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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051 心甘情愿沉


    祝金栀从卫生间出来时, 正好一阵海风灌进船舱,吹得她发丝翩飞。


    把遮挡视线的刘海别到耳后,祝金栀往甲板上走去, 终于看见了温雪重。


    他站在船舷边等她,背后是长天与深海, 船体雪白, 被日光暴晒着, 炽亮无比。


    温雪重手里端着一杯刚倒好的冰水, 看到她朝他走来, 先是微扬唇角, 随即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笑意又敛了半分。


    他走过来,把冰水递到她手里,指尖顺势碰了碰她的脸颊,“怎么脸色看着不太好?”


    “是不是晕船了?”


    祝金栀双手接过杯子, 小小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将方才在卫生间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她摇了摇头, 露出一个和往常没什么两样的笑:“没有啦。”


    “就是,我感觉今天妆没化好,对着镜子越看越觉得不好看, 在那儿跟自己赌气呢。”


    温雪重抚摸着她的长发,没有再追问。


    他替祝金栀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发丝拨开, 指腹停留在她的耳垂上,轻轻捻了捻,温声道:“今天哪里不好看了?我看看。”


    祝金栀抓住他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脸边拿下来, 顺势握在手里,说:“你看多久都看不出来的。”


    温雪重:“怎么说?”


    “因为温先生的眼睛很笨呀,看我的时候总是觉得哪里都好看。”


    温雪重被她这句话逗得弯了弯嘴角,粗粝的指腹轻捏着她的手指,说:“船要返航了,想吃点东西吗?”


    “我记得附近有座岛屿建了海底餐厅,风景很特别,用餐时能看到墙壁外面的游鱼。”


    “好啊。”祝金栀应着,“那一定很有意思。”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游艇掉头往潟湖的另一个方向驶去。


    祝金栀坐在船舱里,窗外是大片大片的蓝绿色海水,方格状的光斑在她脸上跳动。


    她看着那些光斑出了神,手里的冰水在杯壁凝了一层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她也浑然不觉。


    温雪重坐在她斜对面,正在和向导说话,侧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在走神。


    这次,温雪重没有出声喊她,只是安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收回目光。


    直到游艇靠岸,祝金栀才回过神来。她跟着温雪重下了船,脑子里还想着事情,踩上码头木板时脚下晃了一下,温雪重眼疾手快扶住她手肘,低头看着她:“小心。”


    “在想什么?一直在走神。”


    祝金栀回过神来,微怔了怔:“没有……”


    她抬起头,温雪重正注视着她。


    那双淡褐色眼珠,被海水反射的日光照得更浅,像两枚琥珀。


    他说:“不管是不开心还是不舒服,都不要勉强自己,和我说就好。”


    祝金栀哑然。


    她靠过去,伸手抱住了温雪重的腰,脸埋进他衬衫前襟,闷声道:“…我真的没事。”


    “可能是太晒了,有点没精神吧。”她用平时撒娇的语气,小声说,“温先生,你抱抱我就好了。”


    温雪重的手掌下意识地覆在她后背上,顺着她的脊梁骨下去,轻轻拍了拍,很温柔的力度,“好。”


    祝金栀能感觉到,温雪重的胸膛在她耳边轻轻起伏着。他的心跳声隔着一层亚麻衬衫传过来,平稳有力,和他一样从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手,从他怀里退出来。


    突然抬头的祝金栀被阳光晒到了眼睛,用空着的那只手挡了一下前额。


    白净的脸颊被晒得微微泛红,睫毛在日光下显出淡金色的轮廓。


    温雪重看着她,垂眸思索了些什么,转头向着正在收拾渔具的向导,用英语问道:“这附近有没有其他项目,是可以在室内避暑的地方进行的?”


    向导姓阿雷,五十来岁,本地人。他停下手里的活计,偏头想了想:“室内的话,岛上有几个小博物馆,但规模不大,大概逛不了太久。还有一个珍珠养殖场的体验项目,在潟湖另一边。”


    他朝着一望无际的海面,用手比划了一下方向:“可以自己挑选珍珠蚌,亲手开蚌取珠。取珠的过程在室内的棚屋里进行,能遮挡烈日,最近天气太热了,还挺多年轻人来玩的。”


    温雪重的目光落在了祝金栀脸上,发现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是自己挑蚌壳,然后撬开找珍珠吗?”祝金栀问阿雷,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好奇,“我在网上看过,听说开出来什么全看运气,有的人开出一大颗,有的人只能开出碎料。”


    阿雷被她这股热切劲带得笑起来:“对,您懂得不少。”


    “养殖场地那边有十几个网箱养着珍珠蚌,选好了当场开,珍珠可以带走。还有师傅教你怎么钻孔穿绳,做手链或者吊坠都行。”


    祝金栀听得认真,目光落在阿雷身上,问他珍珠的颜色是怎么决定的,是看养殖时间还是看水质。


    她问得快,阿雷回得也快,两个人一来一回,聊得还挺热烈。


    温雪重站在旁边,看着祝金栀抬头望来的样子,她额头上渗了一层薄汗,脸颊被晒得粉扑扑的,眼巴巴地瞅着他。


    他不禁温柔地问她:“想去吗?”


    “想!”祝金栀答得飞快,随即又想起来什么,偏头看了一眼阿雷,“很远吗?要坐很久的船吗?”


    “不远。”阿雷说,“就在潟湖另一边,坐船过去也就十来分钟。”


    温雪重点了点头:“那就听她的,去看看吧。”


    阿雷看了看一脸纵容的温雪重,又看了看兴致勃勃的祝金栀,抓了抓后脑勺,露出了点尴尬为难的表情,被温雪重注意到了:“这个地方没办法临时安排活动吗?”


    向导阿雷连忙解释:“不不,当然不是!温先生想去玩,我打电话跟他们说一声就行。”


    “只是那地方的环境不算特别好,就是个珍珠养殖场旁边搭的棚子,可能也不太干净。”向导咳嗽了两声,“毕竟平时都是游客去玩的,跟温先生这游艇不是一个档次。”


    “可以理解的呀,如果开蚌的地方装修得特别精致华丽,也就没有原生态的感觉了。”祝金栀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眨了眨眼,“我不介意的。”


    她又回过头看温雪重:“温先生介意吗?”


    温雪重看着她发亮的眼睛,笑了一下:“当然不会。”


    养殖场在潟湖的另一侧,和拥有大庄园和码头的私人小岛,完全是两个世界。


    船靠岸之后,入目先是一排建在礁石上的木质栈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棚屋。棚顶铺着铁皮和棕榈叶混编的遮阳顶,四周用渔网和粗麻绳随意地围着。


    棚下的水面上漂浮着几十个网箱,里面隐约可见密密麻麻、堆积如山的黑色蚌壳。


    空气里弥漫着海水和淤泥混合的气息,咸腥厚重。栈道木板被日晒和海水腐蚀得有些发白,踩上去吱呀作响,有几块木板之间的缝隙大到能看见底下墨绿色的水。


    祝金栀毫不犹豫地踩了上去。


    她今天穿的是浅色的平底凉鞋,脚趾踩到湿漉漉的木板边缘溅起一点水花,她也不在意,如履平地地走着。


    温雪重落后她几步。


    他踩上栈道时脚底明显地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下翘起边缘的木板和缝隙里露出的水光,蹙了蹙眉,又松开,迈步往前走了。


    棚屋里坐着一个穿橡胶围裙的本地女人,正低头剖蚌,看到有人来了,她抬起头,用带着口音的英语招呼他们。


    祝金栀小跑过去,蹲在女人旁边的水桶边,看着那些刚剖出来的珍珠——粉色、白色、香槟色,色彩纷呈,在阳光下泛着柔和饱满的光泽。


    难以想象它们竟是诞生于平凡无奇的沙砾。


    温雪重刚下栈道,一抬头,祝金栀已经跟着女人在网箱那边挑蚌壳了。


    远远地,他看见祝金栀认真的脸,闪着细微光亮的眼眸。她几乎没有犹豫,就将手伸进了水里,在那一堆黑乎乎湿漉漉的蚌壳里摸索着。


    而温雪重在棚屋门口停下了脚步。


    泥泞的地面,混着碎贝壳和不知名的水草,踩上去有些黏腻。


    温雪重本来是打算带祝金栀去海底餐厅,海钓后还换了一身衣服,刚好穿了双浅棕色手工皮鞋。此刻,他的鞋底已经沾了一层薄薄的泥浆。


    一身体面的男人迟疑了一下,最后往旁边迈了一步,踩着相对干燥的木板碎片继续往前。


    挑好了蚌壳的祝金栀,这才发现温雪重没跟上来,回头张望。


    温雪重正站在棚屋的阴影边缘,他身形挺拔,高大,骨子里带的教养让他维持着挑不出错的仪态,只从他的步伐里能看出一丝谨慎。


    可偏偏,他脚下那块木板碎片的尺寸实在太小了,他只能让两只脚都挤在上面,看起来像一只体型庞大的鸟类落在了一根过细的树枝上,颇有屈栖一隅之感。


    祝金栀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温雪重见她笑得眼睛弯弯,这么可爱,却是在笑他的狼狈,心生无奈:“栀栀,不准取笑我。”


