助理开个会,汇总一下大家的想法,综合之后再跟您汇报。您看可以吗?”


    “可以。”温雪重说,“你组织一下,十分钟后开个短会。”


    蒋勤:“好的。”


    温雪重起身离开餐厅,去了书房,刚打开电脑,蒋勤的视频会议邀请弹了出来。


    屏幕里出现了几个小方框。


    蒋勤坐在正中间,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谨,旁边是裴云和秦如画,还有其他三四位小助理。


    “温先生,”蒋勤开口,“我们汇总了几个方向。第一,办一场私人的小型晚宴,只邀请祝小姐比较亲近的人,控制在十人以内。第二,安排一次短途旅行,地点由祝小姐来选。”


    “第三——”蒋勤突然咳嗽了一声,看裴云的方向,“裴云,你来说吧。”


    裴云在屏幕里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说:“温先生,我觉得以上两种方案都太常规了,惊喜感不够强。”


    “祝小姐跟您在一起这么久,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她大概会觉得不错,但不会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喜欢有心意的礼物,我觉得,您可以来一点反差大的举动,给她制造一个特别的惊喜。”


    图穷匕见,裴云声调一扬,开始了:“比如说,我们可以准备一只巨大的礼物盒,放在客厅正中间。您本人呢,就穿一套轻松熊的人偶服,藏在里面。”


    “等她走近,准备拆这个巨大的礼物盒的时候,就放一支轻松欢快的音乐,您跟随着音乐的节拍舞动,突然从礼物盒里钻出来,然后在她面前单膝下跪——”


    温雪重听着,微微蹙眉,没有什么其他的表情,但已足够吓得人心惊胆战。


    秦如画已经用嘴型无声地骂了无数句“你这疯子”,其他几位小助理也用尽了毕生的悲伤在绷住脸上的笑。蒋勤坐在中间,没有出声,但频繁抬手擦拭额角。


    裴云清了清嗓子:“……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想法,可能对温先生来说有点冒昧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除了裴云,众人都满心忐忑,瞄着屏幕那头温雪重的表情。


    许久,温雪重开口了:“你说的轻松熊,是长什么样?”


    屏幕前,所有人都愣住了。


    蒋勤张大嘴,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柠檬;秦如画的手陡然停在键盘上方;裴云推眼镜的动作做到一半,悬在半空中。


    “……就是一只棕色的熊,”一个小助理率先回答,干巴巴地开口,“圆滚滚的,肚子很大,头套上有两个圆耳朵。商场门口常见的那种玩偶。”


    温雪重听完,没有表态,“嗯”了一声。


    蒋勤试探道:“那我们先去准备一套玩偶服?”


    温雪重居然应了:“准备吧。”


    “今天的会议就到这。”


    庄园的另一头,祝金栀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关上了门。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又拿出手机,径直找到微信,点开了沈弥尔的头像。


    祝金栀:【又出事了。】


    沈弥尔秒回。


    沈弥尔:【?】


    沈弥尔:【做实验呢,有屁快放。】


    祝金栀:【我金主说要娶我。】


    对面安静了几秒,然后弹出一连串的问号,把她屏给刷了。


    沈弥尔:【WTF???????】


    沈弥尔:【不是这对吗??啥情况??你又干啥了????】


    沈弥尔:【这才没几天,他态度咋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啊?】


    祝金栀:【我不知道,我也想了很久。】


    祝金栀:【可能是因为,他老爸给我一亿,让我和他分手,我没要。他觉得我清新脱俗,不是那种图钱的女人,对他是真心的,所以就爱上我了。】


    沈弥尔:【WTF?!】


    沈弥尔:【你说夺少钱?!?!?!】


    祝金栀:【一亿。】


    沈弥尔:【你有病啊!那可是一亿!】


    沈弥尔:【虽然买不了HUP里天天在排队的那一台超算系统,但买个中号的肯定够用了!就算不买超算也能买好多别的设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到底干嘛拒绝啊?!】


    祝金栀:【。】


    祝金栀:【不行。】


    祝金栀:【做人得有骨气,这钱我不能要。】


    祝金栀:【当然我拒绝的时候也觉得很可惜就是了。】


    沈弥尔:【……所以就是,他因为你没选九位数选了他,就决定娶你了?】


    祝金栀:【我猜是这样,不然我也不知道了。】


    沈弥尔:【确实,老有人莫名其妙爱上你,有时候我也看不懂。】


    沈弥尔:【三十三的老男人了居然还这么恋爱脑?】


    祝金栀:【弥弥,我好惆怅。】


    祝金栀:【苦酒入喉心作痛.JPG】


    沈弥尔:【惆怅啥?你又不是没甩过人。】


    沈弥尔:【你之前每一任不都是在他们爱你爱得死去活来的时候,被你提的分手吗?】


    祝金栀:【那不一样。】


    祝金栀:【那些也不是真的喜欢我。】


    沈弥尔:【你金主就是真的喜欢你了?这老男人,他是图你十八岁吧?】


    祝金栀:【他说不签婚前协议,还把全部身家放我名下。我提离婚就分一半,他提离婚就全归我。】


    沈弥尔:【】


    沈弥尔:【你能不能答应跟他结婚,之后再离?】


    祝金栀:【当然不行,那我成什么人了?】


    沈弥尔:【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祝金栀:【我准备找个机会提分手,然后回国。】


    祝金栀:【但我在想能不能找个最不伤人的方式去提。】


    沈弥尔:【那没有。】


    祝金栀:【】


    沈弥尔:【他那么喜欢你,你就算提得再委婉,也是分手啊,怎么都得狠狠伤他一回嘛。】


    祝金栀:【所以我很无助啊!而且我还跟他侄子上床了,这事要是被他知道更完了!】


    如果她早一点知道温雪重的真实心意,她至少会果断拒绝顾子彻。


    事情也就不会沦落到现在这样混乱不堪、无可挽回的局面。


    祝金栀:【我原本以为他不喜欢我,可现在他告诉我他是认真的,这搞得我跟出轨一样。我现在就觉得我很像个混蛋,不仅要伤害他,还要伤害他们叔侄俩的感情。】


    沈弥尔:【你本来就是混蛋嘛。】


    祝金栀:【机关枪扫射.GIF】


    沈弥尔:【你要回国,那个草稿纸主人呢?你也不找了?】


    祝金栀:【不找了,找不到。】


    沈弥尔:【得,那我就恭候祝叫兽回国了。】


    沈弥尔:【抱拳.JPG】


    祝金栀正打字,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


    祝金栀顿了顿,从床上翻身坐起来,确定自己没听错,便下了床往门口走去。


    开门之前,她以为来的人会是温雪重。


    结果一打开门,见到的却是一身黑衣,鬼魅般站在门外的顾子彻。


    祝金栀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是他:“子彻?你——”


    她被顾子彻握住肩膀,几乎是半腾空地被他抱起来压在墙上,他低下头,汹涌激烈的吻袭来。


    祝金栀被夺去呼吸,大脑一片空白,耳边传来门板被人狠狠甩上的声音。


    他吻得又急又重,舌尖舔舐过她口腔里的每一个角落。


    祝金栀被他吻得满脸通红,双手用力推拒他的肩膀,却被抱得更紧。


    “子彻!”她偏过头,气息微喘,“你冷静一点!”


    “你不应该过来找我的,温雪重还在庄园里,万一被他撞见我们——”


    顾子彻停住了。他的嘴唇还贴着她的,破碎的气息洒在她耳畔,留下一片温热。


    他没有再继续,紧贴着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垂下眼睫,发红的眼睛盯着她。


    “你昨天都听见了,是不是?”顾子彻哑声开口,握着她肩膀的五指收紧,泛起青白,“他说要娶你。”


    祝金栀没有躲开他的目光,镇定下来:“是,我听到了。”


    “但我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我问过他的,他说他不会娶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那你现在知道了。”顾子彻的呼吸急促,“你想嫁给他吗?”


    祝金栀组织着语言,一时没说话,顾子彻的脸色却瞬间白了。


    惶恐和不安渐渐浮上他脸庞,连握着她的双手都在抖。


    他又一次追问:“你会嫁给他吗?”


    “你爱他吗?”


    作者有话说:


    打起来打起来!感情有了新的退展,老温从此走上下坡路。下章轻松熊老温劲爆热舞💃走过路过不要错过!ps:来晚了,这章评论区发30红包补偿


    第63章 063 金丝雀被夹


    “子彻!”


    祝金栀疾喊了他一声, 眼神坚定:“我不会嫁给他的。”


    “温雪重,他和我之间”祝金栀斟酌了一下,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说辞, 想挑个温雪重的毛病,挑了半天没挑出来。


    祝金栀头脑风暴, 好不容易才挑出一个比较可信的理由:“我们之间的年龄差太大了。”


    “他大我十五岁呢, 要是再多几岁, 他的年纪都可以当我爸了。”


    她用若无其事的口吻说:“我当时是为了钱才跟他在一起的。他当然对我很好, 但是真要嫁给他的话, 我不是那么愿意。”


    听到她说不会嫁给温雪重, 顾子彻终于冷静了下来,只是唇瓣还在微微抖着,“……好、好。”


    她只回应了他的前一个问题,却对后一个问题避而不答。


    顾子彻知道自己应该见好就收。


    可他心中仍然有未能安定下来的怵然。


    他握着她的肩膀,滞涩的声音在喉咙间转了许久, 打着颤,慢慢溢出来:“那你爱我吗?”


    高傲的脖颈低下来, 向来清俊冷淡的脸上, 一双含着泪的眼睛正望着她。


    面对这样一双眼睛,祝金栀说不出任何残忍的话来。


    她只能伸手抱住他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轻轻叹气:“我当然爱你了。”


    “这个问题我不是早就回答过你了吗?”


    顾子彻悬得高高的心脏陡然坠下去,被蓬松的软垫牢牢托住。


    他勒紧手臂, 将她按在怀中,汲取着她身上融融泄泄的暖意,才发觉自己的下颌在抖。


    在胸腔里鼓噪不平的恐惧和不安,终于挣脱而出, 彻底消散在风中。


    祝金栀抱着他,许诺道:“他对我很好,我也不想伤害他。但是我一定会和他分手的,你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顾子彻抱紧了她,连声说好。


    祝金栀将他送走,关上门,心意已决。


    她开始计划离开大溪地的时间,用手机查了一下最近的航班。


    浏览信息时,祝金栀才突然意识到,她没有护照。


    她的护照已经葬身海底,只有一张温雪重给她补办的临时旅行证,他也没有让她配合提供过任何签证材料。祝金栀这几个月能跟着温家叔侄俩满世界到处飞,完全是靠温雪重给她办了一张TOC的卡。


    因为她一直以来都是坐私人飞机出入境,走特殊通道,证件和卡都是温雪重替她保管。


    只有和顾子彻去新西兰的那次,他们是坐了普通商运航班,那时祝金栀才第一次拿到自己的证件,意识到签证的问题。


    她自然是问了顾子彻,但顾子彻当时跟她关系并不好,面对她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表现得很不耐烦,回答也简短。


    祝金栀隐约听懂了一点。


    大概意思是,这个TOC是某个沿海国家经济组织的简称,温家有多个领域的跨国龙头企业在这个组织划定的范围里,只要是这些企业的高层管理人员,就可以申办TOC的商务通行特权卡,持卡可以免签出入所有TOC成员国,单次最长可停留90天。


    温雪重是把她挂名成了公司的高层,由他本人担保,没有人会有异议。


    纵使是当时见过了大风大浪的祝金栀也不禁咂舌,直叹万恶的资本老钱真是可以为所欲为。


    因为这张卡的存在,祝金栀几乎把护照和签证的事情抛之脑后。


    现在仔细一想,她突然发现不对。


    如果她和温雪重分手,她也会被去掉这层保障和身份。这样一来,她就会变成在大溪地逗留了将近五个月的华国旅客。


    祝金栀心里有了点不祥的预感,可记忆已经模糊,她打开手机,开始查证。


    信息从她眼前弹出,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按大溪地的政策,她属于严重的逾期滞留情况,不仅要交巨额罚款,还可能面临为期一年的监禁和禁入大溪地三年的处罚。


    罚款没什么,禁入大溪地的处罚和留下遣返污点也都没什么,反正等祝金栀回国,这假身份就用不上了。


    但可能面临的监禁显然是个大麻烦。


    祝金栀慎重思考了一番。虽然她觉得即便分手,温雪重也不会那么绝情,也许还会帮她,但把所有希望寄托于前任的心软,不是她的作风。


    她联系了王仲然,说明了情况。


    过了几十分钟,王仲然回复她:【搞定了。豁免书已经送去盖章了,等一周后走完流程传上系统,跟海外同步,到时候你正常坐飞机回国,过海关时出示证件就行。】


    祝金栀松了口气:【麻烦你了,王老师。】


    还有一周。


    祝金栀倒在床上,心想,这段时间正好够她找个好的时机,和温雪重提分手。


    然而接下来的五天,祝金栀始终没能找到开口的机会。


    温雪重这几天似乎格外忙,白天大部分时间都不见人影。虽然如此,但他每晚都会准时回到卧室,抱着她入睡,早上也会陪她吃完早餐再走。


    见温雪重忙碌成这样,祝金栀也不好意思开口。


    他待她一如从前,温柔、妥帖,甚至更耐心。可正因如此,祝金栀才越发难以启齿。


    第五天早晨,祝金栀醒来时,发现温雪重已经不在床上。


    她以为温雪重今天早起,先去了餐厅,可她下楼后,餐厅里只有露西在布置餐盘,温雪重不在,顾子彻也不在。


    祝金栀坐在餐桌边上,忍不住问:“露西,你知道温先生去哪了吗?”


    露西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和旁边正在摆盘的女仆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嘴角都浮起一点笑意,但很快又压下去。


    “温先生今天有事出门了,”露西说,语气比平时轻快一些,“他交代过,让您先吃早餐,不用等他。”


    祝金栀“哦”了一声,乖乖低头喝热牛奶。


    她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提分手的事。


    今天是第五天了,如果今天再不说,拖到明天、后天,只会越来越不好开口。


    她终于吃完早餐,刚放下刀叉,露西就走了过来:“祝小姐,请跟我来。”


    “怎么了?”祝金栀问了一句,却没得到回应,被簇拥着回到了楼上的房间里。


    门一打开,祝金栀发现化妆镜前围了一群人,几个女仆朝她看来,手里拿着化妆刷、卷发棒和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


    祝金栀彻底懵了:“这是……?”


    “您坐这里就好,”露西把她按在化妆台前的椅子上,笑容温柔又神秘,“今天是特别的日子,我们想帮您好好打扮一下。”


    祝金栀依旧愣愣的,没反应过来:“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女仆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谁也没回答,开始动手。


    一个人给她卷头发,一个人开始往她脸上涂东西,所有人齐上阵,动作麻利又熟练,配合得天衣无缝。


    祝金栀像个布娃娃一样被她们摆弄着,毫无反抗的余地。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头发和妆容都大功告成。露西帮她梳理好最后一缕碎发,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引着她往衣帽间最里面去,“祝小姐,您往这边走。”


    推开门,中间多了一个独立的玻璃展柜。


    里面挂着一件曳地晚礼服。


    金橙色的裙身,宛如落日与拂晓融为一体,交织重叠,缓慢浸染而成的颜色。厚实宽阔的裙摆宛如花苞,从腰线以下蓬松地盛开,腰间的褶皱像起伏的秋山,也像金黄的河流。


    顺着腰线往下,那些褶皱渐渐散开,变成一片片起伏的、立体的花瓣。


    数百片手工缝制的同色栀子花苞错落有致地缀在裙身上,从腰侧开始一路蔓延到裙摆,有的完全绽开,有的还是含苞的模样,层次分明,温润的绸光闪烁着,拖尾从展柜里垂下来,几乎触到地面。


    一旁的丝绒托盘里还摆着一套珠宝首饰——栀子花形的手镯、项链、耳坠,和一只镶嵌着橙金色宝石的花冠。每件都独一无二,宝石的净度和切工,仅需一眼便知价值连城。


    祝金栀呆立在原地,一个穿着深灰色套装的中年女人走上前来,是高定工坊派来的人。


    她朝祝金栀微微欠身:“祝小姐,这件礼服是温先生向我们巴黎的高定工坊专门定制的。”


    “请允许我为您介绍这件礼服的设计思路和诞生过程。裙子的雏形来自温先生的要求,他希望这条裙子是灿烂的橙金色,礼服的全部灵感都来自栀子花。”


    “裙身的用色是特别调配,经过十七次试样才确定下来的混染色。上面的每一朵花瓣都是手工缝制,用了四种不同材质的布料来做出从含苞到盛开的层次感,全部耗时九百多个工时。”


    “腰间采用法国传统的压褶工艺定型,既保持蓬松的张力,又不会显得厚重,让裙摆像花瓣一样绽开。拖尾部分专门配了可拆卸的暗扣,方便您走动。”


    祝金栀听着,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裙身上,再一次为它的光芒所慑。


    她终于想起,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


    是她的生日,那份档案上虚假的生日,十月二十号。


    她早就忘了,但温雪重记得。


    “祝小姐,试一下吧?”露西在旁边笑着,轻声催促她。


    大厅里,一众人已在等候。


    顾子彻穿着黑色的西装晚礼服,手里端着香槟,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


    抬头的刹那,他恰好撞见一片浓郁的金色,最先注意到出现在楼梯上的身影。


    看到祝金栀的那一瞬,顾子彻手中的杯沿倾斜了一下,整个人呆滞在原地。


    祝金栀沿着楼梯一步步走下来。


    她提着裙摆,低盘的发髻落下几缕卷曲的碎发。头顶的花冠闪耀着,橙金色的宝石花瓣点缀发间,粲然夺目。


    裙摆随她的脚步铺展开来,每一道褶皱都沉甸甸地流淌着光晕,她肌肤的白便从这恢宏的橙金里透出来,低调温柔,如玉如雪。风过时,整件礼服微微颤动,那满身的栀子花像是活了,在金河的波光里沉浮。


    她温暖、灿烂、不可直视,像一轮落入人间的烈日。


    所有人都看傻了,管家和仆人们呆呆地望着楼梯上走下来的女孩,顾子彻也一动不动,像尊石塑立在原地。


    直到祝金栀走到他面前,他才发觉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她冲他笑,眉眼弯弯,眼皮上的高光闪烁着:“好看吗?”