    “噗……我没有、没有取笑,哈哈哈哈……”


    祝金栀说着违心的话,笑得肩膀轻颤。温雪重看她笑得开心,一瞬间,也不再顾忌脚下的污泥和水泽,自暴自弃般踩过去,伸手抱住女孩的腰。


    他叹了口气,像是满足,又像是拿她没办法,眉眼温柔:“还说没有取笑我,明明笑得这么开心。”


    祝金栀弯着眼,没有再辩解。她一只手捂着嘴唇,从他怀里挣出来的时候,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笑着,把他往里面带:“我刚刚已经帮温先生挑好蚌了,跟我来。”


    温雪重被她拉着手,走过了那片泥泞的地面。


    海风潮润,但祝金栀的手指依旧温暖干燥,握住他的手心炽热得像一小片阳光。


    脚底踩过了混着碎贝壳的湿泥,也踩过了一片浅浅的水洼,水漫过鞋底边缘渗进皮革接缝里。


    温雪重的目光落在她握住他的那只手腕上。柔软,脆弱,不堪一击,绝不可能撼动一个成年男人的力量,却偏偏轻而易举就撼动了他,叫他心甘情愿地步入沼泽地,跟着她走了。


    里面的取珠区域放着一排排长桌,用厚实的木板拼成,桌面上摊着开蚌用的工具,钝头短刀、几根金属撬棒、一块厚棉布。


    他们坐下之后,本地女人走过来,用不太标准的英语教她怎么下刀,祝金栀听得很认真,还凑过去看女人示范的动作。


    温雪重坐在祝金栀对面。明明是英语更好的那一个,他却几乎没听进去,只顾着看她。


    祝金栀学得很快,女人只示范了一遍,她就上手了,第一刀下去的位置就很精准,一点也没有偏。


    撬棒插进蚌壳缝隙的时候,她微微眯起眼,手腕一用力,那枚黑色的蚌壳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裂开了一道细缝。


    “开了!”祝金栀惊喜地转过头看温雪重,眼睛大亮。


    温雪重看着她手里那只被撬开的蚌壳,壳缝里一抹浅金色珍珠尖端从软肉中探出。


    美丽的、稀有的金色,带着一抹前世从沙土中来的记忆,又散发着绝不容错辨的珍宝的辉熠,温雅蕴藉又耀眼夺目,融日月辉光于一身。


    温雪重发现,自己居然在看她笑起来的眼睛,而不是那颗珍珠。


    祝金栀把另一只还没开的蚌壳推到他面前:“温先生,你要不要也试试?”


    温雪重低头看着那只湿漉漉的、表面还黏着海藻碎片的蚌壳,顿了一瞬,伸手拿起了那把短刀。


    祝金栀也开始动手撬第二只蚌。


    结果第二只处理完,她一抬头,发现温雪重居然还停留在刚开始的第一步。


    他的刀锋切入壳缝的深度不够,撬棒插进去的时候,蚌壳纹丝不动。


    温雪重又试了一次,这次力道大了些,但角度偏了一点,撬棒打滑,在蚌壳表面刮出一道白痕。


    男人的眉头微微蹙着,睫毛低垂,目光专注地盯着手里那只蚌壳,像是在对付一份比公司年度报表还复杂的文件。


    衬衫袖口被他往上卷了两圈,露出一截小臂,因为用力,前臂的线条绷紧了,可撬了半天,蚌壳还是合得严严实实。


    一番和珍珠蚌壳的较劲,无疑显得温雪重有些笨拙。


    但祝金栀却是第一次觉得,这样的他有点可爱。


    又试了一次,这次终于撬开了一条缝,但缝太窄,珍珠根本取不出来。


    男人看着那条缝,抿了一下嘴唇。


    “温先生。”


    温雪重动作一停,祝金栀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来,绕到他身边。她弯腰,伸手覆上他握着撬棒的手背:“这样不行,刀要再往下走一点。”


    她的手比他小很多,覆在他手背上,只盖住一半。她带着他的手腕,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温雪重的手也很听话,顺着她的力道转动。


    “这里,”祝金栀的拇指在他指节边按了一下,“用力。”


    她在他耳边说,语气带着熟悉的笃定。


    温雪重有一瞬间的走神,却下意识地照做了。


    这一次,蚌壳沿着缝隙完整地裂开来。


    里面的珍珠居然是少见的紫黑色,掺杂了一点点幽亮的蓝,淡淡的烟灰紫和墨黑融合在一起,浓郁艳丽,流转着摄人心魂的光晕。


    祝金栀惊呼了一声,把珍珠捞起来:“好漂亮!”


    “温先生,你看看——”


    祝金栀想摊开手心,给温雪重看他开出来的珍珠,但温雪重却整个握住了她捧着珍珠的手。


    他轻轻一拉,她便跌进他怀里。


    “温先生……”祝金栀不明所以,温雪重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温柔的,缠绵的吻,棚屋里弥漫着海水的咸腥气,和着一股淡淡的泥土味道,外面是被午后日光照射的海面。


    虽然这附近没有其他客人,但祝金栀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了,她轻推了推温雪重,他也从善如流,最后一次深吻后,便慢慢松开了手臂。


    祝金栀坐在他腿上,被他抱着,姿势也令她害臊,“你亲完了吗?我想下来了……”


    “栀栀。”


    温雪重靠过来,额头轻抵着她的。


    这么近的距离,和接吻无异,连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都洒在她唇瓣上。


    他呢喃着,声音温柔低沉:“我刚刚,好像又对你心动了。”


    作者有话说:


    老温是那种说情话很直白热烈的,毕竟阿美丽卡待久了,语言习惯有点西化了。


    第52章 052 栀栀,我更


    祝金栀怔在原地, 心脏漏跳了一拍。


    温雪重说完这番话之后,睁着一双令人心神摇曳的眼看她,又要吻过来, 她赶忙伸出手按住他嘴唇。


    “回去再亲!”她瞅了一眼四周,“外面还有人在呢。”


    被祝金栀盖住半张脸的温雪重还在盯着她看, 闻言, 他眼角弯了弯, 祝金栀感觉手心一热, 湿润润的触感, 大脑宕机一瞬, 才意识到那是温雪重的唇。


    他亲吻了她的掌心。


    温雪重将她软掉的手握住,慢慢拉下来,“好。”


    祝金栀松开了手,赶紧从他腿上跳下去,跑回到自己的座位, 也不管温雪重如影随形的视线还跟在她身上,若无其事地继续撬蚌壳了。


    两个人在棚屋里呆了快一个小时。


    祝金栀一口气开了七个蚌壳, 挑出了三颗品相不错的珍珠, 已经成为了让几位工作人员都认可的开蚌小能手。


    那张下午还无精打采的脸也焕然一新,肉眼可见地玩尽兴了。


    离开棚屋时已是下午。阳光没那么烈了,被晒透的海面沉着整片天空的倒影, 偶尔有鱼群游过,天便裂开一道长长的缝隙。


    祝金栀被温雪重牵着手, 准备返回游艇。


    二人刚走上栈道,风里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呼唤,祝金栀听到那个声音在喊:


    “……祝?”


    祝金栀猛然回头。


    一个黄皮肤的女人从那排矮屋中跑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脚上穿着胶靴,跑过栈道的时候靴底在木板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


    玛丽亚站在三步之外,围裙上沾着水渍,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她看着祝金栀,嘴唇颤抖着,眼眶已经红了。


    喉咙里乍然滚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玛丽亚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唇,怕自己一下子哭出声来。


    “玛丽亚!”


    温雪重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祝金栀已经挣开了他的手,跑了过去,张开双臂和那个黄皮肤的女人相拥。


    玛丽亚用尽她全身的力气抱住了祝金栀,手臂箍得那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她哭出声来,声音被啜泣搅得破碎:“祝、祝……真的是你!我以为你被海浪卷走了……再也回不来了……我一上船就回头找你,可是你已经不见了……”


    她声嘶力竭地喊着,有一个女孩被海浪卷走了,可是没有人理会她。机组人员过来说,浪太大了,只能先救援面前还浮在水面上的乘客,面对玛丽亚的哭喊和哀求,他们也无能为力。


    玛丽亚嗓子沙哑,已经分不清脸上的水渍究竟是海水还是泪水。


    祝金栀救了她和她的女儿,自己却葬身海底。


    绝望弥漫,无穷无尽的黑夜中,玛丽亚终于等来了救援队的船只。


    她寄希望于救援人员,频繁关注生还者的消息,可却还是一次次地失望。


    那个善良的女孩真的已经遇难了。


    每每想到那噩梦降临的一瞬,祝金栀紧紧握住她的那双手,那种温暖,玛丽亚都会潸然泪下。


    是她害死了祝金栀。


    如果不是因为救她和她的女儿,如果她当初没有自私地先一步离开,如果她回过头拉住祝金栀的手,拉着她一起回到船上,她就不会死了。


    她要怎么才能放过自己?