    这一瞬间,顾子彻想用很多夸张的言语去赞美她,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却觉得它们都不过如此,形容不了此刻的她。


    他最后只能笨嘴拙舌地说一句:“太好看了。”


    祝金栀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环顾了一圈大厅。


    大厅早就被装饰一新,正中立着一棵用礼物盒堆成的树,足有三米高,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盒子堆叠成塔状,垂下四根丝带,最上面打了一个蝴蝶结。


    树的旁边是一座用同样大小的礼盒砌成的小房子,花花绿绿的毛毯铺成小径,大批空运来的真花花卉和野生植物做成了路旁的花丛,从天花板倾倒下一片气球丝带海。


    祝金栀却依然没能在人群里找到温雪重的身影。


    “温先生呢?”她侧过头问顾子彻。


    顾子彻摇摇头:“我一整天都没见到他,露西只说他有事。”


    祝金栀正想再问,助理裴云已经走了过来。


    “祝小姐,”他微微倾身,笑着朝那座礼盒小屋旁边伸手,“您现在可以去拆一下那个最大的礼物了。”


    祝金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小屋旁边立着一只巨大的红色礼物盒,系着金色的缎带,和其他东西的位置相比,它更居中,像这场生日仪式的心脏。


    盒子大到足够装下一个成年男人,安静地立在那里,等待被人打开。


    “不等温先生吗?”她问。


    裴云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点呼之欲出的神秘:“等您打开它,仪式开始,温先生就会出现。”


    祝金栀虽不解,却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她提着裙摆,朝那只巨大的礼物盒走去。


    盒子比她想象中要高大,她伸手,轻轻拉开蝴蝶结的活扣。


    缎带滑落的瞬间,盒子的四面纸板同时向侧边滑落,像花瓣打开一样无声地展开。


    里面站着一只巨大的轻松熊。


    棕色的毛茸茸的身体,圆滚滚的肚子,两只半圆形的耳朵从头顶翘出来。它怀里抱着一束栀子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音乐突然响起来,轻快的旋律从大厅的各个角落涌出,带着一种俏皮的节拍。


    那只轻松熊动了,笨拙地抬起熊爪,随着音乐摆动身体,圆圆的肚子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它在跳舞。


    祝金栀站在它面前,看着这只庞大的玩偶在音乐里笨拙地旋转、摇摆,熊爪挥舞得并不流畅,每一步都尽力踩在了节拍上,却因为身体太重而显得舞姿滑稽。它跳得很卖力,毛茸茸的熊头微微晃动着,像是在努力记住每一个动作。


    祝金栀怔在原地,心中渐渐浮出水面的预感,令她惊愕到一动不动。


    音乐渐渐收尾,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轻松熊在她面前停住。


    它单膝跪下,熊爪高高举起那束栀子花,花束举过头顶,送到她面前,另一只熊爪抬起来,笨拙地按在头套边缘,慢慢向上掀开。


    头套摘下来,露出一张被汗水浸湿的脸。


    温雪重额前的头发贴在皮肤上,鬓角也湿了,衬衫领口洇开一片深色,显出些许狼狈,举手投足间的清贵温雅,被脖子以下的熊玩偶服破坏殆尽,十分滑稽。


    唯独那双淡褐色的眼睛,依旧柔和,宽宥,直勾勾地看着她,专注又迷人。


    他举着花,单膝跪在她面前。


    温雪重的声音与往常无异,温柔而又低沉,细细去听,才能听出一丝罕见的紧张,一点运动后的微喘:“栀栀,生日快乐。”


    大厅里安静极了。


    祝金栀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时永远从容体面的男人,此刻穿着笨重的玩偶服跪在她面前。他额角淌汗,呼吸未平,手中的花束却稳稳举着。


    温雪重忐忑地等待着祝金栀的反应,却突然看到她扑哧一声笑出来。


    祝金栀笑得花枝乱颤,肩膀都在抖,手臂抱着腰,笑意从眼角溢出来,整张脸都像被光芒点亮,第一次笑得这么灿烂又畅快。


    清脆的笑声在大厅里回荡开来,把那些安静和紧张都驱散了:


    “哈哈哈哈哈温先生,你、你怎么会,穿着轻松熊的衣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温雪重看着她笑得弯下腰来,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心里的大石落下去。手中的花束被他握得更紧,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勾起。


    “栀栀,不要再嘲笑我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和纵容,“这支舞我练了很久。”


    祝金栀还在笑,笑着笑着,眼里却有了水光。


    她蹲下身,裙摆在地板上铺开一圈金橙色的光晕,从花束里掐了一朵栀子,别在他耳后。


    众目炯炯之下,祝金栀双手捧着温雪重微湿的脸颊,亮晶晶的唇瓣落下一个吻。


    “才不是嘲笑。”祝金栀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依旧笑着,眼睛却比刚刚红了些,“温先生明明跳得很好呀!”


    “我特别喜欢,特别喜欢这个礼物!”


    一连用了两个特别,像是佐证自己的真心。


    柔软甜蜜的触感还弥留唇畔,栀子花沁来淡淡清香。


    温雪重将她抱入怀中,垂下的眼里是快要满溢的餮足。心口空缺了三十三年的一角也被填补完整。


    那一点窘迫的难为情都化作了不悔的深情。


    作者有话说:


    跳个舞被容易心软的栀栀怜惜上了,老温你真是误打误撞做对了应该三四章就能知道出轨顾的事了,然后就回京(要是这算剧透跟我说,我赶紧趁人少删了因为好多人问啥时候回京我就说一下下)


    第64章 064 盛大又惊心


    当晚又是一夜荒唐。


    祝金栀觉得她像是坐了一晚上过山车, 温雪重半点没打算轻放,动作又深又重,她被颠得魂都快出窍了, 结束时浑身都是红痕。


    情爱总是让大脑陷入真空之中。可当祝金栀被温雪重抱着入睡,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 清楚地听着那一声声有力的心跳时, 理智又慢慢浮上来。


    豁免书的流程还有两天就走完, 她连机票都查好了。


    她做好了一切准备, 只想平静地迎接旅程的结束。


    所以当段家二房夫人的慈善茶会邀请函送到庄园时, 祝金栀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她都快走了, 何必再去应付一群不认识的人。


    但露西多提了一句:“听说这次茶会规模不小,温家和段家的许多女眷都会去,余也小姐好像也在受邀之列。”


    祝金栀顿了顿:“余也也去?”


    自从那次在晚宴上匆匆碰面后,她就没再见过余也。


    她们最近都还偶尔在微信上聊天。余也被段勋管得很严,虽然余也就在波拉波拉, 她也不好贸然去打扰。


    如果能在茶会上见余也最后一面,看看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她也能安心地和她告别了。


    祝金栀心想, 居然有点感慨。


    明明只是半年,但她在大溪地留下了许多弥足珍贵的回忆。


    无论是温雪重,顾子彻, 还是余也和玛丽亚,都令她心生不舍。


    这一走, 便是永别。


    她和他们的未来大概永远都不会有交集了。


    祝金栀回了消息,说她会去。


    温雪重得知后也没有多问,找了两个助理陪着,一路送她过去, 又叮嘱她早点回来。


    顾子彻是在她准备出发的时候来的。


    祝金栀正在房间里收拾茶会要带的手包,门没关紧,他站在门边敲了两下门框。


    她抬头,顾子彻没有进来,只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眼。


    “听说你要去悉尼那个茶会?”


    “嗯,温先生跟你说的?”


    “他没跟我说。是里克说的。”顾子彻的目光跟随着她的身影,“这是你第一次参加这种社交沙龙,我总觉得有点……不放心。”


    他没说自己也想跟她去,哪怕是在外面等着她。


    顾子彻的最后一小段话声音太轻,正在挑珠宝的祝金栀没听见。


    一堆金玉宝石撞击的沙沙声过后,祝金栀终于挑出一根低调些的项链,对着镜子系半天,也没戴上去。


    她不经常戴项链,之前几次要戴的时候都有造型师帮忙。


    祝金栀没固执到底,她拿着项链朝顾子彻走去。


    “子彻。”


    见他抬头,她把头发撩到胸前,转过身,柔软白皙的后脖颈对着他,“帮我系一下,我够不到。”


    挂脖的白色连衣裙,她的脖颈生得修长纤细,美得轻松又自然。


    祝金栀耐心等了会儿,顾子彻才拔腿,迈近一步,脚尖冲着她的后脚跟,抬手替她系了。


    带点薄茧的指尖,轻轻磨着那一块白皙柔嫩的皮肤。


    等他松手,她说了句“谢谢”,打算走,却被顾子彻握住了手腕。


    祝金栀一顿,回头看他,“怎么了?”


    她明知故问。


    顾子彻低下头,反手将她压在墙边。骨节分明的手掌顺着她纤细的手臂往下滑,扣住她的腰,深深地亲吻她,撕咬她的嘴唇。


    祝金栀呜了一声,却也没挣扎,任他亲了。


    轻薄的白纱裙,裙摆只到膝上五厘米,他轻而易举探进去。


    摸到那处的顾子彻脸色骤然一沉,手上动作一用力:“小叔他昨天是不是又折腾你了?”


    祝金栀被他吻得脸颊微红,没料到他的动作,顿时软下来,“等等,子彻……!”


    顾子彻眼神暗下来,不再掩饰自己心底的嫉妒:“做了多少次?他是不是做得你很舒服?”


    他泄愤似的咬上她肩膀,还掌握了一点分寸,隔着衣服咬,即便留下牙印也不会被人看见。


    祝金栀在他手里又化成水,脱了力倒在他怀中,握着他手臂的指尖都是红润的颜色。


    顾子彻亲吻着她的脸,又气又恼道:“你都准备要和他说清楚了,为什么还让他这么肆无忌惮地作弄你?”


    祝金栀无力地想,你不也是很肆无忌惮吗。


    说来说去也怪不了别人,都是怪她总在这事儿上惯着他们。


    纠缠方罢,温雪重的两位助理打来电话,说直升飞机已经准备好了,要送她到机场。


    匆匆忙忙收拾完残局,祝金栀只能在飞机上对着镜子补涂口红。


    四个小时的飞行,落地悉尼时是当地中午十二点。


    来接她的车是一辆黑色奔驰,司机穿着段家的制服,确认身份后替她开了车门。车沿着海岸公路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拐入一条两侧种满梧桐的私路。


    庄园比祝金栀想象中要大。主体建筑是淡黄色的砂岩墙面,三层楼高,屋顶覆着深灰色的瓦片,正面有一道宽阔的弧形石阶通向大门。


    花园占据了建筑两侧,修剪整齐的草坪延伸到远处的树林,草坪边缘摆着几顶白色遮阳伞,伞下已经坐了三三两两的客人。


    祝金栀下车时,刚好有一阵风从海的方向吹来,淡淡的青草和茶花香气卷过鼻尖。


    庄园入口处立着一块鎏金立牌,写的是“段氏慈善基金会——南太平洋儿童教育募捐主题下午茶”。


    身后传来一阵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的清脆声响。


    “祝小姐!”


    人未至,声先到。祝金栀回过头,是袭绛,她今天穿了一条淡水红色的及膝连衣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和之前晚宴上那种浓艳张扬的打扮判若两人。


    袭绛笑容明快,快步走来,自然地挽住了祝金栀的手臂:“我还怕你不来呢!快来,我带你去里面坐。”


    袭绛是段家三少的情人,算是半个主办方。只是她的身份上不得台面,正式的招待客人时段家没有人会带着她,她也只能在场子里四处转悠搭话。


    “袭小姐。”祝金栀被她带着往花园方向走,笑道,“你的裙子跟上次是不一样的风格呢,但也很适合你。”


    “这种场合,穿得太隆重反而奇怪。”袭绛冲她眨眨眼,“三少说了,今天我就是来当花瓶的,别给他惹事。”


    二人穿过草坪,祝金栀遥遥看见了余也。


    余也穿着一身浅绿色连衣裙,头发难得披散下来,姿态不再局促。即便坐在人群中,看上去也比之前自如许多。


    余也听到呼唤声,抬起头,看到是祝金栀,眼睛一下子亮了。


    “金栀!”


    “余也。”祝金栀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打量着她,“你气色比上次好多了,看来学业和生活都还顺利吧?”


    余也脸颊微红,点点头:“段先生让我每周去上两次课,是剑桥毕业的家教老师,我最近都在努力学习。”


    袭绛在旁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笑着参与到谈话中来:“你们一个两个都在学习,搞得我都想报个班了。”


    余也见到袭绛,像是又对她眼熟,又不知道在哪里见过,盯着她回忆许久,突然惊呼:“啊!你是……你是上次曼哈顿晚宴上唱歌的那个姐姐?”


    袭绛眯起眼睛笑:“对,是我。”


    “我和这位余小姐应该没见过,这都能认出来,余小姐记忆力不错啊。”


    余也一被夸就害羞:“啊……不是,我就是一般般的记忆力。是姐姐你唱歌太好听了,我当时在下面看着你,就记住你了!”


    袭绛长了一张丰润艳丽的脸,她冲余也一笑,豔光四射:“我也记得你是谁哦。”


    “哎?真的吗?”


    袭绛慢悠悠道:“毕竟我是段家三少的情人。段家几位少爷的女眷,我还是能认出来的。”


    花园里流淌着音乐,小型乐团在最右边演着弦乐四重奏,琴声轻缓悠扬。富家千金们的裙摆争奇斗艳,散出眩目的光晕,零星点缀在布置着花球与花墙的草坪上。人群中不时传来一阵欢声笑语,景色优美又融洽。


    祝金栀端着茶杯,眼神遥望花园另一边。一位打扮贵气、身姿丰腴的夫人正被簇拥着,想来便是今天的主人翁,段二夫人。


    “对了,”袭绛像是突然想起,放下茶杯,“二夫人让我去酒窖取两瓶她收藏的波尔多,说待会儿配下午的甜品。你们俩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这庄园是上世纪20年代建造的,酒窖就在主楼地下,还挺有历史感。”袭绛冲她俩笑,弯着一双媚眼,“走啊,顺便带你们参观一下。”


    余也看向祝金栀,眼神里带着征询。


    祝金栀想了想,坐在这喝茶也无聊,便点了点头:“好啊。”


    三人绕到建筑背面,那有一道通往地下的小门,她们进去以后,沿着旋转楼梯向下走了两层。


    周遭的空气逐渐阴凉潮湿,头顶的灯是昏黄色的老式灯泡。


    袭绛走在最前面,祝金栀看着她抬起手,在墙上摸了一下,找到了灯的开关。


    袭绛推开门,回头说:“到了,就是这里。”


    酒窖比想象中要大,几排橡木架整齐排列,上面卧着灰扑扑的细颈酒瓶。


    远处有几个半人高的木桶,旁边散落着一些旧纸箱和空酒瓶。空气里弥漫着橡木和泥土混合的潮湿气味。


    袭绛走到架子前,俯身看酒标:“让我找找,段二夫人说是放在左边第三排……”


    她的话没有说完。


    一阵尖锐的爆裂声从头顶传来,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猛地砸碎。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夹杂着惊叫和杂乱的脚步声。


    玻璃碎裂的声音落进祝金栀耳中,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门的方向,余也已经缩到了她身后,眼神慌张:“外面……外面发生了什么?”


    “别出声。”祝金栀压低声音,“我好像听到了。”


    混乱声隐隐从酒窖上方传来。有人在高声喊话,中文和英语夹杂,隔着一层楼板,听不真切,语气嚣张,威胁意味十足。


    祝金栀眼神一沉:“……是枪声。”


    惊恐的尖叫声陡然袭来,又迅速在密集的枪声中静寂。


    袭绛已经从酒架旁快步走回来,脸色凝重:“外面估计是出事了。”


    “快,把大门关上!”


    三人合力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推回,门内侧有一道老式的铁制插销,祝金栀一把插死。门板厚实,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只剩沉闷的余响。


    酒窖里安静下来,只有三人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错回荡。


    余也靠在墙边,双手攥着自己的裙摆,满脸惶恐:“怎么会……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这里不是段家的庄园吗?”


    袭绛靠在另一侧的酒架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猜是因为温家和段家之前签的一份能源合作协议。”


    两个女孩都抬起眼看她,袭绛说:“那个协议涉及北美和南太平洋的几大核心能源板块。最近合作推进,碰了圈子里不少人的蛋糕。”


    “再说,温雪重自己在温家也不是完全服众。差不多半年前,因为他家里有个兄长不满他当权,温雪重就设套把那个兄长送进了监狱。”


    祝金栀顿了顿。


    她想起温雪重处理温从安的那一幕,那也是她和温雪重的初遇。


    温雪重坐在蓝礁湖包间里,搂着她,国际警察把温从安带走时,他甚至没抬头看一眼。


    祝金栀看向了袭绛。


    袭绛没看她,她继续说:“温雪重清洗家族异己的手段太狠辣,一点情面都没留。我听说温家内部本来就有不少人对他不满,只是压着没出声。”


    “反正仔细想想,会对温家和段家下手的人太多了,理由多的是。况且今天这个募捐茶会,在场的都是温家和段家重要人物的女眷。”袭绛说,“要我是绑匪,我也挑这个时候动手。”


    “现在怎么办……”余也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的手机放在花园,还在我手包里。”


    “我也没带。”祝金栀说,“裙子没有口袋,我以为很快就会回去,就没有拿包。”


    两双眼睛同时看向袭绛。


    袭绛是她们三个里面唯一一个拿着包的人。她自然地打开包,掏出一台手机,按亮,结果屏幕只亮了一下,又骤然暗去。


    袭绛无奈地举起,晃了晃:“我的手机也没电了。我今天起得早,玩手机玩太久了。”


    酒窖里陷入一阵寂静。


    祝金栀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看向余也,“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总不能在这坐以待毙,如果绑匪控制了庄园,迟早会搜到这里。”祝金栀说,“我们还是得出去。”


    余也完全陷入了六神无主的境地,袭绛听了却说:“我觉得还是不要出去比较好。”


    “外面都是持枪的绑匪,如果被他们抓住,被一枪嘣了都算痛快的死法了。在这里藏着说不定还能等到获救。”


    祝金栀看着她,慢慢开口:“袭小姐。”


    “嗯?”


    “你的手机,真的没电了吗?”


    袭绛的动作顿住了。她偏过头来看向祝金栀。


    酒窖的灯光昏暗,祝金栀看不清她脸上的细微表情,只见那双艳丽的红唇上翘。


    “你这问题问得挺有意思。”袭绛笑了一下,“你觉得我在骗你们?”


    “是不是骗,你拿出来给我们看一眼就清楚了。”


    袭绛不说话了。


    “你来找我们的时候说,是段二夫人让你来取酒。”祝金栀看着她的眼睛,“可是我们下来还不到两分钟,上面就出事了。”


    “这未免也太巧了。”


    “如你所说,温家和段家这么多重要女眷都在场,这场茶会的安保应该会是最高级别,为什么会那么轻易就被绑匪突破?”祝金栀说,“我猜是因为,段家内部有人被买通了,暗中勾结了他们。”


    “如果我是绑匪,我会挑一个野心勃勃的外人。这个人对段家没有感情,只是为了钱权依附段家,也不被段家接纳。只要我能许她足够的好处,事成之后保证她远走高飞,前途无量,她一定会答应我。”


    “为什么偏偏是我和余也?”祝金栀目光犀利,“是因为我们的身份特殊,要被另外看管,之后拿来当人质,对吗?”


    余也惊疑不定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


    袭绛看了她许久,突然笑了。


    “祝金栀,”她说,“你真是太聪明了。”


    她伸手探向包内,动作利落,抽出一支银色的手.枪。枪身小巧,看起来是女用款式,枪口对着她们的方向。


    袭绛的声音依然柔和:“但有些时候,太聪明反而不是好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065 金丝雀们的


    “把手举高, 别乱动。”


    祝金栀和余也都举起手,慢慢靠墙蹲下。


    袭绛见她们听话,挑眉, 握着枪后退,从身后的旧纸箱里翻出两副崭新的金属手铐, 扔在两人脚边的地上。


    她道:“自己戴上吧, 别让我动手。”


    余也的肩膀抖了一下, 弯腰去捡手铐, 祝金栀先一步按住她手背。


    “等一下。”祝金栀抬头看袭绛, “戴上之前,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袭绛握着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我哪敢。你随时可以开枪,就算我要跑,也不可能比你手里的子弹快。”祝金栀的声音不急不缓,“我只是想知道是谁布了这场局。你让我死个明白, 我也不给你添麻烦,不是很好吗?”


    袭绛沉默了片刻, 审视着她。


    祝金栀见她没出声, 心稍稍一定,又继续说:“你刚刚跟我们说了很多,结尾有意把怀疑对象往其他家族的人身上引, 但你说得太多了,不小心暴露了一点, 那就是你对温家的情况很清楚。”


    “袭小姐,你是段家的人,对段家熟悉也就罢了,还对温家熟悉, 这说不过去。”


    “我猜这件事的幕后主使就是温家人。或是说,温家内部的人主谋,段家内部有人共谋,为他们行了方便,我说的对吧?”


    袭绛见她猜得八九不离十,眯了眯眼:“何必问这么多呢?你知道得这么清楚,下场只会更惨。你觉得他们会放走一个猜到他们身份的人吗?”


    祝金栀淡淡戳穿:“说是人质,但你们本来也没打算放我们活着离开吧。”


    袭绛看着她,慢慢把枪放下了。


    她缓缓开口:“内应是我没错,我把今天的安保布防提前透露给了温从安的旧部。”


    温从安。当初被温雪重以雷霆之势拔除权柄、送入监狱的温家族兄。


    果然是他。


    “温从安被温雪重送进监狱快三个月了,他留在外面的人也被温雪重清洗过一遍,但没洗干净,剩下的那些旧部一直在等机会。”


    袭绛说:“这场局是他们布的。温从安旧部主导,温家和段家内部都有人配合,但我不知道是谁。”


    “段家人要借此机会在段家内部剿灭异己,给温从安旧部行了方便,两边人合作,一石二鸟。段家内应不止我一个,所以今天的安防才会脆弱得不堪一击。”


    “至于温家背后支持温从安的人,肯定权力也不小,才敢在温雪重眼皮子底下犯浑。你大概率比我清楚,毕竟那人是指名道姓要你命的。”袭绛看着祝金栀,“你最近得罪过谁?”


    酒窖里安静了几秒。


    祝金栀垂下眼帘,心里最后一块拼图也落定了。


    温老爷子。


    他果然不会那么简单地放过她。


    上次在温家老宅,她拒绝了他的钱,还对他出言不逊,此举无异于当面扇他一耳光。那老头笑意温和的面具之下,想必已然起了杀心。


    这一场绑架,温老爷子甚至不需要自己出手。


    他只需要默许温从安旧部的行动,暗中给他们提供帮助即可。


    祝金栀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头把手铐戴上,冰凉的金属扣住她的手腕,咔嗒一声。


    袭绛见她和余也都戴上手铐,自己也退到墙边靠着酒架,但手指依旧搭在枪身上。


    ……


    一辆防弹迈巴赫猛然停在离庄园正门外警戒线处,车头逆着斜阳。


    后排车门打开,温雪重弯腰下车,目光落在远处被封锁的庄园上。


    他穿了身曜石黑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光看外表,瞧不出一丝凌乱和匆忙。


    但裴云知道,老板从接到消息到落地悉尼只用了不到四个小时,途中打了十一通电话,调了三组安保资源,还联络了温家在悉尼当地能调动的所有安防部署。


    私人飞机落地后,他一分钟都没耽搁,让司机一路闯红灯赶到了现场。


    “温先生。”裴云快步从前方回来,压低声音,“绑匪大约十五人,已经控制了庄园主厅。所有宾客被集中看管,外围有段家留下的安保在,但他们不敢贸然靠近。”


    “对方放话,说如果看到任何武装力量接近,就开始杀人质。”


    温雪重沉声道:“他们提了什么要求?”


    “暂时没有。我们的人在尝试建立通讯通道,但对方不接。”


    “段勋呢?”


    “段先生已经到了,在侧门那边。他带了他自己的人,还有当地警方的联络人。”


    温雪重转身朝侧门方向走去。裴云跟在后面,急促的步伐踩在碎石路上。


    侧门处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段勋站在最前面,神色阴沉,军靴踩在一截断掉的树枝上,表情像是随时会杀人。


    他身后站着几名穿防弹背心的随行人员,看上去是特种兵,正在调试通讯设备。


    看到温雪重走过来,段勋开口:“绑匪守住了所有出入口,二楼窗户也有布防。我的人摸到了庄园背面,暂时还没找到突破口。”


    “我带了军用的空地一体雷达和技术人员。”温雪重说,“先从空中扫描庄园,确定人质被关押的位置,看看能不能带人突袭救援。”


    “总之先缓住绑匪,不要让他们动人质。”


    温雪重朝身后挥手,一群技术人员立即上前。段勋看着忙碌的人影,转头盯向温雪重:“你是不是已经知道绑匪的来历了?”


    温雪重:“来的路上我已经查清,这场绑架的主谋是温从安旧部,但是光靠他不可能渗透段家的安防。你让人同时排查所有在悉尼的段家旁支人员,看有没有人近期调动过安保权限。”


    段勋的胸膛起伏,浑身难掩暴戾之气。


    “温、从、安。”他一字一顿道,“如果被我抓到这群人——”


    “随你处置。”温雪重声音冰冷。他鲜少露出这一面,此刻心急如焚,再无多余的心思去维系平日里的温和体面,压迫感慑人,“直接杀了,我没意见。”


    段勋看了他一眼,转身去安排了。


    温雪重站在原地,目光遥望庄园。


    许多窗户已经被暴力击碎,残破不堪,窗帘从里面荡出来,被划拉开几条口子,破布一般随风摇曳。


    夕阳沉落,将建筑的阴影无限拉长,模糊了砂岩墙面上的斑驳。温雪重背光而立,脸上蒙络了一层阴翳。


    裴云接了个电话,匆匆忙忙走上前:“温先生,顾少爷的车到了。”


    “但外面的大路已经被我们的人封锁,他被拦在了封锁区外。顾少爷刚刚给您打了电话,您看看要不要放人进来?”


    “让他待在车里,在外面等着。”温雪重说,“他来了也帮不上忙,我会处理。”


    裴云应了声,转头去回电话了。


    温雪重又望向庄园的方向,阴影褪去,露出深沉莫测的眉眼


    酒窖里,她们的头顶已经没了动静。


    余也靠在墙边,手腕上的金属手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点冷光。她低着头,呼吸已经很轻了,像是睡着了,动也不动。


    祝金栀却没有半点睡意,大脑高速运转着。


    三个小时里,祝金栀一直在观察袭绛。


    袭绛没有放下过枪,拇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握把时虎口偏高。


    祝金栀刚进HUP的前两年,因为资历浅,一直在各个项目里转悠打杂,期间也接手过军方项目,关于特种部队武器的研发。她研究过枪支的构造,知道真正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握枪的姿势。


    袭绛不会用枪。


    这也符合祝金栀一开始的推测。


    以袭绛的履历,显然不可能擅长使用枪支,也没杀过人。她只是需要让她们服从,这把枪的威慑性远比杀伤性更重要。


    祝金栀思索着,袭绛恰好转头看来。与袭绛目光对视的瞬间,祝金栀开口道:“我很好奇,你原本打算怎么收场?”


    “把我和余也交给他们之后呢?”祝金栀看着她,“他们许诺了你什么?你拿钱走人,换一个身份重新开始?”


    袭绛竟是笑了。她警惕了四个小时,本来已经有些疲态,这一笑,面庞又艳丽如牡丹:“你猜猜看。”


    “我不知道。”祝金栀说,“但我猜不只是钱和权。你是个聪明人,知道钱权都可能是虚的,他们应该给了你一样更实在、更可靠的东西。”


    袭绛笑着说:“被拷着这么久了,还在想办法吗?你倒是一直不死心。”


    “告诉你也无妨。他们说事情办成之后,会给我一笔巨款,让我整容,帮我换身份,送我去华国出道。”


    袭绛说到这里,眼里的笑反而慢慢淡了,浓烈的情绪涌上来:“这就是我一直以来最想要的。”


    祝金栀看着她:“我不太明白。既然如此,你一开始为什么不试试去面试娱乐公司,做歌手或是明星,却绕这么大弯子来做有钱人的金丝雀?”


    袭绛敛起那股外泄的情绪。她嗤笑一声,瞧着她的眉梢眼角都瞬间爬满嘲讽,尖酸起来:“你头脑这么好,又这么聪明,怎么没见你去当科学家?”


    祝金栀沉默了良久。


    她花了几秒钟来接受自己竟然也有「何不食肉糜」的一天,最后坦然地点点头:“你说得对,是我想当然了。”


    袭绛也没想到她认错这么快,原本剑拔弩张的气势又渐渐收起来了。


    “但我是认真的。”祝金栀说,“听你唱歌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你,不知道你是谁,我只是觉得你天生就该站在灯光底下。我在华国听过很多当红歌手的演唱会,他们都不如你。你渴望舞台,也有很高的天赋,很强的能力,为什么站在台上的人不能是你呢?”


    “如果是因为别的事情,害你走到这一步,我也为你打抱不平。”


    袭绛不笑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枪身上泛白的指尖。


    “又有什么用呢。”她说,“我连一个站在台上唱歌的机会,都要靠辗转男人的床榻才能换来。”


    祝金栀盯着她,道:“可是他们未必会真的践行承诺,袭绛,你是在与虎谋皮。”


    “与虎谋皮?”袭绛自嘲一笑,“那我又有别的选择吗?”


    “一周前,我无意中听到三少和人打电话,说要把我转手送出去。他打算把我送给一个残暴的老头子,在圈子里名声奇臭,男女不忌,玩废过好几个人。”


    “我为什么与虎谋皮?因为我没得选,横竖都是死路,不如赌一把。”袭绛又笑,这一笑,却是凄楚,“……这也是他们盯上我的原因吧。”


    “段家这些人没把我当人,没把我的命当命,我为什么还要在意他们的死活?全都死了干净最好。”


    鸦雀无声。


    袭绛一口气说完,水红色的前胸剧烈起伏。她抖着手打开包,抽出烟和打火机,点燃一条吸进嘴里。


    尼古丁令她渐渐冷静下来。


    袭绛轻启红唇,一口飘渺的烟雾漫出齿关。她垂眉低眼,朝她们看来的眼神复杂许多,有了物伤其类的怜悯,“你们应该也懂吧。”


    “我们三个都是出身底层的女人,都做了这些富豪权贵的情人,但我们和他们从来不是一类人,也从来没被他们当过人。”袭绛那双烟视媚行的眼刺破了灰霾,锁在祝金栀身上,锐利的目光几乎将她剖开,“尤其是你,祝小姐。”


    “我听说你当初是自愿跟着温先生走的。你心里也有对权势地位的渴望吧?”


    袭绛字字逼人:“都是野心勃勃,为什么落到他们头上就是对,我们就是错?我们只是没那么幸运,没有一个高贵的出身,可这就意味着我们活该在底层苟且,活该认命过平凡的一生吗?”


    “我只是不甘心,即便难看也想要挣扎一下,就活该被欺辱,被瞧不起,被说是自不量力不知廉耻了吗?我这样的女人,只是想活得像他们一样有头有脸,就该死,该下地狱吗?”


    余也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很小:“……那现在呢?”


    袭绛回过头看她。


    余也缩在墙根,手腕上的手铐硌着她纤细的腕骨,她看着袭绛的眼神清澈纯净、隐隐地畏缩,却没有躲闪:“你现在把我们关在这里,也是没把我们当人吗?”


    袭绛愣住。


    祝金栀看着袭绛:“那群人没有把你当成人,所以呢?你打算当他们的同类吗?”


    她语气不重,甚至缓和,却令整座酒窖坠入死寂中去。


    袭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她靠在酒架上,仰起头。一滴水珠从天花板渗下来,砸在她额角上,顺着眉骨滑下去,像一滴眼泪。


    “……你说得对。”袭绛双眼空洞地看着天顶,“我和他们也没什么区别。”


    祝金栀开口:“不,袭小姐,你们还是有区别的。”


    袭绛怔怔然偏过头来。


    “你会犹豫,会对我们下不了手,会因为我们说了几句话就心软,你和那群穷凶极恶之徒终究不同。”祝金栀看着她,“你没有你说的那么糟糕,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冷血。”


    “也许你觉得这是一种软弱,但我认为它不是,它是你的良知。”


    “你只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而已,我——”


    祝金栀的话被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打断。


    声音是从袭绛的手包里发出来的。


    袭绛神色一变。她拿出手机,迅速看了她们一眼,拐到墙角远离她们的地方接通。


    压低的交谈声听不真切,但袭绛的语气很焦躁,也很不安。


    祝金栀看着袭绛藏在酒架后面的侧影,转头跟余也示意。


    余也瞬间明白了她的眼神。两个人刚想站起来,趁这个机会跑出去,袭绛那边的电话声音就断了。


    祝金栀和余也顿时被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脸色沉凝的袭绛走出来。


    “我…我们……”余也刚张了张口,想为她们的行为找借口开脱。结果袭绛摘下耳钉,当着她们的面粗暴地撬开了卡槽,将里面的手机卡折成两半,和耳钉一起扔到墙边。


    “还站着干什么?”袭绛抬起头,看着愣住的祝金栀和余也,眉眼皱紧了,“跟我走!”


    祝金栀和余也跟在袭绛后面,朝酒窖深处走去。


    袭绛似乎对这座酒窖了如指掌,拐过迷宫般复杂的地下通道,径直带着她们钻进酒窖最深处的罐储区,在一面深色砖墙前蹲下去,手指在墙角的砖缝里摸索了几下。


    墙底靠地面的位置,一块砖被她抠了出来,缝隙里露出一个生锈的铁环。


    袭绛拉住铁环,往上一提,一大块与地面齐平的厚木板无声地翘了起来,露出一条漆黑的通道。


    潮冷的气流从地洞里涌上来,裹着泥土和石灰的味道。


    袭绛回头看她俩:“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进去!”


    余也呆滞地看着眼前这条黑黢黢的通道:“这……这是通向哪里?”


    “通向庄园外面。”袭绛说,“之前我来这帮二夫人干活的时候发现的。这座庄园是上世纪的走私商的遗产,地下有条通往庄园外围的旧通道。”


    祝金栀看着那条通道,又看向袭绛:“你为什么改主意了?”


    袭绛把铁环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刚刚那通电话是绑匪头目打来的。他说上面的人改了主意,不打算轻轻松松地让你们俩死了。”


    袭绛说了他们打算做的事,余也听完,脸色瞬间白如纸,祝金栀也皱紧眉心。


    “他们太残暴,已经是人性沦丧了。你们说得对,我心里确实还有一线良知,我做不到像他们那么残忍,不想陪他们玩了。”袭绛把木板又掀起一些,露出足够一个人钻进去的入口,“而且我刚刚想清楚了,他们对你们尚且如此,对我难道就会信守承诺吗?就算我完成了任务跟着他们走,最后多半也是被灭口的命。”


    袭绛看向祝金栀,一双炽亮的眼:“那我就再赌一把吧。”


    “反正我就是个赌鬼。人生不是满盘皆输,就是庄家通吃,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066 你给温雪重


    祝金栀怔怔然看着她, 袭绛已经迅速掏出钥匙把她们手上的手铐开了,把手铐往黑漆漆的地下通道口一扔:“好了,赶紧下去!”


    两个女孩一前一后弯下腰, 扒着梯子往下爬,袭绛最后一个下来。


    她们一齐钻进了那条深不见底的通道。


    木板在她们头顶合拢。


    酒窖的光被隔绝在外, 世界陡然陷入一片纯粹的黑色。


    祝金栀第一个踩上实地。通道里一丝光亮也没有, 勉强能弯腰行走, 地面是夯实的土, 踩上去带着一点潮意。


    三个人刚落地, 头顶就传来一阵隐隐的喧哗声。


    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是酒窖门被撞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嘈杂的脚步声,有人用英语和中文大声喊话。


    余也吓得停住了脚步。黑暗中,一只温热的手迅速摸索到她,握紧她的手。


    “没事。”是袭绛,她低声说, “他们不知道我留了后手,找不到这里的。”


    余也的手在发抖, 但她深吸了口气, 努力让自己稳住。


    脚步声和喊叫声在酒窖里持续了好一阵,有人在翻动酒架,有人踢倒了空酒瓶。声音透过墙壁传进密道里, 被砖石扭曲成嗡嗡的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声音终于散了。


    三个人站在原地, 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过了好一会儿,袭绛终于开口:“他们走了。”


    余也的腿一软,几乎快要在巨大的压力之下虚脱, 祝金栀捞了她一把,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我们赶紧走吧,抓紧时间离开这儿。”袭绛掏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淡淡的白光照亮了她们脚下的路,虽然微弱,但聊胜于无。


    祝金栀的双眼逐渐习惯了黑暗,她环视周围,看向袭绛:“这通道建造多久了,你知道吗?”


    “听说是美国禁酒令时期建的,走私商的生意横跨澳洲和美洲,这座庄园是他的大本营。”袭绛说,“后来禁酒令废除了,这通道就荒废了,段家买下这庄园之后也没人清理过,二夫人和二老爷都不知道下面有这东西,我发现时留了个心眼,没告诉任何人。”


    “他们会以为我带着你们跑出去了,不会在酒窖里细搜。”


    通道里回荡着泥泞的脚步声。祝金栀过快的心跳渐渐平复,才有了已经脱离险境的实感。


    她看着袭绛的背影:“我们要不要试试打电话联系外界?”


    “我的电话卡是他们给的,刚刚已经被我拔掉了,包里被我放了只备用机,但是它是老款,在这种地方估计没信号。”


    刚说完,袭绛突然停下脚步,回身把手包扔给她。祝金栀连忙接住,袭绛说,“枪也在里面,你可以自己看。”


    “别又怀疑我在撒谎骗人。”


    洁白的手包已经蹭了点灰,里面的枪支泛着烁烁银光。夹层里确实有一台小巧的老款iphone,感应到触碰,屏幕微亮,无信号的标志正挂着。


    祝金栀哑然,抬起眼,袭绛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她还没说话,一旁的余也突然喊了声:“袭小姐,谢谢你。”


    袭绛停下来了。


    她握着手机转回头,看着余也挑眉:“谢我?”


    余也慌了神,支支吾吾:“就是谢谢你,愿意放过我们……还救了我们。”


    袭绛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原路折回来。


    她一边打量余也,一边怀疑:“不是吧,这么傻的小孩,到底是怎么当上段勋的情人的?”


    “我救你们,当然是指望你们出去以后帮我说说好话,好让我有活命的机会。我刚刚可是还拿着枪对着你们,你这就忘了?”袭绛越说越快,到最后都有点恨铁不成钢了,“你应该报复我才对,有什么好对我道谢的?”