    “他们到处都找不到你……他们告诉我,失踪名单上有你的名字……”玛丽亚哽咽着,“我好后悔,为什么我当时没有拉住你的手呢……”


    祝金栀紧紧地回抱住她,抬起手轻轻拍着玛丽亚的后背,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地安抚她哭到颤抖的身体,她抱着这个胆小的母亲,像抱着一个受惊的孩子。


    “我没事。”她温柔地说,“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随口的一句话便解开了困住玛丽亚许久的心结,“玛丽亚,没有拉住我的手不是你的错,你也没有害死我。”


    “别哭啦。”


    温雪重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目光落在那个他并不熟悉的祝金栀身上。


    她依旧温柔,却像是在一瞬间长大了,用她的通透、宽容和美好,救赎着另一个比她更年长、更成熟的女人,将她从自责的深渊里一把拉了上来。


    玛丽亚终于慢慢止住了眼泪,她珍重地看着面前的祝金栀,长长呼出一口气,笑着,又潮湿了眼眶:“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她这才看见祝金栀身后的人。


    温雪重站在栈道上,逆着光,身形清颀修长,黄昏和海风从他身后漫涌而至,将他裁成一帧沉静的剪影。


    玛丽亚看不清他的五官,只感觉那是个极其俊美高大的男人,立在那里不言不语,却叫整片海天都矮了几分。


    隐隐令她心生畏惧。


    温雪重抬步走来,看向玛丽亚,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疏离:“你好。”


    玛丽亚的视线在温雪重脸上停顿了片刻,闪过一丝惊诧,也连忙道:“您好。”


    她看向祝金栀,欲言又止:“祝,他是……?”


    玛丽亚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圈。这个男人看上去比祝金栀年长不少,衣着分外考究,气质不凡,又生得宛如天神般俊美,光是站在这里,就与这片泥泞地格格不入。


    玛丽亚判断不出他们是什么关系,二人间那种若有若无的亲密感和明显的年龄差混在一起,让她有些困惑。


    祝金栀注意到了玛丽亚带着问询的眼神,看向温雪重,顿了一下。


    她张了张口,忽然发现自己不知怎么介绍温雪重才合适。


    温雪重在这时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到祝金栀身侧,一只手自然地搭上她的肩膀,掌心落在那片薄薄的肩胛骨上,五指收拢。


    他温和道:“我是她的爱人。”


    祝金栀因这句短促的答话而愣住,偏过头望他。


    温雪重却没有在看她,对着玛丽亚微微颔首,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玛丽亚睁大了眼睛,看看他又看看祝金栀,露出惊喜的表情来:“原来是这样!”


    “我不知道祝已经结婚了,你们二位很般配。”


    祝金栀怔了怔,没想到玛丽亚会因为温雪重的用词而误会,刚想开口,温雪重却笑着应了:“谢谢。”


    她呆住了,温雪重却很自然跟玛丽亚攀谈:“我都不知道,原来栀栀在大溪地有朋友。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玛丽亚接过话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们是在来大溪地的飞机上认识的。”


    “当时我就坐在她旁边,我还带着我的女儿,她是第一次坐飞机。我手忙脚乱,还坐错了位置,是祝一直照顾我。”


    她说着说着,眼睛又有点泛红,“后来发生了空难,迫降到海上时,飞机解体,我们全掉进了水里。我抱着女儿,完全没办法游泳,是祝推着一块碎片过来,把它给了我,我和我的女儿才得救了,她还喊其他人来救我们……”


    她说到这儿,声音微微哽了一下:“我被机组人员带到了救生艇上,可是祝,她却……”


    看着情绪又陷入失控边缘的玛丽亚,祝金栀连忙宽慰她:“没事的,都过去了,玛丽亚。”


    祝金栀背对着他,没有发现温雪重的目光已经变化,凝住了。


    玛丽亚哽咽着:“当时我回头看她,一个浪打过来,她就消失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她了。”


    “后来救援队来了,搜救持续了七天七夜,我也没听说有亚裔女孩获救……我真的以为……以为她已经没了。”


    玛丽亚再一次抬起手背压住眼角,祝金栀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抱着她轻声安慰。


    温雪重像是被什么定在了原地,他目光从祝金栀揽着玛丽亚的那只手,慢慢移到那张温柔白皙的侧脸上。


    他看到祝金栀站在玛丽亚身边,半垂双目,像庇护者一样的姿态,方才按住他的手背,毫无犹豫地帮他剥出那颗黑珍珠的手,此刻正带着一种温度熨帖的沉稳,慢慢拍着玛丽亚的肩膀。


    于是,一层朦胧不辨的表壳陡然从她身上剥落下来,露出里面那个陌生的,隐蔽的,不属于他认知范畴的祝金栀。


    祝金栀抬眼的时候,温雪重正在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目光看着她。


    她怔了怔。


    玛丽亚还在旁边抽着鼻子,终于从重逢的激动中缓过神来。她看了一眼天色,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你们是不是要走了?怪我,说这么多,耽误你们太久了。”


    “没有。”祝金栀露出一个笑,“我们是准备回去了,不过也不赶时间。”


    临走时,玛丽亚与祝金栀交换了联系方式,又把自己新包好的椰子糖给了祝金栀。


    玛丽亚站在栈道尽头,一直挥着手目送他们走远。祝金栀回头看了好几次,每次回头玛丽亚都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围裙。


    最后一次回头时,玛丽亚的身形已经缩成一个小点了,但她还在挥手。


    游艇驶出潟湖,浪声渐大。


    祝金栀把椰子糖的纸包放在膝盖上,温雪重坐在祝金栀对面,看着她,忽然开口道:“空难的事情,好像从来都没有听你说过。”


    祝金栀怔了怔,又听见温雪重缓声说:“你只告诉我,你被海浪冲到了岛上,是余也救了你。”


    “我今天才知道,你在飞机上还救了别人。”


    祝金栀笑:“温先生是不是还挺意外的?”


    “当时的情况确实比较凶险,我醒来之后,也不太愿意去回想。而且也不是什么值得专门说出来的事。”


    一抬头,却发现温雪重正静静看着她。


    他问道:“被海浪卷走的时候,你害怕吗?”


    祝金栀默然一瞬。


    她说:“说实话,来不及害怕。浪打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呛水了,往下沉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就是往上游。等浮上来之后,海水太冷了,冷到人没办法想别的事情。”


    “后来就不记得了。再醒来,我就已经在余也的小房间里了。”


    “余也。”


    温雪重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看着祝金栀:“还有她的事。”


    “当时在小岛上,你答应经理去蓝礁湖包间里做临时工作,也是为了她。”


    祝金栀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提这个。那是两个人相识的契机,现在再聊起来,不免会牵扯出一些尴尬难言的瞬间。


    她想说点什么,但温雪重已经开口了:“虽然你是为了帮她保住工作,但那时候你什么都不清楚。你不知道里面会是什么人,也不知道进去以后会发生什么。”


    祝金栀没明白他的意思,一阵短促的沉默后,温雪重掀起睫羽看来:“关于今天才知道的这些事,我很惊讶,也有点意外。”


    与温雪重四目相对的瞬间,祝金栀微微一怔。


    他凝视着她的双眼,晚霞烧灼云天,海水连绵起伏,拍打船舷,游艇也在轻晃着,而温雪重一动不动。


    祝金栀心里陡然雪亮,像拨开迷雾。


    她之前从没想过,温雪重是怎么看她的,因为她并不在乎问题背后的答案。


    温雪重得知她舍己救人,却是这个反应,因为在他眼里,“祝金栀”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他认识的祝金栀,是一个18岁中专毕业生,没有家世背景的普通女孩,并且接受了一个大她十五岁的男人的邀请,做他的情人。


    一只向权钱利益屈身的金丝雀。


    任谁都会轻视这样的她。


    祝金栀抬起头来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乌黑的眼睛却比平时要亮,像是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烧:“温先生,您一直觉得,我当初是看中您的权势和钱财,所以才跟您走的,对吗?”


    船舱很安静,引擎的嗡鸣声也识趣地低了下去。


    温雪重看着她,道:“我从来没有这么说过。”


    “是,您没说过。”祝金栀说,“但您心里是这样想的。”


    祝金栀说不清她为什么这么愤怒,胸膛里翻涌着一股岩浆般的热意,从她的四肢百骸流经心脏。


    她的理性告诉她,这根本没什么好愤怒的。


    温雪重根本不了解真实的她,他看到的,查到的,都只是那个戴着假面的祝金栀,所以她被误解也很正常,被轻视也理所应该。


    她的怒火来得太没道理,对他也并不公平。难道她在期待他透过那些她精心包装的表象,看见她真实的自我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祝金栀又隐隐觉得,自己的伪装并不算天衣无缝。心里怀着一种秘而不宣的期待,偶尔露出的马脚,是一部分希望被识破的自我。


    思及此,祝金栀一愣。


    她压抑住自己荒唐的念头,偏过脸去:“算了。”


    二人许久都没有说话。迎面吹来的海风,将不知缘由滋长的怒火吹熄下去。


    祝金栀已经开始觉得刚刚那番话不妥了。


    温雪重极有可能会觉得她莫名其妙,还又当又立,因为她表现出来的态度就是如此。


    论迹不论心,无论温雪重心里是怎么想她的,他都从没有表现出来过,他对她一直都足够尊重、耐心且温柔,纵容她的所有要求,他对她的好都是真的。


    甚至在他们发生关系的那一天,温雪重还推开过她一次,因为他真的以为她只有18岁。到最后一步之前,他都还在劝她,让她再好好想一想。


    他怕她未来会后悔。


    祝金栀越想越觉得自己刚刚不应该那么说话,内心忐忑之余,也有了些懊悔。


    温雪重却忽然倾身过来。


    他的手掌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腹压在她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干燥微暖。


    祝金栀愣了愣,就听见他说:“对不起。”


    祝金栀彻底呆住了。


    与他对视的瞬间,她从那双深沉的淡褐色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是我的错,不该说这些。”温雪重垂着眼睫,凝视着她的眼睛,“我不知道你心里是这样想。是我刚刚说的话让你觉得,我是那样看你?”