    余也被她劈头盖脸一顿说,憋红了脸,只憋出来一句:“可…可是…你不是已经把枪给我们了嘛。”


    袭绛无话可说,用一种“傻得无药可救了”的眼神看着她。


    祝金栀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笑,连忙咳嗽两声,把那股冲动憋回去。她拿出手机,试着打了个电话,发现确实打不出去,这才死心。


    祝金栀:“看来还是得往外走,到外面再说。”


    三个人在通道里走了大约十来分钟,深处传来影影绰绰的回音,脚下的泥土潮润松软,头顶是粗粝的石面,偶尔有灰尘簌簌落下。


    手电筒的光照不到远处,她们只能慢慢往前走,没走多久就看到了岔路。


    看到前方出现了另外两条通道,祝金栀愣了愣:“这地道居然还不止挖了一条吗?”


    袭绛也不确定:“……应该是吧。”


    闻言,祝金栀和余也都看向她,袭绛咳嗽两声:“……其实我也没走过这条路。我只是打听到这座宅子是走私商的遗产,猜测这条地下通道应该是通往庄园外面。”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不管怎样,下来走走看,总比待在酒窖上面等死要好吧?”


    祝金栀嘴角一抽:“不知道该说你大胆还是疯狂……你就没想过,万一这下面是地牢呢?”


    余也惊恐:“你是说,可能会有尸体吗?!”


    祝金栀:“谁知道呢,也有可能是他们祖先的坟墓啊。”


    余也吓得抱住了旁边的袭绛,两只手臂八爪鱼似的抱住她,袭绛无语了:“停停停,这也太离谱了!我还是倾向于这是逃生用的地下通道,要不然他没必要挖的这么长。”


    祝金栀也收回了吓唬小孩的坏心思:“那现在往哪走?也不知道哪条路是通往出口的。”


    袭绛:“先挑一条路,往前走走看吧。”


    又走了大约两百米,通道前方忽然收窄,最后完全合拢。


    一面石壁横在面前。


    袭绛用手电筒的光照遍了四角,整面墙严丝合缝,没有任何空隙。


    她回过头:“没路了。”


    意识到这条路是错路,三个人原路返回,又回到岔路口。


    这么走了一遭,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袭绛靠在墙上喘匀气,手机手电筒扫了一圈,光柱切出几道岔口的轮廓。


    祝金栀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她记着,但如果再往前走,现在是只有三条岔道,后面不知道还有多少条。


    岔道入口的形态差不多,砖石剥落的程度也接近,非常容易混淆。如果她们最后迷路,没有办法回到酒窖口,也没有办法在这个地下通道里联系外界,她们就会被困死在这里。


    而且她们还没有其他照明工具。袭绛的手机电量撑不了太久,她们不可能把每一条路都试一遍。


    她往旁边看,袭绛皱着眉,显然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袭绛说:“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别走了。”祝金栀说,“我们留在原地,想清楚再走。”


    袭绛坐在地上揉脚踝,抱怨了几句鞋子难走之类的话。祝金栀也靠墙蹲下,在脑海里还原来时的路径,试图建模这个地下的空间结构。


    祝金栀偏过头,突然发现余也一直站着,没说话,闭着眼睛。


    “余也?”祝金栀叫她,“你在做什么?”


    余也睁开眼,黑暗中,她的声音分外清晰:“好像有风。”


    祝金栀一怔:“……风?”


    余也:“而且我感觉风速在变化。”


    “一阵一阵的……”余也又闭上了眼睛,“间隔有规律。大概两秒钟一次。”


    “我们正处于一个分支点的下游,气流从某个方向涌来,在岔口处形成了涡旋。涡旋频率和通道横截面积的变化有关。”


    祝金栀愣了愣,突然间灵光一闪,明白了余也的意思:“你是说——”


    余也说着,来回踱步于三条岔道之间,低头蹲下,掌心贴着地面。反复多次地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她说:“三条岔道的地面温度也不一样。最左边岔道的地面比右边的两条高大约三度,土壤和空气也明显更干燥,如果三条通道的深度相同,湿度应该更接近。”


    祝金栀也在同一时间完成了脑内的逻辑推理,本能接上了话:“说明那边更接近地表,或者有直接连通外界的通风口。”


    余也点点头,惊喜地看向她道:“没错!”


    祝金栀也望向她,脸上却是怔怔然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温度差了大约两度?”她问。


    余也顿了一下,没想到自己会被追问,说话有点结巴:“……我、我在书上学到的,热扩散系数在湿土里的传导速度大约是每秒0.5毫米。我粗略估算了一下热流抵达的时间差,数值不太准,但方向是对的。”


    袭绛听得一脸懵:“你们在说什么?”


    祝金栀却注意到了另一件事:“你估算的时候,用到了热传导方程?”


    “嗯……一维热传导的近似解。”余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温度梯度是线性的,两种介质接触面会有一个过渡层,我用的是最简单的半无限大物体假设。”


    “不太严谨,但用于判断方向应该够了。”


    余也说得很轻松,也很随意,但祝金栀知道,这不是一个只学了三个月物理的人能做出来的判断。


    学物理三个月的高中生可以从课本上背出“热传导”这个词,但没有办法在没有纸笔的情况下,在几秒钟内完成一维热传导方程的半无限大解算,并用于实际情况。


    更何况她还用到了涡旋频率和横截面积变化的关联,这已经涉及到流体力学的基础,这是大学物理的内容。


    袭绛率先站起身,“听不懂,但反正这条路是出口对吧?既然是这样,咱们赶紧走起来吧。”


    余也也跟上去,祝金栀最后一个迈动脚步。


    三个女孩走在通道里,但祝金栀看向余也的目光已经变了。


    祝金栀盯着余也的侧脸,看着她在昏暗光线里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巨大的错判。


    第一眼看到那张草稿纸的时候,她没有发觉那张草稿纸后半段的笔迹与前半段有所不同。她本能地认为,能提出这个假设的人绝对是一个逻辑缜密、经验丰富的物理学家。


    事实也确实印证了她的判断,提出这个假设的人是顾子彻。


    可解决这个猜想的人却不是他。


    草稿纸后半段的字迹潦草而凌厉,推导路径出奇大胆,是完全没有接受过系统学院教育的人才会拥有的思维逻辑,但也折射出了解答者深厚的数学和物理基础,以及天才般的直觉。


    因为这个限定条件,她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个最应该被怀疑的人,那个让她找到这张草稿纸,又亲手将草稿纸转赠给她的人——余也。


    她知道余也一直有在自学,当时杂物间里的书籍、草稿纸和笔,都透露出这一点。她没有细看,因为那些大多是外文书籍,她只是跟据余也的年龄,下意识地推断她应该是在自学高中课本。


    但如果,余也自学的远不止是高中课本的知识呢?


    祝金栀走在最后面,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余也的背影上,看着她在狭小的空间里微微弓着腰,抬手挡开头顶垂下来的蜘蛛网。


    祝金栀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面前又出现了一个岔道,余也看了一圈,再一次给出了她的判断。袭绛回过头来,仿佛对余也刮目相看:“你说得还挺唬人的,感觉你很厉害嘛。”


    祝金栀:“段勋给她请过家教,她大概三个月前开始学的物理。”


    袭绛睁大了眼睛,怀疑人生:“三个月会这些?我读书的时候也学过物理,我怎么感觉我啥也不会?”


    余也被夸得不好意思了,连忙解释:“没有啦,我是之前就一直有在自学物理和数学来着。”


    祝金栀看向她:“你学了多久?”


    余也对上祝金栀犀利的目光,愣了愣:“大概、大概有七八年了吧。”


    “我就是自学,在岛上也没别的什么途径学习了,一开始都是看书。”


    “岛上有图书馆,但是因为从来没有客人去,后面慢慢就被改造成棋牌室了,那些书没人要,都堆在了杂物间里,我就在闲着的时候偷偷去杂物间看书。”余也说,“其实后来经理也知道了这事,但她觉得不影响工作,就没有管我……”


    祝金栀打断了她的话:“你还记得你在岛上读到的教材的名字吗?”


    余也回忆了一下:“物理的话,我看得最久的是《费曼物理学讲义》。我研究了很久,十四岁那年才读懂,我很喜欢这本书。”


    袭绛受不了她们了:“你们不要再聊我听不懂的东西了,我们赶快从这出去好吗?出去你们再聊!”


    祝金栀被袭绛拉着手往前走,久久不能回神。


    《费曼物理学讲义》,大学物理专业的入门经典,不要说十四岁读懂,高中毕业生读完都费劲。


    就算袭绛没有打断,祝金栀也已经不需要再问更多。


    她找了这么久的人,原来从一开始,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浑身的血液都聚涌到头顶,祝金栀用力抿住嘴唇,把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追问咽了回去,努力平息胸腔里剧烈到可怕的跳动。


    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通道在他们面前收窄到了极致,眼前突兀地明亮。


    尽头是一道铁栅栏门,锈迹斑斑,但锁扣已经腐朽了。外面是浓密的灌木丛,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们身上。


    三个人合力推那扇门。第一次没推动,第二次加了力气还是只晃了一下,第三次,她们终于弄懂了门的结构,三个人的力同时落在不同的受力点上。


    铁门发出一阵刺耳的锈蚀声,终于被推开了。


    灌木丛外是一条窄窄的土路,荒芜破旧的牧场围栏,远处是悉尼郊外起伏的丘陵轮廓和无尽的草野。


    天边烧着了一片浓艳的橘红,已然黄昏。


    三个人从灌木丛里爬出来,趴跪在土路上。晚风从丘陵那边吹过来,裹着干草的腥气。


    三个人喘着粗气,互相看着对方。她们都相当狼狈,袭绛的裙子被刮破了边,余也的头发被勾乱,披散下来,祝金栀的耳环也少了一只。


    她们对视了一眼,忍不住都笑了。


    祝金栀看着面前一望无际的长天,心里轻松畅然,一切压在胸前的负担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她笑得最痛快。


    一只纤细的手腕突然抓住了她。


    祝金栀怔了怔,转过头,袭绛正看着她,眼里有一些紧张。


    袭绛与她目光相接,跟触电似的迅速放开了她的手,撇过头去:“……算了,你们别管我了。”


    “我帮你们逃出来,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我得趁现在离开澳洲。”袭绛艳丽的脸上沾了泥灰,眼里倒映着晚霞余晖,“你们快走吧,趁天还没全黑。”


    “你没有车,你要怎么从这里去机场?而且你能去哪?”祝金栀说,“你刚才在地道里明明还说了,你帮我们,也是希望我们出来以后能帮你。”


    “……那是刚才。现在出来了,你们要跑也容易了,何必再带上我这个累赘。”袭绛自嘲一笑,“我没那么天真。”


    祝金栀定定地看着她,脸上流露出一丝嫌弃。


    袭绛愣了愣,已经被她反握住手。


    祝金栀说:“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话这么多?”


    袭绛被她拉着往前走,两个人的角色突然对调,袭绛还没反应过来,祝金栀已经又拉上了余也,“快走吧。这里离庄园大路还有段距离,我们得自己走过去,再拖太阳就要下山了。”


    袭绛被她握着手腕,渐渐掐紧手心,情不自禁地问道:“所以你会帮我吗?”


    祝金栀回望她:“当然,至少让我找辆车送你去机场吧?”


    “到了机场之后呢?”袭绛心中酸涩,苦笑道,“祝金栀,你又能怎么帮我?我已经是穷途末路了。”


    祝金栀想了想:“要不这样吧,你买张机票,飞去华国。我在华国认识的朋友比较多,他应该可以护着你一段时间,等温雪重和段勋处理完温从安的残党,你也就安全了。”


    “他是娱乐圈的人,我可以顺便让他帮你介绍一个上综艺的机会——音乐类的,至少让你能站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舞台上唱一首歌。至于剩下的机会,就靠你自己把握了。”


    袭绛彻底愣住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难以置信地开口:“你在开玩笑吧?你怎么会认识这么厉害的人?”


    “哈哈,我娱乐圈的人脉确实不多。”祝金栀干笑两声,“但他刚好算一个吧。”


    袭绛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祝金栀心虚地挠了挠头:“……其实我也不确定,他肯不肯帮我这个忙。要不然,我现在打个电话跟他问问?”


    她看了看袭绛:“你那台备用机现在能用了吗?”


    袭绛从手包夹层里摸出备用机,屏幕亮着,还有两格电,显示有信号了:“你还记得他的电话号码就能用。”


    祝金栀接过手机,很流畅地输入了一串号码。余也看着她按数字的动作,突然醒悟:“啊!其实我们可以打电话叫人过来接我们的!”


    随即她又泄气了:“……可是段先生和他助理的电话号码我都不记得。”


    袭绛看向祝金栀,祝金栀摆了摆手,“别看我,我也不记得。”


    袭绛望天叹气:“我就更不可能了。”


    “看来我们还是得走回去。”


    祝金栀按了拨出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她拨的是陆渐川的私人号码,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虽然是陌生来电,但陆渐川很快就接通了。


    “喂?”对面传来一个慵懒又带着点疑惑的声音,“谁啊?”


    “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声音陡然拔高,又惊又喜:“祝金栀?!你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了?!”


    “你终于想我了是吧!!”


    祝金栀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耳膜被震得发麻。


    “你先别激动,我有事找你帮忙。”


    “你居然有事找我帮忙?!”陆渐川的声音更兴奋了,“你说你说,什么事我都答应!”


    祝金栀感觉这备用机有点漏音。她瞟了身边的袭绛一眼,发现袭绛看她的眼神渐渐变了。


    祝金栀不明所以,赶紧先回答了陆渐川的问题:“我有个认识的美国朋友,是华人,唱歌很好,想上国内的音乐综艺,比如《中国坏声音》那种……?”


    “我也不是很了解这些。你要是有认识的综艺导演,方便帮她介绍一下吗?”


    “朋友?什么朋友?”陆渐川的语气立刻变了,警觉得像一只竖起耳朵的狗,“男的女的?”


    “女的。”祝金栀无奈,“你别瞎想,人家唱歌很厉害,我就是想帮她一把。”


    陆渐川听到不是男的,态度缓和下来,沉吟之后换了个正经的语气:“行,我回头帮你问一下我经纪人,他认识不少综艺导演。你把她的资料发给我,我看安排哪个节目合适。”


    祝金栀:“好,我代她谢谢你。”


    “代她谢我做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因为你才答应的。”


    袭绛看来的眼神越来越震惊,越来越难以置信,越来越微妙。祝金栀有了种不详的预感,但是陆渐川也正在话筒里说话,她不得不分心回应:“那我谢谢你。”


    “不用谢,你什么时候回来?”陆渐川的声音突然软下来,变得黏糊糊的,“我好久没见到你了,你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是不是学校派你去那边交流啊?”


    祝金栀冒汗了,连忙顺坡下驴:“对,但是我很快就要回国了,大概一周左右。”


    “真的?!那你订机票了和我说,我去机场接你!”


    “你来机场接我——”祝金栀刚想说“要是被粉丝撞见怎么办”,但顾及到身边有别的人,她立即收住话,说得隐晦了些,“你也不方便,还是别来了,你就好好工作吧。”


    空气中狂摇的小狗尾巴垂下来,话筒对面的音调顿时低了个八度,“……好吧。”


    “那你要早点回来,你总在外面玩,我担心你喜欢上其他男人。”陆渐川嘟囔着,像埋怨又像撒娇,“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很想你啊?”


    祝金栀哄他:“现在知道啦,我也很想你。那我就先挂了。”


    陆渐川隔着话筒亲她,非常响亮的一声:“好,你先挂。 ”


    身边传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祝金栀刚好挂断电话,侧过头,袭绛和余也都直勾勾盯着她,脸上写满了“不小心听到了不得了的八卦”的表情。


    袭绛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近乎荒诞的惊叹:“你刚才打给谁了?”


    祝金栀还想装傻:“就朋友啊。”


    袭绛提高了声音:“你骗谁呢!你以为我听不出那是陆渐川的声音吗?!”


    余也是真不知道,闻着八卦味就过来了,马上凑近:“啥?谁是陆渐川?金栀刚刚打电话的那个人吗?”


    祝金栀捂住脸,有点不想承认,但显然容不得她不承认了:“不是……为什么你都知道他?”


    “你不是美国人吗?他居然这么红吗?”


    袭绛张了大嘴,看祝金栀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外星生物:“拜托,那可是陆渐川!他爸是国际名导,他妈是国际影后,他自己也是国际影响力最强的华国明星之一,还是知名电竞选手!你在小瞧谁?!你觉得他是什么十八线糊咖,还是以为我不上网?!”


    祝金栀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下来:“对不起,但我绝对没有小瞧你的意思,因为我也不知道他这么红……”


    袭绛收起嚣张的气焰,浅浅扫了她一眼:“看出来了,你才是那个井底之蛙。”


    “是的是的。”祝金栀被袭绛用枪口对着的时候,都没这么小心翼翼过,“那个……你不会是他的粉丝吧?”


    “那倒也不是,我只是平时会看电竞比赛,比较喜欢他的声音吧,但对他的人没什么兴趣。”袭绛冲她一笑,“你放心,我不会把你们的恋情透露给狗仔的。”


    祝金栀:“……”


    余也两眼放光:“谁和谁的恋情?!”


    袭绛凑过来拉祝金栀的手臂,满脸好奇兴味:“不过说真的,你们什么关系啊?前男女友?也不像啊,哪有前男友对前女友还这么热情的?你别还骗我说只是朋友,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不信?”


    祝金栀:“那个……”


    “而且你前男友是他,你怎么还会当温雪重的情人?陆渐川的身家和长相都不差啊,还比温雪重年轻呢,温雪重都三十三了。”


    祝金栀:“你听我解释……”


    袭绛一摆手:“你就告诉我,你和温雪重在一起之前,你和陆渐川断没断就行!”


    余也吃了一嘴瓜,惊呼:“什么?!你是说金栀给温先生戴了绿帽?!”


    袭绛说得眉飞色舞:“对呀,你没听到电话里的那个声音叫得多亲热——”


    祝金栀受不了了:“你们俩够了吧!!我们是在逃难!能不能快点走别八卦我的事了!”


    祝金栀一把拽住这俩人的手,拷进臂弯里,拖着她们往前跑。袭绛和余也差点摔倒,都在她耳边尖叫起来,也顾不上聊她的八卦了,连声让她跑慢点。


    天穹垂垂老矣,红润的生命散作暮霭,而大地只是初生,蓬勃的心跳把草浪顶成一波一波绵长的呼吸。


    三个女孩笑着,骂着,一红一绿一白的身影挤作一团,在荒野上跌跌撞撞地跑,一路向前,被泥灰和霞光沾染的裙摆飘散在风中,她们也如一阵春风般吹远了。


    夕阳渐渐熄灭,夜幕的蓝浸染人间。


    祝金栀三人走了一路,终于回到庄园外围的封锁带四周。


    她们先是遇到了蒋勤,看到祝金栀的那一刻,蒋勤还以为他是眼花了。


    确认不是错觉,蒋勤满脸震惊道:“祝小姐?!您怎么会在这儿——”


    “我待会再跟你们解释。”祝金栀迅速走过来,“你能帮我安排一辆车吗?我想现在派人送袭小姐去机场,她需要尽快离开澳洲。”


    蒋勤眼里的震惊渐渐消下去了,他看了眼袭绛,“既然是您亲口吩咐,那当然可以。”


    蒋勤不愧是温雪重最得力的助理,马上从外围调度了一辆车,见她只着单衣,又送来一件西装外套挡风。祝金栀接过,道了声谢,目送袭绛上车,与她告别。


    车影远去。祝金栀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蒋勤,他已经在和温雪重打电话了,语速飞快地解释了经过,大意是说祝金栀现在在他这里,人很安全,没有受伤。


    祝金栀站在警戒线边缘,拉紧了身上的外套,眺望着不远处飘着浓烟与火光的庄园。


    耳边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刺破了警笛和混乱。


    她看见有一个人影朝她奔来。


    离近了,祝金栀才认出来人是谁,愣了愣:“子——”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顾子彻已经冲过来,一把把她抱进怀里。


    抱得那么紧,两条手臂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后背,勒得她肋骨生疼。


    她感觉到他浑身都在抖,透露出劫后余生的恐慌,她身体僵住的那一刻,许多滚烫的液体瞬时间落下,一滴接一滴地打进她颈窝中,泪水沾湿了她的肌肤。


    顾子彻抱着她,近在咫尺的喉咙贴着她的脖颈,那猛烈的抽动都毫无保留地传导过来,令她也跟着发颤。


    不成音调的哽咽和哭喘响起,他在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反复确认:“祝金栀……祝金栀……”


    “我以为…以为你已经……”顾子彻抽泣着,“我以为我再也…再也见不到你了……”


    祝金栀的心脏也被他哭得微微发疼。


    她抬起手,掌心贴着后背,轻轻安抚着他。


    “没事了。”她温柔地说,“子彻,我没事了。”


    “怎么会见不到,我现在就好好的在你面前呀。”


    顾子彻把脸埋进她肩窝里,抱着她的手臂一点点收紧,恨不得将她嵌进他怀中。耳边的泣声压抑在喉咙里,一阵沉闷的震颤。


    远处有更多的车灯亮起来。有两辆车开过警戒线,猛然刹停在外围区域。


    温雪重从一辆黑色迈巴赫里下来,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站定,看着被顾子彻抱住的祝金栀,顿时没有再往前。


    祝金栀也看到了他,拍着顾子彻的手掌陡然停住。


    最后一丝蓝调也从天边抽离而去。


    黑夜压下来,将温雪重高大的身影裁成一道模糊的剪影。


    祝金栀还被顾子彻抱在怀中,与温雪重深不见底的双眼对视。


    作者有话说:


    都看到抱在一起了,当然是发现了


    第67章 067 监控视频里


    祝金栀推开了顾子彻, 声音紧促地对他说:“子彻,你先上车吧。”


    顾子彻还未来得及反应,祝金栀已经退了出去, 他怀中一空。


    温暖的余热还留在掌心里,顾子彻僵僵地站在原地, 维持着双手微抬的姿势, 听见祝金栀在他身后喊:“温先生!”


    祝金栀小跑过去, 见她来, 温雪重也不再只是垂手站立, 微微张开手臂迎接她。


    几乎是扑进他怀抱里的一瞬间, 他的臂弯用力将她一带,她便坠入他的胸膛中。


    即便已经被他抱进怀里,祝金栀的心跳还在狂鸣着。被夜风吹得微微冰凉的脸颊,被一双温热的手掌托起。


    她被迫抬起头,温雪重垂下眼帘与她对视。


    他粗粝的指腹在她脸颊上刮蹭, 温雪重的目光一点点地在她的眉眼间梭巡。


    他脸上没有笑容,祝金栀近乎心悬一线。


    抚摸好一会儿, 温雪重窦然从肺腑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宽大的手掌握着她的肩胛骨, 几乎包覆那一片清瘦伶仃的骨骼,将她按进自己的怀中。


    “没事就好。”


    他又重复了一遍,呓语般:“没事就好。”


    祝金栀贴着他的脖颈。温雪重的语气依旧如细雨般绵密温柔。


    他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但祝金栀听见了他喉间短促的抽吸,夹杂着微微滞涩、发梗的声音, 仿佛还心有余悸。


    祝金栀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口,温雪重却圈紧她,唇瓣埋进她的发鬓间, 一点点地亲吻,又再度收拢手臂,轻声道:“我很担心你,栀栀。”


    祝金栀心脏一紧,连忙反手拥着他,小声说:“我现在没事了,温先生,你不用怕。”


    温雪重没说话。


    祝金栀等不到他回应,又看不见他的表情,心里有些不安。


    她偏过头,努力想去看温雪重的脸,却猝然发现他正抬着眼,沉静的目光直直望向她背后。


    祝金栀僵住了。


    她一点点回过头,与身后不远处,正看着她与温雪重拥抱的顾子彻对视。


    祝金栀这才发现,顾子彻的头发微湿,两边都向下塌着,垂在身侧的整条手臂都在轻抖,拳头指节泛白。


    发红的眼睛盯着他们,眼神里的情绪激烈地颤晃着,饱含隐忍的痛苦,仿佛是在目睹爱人被强行夺走的一幕。


    “子彻。”温雪重忽然开口了,近乎命令式的口吻,“回车上去。”


    祝金栀僵硬地扭回脖子,心想,完了。


    完了。


    庄园远处的火光和浓烟渐渐平息了,回程时的天飘起细雨。迈巴赫行驶在柏油马路上,只有轻微的引擎轰鸣声,车内一片寂静。


    坐在车里的祝金栀惊魂未定,不敢主动开口,半靠半缩在沙发里。她也没有勇气侧头去看温雪重的脸,她觉得温雪重一定已经发现了,而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的质问。


    危机时刻,她也没能顾全所有,及时阻止顾子彻,就这样被温雪重撞了个正着。


    祝金栀反复思考着,寻找解释的余地,又有点绝望地发现任何解释都像欲盖弥彰的谎言。


    前座的蒋勤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接了一个电话,压低声音应了一会儿,挂断后又毕恭毕敬道:“温先生,顾少爷好像昏迷了,已经让随行的医护人员去看过了,说是因为来的路上淋了雨,加上情绪起伏太大,有点高烧的痕迹。”


    祝金栀愣住了,下意识地问道:“怎么会淋雨?情况严重吗?”


    蒋勤应道:“因为顾少爷一听说祝小姐出了事,就立即赶来了,路上换乘交通工具的时候下了雨,他走得急,伞也不撑,都是直接闯进雨里,估计是那时候淋到了。”


    祝金栀后知后觉,陡然僵在原地:“……这样啊。”


    “祝小姐放心,顾少爷那边有人照顾。他已经吃了退烧药,静养两天就能痊愈了。”


    祝金栀又不出声了。


    一旁没有说话的温雪重,这时才慢慢开口:“通知庄园里的仆人,给他另外准备药和粥食。”


    “是。”


    祝金栀一动也不敢动,视野里伸来一只修长的手,偏白的皮肤上浮着青蓝脉络,格外显眼。


    那只手握住了她垂放在膝上的手掌,像蛇埋入毒牙一般,两根手指滑入她掌心,拇指用力,其他的手指屈握上来,不给她逃离的机会。


    温雪重在她耳边轻声道:“栀栀很担心他吗?”


    祝金栀不敢承认,也不敢撒谎,只能踌躇着说:“有点担心吧。”


    “毕竟子彻他平时对我也很好。”


    她知道,温雪重正在打量她的神情。


    “确实。”温雪重缓缓道,“你刚来的时候,他还对你摆脸色,不肯和你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我也没想到,你们后面能相处得这么好。”


    祝金栀干笑两声:“哈哈,他脾气是比较坏。”


    “能处好也是因为,我凡事都比较让着他嘛。”


    “我都不知道,”此刻,他低沉温柔的声音听在祝金栀耳中,倒更像是催命咒,“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关系变好了的?”


    祝金栀自己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现在回忆起来,她和顾子彻的关系转向友好,应该是从他们一同去新西兰滑雪的那一周开始。


    这趟旅行甚至还是温雪重一手促成的。


    祝金栀又有点冒冷汗了。她不知道自己说了哪句话,就会刺激到温雪重。


    温雪重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转头看她,却发现祝金栀慢慢朝他这边挪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攀上他肩膀,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


    她柔软温暖的身体依偎过来。温雪重垂眸,看见她裙摆处脏污的痕迹,眼神微微顿住了。


    这时,祝金栀小声说:“……温先生,我刚刚好怕。”


    “我怕我会被人抓住,他们会把我杀了。”祝金栀蜷缩在他怀中,脆弱又无助的模样令他心脏微微发紧,“我当时在想,要是温先生能快点来救我就好了。”


    她贴着他的心口,“我知道,温先生一定也一直在外面想办法救我。”


    祝金栀把脸埋进他衬衫前襟,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一点鼻音,“……但我还是会害怕。”


    她感觉到温雪重动了,两条手臂收拢。他的手掌覆在她后脑上,拢着她的发根,指尖安抚性质地轻轻按揉着。


    她感觉到他胸腔里那一下比平时更沉的起伏,然后是他贴着她发顶的嘴唇,温热,停留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


    他抱着她,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公路上。温雪重低下头,嘴唇蹭过她耳廓:“然后呢?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祝金栀省略了袭绛的叛逃,余也的指引,只说是她们三个女孩在危机发生时刚好在一起,都被关在了酒窖里面,意外找到了逃生出口:“……我们后来发现地下有一条旧的通道,是庄园以前走私商主人挖的地道,通向庄园外面。”


    “我们就沿着那条路走,走了好久,终于出到了地面上。”


    “之后我们就回到了庄园外围,遇到了蒋勤。”祝金栀靠着他,微微仰起脸,透明的黑眸看着他,“温先生,都是因为我们刚好运气不错,对吗?”


    “如果不是好运,我现在会不会已经见不到你了?”


    温雪重垂眸看着她:“不会的。”


    他的拇指压着她后颈那块皮肤,声音低沉地说道:“就算没有好运,我也一定会平平安安地把你从里面带出来。”


    “也是因为你们一直没有放弃自救。”温雪重的拇指抚过她耳廓边缘细小的擦痕,“除去好运,我的栀栀还很聪明,很勇敢。”


    温雪重低下头,薄唇贴在她额角,湿润的触感带着温柔。祝金栀被他吻着,轻轻笑了笑:“我也觉得。”


    “不过,我的手机好像丢在花园里了。”祝金栀又说,“我朋友们的联系方式都在上面,我本来还想问问她们,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他温声道:“没关系,回去让管家准备一台新的给你。”


    等辗转回到大溪地庄园,雨早已停了。


    棕榈叶片上挂着细碎的水珠,在车灯照射下荧荧发亮。


    祝金栀被温雪重牵着回了卧室。门合上的时候,祝金栀听见他顺手反锁了房门,锁舌滑入槽口,一声极轻的“咔嗒”。


    她的手腕被他握着,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余温。温雪重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那盏小台灯,光从罩子里漫出来,正好落在他侧脸上。


    “衣服脏了。”他说,“我帮你换掉吧。”


    祝金栀怔了怔,被他按在怀中,连衣裙的拉链已经被他拉下去,细密的齿链顺着脊椎的弧度滑下去。


    她睫毛微抖,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有些惊疑不定。


    祝金栀攀着温雪重的肩膀,蜷缩在他怀里,被他抱到床上。


    她感觉到他的手掌贴上来,沿着她裸露的脊背从下往上,一寸一寸,她也随之吸气。指腹微微发烫,在腰窝处按紧。


    她的目光落在他解开的衬衫领口,看见那下面绷紧的肌肉线条。


    深沉的夜色从落地窗外渗进来。枕头陷下去,祝金栀的一头黑发都散开,宛如一条藻溪,横在被面上。


    温雪重撑在她雪白的身体两侧,形成一个笼罩的姿势,低头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躺在身下的、无所遮蔽的祝金栀,目光滑过她全身,比抚摸更令她颤栗。


    浓密睫毛下那双淡褐色眼睛,在月光里变浅了,像两枚融化的琥珀。


    然后他吻了下来。


    祝金栀配合地仰起脸,隐隐感觉这个吻和平时不太一样。更缓,更深,徐徐图之的攻城略池,每一寸领土都要巡视和确认。


    她感觉到他的舌尖抵着她的齿列,重重地吻着她,五根修长有力的手指插进她发丝里,将她的后脑抬起,迎向他的侵略。


    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有被放大的趋势。她抬起手,掌心贴着他的后颈,感觉到那一块皮肤下绷紧的筋络。


    他的呼吸渐渐沉重起来,埋在她肩窝里,气流扫过的地方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闭上眼,感觉到他的手顺着她的腰线滑下去。


    被褥渐渐浸湿。她被翻过来时额角抵着枕头,感觉到他的嘴唇贴着她后颈凸起的骨节,慢慢地碾,留下一小片灼热。


    祝金栀逐渐乱了阵脚,浑身发抖,嫣红的艳色漫过肩胛骨。他俯下身来时,她无处可逃,只能无助地攥紧床单,指节用力到泛白,呼吸也在黑暗里变得破碎,潮湿绵长。


    温雪重低头抱着她,嘴唇贴在她湿润的睫毛,迂回流连,细碎地亲吻着。


    这一场温柔的情事从凌晨持续到日出,天色接近烟波蓝。


    祝金栀太累了,沉入黑暗之前,只依稀记得他抬起手,正摩挲着她柔润的脸颊。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日光从半拉的窗帘间涌进来,在床单上铺了一大片暖色。


    祝金栀缓缓地睁开双眼,习惯了光亮之后,她认出这是温雪重的卧室。


    床上只有她一个人。


    祝金栀侧过头。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白色手机盒,已经拆开塑封,充满了电。


    祝金栀伸手够过来,按亮手机屏幕,通讯录里已经存了一个联系人,备注是“温雪重”。


    祝金栀拨过去,电话在响铃数秒后接通。


    “醒了?”温雪重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和平时一样低沉温柔,“我还以为你要睡到下午。”


    “你下去吃饭了吗?”


    “我去拿东西,顺便让露西把午餐端上去,你不用下来,好好休息吧。”他顿了顿,像是笑了,呼吸打在话筒,泛起一阵清亮的电磁音,“昨晚辛苦了。”


    祝金栀耳热:“……好。”


    挂断后,她盯着手机看了几秒。


    温雪重的语气没有任何异样,和每天早晨的问候一样,甚至比平时更柔和一些。


    祝金栀松了口气,把手机搁在枕头边,躺在床上,微微安心了些。


    她肚子确实饿了。


    祝金栀穿好衣服推开卧室门。小起居室里的窗帘半敞着,阳光正好,落地窗外是午后的大溪地海面,蓝得近乎刺眼,波光粼粼。


    她眯着眼走到桌边,想倒杯水,余光扫到书桌上摊着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


    她本不该看的。但那台电脑的屏幕边缘亮着一小圈呼吸灯,是待机状态,说明刚刚还有人在使用它。


    祝金栀鬼使神差般走过去,指尖碰了一下触控板。


    屏幕亮起来,是一个文件夹页面,排列着几段监控录像。


    每一个画面上都没有人,只有走廊和窗台的边缘,左上角的时间戳排成一行,日期是连续的,时间跨度覆盖了整整一周,每一段的时长都在半小时以上。


    祝金栀看着那一连串的日期,浑身都僵住了。


    那是温雪重离开后,她和顾子彻在庄园里放纵欢爱的那一周。


    庄园很大,而且毕竟是私人居住的场所,并不是每一个角落都有摄像头。这一点,祝金栀在住进这座庄园的第一周就察觉到了。


    她留了心眼,当时刻意跟顾子彻找了监控死角的地方做.爱,按理来说,温雪重即便查监控,也是看不到人影的。


    祝金栀点开了第一段,画面确实没有拍到人,窗台下的地毯整齐铺着,连一片多余的叶子都没有。白纱帘的下摆微微晃荡,幅度轻微,被风吹拂着。


    她迅速拉完了整个监控片段,都没有出现过人影。


    没错,确实是和她预估的一样。


    这些视频温雪重应该是刚刚看过了的,他果然怀疑她和顾子彻之间发生了什么,可能是昨晚,也可能是一早起来就派人去查了。


    但温雪重方才和她通话时语气如常,温和又亲昵,大概是什么都没发现吧?


    祝金栀看着这些监控视频,陡然间,一个可怕的念想浮上心头。她的心率骤然上升到剧烈的程度,太阳穴也突突跳着。


    她抖着手,把视频的音量推到最大。


    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海潮声,还有一阵细微的、暧昧又湿润的肉.体拍打声。


    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漏出来,低低的、断断续续的气音,夹在某种有规律的男人的低喘间,柔软地抽泣着:


    “……子彻……子彻……你慢一点……”


    祝金栀猛地按下暂停键。


    浑身的血液像是在这一刻冷却,全都凝固在血管里,耳边只剩下自己猛烈又急促的呼吸声。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有人进来了。


    祝金栀惊愣住了,瞬间反应过来,以最快的速度关掉了播放窗口,屏幕切回桌面,从桌子后面退开。


    但她刚走了三四步,温雪重已经绕过拐角的玄关,走进起居室。


    他手里端着两杯温水,浅灰色的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戴着一副银丝边眼镜,儒雅温和。


    温雪重看到她身体僵直地站着,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她身后的笔记本电脑。


    他抬起眼,看向她。


    “栀栀。”温雪重喊她的声音轻柔,一如往常,却令祝金栀背后迅速攀升起一股莫名的凉意,“你刚刚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这鬼气森森的温温类宁了属于是栀栀看到都ptsd了。下章老叔要angry sex了


    第68章 068 原谅她的出


    指尖还残留着触碰触控板时微凉的触感, 体内的血液却接近沸点,在血管里噼啪作响。


    温雪重的语气和往常没有区别,可祝金栀后知后觉, 这正是不对劲的地方。


    就像他从不会在起居室办公,还把待机的电脑摆在桌面上。


    这都不是巧合。


    祝金栀张了张口, 哑然了。


    温雪重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 一声闷响后, 他直起身, 朝她走过来, 高大的身影迫近她面前。


    他低头, 静静看着她:“栀栀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祝金栀垂着眼,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睫毛在颤,像风里抖动的细枝。


    最终,她狠下心来,摇了摇头。


    温雪重没有说话。他看了她很久, 手指抬起来,覆上她的下颌。指腹的薄茧贴着她的皮肤,


    他微微俯下身来, 鼻尖几乎碰到她。


    那双淡褐色的眼睛变冷了,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凉意。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祝金栀被一股力道推着往后退,后背撞上墙壁。


    她来不及跑, 温雪重掐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上提。她双脚离地, 被他抵在墙壁上强吻,压进口腔的唇舌带着令人窒息的戾气。


    粗暴、强硬、急切、仿佛掠夺。手掌顺着她纤瘦的腰滑下去,一把掐住她的大腿,将她抱起来。


    祝金栀的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 前胸却紧贴着他滚烫的胸膛,最后一丝能够呼吸的余地都被挤压、剥削。