    “我一定惹你伤心了,对吗?”温雪重握住她的手指,将她的手牵起,抵在唇边,“对不起,原谅我。”


    “不,我也有不对的地方……”祝金栀喉咙一紧,她想把手抽出来,但是没成功,她急忙道,“温先生,我刚刚说的话太过分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发脾气——”


    “没关系。”


    祝金栀怔了怔,温雪重又再一次握紧了她的手,“那这件事就当它过去了。”


    她说“算了”的那一瞬,温雪重的心像是骤然落入了深渊。看着祝金栀把头扭过去,不愿意再看他的时候,他竟然感到了一丝恐慌,下意识地用道歉去挽回她。


    他都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这么郑重其事地道歉了。


    温雪重望着她的眼睛:“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问那些问题。”


    “今天的栀栀好像特别不一样。”


    祝金栀心头一跳,温雪重又继续说:“一直以来,我好像都没真正地了解过你,你从没对我发过脾气,我总是让你待在庄园里等我,但你也不会觉得孤单。我送的那些礼物,你好像也不是特别喜欢。”


    祝金栀愣住了。


    “我偶尔会觉得,我的栀栀,内心其实和外表不同。她是个很聪明,很有想法,也很有主见的女孩。”


    “你总是用那种天真的语气对我说话,格外依赖我,这些全都很可爱,我也很喜欢。但我刚刚才想明白,可能你只是觉得我喜欢这样的你,你是为了我才这么做。”


    温雪重说:“是我一直没弄清楚,对不起。”


    “栀栀,其实我更喜欢你不作伪装时的样子,是那个真实的你,才让我心动。”


    黄昏正在收束。天边那一层赤红的霞光已经烧透了云层,正从橙红往深紫过渡,像一块被反复浸染的绸缎,颜色浓得几乎要滴落下来。


    海水是另一种颜色,沉在赤红底下的那一层是透明的蓝,仿佛一块被火烧灼过的琉璃。


    整片海面都在微微晃荡,从赤到蓝的过渡处生出一种奇异的透明感,一眼望到底。


    祝金栀的手指开始轻颤,心跳声急促,胸膛里的岩浆也融化成温暖的河流。


    温雪重还在等她的回应,她只能慌乱地低下头,说:“……我、我知道了。”


    游艇在这时靠岸了。引擎声低下去,船身轻轻撞上码头的橡胶护舷,发出一声闷响。


    向导阿雷在船头喊了一声,提醒他们上岸。


    温雪重温柔地拉着祝金栀,将她的手圈在自己的掌心里。


    “先下船吧。”他说,“回去再说。”


    祝金栀跟着他走,温雪重与她交握的手在眼前轻轻晃着。


    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决绝,叫她忘掉了所有的顾虑和困惑。祝金栀猛地伸出手来,在温雪重准备走上舷桥的瞬间,抱住了他的腰。


    温雪重定在了原地,箍在他腰间的双手那么用力,紧密无间地环抱着他。


    祝金栀在他背后,低声说:“……我也想了解更多真实的温先生。”


    阿雷还在岸上等他们,却见到祝金栀主动抬手环住了温雪重的腰。没过一会儿,温雪重也回过身去,将她从地上抱起来,搂入怀中。


    两个人姿势亲密地接吻、低声说着话。旁边的阿雷看得脸红耳热,赶紧把头扭过去。


    码头的木板还带着白天的余温,踩上去微微发烫。


    代步小车穿过棕榈树的阴影,将二人放到庄园的门口,温雪重拉着她的手,走进大厅。


    祝金栀的脚步忽然顿住。


    大厅里站着七八个穿深色西装的保镖,整齐地排成两列,像两堵漆黑的墙。


    中央的沙发区坐着一个穿藕粉色缎面连衣裙的小女孩,梳着两条麻花辫,辫尾系着蝴蝶结,正翘着腿吃冰淇淋。


    她看起来不过十岁上下,瘦小白净,坐在宽大的沙发里像一只误入殿堂的麻雀,但她的神情没有半分拘谨,下巴微微抬着,眼珠骨碌碌地转,一副到自家地盘巡视的姿态。


    听到门响,她转过头来,目光越过祝金栀,落在她身后的温雪重身上。


    小女孩眼睛一亮,从沙发上跳下,小跑过来:“温叔叔!”


    温雪重弯下腰,伸手接住扑过来的小人儿,语气温和:“温棠,你怎么自己跑来了?”


    “我来看您呀!”名叫温棠的小女孩抱着他的手臂,仰起脸笑嘻嘻地说,“父亲说您在大溪地待了好久都不回去,我就求他让我来玩几天!”


    她说着,目光一转,终于落在旁边的祝金栀脸上。


    祝金栀微怔,被温棠打量了几秒,她眼珠转了转,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哦——”她拖长了尾音,“你就是温叔叔的金丝雀吗?”


    祝金栀一愣。温棠松开温雪重的手臂,背着手绕到祝金栀面前,仰起头从上到下地打量她,像在端详一件新玩具。


    她歪着脑袋,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除了好奇和审视,还有一丝挑衅:“就是你阻止了温叔叔签合同吧?把那么重要的签字仪式搞砸了,还被温叔叔原谅的那个女人?”


    温雪重蹙眉:“温棠。”


    “我就问问嘛。”温棠撅了撅嘴,又看向祝金栀,嘴角翘起来,“我还以为你会长得很漂亮呢,结果也不怎么样嘛。”


    面前这个小姑娘,她说话的语气带着孩子气的张扬和试探,像一只竖起尾巴的小猫,想要看看面前这个人会不会被吓跑。


    祝金栀蹲了下来,和温棠视线齐平的高度。


    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那支快要滴到地上的冰淇淋,放在旁边茶几的杯垫上。然后她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替温棠擦掉了沾在手指上的奶油。


    温棠被她这一套动作弄得有点懵,睁着眼睛看她,没来得及躲。


    “你叫温棠,是吗?”祝金栀的声音温和又柔软,“你今年多大啦?”


    “……十岁。”温棠说,语气还硬着,但已经比刚才弱了一些。


    “十岁啊。”祝金栀笑了一下,“我十岁的时候也爱吃冰淇淋,但那时候没你这么厉害。我吃的时候总是滴到裙子上,我家人每次都要说我。不像你,裙子干干净净的。”


    温棠低头看了看自己藕粉色的裙摆,确实一滴奶油都没沾上。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祝金栀脸上。


    方才隔着一段距离,她没看清,现在离近了,她才发现祝金栀的眼睛生得特别好看。乌黑的瞳仁格外大,弥漫着明亮柔和的光晕,看久了就令人目眩神迷。


    她笑起来的时候,这双漂亮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尾微微上挑,特别温柔,不像大人们那种客套的笑,倒像真的觉得她很好一样。


    温棠的心口忽然扑通扑通地乱跳了起来。她咬了咬嘴唇,还想说点什么硬气话,但开口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变小了:“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祝金栀。”祝金栀说,“祝福的祝,金黄色的金,栀子花的栀。”


    温棠跟着念:“祝金栀……”


    念完,她哼了一声:“还行吧,虽然没我的名字好听,但也能排个第二好听吧!”


    祝金栀弯起眼睛看着她:“你呢,温棠是哪个棠?”


    “海棠花的棠。”


    “海棠啊。”祝金栀轻托着腮,“怪不得你穿粉色这么好看。海棠花就是粉色的,春天开的时候一大片,特别漂亮。”


    温棠的脸忽然就红了。她别过头去,假装看地上,但嘴角已经翘得压不住了。


    祝金栀含笑看着她,温棠还在努力维持着“我是来给你一个下马威”的姿态,声音却越来越小:“……你、你不要以为夸我两句我就会放过你了。我可是来监督你的。”


    “监督我什么?”


    “监督你有没有安分守已地当金丝雀啊!”温棠说,但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没什么气势了,她飞快地补了一句,“哼,不过你看起来……好像、好像也不是很坏吧!”