    她被他吻得满脸通红,直打哆嗦,两眼往上翻。祝金栀在一个吻里明白了温雪重之前到底对她温柔到了何种程度,他毫不留情的模样令她浑身颤栗,心生畏惧。


    一阵天旋地转,她被温雪重扔到了床上。


    床垫下陷,祝金栀被翻了个面,烙铁般的手掌按着她的后背,力道重得脊椎微微发麻。一用力,她睡衣的纽扣全都崩开。


    他从背后抱着她,压下身,像一把刀切进丰沛熟透的水果,瞬间汁水四溢。


    她一下子软了身子,细瘦的腰抖若筛糠,大脑一白,尖叫起来。


    温雪重压着她,起伏如啸浪,祝金栀细长的两条腿登时一撇,喷涌而出。


    一场粗暴又强势的性。


    整个过程里温雪重没有说话,也没有留情。床畔间空气潮热,只有她禁受不住时的哭声,被他堵住唇舌时可怜的呜咽,男人低沉粗重的呼吸和猛烈的拍打声。


    结束的时候,祝金栀的下半身几乎失去了知觉。意识模糊之间,只感觉到一股灼热湿润的微疼浮上来,唇瓣和牙齿密密麻麻地噬咬着她,遍布全身。


    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昏沉的暮色。


    祝金栀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了很久的呆。


    身体像被碾过一样沉重,腰部和腿根传来酸胀的钝痛,牵出一片闷疼。


    她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看到自己镜子里浑身的暗红色印记,锁骨和胸膛尤其密集,简直惨不忍睹。


    温雪重不在。


    床头柜上放着那两杯水,其中一杯已经被喝了大半,杯壁上残留着干涸的水痕,另一杯还满着。


    祝金栀伸手拿过,仰头饮尽。温凉的水滋润了干涩的喉咙,她长出一口气。


    他给了她机会。


    她只要开口随便说一句什么都好,哪怕是一句示弱的情话,温雪重也许都不会那么生气。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选择了沉默,而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温雪重读懂了。


    祝金栀靠着床畔心想,不需要她来提,现在的温雪重一定会和她分手了。


    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自己的金丝雀爱上自己的侄子,还背着他和侄子偷腥。


    这样也好。


    祝金栀放下水杯,盯着窗外的天色。如果温雪重先一步做出决定,倒让她不用再为如何开口而纠结了,或许心里的道德负担也会轻一些。


    她定了定神,掀开被子下了床。


    正事还没办完。


    祝金栀拿起床头的新手机,切进微信。


    祝金栀:【余也,你现在方便吗?我想跟你打视频。】


    余也:【怎么啦?】


    余也:【那天回去之后你一直没回微信,你还好吧?】


    祝金栀:【我没事。旧手机丢了,新手机刚送过来,加上有点忙碌,没顾得上看微信。你呢?】


    余也:【我也还好。袭小姐呢?她现在是安全的吗?】


    祝金栀:【嗯,她已经到华国了,我让朋友帮忙安置了她。】


    余也:【太好了!我好担心她!】


    祝金栀看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顿了一下。然后她打了一行字:【余也,我有件事想问你。】


    余也:【嗯?】


    祝金栀:【你还记得你之前在小岛上捡到的那张草稿纸吗?后来你把它送给了我。】


    祝金栀:【那张草稿纸上的字迹,其实也有一部分是你留下的,对吗?】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亮了又灭,反复几次。过了好一会儿,余也才回:【是的。】


    祝金栀:【那张纸后半段的推导,是你写的吗?】


    这次对面的沉默更长。祝金栀能想象余也握着手机皱着眉思考的样子。


    过了大概两分钟,余也回:【是的。】


    她还加了一句:【对不起。】


    祝金栀怔了怔:【为什么道歉?】


    余也:【我明明知道,你想找到草稿纸的主人,却没有告诉你,那上面也有我留下的笔迹。】


    余也:【对不起。】


    祝金栀知道,余也是因为不自信和怯懦,才没有告诉她:【没关系,都过去了。】


    祝金栀:【里面有一些步骤,我反推时解不出来,你能把完整的推导过程详细地写给我看一遍吗?】


    余也:【好。】


    余也:【我现在手上没有草稿纸,我用酒店便签写了拍给你行吗?】


    祝金栀:【嗯嗯。】


    不到十分钟,一张照片传了过来。


    酒店便签纸上手写的几行推导,从边界条件到积分变换,再到最终的代数表达式,每一行都清晰利落,分毫毕现。


    祝金栀盯着那张照片,数字和符号在她脑中飞速组合运转,化作一枚枚恰到好处的拼图,与她的模型里剩余的空缺一一对应。


    那个困扰她数月之久的参数X,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落在了纸面上。


    她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心脏还在砰砰地跳,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六个月。她在异国他乡游荡了将近六个月,仿佛是做了一场荒唐又温柔的梦。


    她成为了一只假金丝雀,经历了空难、绑架和一场注定无果的三角恋情。


    如今,这趟旅程终于接近尾声。


    她给余也拨了视频通话。


    余也很快接起来,屏幕里出现她干净的脸。


    她蜷在酒店房间的床上,头发散着,手指间还夹着那支钢笔。


    “金栀?怎么了?”


    祝金栀看着她:“……我这里有一道题,想让你试着做一下,你现在有空吗?”


    余也答应了。


    祝金栀复述了那道十二枚硬币的逻辑题。余也安静地听完,垂眸思考,低头在便签纸上写了大约十分钟。


    然后她举起纸,面对镜头,推导过程工整地列在上面。


    第三次称量的分组被她优化成了更对称的形式,整个方案的逻辑结构比顾子彻给出的标准答案还要简洁漂亮。


    祝金栀盯着那张纸,喉咙里漫上一阵浓烈的酸苦味。


    这道让她摘得神童之名的题目,预言了她未来一生的轨迹,又由顾子彻第二次送到她笔下,为她圆了“被埋没天才”的谎。


    最后,它渡过时间的重重山水,也来到了年仅十八岁的余也面前。


    仿佛命运。


    原来当时顾子彻看着她,心里就是这种感觉。


    祝金栀将莫名涌上来的苦涩压回去,笑着说:“做得好快。”


    余也腼腆地笑了笑:“我也觉得,可能我之前在哪本书上看到过类似的解题思路吧。”


    祝金栀看着她,才发觉余也的眼睛似乎有些微红,像是才哭过。


    祝金栀皱了皱眉:“发生什么事了?你心情不好吗?”


    余也的表情明显地僵了一下。她垂下眼,窘迫地笑了笑:“……金栀,你怎么这么敏锐呀。”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昨天晚上,我在段先生的书房里看到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一个女生的照片,镶了相框,放在他的抽屉里。我本来不想看的,可我一眼就看到了。”


    余也的声音低下去:“我不敢问他那是谁,也有可能是因为,我心里隐隐约约也清楚的。后来我偷偷问了管家,和管家确认了,那就是段先生的前女友,很久以前就过世了。”


    “那个女孩,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我以前觉得,只要能继续读书,去哪里都无所谓,但现在我有点害怕了,我好像喜欢上段先生了。可是每一次,他注视我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想,他到底是在看我,还是在看他心里的那个人?”


    “为什么要喜欢上他呢,如果不喜欢上他,一定会很幸福吧?要是没有这些奢望就好了,要是能回到三个月前就好了,我总是这么想……”余也低下头,明明是在笑,眼里却泛起泪光,“……如果我能离开这里就好了。”


    “如果不在段先生身边,不用天天看到段先生,也许就能慢慢忘掉他,就不会总是这么难过了。”


    看着屏幕里那个流着眼泪的女孩,祝金栀想起余也在小岛上第一次见到她时,露出的羞怯笑容,一时的冲动化为坚如磐石的念头。


    祝金栀一字一顿对她说:“余也,你和我一起走吧。”


    余也愣住,泪眼朦胧地看着镜头:“……什么?”


    “我和温先生分手了。”祝金栀说,“我过几天就会回华国。”


    余也呆住了。她想问祝金栀,为什么会跟温先生分手,却为祝金栀决然的眼神所慑。


    “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一起走。我在华国认识教育系统里的人,有办法帮你参加特招考试,入读华国的大学。你可以申请助学金,心无旁骛地学习,我相信你未来会成为一个非常出色的物理学者。”


    余也的嘴唇微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她拼命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真的吗?”她哽咽着说,“……我真的可以吗?”


    “真的。”


    屏幕里,祝金栀那双坚定又温柔的眼睛注视着她,“只要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对你未来的人生负责到底。”


    余也捂着脸,她抽泣了好一阵子,祝金栀就屏幕那头静静地看着她。


    许久,余也眼里的怯懦也被泪水洗净了。


    她破涕为笑,哑声说:“好。”


    “我跟你走。”


    视频通话挂断时已经将近晚上十一点。祝金栀躺下以后,辗转反侧了三个小时,仍旧无法入眠。


    窗外蝉鸣累累,连月光都嘈杂。她翻身又翻身,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浮现余也那双发红的眼睛,她低哑柔软的声音。


    “金栀,对不起。你因为发现那张草稿纸而流泪的时候,我问你,那是不是对你而言很重要的东西?我是故意这么问的。在那之前,我已经有四个月没有翻开过物理书了,我觉得我这一辈子都只能被困在大溪地,困在这座岛或者那座岛上。是因为你的回答,才让我觉得我读的书或许还有意义。”


    “谢谢你。如果不是因为遇见你,我现在可能已经放弃物理了。”余也说,“你说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可你也是我遇到过对我最好的人。”


    祝金栀坐起身来,赤着脚走出卧室。外面一片寂静,她推开落地窗,走到露台上。


    夜风从海面吹来,咸湿、潮润,将她披散的头发拂起。月光铺在海面上,与浪花一同粉身碎骨,渐渐化作一串泡沫。


    她靠着栏杆,那种刻意压抑在心底的苦涩,渐渐无法遏制,再一次涌上心头。


    祝金栀以前从不知道被困住是什么感觉。天赋、机遇、资源,这一切对她来说,来得太顺,太轻而易举了。迄今为止,命运对她似乎总是过分优待,令她逢凶化吉,绝处反击,即便是天大的考验,到了最后,也刚好是她棋高一着,有惊无险地取胜。


    她将她得到的一切都归功于禀赋,却没想过,也许世界的角落里有人也拥有和她相匹敌的天分,却因为没那么走运,过着与她截然相反的人生。


    听到余也说,她破败不堪的理想因她而得以延续的那一刻,祝金栀心尖陡然酸楚,胀痛得快要裂开,一股落泪的冲动汹涌而来。


    如果余也有一个正常的家庭和求学路径,余也还会是现在的余也吗?她会不会早就实现理想了呢?她应该在期刊上发表论文,在实验室里通宵工作,被导师夸赞说她是他带过最聪明的学生,而不是留在一个小杂物间里读没人要的书,怀疑自己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她为余也这些年的遭遇心怮。


    祝金栀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


    等她意识到的时候,脸颊上已经湿了一片,她用指腹去擦,却只是抹了满脸水泽,更多的泪珠不断落下。


    夜风把泪痕吹得冰凉,她低下头,手背被月光照得发白。


    朦胧间,她隐约看见一道高大的阴影出现,慢慢靠近。


    滑过面颊的眼泪,被温热的指腹擦去,视野也不再模糊不清。


    温雪重站在她面前,一身风尘仆仆的西装,似乎刚刚才赶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洇湿的睫毛上。


    贴在她脸颊上的指腹碰触着她颤抖的双睫,他动作轻缓,细细替她擦去那道未干的泪痕。


    祝金栀仰起脸,眼角微红,一对水光莹莹的瞳眸看着他。


    温雪重紧蹙着眉,唇线抿得平直,明明神情冷峻,却在替她拭泪,贴在她脸上的手掌小心又温柔。


    祝金栀看清了他眼底细碎的微光,倒映着深蓝色的海波纹。


    也许是因为心境已变,祝金栀笑了笑,抱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问道:“温先生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就算现在的我流眼泪,你也还会为我难过吗?”


    温雪重垂着眼帘,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细密的阴影。


    他轻声说:“我为我离你这么近,却不知道你为什么流泪而难过。”


    祝金栀近乎怔在原地。


    喉咙滞涩地翻滚了一阵子,鼻窦间满是酸楚,她的唇瓣渐渐颤抖起来,慢慢伸手握住脸上的手掌,紧箍住了它。


    “对不起。”她带着哭腔说,“温先生,对不起……”


    “对不起……”


    温雪重没说话,祝金栀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眼泪顺着他的指缝淌下去,浸湿了他干燥的皮肤。


    她的肩膀在轻颤,却不是因为寒冷。她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指尖微微的蜷曲,像是在轻轻托住她脆弱发抖的下颌。


    月光照耀着后悔伤害了他的爱人。


    温雪重看着她滴满掌心的眼泪,心里最后一丝的不甘也都化作释然。


    “没关系。”温雪重搂住她,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别再哭了。”


    “之前发生过的事情,我都可以忘掉。”他闭上眼,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呢喃,“……只要你答应我,以后只看着我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当然是原谅她!ps:这里开始栀栀真正心动,因为她知道老温为她放下了尊严,也对老温产生了愧疚。但素这不影响我们下一章提分手捏好想要营养液,俺可以拥有营养液么可以么


    第69章 069 和温雪重分


    直到被温雪重抱回床上, 祝金栀仍心中振荡,久久不能回神。


    她看着眉目无虞的温雪重,拿不准他的意思, 哑声道:“温先生,是原谅我了吗?”


    温雪重摸了摸她的脸, 温声道, “你还小。年轻的时候不知分寸, 定不下心来, 都很正常。”


    “而且你也知道错了, 对吗?”


    祝金栀怔怔然看着他。


    温雪重垂眸道:“至于子彻, 我会找时间和他谈谈。”


    “他也该自己独立生活了。”祝金栀猛然抬起头看温雪重,他说,“他病好以后,我会让他搬出去。以后也不会再让他频繁过来和我们同住。”


    “你是他未来的小叔母,这一点他得清楚。”


    祝金栀心神震动, 她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 但温雪重却吻了吻她的额头, 将她的话堵回去,声音温和:“时候不早了。快睡吧,我去换衣服。”


    祝金栀当晚做了个噩梦。


    她梦到自己成了古时候的新嫁郎, 兴高采烈去接亲,却发现有五台喜轿摆在那, 每一台喜轿里的人都说自己才是她真正的新娘。


    祝金栀都懵了,旁边站着一群人,每一家的媒人、轿夫和送嫁婢女都在说话,七嘴八舌地吵架, 给自家小姐撑腰,大骂其他四家的人竟敢抢亲,实在是不要脸面!


    场面堪称鸡飞狗跳,宛如置身村口菜市场。


    祝金栀听得头晕目眩,眼前一花就换了地,她闷头栽进了喜床。


    差点吃了一嘴的花生核桃,祝金栀忙爬起来,一扭头却见床边立着五个新嫁娘,竟是都和她入了洞房,不等她抬手,自己掀开了盖头。


    祝金栀一个个瞧过去,差点吐血了。


    前四个都是她实打实招惹过的,这也就罢了,李墨声混在这里面是闹什么鬼?


    她没来得及说话,五个大男人都围过来,一拥而上,把她压在床畔,祝金栀吓得浑身一激灵便醒了。


    她坐起身,看着窗外的青天白日,觉得一切都荒诞得匪夷所思。


    手机响了,祝金栀这才发现温雪重又不在床上,她伸手去拿手机,点开,袭绛明快的声音传出来:“嗨,小金栀,我已经在华国安顿下来啦,给你报个平安。”


    祝金栀听着袭绛说话,起床洗漱。袭绛说她准备参加一档素人歌手综艺,海选已经通过了,就差面试,但她肯定也没问题,节目预计会在一个月后播出,陆渐川就帮到这,之后全看她自己了。


    这是国民级的歌手综艺,即便是从来不关注娱乐圈新闻的祝金栀也知道,她偶尔会刷到这档综艺的切片。有无数出身平凡的歌手在这档节目被挖掘,被看见,后来他们都蜕变成为了大明星。


    祝金栀由衷地祝贺她:“恭喜你,我觉得你一定能在舞台上大放光彩。”


    袭绛问她回去之后如何了,祝金栀也没隐瞒,老实说了自己准备分手回国的打算。袭绛惊讶:“这我真没想到,你居然要跟温雪重分手?他不是才为你烧了他爸的房子吗?”


    祝金栀被说懵了:“你说烧什么房子?为了我?”


    袭绛听她语气,像是真的不知道,更惊讶了:“你要不现在看看电视?能看美国新闻的频道,都在播报这个事呢。”


    祝金栀赤脚踩过地毯,从卧室走到小起居室。电视遥控器搁在茶几上,她拿起来按亮了屏幕。


    新闻频道正在播报一则突发消息,画面机位是从一架直升机上俯拍的,镜头在气流中轻微晃动,远远望去,温家老宅那片灰白色的建筑群静谧如初,就在那尽头地势最高处,一座金色的阁楼正燃着烈焰,沐浴在火海中。


    金色的瓦片在高温中扭曲、爆裂,一蓬蓬火星下坠成流星,火势越来越大,金色反而越来越纯,亮得发黑。烈焰从四壁透出来,木质构件在此刻赤红的火炼里呈现出一种神圣的透明,宛如一枚琥珀被置入熔炉,里面封存的那只虫豸终于等到了破茧的时机。


    一座金阁烧尽自身,换取另一种永恒。它在推翻一切陈旧迂腐的火焰里反倒更美了,它的美超越了静止矗立时的完美,一成不变的死物在这一刻如有生命,火光中的金色不是被毁灭,而是被解放,涅槃重生了。


    “据初步调查,火势疑似由内部电路老化引发,未造成人员伤亡。温氏家族发言人表示,该建筑已无保留价值,将不会进行重建。”


    新闻主播还在说着什么,但祝金栀已经听不清了。


    祝金栀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仿佛呆住了,脑海里回想起昨日温雪重的行色匆匆和风尘仆仆。


    袭绛还在电话那头说着:“其实我也是猜的,但是八九不离十吧?你之前不也说,温家背后支持温从安的估计就是温老爷子。”


    “你前脚才出事,后脚温家老宅就被烧,以温雪重的能耐,他想压新闻还不容易?他肯定是故意让这事上电视的,就是为了让老头丢面子,我看温老爷子也不是呛了浓烟要静养,分明是被温雪重卸了权柄亲信,给软禁起来了。”


    “……这事他没和我说过。”


    “可能太忙了?反正我觉得,你都想好要分了,就不用太念旧情了,果断点对谁都好。”袭绛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心掏肺地多说了几句,“我之前在段家,听他们说温雪重是个笑面虎,千万不要得罪这种手段阴狠的人。”


    “你想想他之前对温老爷子是不是很恭敬?估计也是装的,为了让老爷子放松警惕。他早就有准备,才能雷霆手段拿捏住他爸,你这么想就不会太感动了,他也是为了他自己。”


    祝金栀沉默了,她想到了那天流露脆弱的温雪重,他抱着她,没有在她面前掉一滴眼泪,却像是放纵地哭了一场。


    她知道的比袭绛多,比袭绛深,但她也知道袭绛没说错。


    温雪重真的渴求过温老爷子的父爱,但他是多聪明多通透的性子,这种不切实际的念想长大后还能剩多少?温老爷子又频频试探他,权柄岂容他人窥视,他早就有做了断的心思了吧。


    兴许那些毕恭毕敬里也存有一丝旧时希冀,但这一把火烧下去,也都断了个干净,从此温老爷子在他那里怕是连恨都不值得恨了。


    那她呢?


    都是辜负了温雪重的人,他对她却只是轻拿轻放。


    祝金栀觉得不妙,她隐隐有了些自察,那天她的所作所为只是想给温雪重出气,但在温雪重眼里,她行为的意义是否完全不同?


    祝金栀挂了电话,正打算出门找人,房间大门却忽然被人推开。


    祝金栀回过头,看见顾子彻气喘吁吁站在门框边缘,一怔,“子彻?”


    顾子彻一身白色家居服,纯色衬得他愈发清瘦。


    他的脸色还是病态的红,仿佛从房间走到这里就花了浑身的力气,手一离开门边,身形就发晃。


    “你等等!”祝金栀连忙上去扶他,看他冷汗涔涔,赶紧伸手摸他额头,依旧烫手,她急切道,“你还在发烧,到处乱走干什么?快回房去休息——”


    顾子彻握住了她的手,嘴唇微微抖,“……你为什么不来看我?我一直在房间里等你,醒的时候你永远都不在。”


    祝金栀心疼他,却也实在无力,她这两天要么在温雪重的床上,要么在打电话,连饭都是在房间里吃的:“对不起,我现在看看你,是不是还很难受?”


    顾子彻凝望着她的脸,“温雪重又把你怎么了?”


    “他是不是不让你去我房间?”


    祝金栀嗫喏两句,顾子彻却不知看到了什么,眼神一厉,疯了似的扯开她的衣领,那一大片深色吻痕还留有余印,刺得他双目通红。


    他急促地抽着气,一声比一声长,看脸色,已经分不出是生病的红还是动气的红,艳得发凄,声音也哑了:“他这个疯子……他怎么能这么对你!”


    祝金栀抱着他的头,冰凉的吻落在他脸上,眼皮上,一点点安抚他:“你先别激动,你现在还在病着……”


    顾子彻却忍不了了,他一把拉住她手腕,重重地吻在她胸前,祝金栀被吻得腿一软,跌坐在他身上,两个人抱着抵在地毯上亲密。


    祝金栀想推开他,但即使是病中的顾子彻,力气也大得惊人,她被吻到要命的地方,四肢都软成一滩水。


    视野里只有他伏在胸前的脑袋,她低吟:“子彻,等、等一下……”


    温雪重推门进来,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一把拽起顾子彻的衣领,像扔垃圾一样把他甩到一边。祝金栀爬起来,见温雪重眼神骇人地看着趴在地上的顾子彻,下颌迸出一条青筋,捏紧的拳头咔咔作响。


    她连忙过去拉他,生怕他们动手:“温先生!你别冲动!”


    顾子彻摇摇晃晃站起来,把祝金栀手腕一扯,带到自己身旁,像一对眷侣回家见家长一样,二人并排站在温雪重面前:“小叔,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女朋友,也是我的未婚妻。”


    祝金栀心惊胆战地看着温雪重,顾子彻还在说着:“我会娶她,我爱她。”


    温雪重笑了,眼神却阴翳密布:“她是你的未婚妻,那谁是你的小叔母?”


    顾子彻怒道:“她没答应嫁给你!”


    “那也轮不到你。”温雪重面无表情,回过头,身后的几个医生和保镖已经跟上来,齐齐把顾子彻围住,祝金栀看到有人一个手刀砍下去,顾子彻便失去意识昏倒了。


    温雪重声音冰冷:“把顾少爷带回屋静养,病愈前看着,不准出房间门。”


    “是。”


    人群呼啦啦地离开了,只剩下一地狼藉,无言的尴尬沉默横贯在祝金栀和温雪重二人中间。


    温雪重看着衣衫凌乱的祝金栀,眼神幽深地扫过她红肿湿润的唇瓣,身上属于顾子彻的新鲜吻痕,又闭上眼,深呼吸了好几轮才压下心底的暴戾,勉强维持住平静语气:“去洗澡,我帮你。”


    他伸手去拉祝金栀,她没动。


    温雪重看着她,眼睛漆黑:“什么意思?”


    祝金栀觉得她没有必要再粉饰太平了,她得速战速决。


    她打响了第一炮:“我不想洗。”


    温雪重捏着她的手腕不断收紧,祝金栀开始觉得疼,想甩开却甩不掉,他道:“所以我问你,什么意思?”


    祝金栀不肯服软:“就是这个意思。”


    “栀栀,不要惹我生气。”


    祝金栀看着他:“惹你生气,你要怎么教训我?你要对我动手吗?”


    温雪重:“我不会动手,那是没用的男人才会做的事,但你也别逼我,你还小,未必经得住我折腾。”


    祝金栀知道温雪重的软肋是什么,他最在意的就是他们之间的年龄差和地位差,“温先生也知道我年纪小,我也很好奇,您和我上床的时候不会有负罪感吗?”


    温雪重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栀栀,我并没有强迫你,我让你好好考虑过了的。”


    “是,当然,我没有要推卸责任的意思。”祝金栀说,“但我现在不愿意和任何人结婚。”


    温雪重看着她:“你是不愿意和任何人结婚,还是不愿意和我结婚?”


    “我不愿意结婚。”祝金栀再三强调,口齿清晰,“我还年轻,不想那么快踏入婚姻的坟墓,也不想天天被人管东管西,关在某个大房子里,连出门见个人都需要他批准。”


    温雪重淡淡道:“那也要看看是见谁。我这么做是因为你有出轨的前科,而不是我无缘无故限制你的自由,你可以看看其他人是怎么对待不忠的伴侣的。我对你已经是非常温和,非常宽容了。”


    祝金栀:“你可以不用宽容我,如果你觉得很在意,我们分开就好了。”


    祝金栀心里也做好了准备,她知道自己这话一出,温雪重一定会被她惹毛。


    果不其然,温雪重用力捏住她的下巴抬起,眼神相当深暗:“你再说一遍。”


    祝金栀早有觉悟,根本不怕他:“我说你不用忍得那么辛苦,分手不就好了吗?”


    温雪重没想到,她为了顾子彻,居然能说出要跟他分手这种话,心里的怒火瞬间被激起,一字一顿道:“我只是让你不要再单独见他,你就为了这个和我提分手?我的要求哪里过分?”


    “一点也不过分。”祝金栀倔得像头牛,“我就是认清了,我没办法符合你的要求,你要我全心全意爱你,我做不到。”


    温雪重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气极,脸上反倒有了些温和的笑容,更吓人了:“好、好得很。那你想怎么样?”


    祝金栀心一横,说了实话:“你们两个我都爱,我哪个也不想放弃。”


    气氛冷凝结冰。


    沉默像深水,令人窒息。祝金栀心里像压着石头,总觉得喘不上气,偏过脸,想短暂逃避视线,却被温雪重以不容置喙的力度又拧回来。


    他居然比刚刚平静许多,只是看着她的一双眼睛深邃无底。


    温雪重慢慢开口:“栀栀,你太贪心了。”


    “我可以为你放下我的尊严,但只有一次。”温雪重松了手,说,“如你所愿,我们分手吧。”


    祝金栀看着他的背影,温雪重不再看她,声音也变得冷淡:“我会安排直升机明晚送你离岛。”


    说那句话的时候,祝金栀有十足的把握,不会有意料之外的反应,他绝不可能再低一次头。但温雪重真的收起了那些情意时,她心底又有一点怅然若失。


    祝金栀望着他,发自内心道:“对不起。”


    “你给我的卡,我都放在抽屉里没有用过,其他礼物你可以之后再送给其他女孩。”祝金栀垂下眼帘,“你放心,我不会带走任何不属于我的东西。”


    温雪重身形微顿,回头看向她。祝金栀还在继续说着:“子彻和我的事,我也没脸给自己开脱,我很后悔因为我而伤害了你和他之间的感情。我和你分手后,也不会去找他了,所以你不要和他计较,我希望你们还和以前一样好。”


    “我确实爱他,但我也爱你。”祝金栀将心底的话都一并说出,也许是知道此生不复相见,她声音温柔,“我希望你以后也能找到那个全心全意对你好的人,过得幸福。”


    温雪重定定看着她,不动。


    “子彻醒了以后,你就和他说我回国后出意外死了。”祝金栀把这话说得淡如流水,“这样他就会对我死心了,长痛不如短痛。让我在他那里死掉,对你来说应该是很简单的事情。”


    “反正我之后也不会再来大溪地了。”


    温雪重看着她,声音已经缓和:“栀栀,你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放在你那里的钱和礼物,你完全可以带走,我给了你,就没打算收回它们。我也不会长期呆在大溪地,你还是可以偶尔过来玩。”


    “温雪重。”


    被叫了名字的温雪重怔住了,看着祝金栀心意已决的眼神。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祝金栀目光专注地望着他,显然不是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过了一会儿,温雪重才说:“好,我答应你。”


    祝金栀松了口气,都交代完后,她真有了一种身轻如燕的感觉,心境开阔。


    她终于要回国了。


    温雪重看出她眼里的轻松,面上古井无波,心里却被刺了一下。想转身离开,祝金栀却抬起一双清澈的眼睛看过来。


    明明她刚刚还一副卸下重担的样子,现在又依依不舍地看着他,声音轻而细,戳着他还没能对她冷硬的心肠:“温雪重,我能抱一下你吗?算是告别的拥抱。”


    她又叫了他的名字,温雪重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术,站在原地没动。祝金栀以为他默许了,走过去圈住他的腰,轻轻抱住他。


    她温暖柔软的身体贴进胸膛的一瞬,温雪重心里涌出了无数疯狂又黑暗的念头,想把她关起来,不管她说什么都不放她走……这些恐怖的想法一闪而过,他又在霎时间清醒,脑海中罗织的一项项罪行也随之偃旗息鼓。


    最后,他只是体面地回抱她一下,又松开,温和又疏离的态度:“如果你着急,我可以让直升机明天中午来。”


    祝金栀说:“不了,今晚就来吧。”


    她推开温雪重略显僵硬的手臂,从他怀抱中退出来,像是干干净净,了无牵挂了似的,冲他粲然一笑:“麻烦你了。”


    温雪重走后,祝金栀待在房间里想,她还得顺路去接一下余也。


    她先后打了电话,给王仲然和沈弥尔,交代了他们自己要回国的时间,销掉身份的事情,复职要走的流程。


    才刚挂完电话不久,祝金栀在旁边收拾行李,铃声又响起。


    她走过去拿起手机。新手机没存联系人,来电显示是一串未被她保存的号码,却早已被她熟记于心,一眼就认出。


    祝金栀接起,道:“哥哥,我要回国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分手回国下一章就在国内啦!庆祝这个钮祜禄栀栀回京!


    第70章 070 是兄妹也是


    作为京区口碑最好的心理咨询师之一, 陈益见过许多权贵名流,然而今天接待的来访者却很特殊。


    陈医生看着档案里的大一寸证件照,宛如罂粟花一样秾丽的俊美男人, 双眼皮的褶皱很浅,嘴角噙着一点笑意。


    长着这样一张脸, 却不是明星, 而是华国AI板块如今股价最高的公司呈昙科技的创始人。


    这是宁兰呈的第七次咨询。他平均一个月来一次, 第一个月, 他经人介绍找到陈益, 在三天内来了两次。


    那时的他情绪濒临崩溃的边缘, 因为妹妹的失踪,一向节制的情感反扑严重,过往感情经历的叙述也混乱。第三次再来,宁兰呈已经恢复平静,他的妹妹找到了, 从空难中活了下来,安然无恙。


    陈益以为, 宁兰呈会选择停止咨询, 他却表示希望能建立长期来访关系。


    陈益问他为什么,宁兰呈说,他想通了一些事,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尝试改变自己的某些部分, 治疗性格中的缺陷。


    虽然陈益觉得,宁兰呈完全就是花钱请他来听他讲自己和妹妹的爱情故事,他说的时候,陈益完全插不上嘴。


    一聊到妹妹, 宁兰呈就像变了个人。


    证件照上的宁兰呈面带笑意,可坐在谈话室里的宁兰呈从来不笑。冷淡,面无表情,看什么东西都没有波动。


    陈益以为今天也不会有例外。结果他刚坐下,就发现宁兰呈眉目舒展,眼底蕴着浅笑。陈益心念一动,问他今日心情怎么这么好,宁兰呈弯着一双眼:“我妹妹要回国了。”


    陈益了然。他说恭喜恭喜,那就现在开始今天的咨询吧?


    “上次我们聊到,你18岁那年和你妹妹出国,你差不多是那一阵子意识到你对她的感情有所逾越。”


    “对。”宁兰呈敛起笑意,但聊祝金栀的时候,他眼里总有些温柔,“出国前意识到的,因为她和我说话的时候,我会想亲吻她。”


    “我想了很久,才明白那是我对她的性.欲。”


    不是第一次见识了,但陈益偶尔还会被宁兰呈说话时的直白措辞镇住。


    “我那时觉得,自己非常可耻。她是我疼爱多年的妹妹,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却比有血缘的兄妹更亲近,更像乱.伦。但我控制不住,想要爱她的欲望强烈到可怕。”


    “她靠近我的时候,我极度幸福,可我在精神上又因为我居然对她产生了男女之情而痛苦着,剧烈的痛苦让我不得不谋求发泄的通道,那段时间我习惯了自残,用刀划拉手臂的感觉很好,能清醒过来。”宁兰呈说到这,忽然一笑,“当时觉得,好像伤害了自己,就能从心理上得到短暂的宽恕。”


    陈益镇定地接话:“那你妹妹一直不知道?”


    “不。”宁兰呈说,“她很快就发现了。”


    对自己动刀的第三十三天,一次偶然不打招呼的擅闯,让祝金栀亲眼目睹了宁兰呈自残的行为。


    “她看到我流血的手臂,急得眼睛都红了,差点哭出来。”宁兰呈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安然满足,“她问我,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想让她担心,就撒了谎,说是前几天。”


    “但我妹妹很聪明,不好骗。她戳穿了我。”


    16岁的祝金栀听了这话,握着宁兰呈的手,定定看他:“那你把上衣脱了,给我检查一下。”


    怕那些狰狞的伤疤吓到她,宁兰呈轻声哄道:“不看了好不好?”


    祝金栀非常固执:“脱掉。”


    “你再不脱,我就自己动手了。”


    宁兰呈没办法,真脱了以后,祝金栀果然发火了。


    看着他上臂留下的斑驳刀痕,有些都已经掉了痂,变成淡粉色。祝金栀气急败坏:“你还对我撒谎!这是几天就能留下的疤痕吗?!”


    宁兰呈握着她的手,将暴起的妹妹拉回地毯上,身体与她离得极近,能嗅到她头发上淡淡的香气。他垂下眼,爱恋的目光扫过祝金栀因生气而颤抖的眼睫,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贪婪地释放着自己的爱意。


    他不说话,用安静回答她的怒火。祝金栀心中那股被欺瞒的气愤,也渐渐转变成了懊悔,以及自责。


    她沉默下来,小声问道:“……为什么要自残?”


    宁兰呈轻轻抚摸怀中妹妹的头发,低声说:“只是最近压力太大。我下手有轻重的,不用担心。”


    祝金栀猛然抬起头,认真看着他:“你是我哥,我怎么可能不担心!”


    宁兰呈抚摸她头发的手停住了。


    “……虽然我说和她无关,但是她还是很自责,跟我说都是因为她这段时间太忙了,没有注意到我负担这么重,要是早点发现就好了。她后来还拉着我去医院,我说不用去了,擦点药就行。她说不行,得把我治好。”宁兰呈闷闷地笑,“可她不知道,我的病因是她,医生怎么可能治得好我呢。”


    后来,宁兰呈没有再自残了,但他的精神状况依旧没有好转。


    他很清楚,他爱得如此极端,是因为他从小性格就极端。


    六七岁的时候,宁父要把他的玩具送给亲戚家的小孩,宁兰呈拒绝无果,居然扬手就把玩具砸烂了,他得不到的东西也绝不会拱手让人。


    宁兰呈自小表现出强烈的独占欲和边界感,性格里的残忍和情感上的冷漠,令各方面都较为传统随大流的宁父觉得他不太正常。父母离婚之前,宁兰呈常听见宁父说他的基因都是随了母亲,他们宁家就没有像他这样不善良的孩子。


    离婚之后,宁兰呈被判给父亲抚养。宁父对他严厉鞭策,又隐隐恐惧。


    他和父亲感情疏远,以至于,连长年在学校遭受孤立和霸凌的事情,宁兰呈也不愿意和宁父说。


    这个家里唯一与他交心的人,就只有祝金栀。他愿意把经历过的那些坏事告诉妹妹,因为妹妹会心疼他,为他打抱不平,为他义愤填膺,而不是像父亲一样,说你该反省一下自己。


    他知道妹妹也是,因为妹妹对他说过:“这个家里,唯一能听我说心里话的人就只有哥哥。”


    宁兰呈觉得妹妹是上天给他的一份礼物。


    他并不是不能做一个温柔的人,但他只愿意把自己的温柔给她。


    陈益:“那后来呢?为什么你的心境转变了?”


    宁兰呈平静道:“因为她出国后,交了第一任男朋友。”


    “我用了点手段,把他逼走了,但是太多人喜欢她了。”他沉着脸,眼神阴雨绵绵,“后来这种人越来越多,她也不懂拒绝,明明不喜欢他们还答应和他们交往,我只能一个接一个把他们从她身边赶走。”


    陈益嘴角一抽,差点没控制住表情:“……咳咳,那你都成功了,也是很了不起了。”


    宁兰呈又恢复了平静,甚至有点回暖:“当然。因为她真正爱的人是我。”


    祝金栀在牛津交往的第一任男友被宁兰呈听说,宁兰呈便找机会去见了他。


    对方得知他是祝金栀的哥哥,表现得很是殷勤热切,却不知道,正看着他微笑的宁兰呈,心里想的是怎么把他撕碎。


    初步了解对方性格以后,宁兰呈找一天约了这个男人出来,故意言语挑衅对方,背地里又叫来了祝金栀。


    于是祝金栀赶来的时候,刚好看到男友对着他辱骂嘲讽的一幕。


    祝金栀当时就怒了,冲上去把他护到身后,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朝自己的男友就挥了一巴掌,一字一顿道:“这是我哥,你骂他就是骂我!”


    宁兰呈用这样的方法送走了妹妹的一任又一任。


    即便有些不甘心的家伙私下告发,祝金栀也不相信,不仅不相信,还会为他辩解。


    她无条件的信任背后,是对他的偏爱。


    而宁兰呈为此感到剧烈且绵长的幸福。


    到后来,这几乎成了他确认自己被爱的路径。即便这些人不成威胁,只是妹妹解闷的小玩具,他也还是不厌其烦地花心思陷害他们,好让妹妹心疼他,为了他发火,那会让宁兰呈觉得她又更爱他一些了。


    在这个过程里,宁兰呈渐渐从一开始的满足,转变为不甘。


    即便那些人都没有得到过祝金栀的爱,可他还是嫉妒他们,能光明正大地牵妹妹的手,亲吻妹妹的嘴唇。


    这是他这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所谓的哥哥,是一生的羁绊,也是一世的牢笼。


    因为答应过祝金栀不能再自残,宁兰呈转而去学习了雕塑。他对艺术没有分毫的热爱和尊敬,只是以此作为发泄,算是不错的退而求其次。同样是用刀,划在石膏上面比皮肤上的感觉要差,但至少不会再让祝金栀担心。


    宁兰呈自己租了一间工作室,心浮气躁的时候就闷头做雕塑,在石膏上一点点刻出妹妹的五官和头发会让他的心静下来,难得地平和如水。他去工作室的次数太频繁,以至于祝金栀误会他喜欢雕塑,闹着要去看他的作品。


    妹妹的雕塑倾注了他的感情,太容易被察觉。宁兰呈拗不过她,只能事先把她的石膏像都搬到一个小房间里锁起来,临时雕了些不相干的东西摆在外面,祝金栀这才没发觉异常。


    他没想过,有一天,妹妹会意外闯进那个上锁的小房间。


    陈益没想到故事居然是这么发展的,也听得心悸,他猜到这意味着什么了,但他还是得引导宁兰呈说下去:“那之后呢?”