    祝金栀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站起来,摸了摸温棠的麻花辫:“那你要监督多久呀?吃个饭再走吧?今天晚餐会做新鲜的大溪地椰子糕,我觉得你会喜欢。”


    温棠的嘴张开又合上,嘟囔道:“……那、那好吧,我就吃一块。”


    刚到餐厅,二楼便传来一道响亮又急促的脚步声。


    顾子彻从楼梯上大步走下来,几步跨过转角,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餐厅里的祝金栀和温棠身上。


    他明显是听到了什么消息,急匆匆赶着下楼来,身上的衬衫微乱,眉头紧拧着。


    顾子彻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祝金栀身边的小魔王,立即大喊了一声:“温棠!”


    温棠迅速扭过头,顾子彻已经凶神恶煞地朝她走过来:“你来这干什么?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温棠“切”了一声:“干嘛一见面就问暑假作业呀?真是太讨厌了。”


    “问你话怎么不回答?”


    “关你什么事呀?我不能来这吗?”


    顾子彻和温棠唇枪舌战,实则心里还在紧张,偷偷看了眼祝金栀的表情。


    祝金栀的神色一如往常,正给温棠递椰子糕。


    温棠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身体语言已经说明了一切,她整个人都歪靠向祝金栀那一边,几乎是挨着祝金栀的手臂在吃东西。


    顾子彻皱着的眉渐渐松了下来,脸上浮起一丝错愕。


    “你们……”他顿了顿,“在干什么?”


    “吃椰子糕呀。”祝金栀仰头看他,举起一个叉子,眼睛弯弯的,“子彻要不要也来一块?厨房做了好多。”


    顾子彻看着她,心怦怦乱跳:“给、给我吃吗?”


    祝金栀还没说话,温棠已经在旁边怪叫起来:“什么意思呀,难道你还要金栀姐姐喂你吗?这么大个人了不会自己吃东西?”


    顾子彻:“……”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大家都很好奇,这要怎么跟子彻哥偷情,但是我说能偷就能偷,大家放心吧!


    第53章 053 顾子彻吻住


    顾子彻一得到温棠来了的消息, 就立即下楼了,就是为了赶在祝金栀和温棠见面之前拦住她。


    温棠是温家本家温六叔的小女儿,今年十岁, 从小被娇惯着长大,为人极其跋扈, 蛮不讲理, 完全是混世魔王一个。温六叔与温雪重走动勤快, 顾子彻跟她打过几次照面, 每一次都不欢而散。


    温棠要是和祝金栀碰面, 铁定会嘲讽祝金栀是他小叔养的金丝雀, 就跟顾子彻第一次在庄园里遇到时祝金栀一样。


    与祝金栀相处这么久了,顾子彻也明白她的性子,她是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祝金栀都敢第一面就把他呛得面色铁青,对这小妮子多半也不会心慈手软。


    可温棠和他不同。


    温棠是一个被惯坏了的小孩,自尊心极强, 做事根本没有分寸。如果祝金栀真把她得罪死了,温棠怀恨在心, 不知道会对她做出什么事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 脑海已经演练了无数种结果,每一种都让顾子彻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然而,这些他幻想的情节都没有发生。


    看着面前这俩人和谐友好相处的画面, 顾子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温棠把手里的另一块糕点递到祝金栀嘴边:“金栀姐姐你也吃一口!这个可好吃了!”


    祝金栀自然地应了:“好。”


    顾子彻张着嘴,发现自己刚才那一路的焦急和担忧全然是徒劳。


    顾子彻沉默地看着温棠许久, 又看向祝金栀,恰好与她四目相对。


    祝金栀冲他眨了眨眼,右手拿着手机朝他轻挥,幅度小得像是在拧电灯泡。


    他微微一怔, 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微信。


    祝金栀:【我搞定啦!】


    祝金栀:【(??>??o??)??】


    祝金栀:【你下楼下得那么急,是不是怕我和她吵起来?】


    顾子彻:【】


    顾子彻:【谁担心你了?】


    祝金栀:【我也没说你是“担心”我呀?】


    看着祝金栀发来的偷笑表情,顾子彻红着耳朵,心中懊恼不已,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她玩得团团转的傻瓜。


    第一晚相安无事。


    温棠要在这里住四天才走,当天晚餐就非要挨着祝金栀坐,第二天更是几乎一整天都黏着祝金栀,一向张牙舞爪的小魔女收起了獠牙,装起了乖宝宝。


    顾子彻和温棠相看两厌,他不想下楼,只能站在二楼窗边,远远地看着祝金栀蹲在花圃旁边和温棠说笑。


    午后的太阳正烈,没过多久,两个人牵着手回到树荫底下。温雪重靠在躺椅里,等着她们,温棠松开祝金栀的手,小跑过去,一下子扑进温雪重的怀里,温雪重摸着她的头,眼里也流露出笑意来。


    简直像一个温馨的三口之家。


    顾子彻骤然扯下窗帘。


    他被自己诡异的幻想惊住了。明明知道是无厘头的遐想,心里却格外不舒服。


    第三天上午十点,按照之前的约定,是祝金栀上物理课的时间。


    顾子彻早早起床洗漱,对着镜子仔细检查自己的仪表,又换掉了昨晚的睡衣,穿一身烟灰白的休闲服。整理好一切,他这才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等着祝金栀过来敲门。


    还没到时间,顾子彻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扫向门口,意识到之后又强迫自己收回来,落在摊开的教材上。


    十点整,门被叩响了。


    顾子彻立即应声:“进来。”


    祝金栀推门而入。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短袖衫,米白色棉麻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抱着笔记本和几本书,看起来干净利落。


    顾子彻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移开。


    “今天的课从群论开始。”他说,“上次布置的习题都做完了?”


    “做完了。”祝金栀在他身边的位置坐下,刚翻开作业本,门外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是敲门声。


    二人都回过头,看向大门。


    顾子彻皱了皱眉。仆人都知道规矩,这个时间一般不会有人来找他。


    他站起身去开门。一拉开,温棠穿着红裙站在门外,仰着脸,笑得灿烂无比。


    “我问了仆人们,金栀姐姐在你这儿对吧?”温棠踮起脚往他身后张望,“我来找她的!”


    “她在上课。”顾子彻冷着脸,身子挡在门口,拦住了她闯进去的脚步,“你给我出去。”


    “我才不要!”温棠说着就要往里钻,顾子彻伸手抓她,温棠敏捷地躲开,滑溜得像一条泥鳅。一时间,二人的姿势像两个互相推搡打闹的小孩,一个要进一个不让。


    “子彻?”祝金栀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是温棠来了吗?”


    顾子彻动作一顿。


    “金栀姐姐!”温棠立刻抓住了这个空档,矮身从顾子彻手臂底下钻了过去。


    顾子彻没抓住她,温棠小跑着,一路冲刺到他的书桌旁,一屁股坐上了祝金栀旁边的那把椅子。


    顾子彻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书桌前,看着温棠那张无辜的脸:“你——”


    他刚想发火,手臂就被一只纤细的手握住,冰凉凉的手心贴着他,令他的唇舌都瞬间僵住了。


    祝金栀怕他与温棠又起冲突,打了个圆场:“算了,我和她说。”


    她没注意到顾子彻异常的僵硬,伸手拍了拍温棠的肩膀,看着她温声道:“我今天和子彻约好了,要在他这里上课的,没办法和你出去玩。等我上完课,我们下午再一起玩,好不好?”


    “不要嘛,我就想和姐姐待在一起!”


    祝金栀主动退了一步:“那你想在这儿待多久?”


    温棠眼睛一亮:“可以吗?我可以待在这里吗?”


    “最多待二十分钟。”祝金栀竖起两根手指,亮出自己的底线,“之后我要上课了,你到时候就要出去,不能再赖在这里。”


    顾子彻站在旁边,等着看温棠撒泼。


    谁知,温棠居然没再耍赖皮,乖乖地点了点头:“好!那二十分钟之后我就走。”


    顾子彻怀疑地盯着温棠看了几秒,又看向祝金栀。


    祝金栀也没像平时那样和温棠聊天,自顾自地低头翻开笔记本,开始看书了,温棠见她不说话,也凑过去一起看。


    顾子彻正想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温棠忽然回过头,看着他说:“你去帮我和金栀姐姐拿点喝的,我渴了。”


    祝金栀听这命令式的语气,下意识地想说温棠两句,却被顾子彻打断。


    顾子彻冷笑道:“正好,我也不想在你旁边待着。”


    说完,他转身就走。


    顾子彻下到一楼厨房,让仆人准备果汁,自己在旁边玩手机。他有意磨蹭,慢吞吞地等到十五分钟过去,才拿着果汁上楼。


    上楼的时候他算了一下时间,差不多快到二十分钟了,温棠也该滚了。他准备把果汁递给臭小鬼,然后就立刻把她轰出去。


    顾子彻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正想推门进去,却听见屋里传来温棠的声音。


    “金栀姐姐,你写的这些是什么呀?我都看不懂哎。”


    “这个啊。”祝金栀的声音温柔又耐心,“这是常温超导相关的数学式。超导你知道吗?”


    顾子彻的手停在了门把手上。


    温棠声音清脆地回答:“不知道。”


    祝金栀:“简单来说,就是电流通过电路的时候,会产生一定的损耗。比如手机用久了会发烫,充电的时候电线会发热,那都是电能被浪费掉了。”


    “后来就有科学家发现,有一些材料在温度很低的时候,电阻会突然变成零,电流流过的时候不会损耗能量。”祝金栀的声音潺潺如溪水,“但是低温条件又很难实现,要把材料降到零下一百多度才行,成本很高,只能在实验室里用,没有办法应用到现实生活里。”


    “如果有一种材料在室温下也能实现零损耗导电,那就叫常温超导。”


    温棠好奇问道:“那常温超导实现以后会怎么样啊?”


    祝金栀笑了一声:“实现以后啊整个世界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说个最简单的例子,像我们平时用的电子设备,比如手机,充电就只需要两分钟,而且用一周都不需要充电。”


    温棠惊呼:“哇!这么厉害!”


    “对,就是这么厉害。”祝金栀说,“现在的城市用电,很大一部分都浪费在传输损耗上。如果常温超导实现,损耗全部省下来,发电厂可以少建好多,电价会变得特别便宜,偏远山区也不用再为电力发愁,不会动不动就停电了。”


    “还有你在电视上看到的磁悬浮列车,如果它的轨道使用超导材料,就不用耗费那么多电来维持悬浮了,速度还能再翻几倍。到时候,从北京到上海,可能一个小时都不用。”


    温棠又一次叫起来:“哇,那不是比飞机还快?”


    “还要快得多。到时候整个交通体系都会被重构,城市和城市之间会变得很近。还有医疗设备,那些需要强磁场的仪器可以做得很小很便宜,普通的社区医院也能用上最先进的检查设备。能源、交通、医疗、通讯、人工智能……所有依赖电力的行业,都会迎来一次前所未有的飞跃。人类世界会进入一个全新的时代。”


    常温超导会是一场颠覆人类历史的革命。


    它是实现许多现代人类对未来世界幻想的基石,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推倒一系列看似遥不可及的技术壁垒。不仅仅只是电力的富有,算力爆炸、金属氢、可控核聚变等关键科技的突破,都会随之到来。


    顾子彻站在门外,听着祝金栀描绘的那个未来,竟有一瞬间恍惚。


    祝金栀的声音,与他脑海中那道一直被他遥望的秀丽婉约的身影,渐渐重合。


    “那现在有人能做到吗?”温棠问。


    “还没有。”祝金栀说,“这是世界级难题,目前还没人知道如何实现它。”


    他听见温棠失望地叹了一声,然后祝金栀轻轻地笑了:“不过放心吧。为了让所有人都过上更好的生活,科学家们一定会夜以继日地努力,尽早攻克这个难题的。”


    门外的顾子彻怔住了。


    他看不见画面,只能想象着祝金栀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一定是眉眼弯弯,带着笑意,像是圣诞老人在安抚一个盼望圣诞礼物的孩子,目光温柔却笃定。


    他站在半开的门缝外,听见温棠又叽叽喳喳地问了好些问题,什么超导材料能不能做成衣服穿在身上,什么如果冰箱用了超导是不是就不会耗电了。


    祝金栀一一回答,那些令人头疼的深奥结论,她却信手拈来,用最简单的话解释最复杂的原理,不厌其烦。


    顾子彻定了定心神。他稳住手腕,正要推门进去,屋里又传来温棠的声音:“金栀姐姐,为什么是顾子彻给你上课呀?”


    “你跟他关系很好吗?”


    祝金栀显然有些意外:“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讨厌他呀。”温棠理直气壮地说,“他平时总是冷着脸,对谁都爱答不理,还很凶!”


    祝金栀笑了一声:“他确实是有点凶。”


    “对嘛!”温棠找到了同盟,说得更起劲了,“而且他是——”


    门外,顾子彻的身形又再一次顿住。


    “他是什么?”祝金栀语气温和。


    温棠的声音低了些,在这安静的午后,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站在门外的顾子彻耳中:“他是小三的孩子呀。我不喜欢他。”


    空气凝滞了一瞬。


    顾子彻站在门外,血液从四肢百骸骤然抽离,涌向心脏的源头。


    指尖开始发麻,玻璃杯里的果汁荡出细小的涟漪。


    温棠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小孩子那种毫无顾忌的天真:“他妈妈是温大伯在外面养的情人,后来才被温大伯带回家里来的。温大伯和大伯母离婚之前,她就已经怀孕了,生下了他,所以他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他妈妈是破坏别人家庭的女人,她儿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温棠。”祝金栀开口了,声音严肃了些,“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我妈妈说的呀。”


    “那你妈妈有没有告诉你,这些话应不应该讲出去?”


    温棠沉默了几秒,声音变小了:“……好像没有说。”


    祝金栀半天没有说话,温棠委屈的声音又响起来:“可是、可是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呀”


    “所以他们都做错了。”祝金栀的声音轻柔又坚定,“温棠,子彻和他的妈妈不是一类人。”


    “我们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但我们可以在长大以后,自己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在我看来,我认识的顾子彻,是一个特别正直善良的人。他从来不会因为自己的处境就去伤害别人,也不会因为别人对他的偏见就自暴自弃,他努力长成了和父母完全不同的人,他对自己的人生非常负责,这样的他不应该因为一个私生子的身份而遭人羞辱。”


    门外,顾子彻的手开始发颤,他盯着门缝,眼眶渐渐热胀酸痛,只能用手攥紧了托盘边缘。


    “如果因为他妈妈做错了事,就把他也看作一个卑鄙小人,对他并不公平。他懂事以后,知道自己身世的那一刻,一定已经非常痛苦了。”祝金栀的声音很温柔,轻声细语地说着话,“你想想看,如果你从小就被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你妈妈是坏女人,所以你是坏小孩,你会不会很难过?”


    温棠的声音带了一点怯意:“会”


    “所以说,我们要在实际的相处中去真正地了解一个人,然后才能对他做评价。就像你见到我的第一面,也觉得我是坏人,可是你跟我相处了三天,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不觉得!”温棠喊得很快,带着一种急切,“金栀姐姐是特别好的人!”


    祝金栀笑着说:“那就对了。”


    顾子彻站在门外,心脏里的某一处轰然塌陷,汹涌又温热的潮水从胸口漫上来,冲向他四肢百骸。


    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手里的托盘,推开了门。


    屋内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祝金栀看见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温棠则明显瑟缩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话可能被听到了,低头不敢看他。


    顾子彻把托盘放在书桌边缘,看向温棠。


    “出去。”


    这一次,他的声音没有平时那么冷,但依然不容置喙。


    温棠像一只受惊的麻雀,从椅子上跳下来,飞快地跑向门口,一溜烟地跑走了。


    门被她带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屋里安静下来。


    顾子彻站在原地,没有回头看门外。


    他听见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然后是祝金栀站起来的声音。她的脚步声很轻,绕过了书桌,走到他身边。


    “子彻。”她喊他,语气有点担忧,“你刚刚一直都在外面吗?”


    顾子彻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他不敢抬头看她,怕她看见他泛红的眼眶,只能垂下眼帘。书桌上,托盘里的果汁已经荡出去一小半,洇湿了底部的蓝绒布。


    一片温热覆上了他的手背。


    是祝金栀的手。她的手指很柔软,带着温暖的体温,圈在他的指节上。


    她说:“你先坐下来。”


    顾子彻像一个任她指挥的机器人,被她拉着坐在了书桌旁。她在他身边的位置坐下,把椅子拉近了一些,近到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相抵。


    “对不起,我不知道温棠会突然跟我说这些。”


    “你应该是不想让我知道这些事的。”祝金栀看着他,“如果你生气了的话——”


    “没有!”顾子彻打断了她的话,“我没有生你的气。”


    “从来没有。”


    祝金栀怔住了。顾子彻抬起头来,一向冷锐清厉的眼睛里洇开了雾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决定全都说出口来:“我小叔……他跟我其实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祝金栀始料未及,面露愕然。


    “我父亲是我爷爷的大儿子,我爷爷就是上一代的温家掌权人,他当年选了温雪重做继承人,把他收为养子,对外说是他的幼子,所以温雪重就成了我名义上的小叔,但实际上,我应该叫他哥哥。”


    顾子彻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反倒渐渐平静下来,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我妈是我爸在外面养的情人。我爸和他的第一任妻子、温雪重的生母、我的伯母,他们俩一直因为温雪重的事情吵架。”


    “伯母觉得爷爷的做法不可理喻,她不能接受,两个人一直在闹离婚,几乎没有夫妻生活,我爸没多久就找了我妈。”


    “她怀孕之后,我爸跟伯母离了婚,娶她进门,但温家不承认她,也不让我姓温。我随母姓,姓顾。”


    “温棠说的那些话,我从小听到大,早就习惯了。”他说,“我早就不在意别人怎么说我了。”


    祝金栀已经渐渐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她还有点困惑:“可是你刚刚”


    顾子彻刚刚走进来的表情非常吓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不在意的样子。


    “我那不是生气,”顾子彻的声音低了下去,有点沙哑,“我只是,只是害怕”


    ——我只是,怕你也像别人那样看我。


    祝金栀不明白:“什么?”