    宁兰呈:“她发现我爱她了。不是一个哥哥对妹妹的爱。”


    祝金栀开始躲着他。


    意识到这一点,宁兰呈连表面的平静都快维持不住,脸上的温柔面具寸寸碎裂开来。


    他知道妹妹对他没有男女之情,所以他一直竭力隐藏自己的爱意,不想让她察觉。


    他也有过心理准备,知道他爱上她之后,祝金栀极有可能疏远他,她其实也对他有男女之情的可能性是极其微小的。但他没想到,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自己完全无法接受。


    心里的绝望和不安,在宁兰呈得知妹妹又找了新的男朋友后达到了顶峰。


    陈益有点不敢听下去了,“那你知道以后……又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宁兰呈垂眼,“一开始也只不过是想故技重施而已。”


    但这一次,祝金栀没有选择偏袒他。


    宁兰呈发疯了。


    他将对方轰走,逼着祝金栀认清他的爱意,不许她有半分回避,于是隐忍许久的祝金栀也炸了,她说:“你有资格怪我疏远你吗?是你出了问题!你喜欢自己的妹妹,宁兰呈你恶不恶心!?”


    陈益也呆了,小心翼翼问道:“……她真这么说?”


    “对,说我恶心。”宁兰呈淡淡道。


    “那你是什么心情?”


    “想去死。”


    宁兰呈当时是真想死了。


    死了就不用听到祝金栀对他恶言相向了,死了就能重新得到妹妹的温柔和关心了,死了就好了,他心里的一切遗憾都会在黄泉底下圆满,他身上的一切罪孽都会在死后被妹妹宽恕。


    死了就好了。


    “但没死成。”宁兰呈又突然笑了,那笑容令人毛骨悚然,“我想自杀,药都吞完了,结果她把我送进医院洗胃,硬生生把我救回来了,还为我流了眼泪。”


    “我活下来以后,又继续缠着她。我这条命是她要救的,那就是她给了我第二条命,她要的我,她得负责。”


    “她当时签了协议,要进入一个特殊的单位工作,我也跟着进去了,我死过一次,已经决定无论她再说什么,多么厌恶我也好,多么恨我也罢,我这辈子都要像鬼魂一样跟着她。”


    “她刚开始工作,压力很大,遇到过很多很棘手的问题,我也有帮过她,但我帮她对她来说也是一种压力。后来她也被我弄得半疯了,跑去我的工作室,把我给她雕的石膏像全砸了个稀巴烂。”


    刻雕像比画画更费时间,宁兰呈为祝金栀刻的每一尊雕塑都凝聚了他无穷的心血。


    这些心血从它们栩栩如生的面庞和如有生命的形态中肉眼可见,祝金栀也看见了,但也还是毫不犹豫地毁掉了。


    祝金栀当时带着笑容质问宁兰呈,是不是会对着她的雕像撸。


    宁兰呈说,我爱你,不是为了做这件事。


    她说,如果不是的话,为什么我们不能做兄妹?你回答我啊?


    宁兰呈说,因为除了爱,我也对你有性.欲,我们做不了兄妹。


    “稍微等一下。”陈益有点缓不过来了,这一番话里的情感太激烈,令他喘不上气,“宁先生,你之前好像说过,祝小姐是个性格温和的人?”


    “她十几岁的时候一点儿也不温和。”宁兰呈忽地笑了,“她没吃过苦头,上学的时候都有我护着她,她一直都是骄纵蛮横的性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管得住。”


    “她是开始工作之后,吃了几次亏,才慢慢学会怎么做表面功夫。在我离开单位之前,她对我一直挺残忍的。”


    被祝金栀闹过的工作室成了一堆废墟。


    宁兰呈也不计较,把那些碎掉的石头好好处理了,知道她不喜欢,也忍着不再刻妹妹的雕塑。


    可祝金栀却不消停。他们互相折磨,到最后,祝金栀也不怎么发火了,大闹一通太费力气,还没有用。


    她想要摆脱宁兰呈,对他的爱都成了恨。她开始用各种手段膈应他,故意阴阳怪气,故意践踏他。


    有一天,宁兰呈在工作室里整理雕塑,祝金栀就来了。


    她穿一条水红色的裙子,衣摆潋滟生辉。


    “哥哥,这是你做的石膏像吗?”背后传来轻快的声音,是祝金栀,好像在笑,“和你好像啊,你是不是照着自己的照片捏的?”


    宁兰呈顿住了。


    那时,祝金栀已经很久没叫过他哥哥。


    他说:“是。”


    宁兰呈不敢再刻妹妹的石膏像,今天才开始尝试刻他自己。


    刻自己的雕塑,是一种痛苦的转移和慰藉,也是一种审视。


    女孩的脚步声渐渐近了,宁兰呈回头,恰好看见祝金栀低头弯腰,侧着脸亲吻了摆在墙角的石膏像。


    她微微闭起的眼睫在空气中轻振,涂满唇釉的红嘴唇染指了无瑕的白。


    宁兰呈手里重物落地,粉碎。


    与石膏像的接吻只是短暂的一瞬。随后她收回伸长的天鹅颈,回头,看他的一眼像是挑衅,又像是明目张胆的示爱。


    “哥哥,我不小心弄脏‘你’了。”她笑着说,“看来你得重新再做一个石膏像了,再做个更完美无瑕的‘你’吧?”


    她恨他,但爱恨从不是能够抵消的东西,二者相撞,只会更炽烈。


    祝金栀终于意识到,他给她的爱,是一把天然的利器,只要她想,她可以如臂使指地操控它,将他扎得体无完肤,让他的世界地动山摇。


    所以她张牙舞爪地揭露出来,想要拿捏他,嘲笑他,给他点颜色看看。


    这颜色是她的红唇。


    火一般的红色。


    他的心脏被烧焦了。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就这样招惹一个疯子?


    他们第一次接吻,是宁兰呈失控地将祝金栀压在墙角,他按着她的肩膀,狠狠啃咬她嘴唇。祝金栀反应过来,立即甩了他一巴掌。


    他低眸看着她,看到她眼中的怒火和惊愕。她大概没想到,他屈服得如此轻易,就这样迈过雷池。


    宁兰呈看着呼吸急促的妹妹,哑声道:“打爽了吗?”


    “你!”


    “别再来挑逗我。”他声音冷淡,眼下却是一片红潮的痕迹,“再有下次,就不只是亲你了。”


    “后来这尊石膏像被我收藏起来了。”宁兰呈说到这里,像是很幸福,喃喃道,“如果她想推开我,那她不该这么做的。”


    陈益看着宁兰呈的表情,点了点头,确实不该。


    “那两年,我和她的关系都很差。之后好起来,是因为她发现我还有用处。她得了很严重的焦虑症,尝试了很多缓解方式,都没能得到改善,最后她尝试了性。”


    “她想随便找个人试试,但我用了点手段,让那个给她试的人自觉退出了,换成了我。她不知情,后来再想反悔也为时已晚了。”


    他们已经纠缠在了一起,滚到床上。


    熟悉她的宁兰呈几乎是无师自通,每一个动作都刚刚好令祝金栀舒服到浑身发麻,令她想要尖叫。


    一场性.事过后,妹妹久积于心的焦虑缓解了,看他的眼神也不同了。


    宁兰呈也感觉到了这种不同。


    兄妹俩终于是度过了大混战时期,进入了暧昧不清的性伴侣时期。


    是的,性伴侣,这是宁兰呈对他自己的定位,因为祝金栀显然不想和他谈恋爱,而只是不抗拒用他的身体来缓解焦虑。


    他很庆幸,还有一副健康漂亮的身体,让她能重新“爱”他,对他流露哪怕一分一秒的温情,这一点温情足以吊着他的命。


    这一段身体关系是不为外人所道的。白天,兄妹俩在基地里各自忙碌,晚上回到家,二人便在床上耳鬓厮磨。


    普通的性令人轻易厌倦,在这种强度的交欢之下,快感的减淡来得会比正常频率更迅速。


    宁兰呈每次发现祝金栀不够尽兴的时候,就会找点花样,衣服或是道具,还有各种场合,比如阳台、卫生间,走廊。


    这些都是可以变动的媒介之一,它们使欢爱更富有趣味,也更能让祝金栀达成释放压力的目的,宁兰呈乐意为之。


    虽然两个人背地里做尽了最亲密的事,但在基地里的时候,偶尔宁兰呈去找祝金栀吃中饭,只会得到她的冷眼和无视。


    熟悉的朋友们都笑他天天围着妹妹转,是个“妹控”哥哥,以后找了女朋友多半要吃醋。


    宁兰呈微笑着,没有辩驳说他未来不会有除妹妹以外的女朋友,没有必要说,说出来只会让所有人都失声、尴尬、沉默、爆炸。他喜欢保持基本的体面,因为他不想花精力应付人际上的剧烈变化。


    “所以你们的关系,周围人都不知道。”陈益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宁兰呈:“我认为不需要别人知道,她爱我就够了。”他要的也只是她的爱。


    “我很想听你聊聊你妹妹。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听上去似乎是个很酷、很有主见和想法的女孩子。”


    “她确实我行我素,但这不是她的问题。”宁兰呈说,“是这个世界允许了她的我行我素。我对她的纵容,也负有一部分责任。”


    “她的我行我素,让她在工作上遇到了一些困难。”


    有了越轨的身体交流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又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期间也有人发现了祝金栀脖子上偶尔出现的吻痕。面对所有的好奇打探,祝金栀都只是笑着摆摆手说:“床伴而已,不是男朋友。”


    虽然妹妹不肯承认,但宁兰呈发现,自己似乎又成为了妹妹偶尔愿意停泊的港湾,她会愿意跟他诉说一些不会和别人诉说的事情。


    而宁兰呈也得寸进尺,又开始扮演哥哥的角色,押着她戒酒戒烟,远离那些消耗生命健康的爱好。


    那是个下雨天。雨丝斜斜地织下来,将街道纺成一匹轻纱,雨水把人影拉得虚幻,仿佛要化在这一团青烟袅袅里。


    祝金栀站在骑楼底下,背靠着红砖墙,面前是屋檐的水帘,对他说这是她这辈子抽的最后一根烟,她说话算数。


    宁兰呈便接过了打火机。


    火光燃在潮润空气中,她掐着一条细烟,手指像玉兰花蕊,她的指尖比纸白烟卷还要剔透,软红的唇瓣轻轻朝他的手指靠近过来,火光的暖和雨水的冷都落在她脸上。


    她吸得很慢,烟雾从鼻腔里散出来,便混进雨水里,分不清是烟还是水雾。


    “我被那个审查组的张教授否决了。”祝金栀开始倾诉,有点怨念有点不满,轻哼道,“他说我作风不正。”


    “蛮好笑的不是吗,他自己组里的几个领导都是小三小四不断,还搞婚内出轨,我就是找个长期床伴怎么了?”


    祝金栀暗暗骂了句:“一群臭老登,要本事没本事要道德没道德,还好意思来管东管西。”


    宁兰呈垂眸听她发泄怨气,在她快抽完的时候,摘走她手指间的烟,帮她按灭丢掉。


    祝金栀也畅快地骂完了,呼地一声,眉眼舒展明丽,笑道:“我会让他后悔的。”


    “只有我能做出那个课题的成果。”她的语气如此肯定,双眸里燃着一簇比火更亮的光,“HUP里的其他数学学者都做不到,只有我。”


    听了这番话,陈益也对宁先生口中的妹妹产生了好奇。从这些对白里,仿佛能勾勒出这位祝小姐的侧影,“所以这个课题后来怎么样了?”


    宁兰呈道:“她成功了。发表会上她拿出了成果,做了一段很长的汇报,赢得满堂喝彩声。那几个给她使过绊子的领导面如土色,只能也心不甘情不愿地鼓掌。”


    放了狠话,却一句都不让它落空。陈益赞道:“祝小姐真是一位非常有魅力的女性。”


    很难想象,这样锋利的人后来也会变得圆滑。


    宁兰呈像是看穿了陈益的所思所想:“我认为她的性格从未改变,自信骄傲一直都是她身上的特质。只是随着岁月流逝,那些浮躁喧哗的部分沉淀下来了,变得内敛稳重,更有份量。”


    “她其实很难被改变,我们有了快三年的肌肤之亲,也无法令她释怀我们过往的兄妹身份。”宁兰呈垂下眼帘,“那两年里,她没有对我说过爱字。”


    有一年元旦,宁兰呈和祝金栀跟着HUP里的同事,一起去大剧院看了一场舞台剧,名字叫《伪装成独白的爱情》。


    二人都对舞台剧没有特殊兴趣,但是架不住有位仗义又大方的同事大肆拉人组局,愣是把好几个科研小组的人都凑到了一起,还包门票,很多人就是抱着“免费的看一下也无妨”的心情去了。


    坐在舞台剧下方的二人都听着,随着剧情往前推进,眼神也无言地凝重起来。


    “爱是罪过吗?”主角动听的声音正喋喋不休着,凄楚荒凉,“我如此爱你,难道是那么大的罪过吗?”


    “比罪过还要命。”另一个主角站在黑暗中,抽着烟,无声地笑着,那是一个悲伤的苦笑,“是错误。”


    山多尔把爱定义在伦理范畴之外,比如与社会家庭的关联等等,又把它放在存在主义的范畴之内,是与自身命运或现实的一种不符——他认为爱是绝对的,现实却是相对的。现实给予腐朽,而真爱永恒。


    宁兰呈无法理解他的哲学。台词落进他耳中,只令他觉得难堪。


    一字一句都仿佛在提醒着他,在此刻的现实中,他以无法被伦理消化的方式,固执地坚守着一种绝无可能实现的绝对。


    吱呀。耳边传来轻微的声响,他抬头看去,是祝金栀离开的背影。


    无数人群坐在半圆形的黑暗中,唯独舞台耀眼夺目。


    祝金栀一身洁白,逆着台阶一级级往上爬。


    她连身边扫来的目光都不放在眼中,目不斜视地向前,很快消失在门后。


    宁兰呈定定看了几秒,也起身离开了自己的座位。


    他和祝金栀最后都没能看完那场舞台剧。


    “那么。”陈益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促声道,“你们最后是怎么在一起的?”


    陈益之前就听宁兰呈说过,他和祝金栀有过一段长达两年的恋爱。


    两个人是心甘情愿走到一起的,祝金栀接纳了他的全部,那也是宁兰呈此生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陈益起初不太懂也不太理解,但听完这些过往,他承认他的胃口被吊起来了,这比他之前听说过的任何大人物的秘辛都要刺激,爱恨情仇轮番上演,当真是精彩绝伦。


    然而宁兰呈却不再说下去。


    他抬起手,看了看腕表。这停顿是分割放送的前兆,也是个信号,预示着他不会在今天就把他们之间的故事说完。


    果然,陈益听见宁兰呈说:“咨询时间差不多快结束了。”


    “我今天得提前走,之后还要去机场,接我妹妹回国的飞机。”


    陈益掩饰着懊恼,秉持专业的态度,露出一个职业微笑:“好,希望我们今天的谈话也能对你有帮助,期待您下次来访,宁先生。”


    离开心理咨询室,宁兰呈让司机驱车前往机场。


    祝金栀航班的抵达时间是16点45分,现在是15点45分,等他到机场,时间应该刚刚好,祝金栀拿完行李出来就能见到他。


    在车上,宁兰呈给祝金栀发消息:【我快到机场了,下飞机后和我说一声。】


    宁兰呈三次抬腕看表,劳斯莱斯终于驶入停车场的等候区。


    机场到达大厅的玻璃幕墙外,一架波音777刚刚降落,机翼反射着午后的日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出口处的LED屏幕滚动着航班信息。宁兰呈看着人们匆匆忙忙的身影。


    京城已经是深秋,再过段时间就该下雪,宁兰呈却只穿了件浅灰色薄风衣,毛衣领口圈着修长白皙的脖颈。他插着兜,静静地站在出口等人,然而因为容貌过于出挑,身边又跟着好几个穿西装的助理和保镖,显得格外扎眼。


    经过的人都频频看来,好奇地打量他。


    宁兰呈没有等太久。


    闸机口亮起绿灯,又一批旅客拖着行李箱鱼贯而出。宁兰呈的目光掠过那些陌生的面孔,一个个扫过去,突然停住。


    人群如潮水分开。祝金栀从中走出来,穿一件白色棉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几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淡红擦痕。她没化妆,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额前落了几缕碎发,被通道里的空调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的妹妹,和半年前相比瘦了些,下颌线条比记忆中更削薄。


    她在出口处停下,目光扫过接机的人群。


    祝金栀看到了他。


    祝金栀眨了眨眼,朝他弯起嘴角笑了。


    宁兰呈抬步朝她走去,伸出手,两个人在人流拥挤的出口短暂地相拥了一瞬。


    完后,他拉着她,细细端详她的脸。


    “瘦了。”他凝视着她的眼眸。


    “也黑了呀。”祝金栀指着自己的脸,歪了歪头,“大溪地的太阳比京城毒多了,我抹多少防晒都不管用。”


    宁兰呈:“看来你新交的男朋友没有照顾好你。”


    祝金栀挥挥手臂:“我已经和他分手啦,现在是前男友了。”


    这在宁兰呈的预料中。他翘起唇角,心里涌出喜悦,目光从她的脸慢慢移到她臂上的擦痕,眉头又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他没有立即追问。


    宁兰呈注意到了另一个人,在祝金栀身后站着一个穿牛仔裤的女孩,看着才十七八岁的年纪,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他开口:“这位是?”


    “噢,这是余也。”祝金栀侧身介绍,“我跟你提过的,我当时被海浪卷到沙滩上,就是她救了我。”


    宁兰呈的目光落在余也脸上,微微一笑,温和地开口:“原来你就是小余。”


    “谢谢你救了我妹妹。”


    余也和他对视了一瞬,立刻摇摇头摆摆手,连声说不用谢,手指攥紧了帆布袋的带子往祝金栀身后缩。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人明明对她态度亲和,她却下意识感到他的眼神并不善意,反倒冷冰冰的,令人胆寒。


    祝金栀似乎也注意到余也的局促,往旁边挪了一步,用身体挡了挡,提醒:“哥,别看了。人家胆子小,你吓到她了。”


    宁兰呈收回目光,笑着转向祝金栀,“好。那我们先上车吧。”


    从机场启程回到市区的路上,车内安静,只剩下轮胎碾压路面的低鸣。


    余也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偏头看窗外,像是第一次见到高速公路两旁的建筑物群,眼睛都睁大了。


    祝金栀和宁兰呈并肩坐一排,宁兰呈给她拿了水漱口,自然地问道:“回京之后有什么打算?”


    祝金栀靠进座椅里,喝过水的嗓子舒服许多。


    她开口了,声音清晰坚定:“我想重新交一份计划书,跟上面申请,重启半年前搁置的常温超导研究项目。”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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