    顾子彻看着她,眼里竟然带着一种近乎控诉的委屈。


    隐隐沸腾汹涌的雨水,终于捅破了天。


    他忽然抓住了她的手,力道有些重,指节箍着她的手腕。


    顾子彻从喉结到声带都在颤着,声音哑得几乎不成句:“你当时为什么要吻我?”


    祝金栀完全愣住,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被下药那天,我去休息室找你,你亲了我。”顾子彻咬的每一个字都很用力,不容她错辨,像是在用最后一口气,把压在心底的血肉全剖出来,“我本来想推开你,可是你喊了我的名字。”


    “你明知道我是谁,还是亲了我。”


    祝金栀大脑空白了一瞬。


    那个吻竟然是真的。


    她一直以为那是药物作用下的幻觉,她以为她只是在梦里做了那些事。


    顾子彻还在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已然豁出去了的不管不顾。


    “是你先强吻我的。”他一贯清冷的声线都在发抖,说,“我本来已经打算远离你,但我不知道这到底算什么。我不敢赌,你又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我想过好几次,去找你把一切都说清楚,但我又下不了决心。”


    祝金栀终于反应过来,她睁大了眼睛,满脸惊诧,错愕不已:“不是的,我……”


    “这些天,我每晚都在想这件事,每天都在煎熬。”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再也受不了了。”


    “如果你讨厌就打我吧,我绝不还手。”


    还手什么?


    祝金栀没能得到答案,因为顾子彻已经倾身过来,将她堵在了书桌前。


    他的手掌握住了她的后脑,还在颤抖的唇瓣,决绝地吻住了她的唇。


    作者有话说:


    厕纸哥A上去了!就这样正式开偷


    第54章 054 醉意、荒唐


    唇舌莽撞, 不像一个吻,倒像是一捧滚烫的炭火,凶悍又不顾一切地往她嘴里塞。


    她的齿关是他的南天门。他叩得笨拙, 绝望,叩得满额青筋都浮起来, 心里烧沸腾的血全要从这一个小小缺口倾泻出去, 舌尖刮过齿列, 生涩得近乎暴力。


    祝金栀早就僵成了木偶人, 脑袋里一片空白, 动脉里的血突突地敲着耳膜, 一声又一声。


    他明显不懂接吻,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用手指抚摸她的耳垂和脖颈,但她却依然被吻得浑身发麻。


    顾子彻退开,微抖的眼睫睁开,低声道:“……你没有躲开我。”


    “所以你对我也有一点喜欢。”他眼眶潮润, 看着她,“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


    祝金栀怔怔然看着他:“子彻, 你……”


    “你……你真的喜欢我?”


    顾子彻低着头, 祝金栀只能听见他自嘲一笑:“如果不是因为真的喜欢你,我为什么要做这么贱的事情?”


    看着他自暴自弃的神色,祝金栀心里骤然泛起一阵针刺般的疼痛。


    “不要这么说自己。”


    顾子彻颤了一下眼睫, 抬头看她的眼睛更红:“对,你就是这样。”


    “总是摆出一副我好像是你多么重要的人的样子, 对我温柔地笑,主动来靠近我,让我永远搞不懂你在想什么,只能每天都在想你。”他笑了一声, 却是苦涩的,“你从来没想过我可能会喜欢上你吗?”


    祝金栀从来没见过顾子彻这幅表情,她也无措了:“我真的不知道……”


    不,其实是知道的。


    她那么敏锐,不是一点都没有察觉。


    偶尔地,她会发现顾子彻长久投来的注视,目光变得深沉又忧郁,在餐桌上低着头的样子不像是冷淡,更像是不敢看她。


    只是祝金栀下意识地不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


    而且顾子彻怎么会喜欢她呢?


    她明明是他最厌恶的那种女人,是个主动攀附老男人的金丝雀,他怎么会喜欢这样的“祝金栀”?


    她对顾子彻的感情很特殊,有对后辈的欣赏,欺骗他的愧意,学术上的惺惺相惜,某些瞬间的深深触动,对那一颗干净的、金子般的心的珍重……可这些都不代表什么。


    她不打算在大溪地再惹下一笔感情债,可这好像容不得她想或不想。


    祝金栀抿紧了嘴唇,低声道:“对不起,子彻,我…我现在脑子太乱了。”


    “我可能,暂时还不能回答你。”


    祝金栀今天过来,其实是做好了准备要和他聊常温超导的内容,她连笔记都抄好了,所以刚刚她翻书的时候才会被温棠看见。


    但顾子彻这一出告白,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祝金栀不敢直接拒绝他,她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会中断他们现在的关系。她也不舍得拒绝他,因为她不想看到他难过。


    顾子彻凝视着她:“回答我什么?”


    “我还不清楚我对你是什么样的感觉……”


    顾子彻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那我刚刚亲你,你觉得讨厌吗?”


    祝金栀条件反射道:“当然不——”


    她愣了愣,对自己的回答也感到惊诧。


    眼前的顾子彻如释重负般笑了。


    “那就好。”顾子彻喃喃道,“那就好。”


    “我不会逼你的,你可以慢慢想,想清楚再告诉我。”


    可这根本不是她想清楚之后就能回答的问题。


    当晚,餐桌前的祝金栀,在同时面对坐在身侧的温雪重和坐在对面的顾子彻的时候,终于深切地意识到了这件事的棘手程度。


    温雪重也发觉了她流露出来的些许不自然:“怎么了?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他说着,旁若无人地凑过来,手指扶着她的下颌,垂眸端详着她的脸色。


    “看起来还好。”


    脸颊被温雪重掌握着,祝金栀瞬间变得更加僵硬,余光不自觉地瞟往顾子彻的方向。


    顾子彻看着他们二人,面容依旧冷淡,只是握着刀叉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祝金栀:“……”


    这么一看,其实顾子彻一直以来都表现得挺明显,如果她带着答案去观察,他漏的马脚真不少。


    这可怎么办?


    哎,好想喝酒。祝金栀心里发愁,盘子里最爱吃的奶油新西兰帝王鲑都不香了。


    温雪重注意到她在戳盘子里的鱼肉,却不怎么动口,于是会错了意:“是今天的菜不合胃口?”


    祝金栀抬头看他,温雪重垂着眼睫,淡褐色的眼珠温和宽宥,看着她的目光关切,毫不作假。


    不知怎地,再想起今天和顾子彻的那个吻,祝金栀竟有了些负罪感。她无法解释自己的异样,只能摇摇头,含糊其辞:“不是。”


    “可我看你都没怎么动。”


    祝金栀心里诡异的负罪感愈发深重起来。这个时候,她只要像平常那样装作天真地撒个娇,或者是主动说几句情话,就能打消温雪重的疑虑。


    可一想到顾子彻就在对面坐着,祝金栀的喉咙就跟卡了鱼刺似的,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幸好餐桌上还有一个不懂看气氛的小孩子,温棠挥舞着刀叉,高声道:“是因为我今晚要走了,金栀姐姐舍不得我呢!”


    温棠在这座大庄园度过的假日到了尾声,她今晚就会坐直升机离开小岛。


    祝金栀连忙顺坡下驴,“对,棠棠要走了,我还挺舍不得她的。”


    温雪重没有怀疑,笑道:“这才三四天,感情就这么好了?你和她倒是投缘。”


    顾子彻全都看得清楚明白,没吱声。


    一顿饭就这样蒙混过关。


    暮色四合,直升机旋动螺旋桨,掀起压倒草丛的风浪。祝金栀目送温棠登机,小姑娘还在机上依依不舍地跟她挥手,高喊道:“金栀姐姐,我下次再来找你玩!”


    祝金栀也笑眯眯地回应:“好。”


    直升机的轰鸣声逐渐远去,庄园重归寂静。月季瓣状的夜灯次第亮起,在棕榈叶间投下暖黄色的光晕,像夜晚沿路盛放的花。


    祝金栀的肩膀被人按住,她回过头,刚好温雪重在垂眸看她:“要不要去泳池边坐坐?”


    “你胃口不好,应该是最近天气很热,被闷住了,泡在水里喝杯酒,会好很多。”


    听到“酒”,祝金栀下意识就应了:“好。”


    她现在确实很需要酒。


    泳池边亮着嵌在石板里的地灯,池水映成薄荷绿,像一块半透明的玉石。水面被微风划拉开几道褶皱,倒映着深蓝夜空和几颗淡星。


    岸边的藤编躺椅上放着两杯调好的鸡尾酒,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祝金栀回房换了泳衣。她挑了件深橄榄绿的连体款,背部挖空,几根细带交叉在肩胛骨之间,左右胯骨处挖了洞,是需要极佳的腰臀曲线才能穿好看的款式,但她轻松驾驭住了。


    她到泳池边时,温雪重已经在水里了,手臂搭着池壁,水面没过他的胸口,头发湿漉漉地往后梳着,露出整张脸。


    她沿着池边坐下,脚踝浸进水里。


    酒是椰子味的,加了青柠,入口清凉,后调微微发苦,带着南太平洋浓烈热情的风味。


    祝金栀抿了两口。余光里,温雪重从对岸游过来,手臂带动起水声,均匀而低沉。


    他游到靠近她这边的池壁时,忽然停住,从水中直起身来。


    水珠顺着他后梳的头发滚落,沿着额角、眉弓、鼻梁滴下来,一路滑落。


    湿透的睫毛压成一簇簇深色,底下那对淡褐色的眼珠在夜灯和泳池光的照明下,宛如两枚净透的琥珀。


    他的下颌线还挂着一层水膜,薄薄的光泽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水沿着胸肌的沟壑淌下去,被腹肌的棱线间短暂挽留,又汇入池中。


    祝金栀握着酒杯,直勾勾地看着那颗水珠消失不见。


    温雪重往前一步,水声被他搅得细碎。宽大的手掌撑在池沿,他抬头看她:“脸很红,喝多了?”


    “有一点。”她实话实说,酒劲确实上来了,但不远算醉,只是微醺。


    温雪重笑起来,湿漉漉的手掌握住她的小腿,趁她一时不察,动作轻缓地把她拉进水里。


    水温比空气凉几度,包裹过来的瞬间,她打了个激灵,但温雪重滚烫的体温随之覆着上来。


    他将她揽到身边,后背抵着池壁,手臂圈着她的腰,让她半靠在自己怀里。


    水中的浮力让祝金栀不需要用力就能稳住身形,整个人轻飘飘的,小腿也浮起来,侧面的肌肤时不时碰到他的腰。


    温雪重垂下被水浸湿的眼睫,又迫近了些,祝金栀被他压住,只能感觉到他胸膛的热度和背后瓷砖的凉意。


    他低头看她的脸,带着水珠的手指轻点她眉心,滑到鼻尖。


    温雪重语气轻慢:“还难受吗?”


    祝金栀迟钝地摇头,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了闭眼。


    冰凉的水池和后劲十足的酒意,都让她松弛许多,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腰侧,隔着泳衣的薄料,温度清晰地传进来。


    她还在神游天外,眼前阴翳一深,温雪重已经吻了过来,覆上她的唇。


    一开始只是嘴唇触碰,带着水的凉意和青柠的余味。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让她仰起头来承受。


    水波在他们身周荡开,一圈一圈,撞上池壁又折返。他的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指尖勾住下衣边缘,轻轻拨到一边。


    祝金栀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被他撩拨得发热,胯骨两侧挖空的布料,反倒方便了他的手掌把握。


    她刚想开口,就感知到了他的动作。


    温热、缓慢、不容抗拒,令祝金栀瞬间无法再动弹,只能引颈向天。


    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她开始抖动,手指攥紧了他的肩膀,指尖陷进肌肉里。


    祝金栀的理智终于回笼,她哑声道:“不、不行……”


    这是露天泳池,庄园里随便一个人从窗户里看下来,就能看到他们在做什么。


    意识到这一点的祝金栀被刺激得浑身发颤,温雪重却在她耳边沉叹了一声,满满的充盈感令他满足。


    祝金栀被他钉在池壁上,绵软无力。


    她偏头想避开他袭来的嘴唇,急了,不知道温雪重会这么大胆:“温先生,真的不行,万一被人看到——!”


    “不会的。”温雪重贴着她耳侧说,呼吸滚烫,“我吩咐过了,让仆人们今晚把窗帘都拉上,没有命令不要出来走动。”


    “子彻也不会发现,他晚上这段时间都固定用来看论文,不会突然跑到窗边看风景。”


    那个名字像一簇细小的电流,毫无预兆地从祝金栀的脊背上窜过去。她不受控制地缩紧了,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温雪重明显感觉到了,身体停顿了一瞬,抬起眼看她。


    祝金栀赶紧别开目光,气息在他耳边轻轻地颤:“不要……不要在这种时候提别人。”


    温雪重的眼神暗了下来。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压下,深深吻住她。


    水声很快响起来,规律的、温柔的拍打声被夜色吸收,消融在棕榈叶的沙沙鸣响里。


    池面的月光被搅碎了,一片一片地晃荡着,泳池里渐渐掀起一阵狂风暴雨,潮水汹涌的冲刷着池壁,不间断的传来杂乱的呼吸声。


    祝金栀一开始伏在池壁上,被浪打得头昏脑涨,又被温雪重抱进怀里。她的背撞上池壁,瞬息又被他拉回,水声夹杂着她被淹没的低喘。


    意识在酒意和快感之间来回浮沉,唯一清晰的是他握在她腰间的手,滚烫得像一枚烙印。


    温雪重咬着她的耳垂低语:“今天怎么这么敏感?”


    “是不是因为在外面?你好像特别紧张。”


    祝金栀把潮红的脸埋进他颈窝里,不敢看他。


    她确实比平时更敏感,胸口鼓噪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一部分是因为露天泳池的不安全感,另一部分的提心吊胆,她不想承认。


    她闭上眼,任由自己被水波和快意托着走,只在内心乞求顾子彻那个书呆子真的如温雪重所说,此刻正在埋头读论文,不要往窗外看一眼。


    池水终于渐渐平静。


    祝金栀腿都在颤,已经没有力气,被温雪重抱着出水,淋漓的水声落满池边。


    温雪重用岸上的浴巾把她裹住,从肩膀一直包到膝盖,然后横抱起来往室内走。


    她湿淋淋地蜷在他怀里,脸埋进浴巾边缘,看着水从他小腿上滴落,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断续的深色痕迹。


    回到房间,他把她放到床上。浴室里传来放水的声音,她听着那声音渐渐模糊,还算清醒的意识被酒意和倦意拉长。


    再睁开眼的时候,身上已经干爽。温雪重擦着头发,换好了睡衣坐在床边。


    祝金栀侧过脸看他,没有出声。


    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他坐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在看手机。


    明亮白光照在温雪重的脸上,五官深邃,唯独那双眼睛颜色浅淡,琢磨不透又遥远无定,似水中月,一捞便散。


    她定定地看着他,朦胧的睡意和醺然消去,眼神清明。


    祝金栀开口,嗓子有点哑:“温先生。”


    温雪重看过来:“醒了?”


    “怎么不多睡会儿——”


    祝金栀打断了他的话,两颗黑瞳锁着他:“你喜欢我吗?”


    温雪重的手停住。


    他放下手机,靠过来看她的脸,垂眸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祝金栀没回答。她只是看着他,想起刚刚昏睡时头发传来的轻柔擦拭,把她从泳池里抱出来时贴在腰间的掌心,想起无数个夜晚抱她入睡,轻轻拍着她肩胛骨的那双臂膀,温暖,清晰,历历在目。


    她执拗的目光反倒让温雪重笑了。宽厚粗粝的手掌轻轻按住她的额头,吻落在她眉心,像一个誓约:“当然。”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几乎还贴着她的皮肤。呼吸温热,尾音压在震动里。


    祝金栀闭了闭眼,心尖微颤。


    就在温雪重撤开的一瞬,她又问:“那你会娶我吗?”


    男人高大的身形顿在半空中。


    月光洒进来,像落了一地白沙。


    温雪重清楚地看到了祝金栀的表情。


    温柔的、朦胧的月光里,她静静看着他,像在等一场判决。


    作者有话说:


    好想要读者的营养液呀,嘤嘤嘤,好想要(打滚)(哭哭)(扯住衣角)


    第55章 055 又恨又爱,


    温雪重没有说话。


    祝金栀并不焦躁, 她早就知道他的答案,只等着他开口。


    两人之间横亘着一片无垠的月色,苍白寡淡。


    终于, 温雪重低下头来,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像平时一样温和地喊她:“栀栀。”


    “你还小。”


    他这样说, 把拒绝粉饰得美好又轻柔:“你的未来还很长, 等你再大几岁, 兴许就不会再想嫁给我了。”


    语气轻松、自然, 甚至带着一点揶揄。


    祝金栀听懂了。她看着垂眸望来的温雪重, 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醒。


    她心想,温雪重这么说,到底是觉得,她长大后不会再想嫁给他,还是她长大后不敢再说想嫁给他呢?


    无论如何, 他的答案在她的预料之中,也是她想要的。


    心里那根绷紧的弦骤然松开, 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失落的轻颤。她垂下眼睫, 嘴角弯了一下,声音放软了:“温先生说得也是,我才十八岁呢。”


    “再说吧。”她打了个呵欠, 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我困了。”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是温雪重把手机放到了床头柜上。


    床垫微微一陷,他从背后靠过来,手臂松松搭在她腰间, 掌心贴着她小腹。


    热意隔着薄薄的睡衣传过来,他的臂弯一如既往的温暖。


    月光在他们之间铺开一道窄窄的白,像水面上的浮桥,看得见,却走不过去。


    他在她耳边说:“睡吧。”


    祝金栀闭着眼,也许是放下了一桩心事,心神一松,睡意渐渐深了。


    温雪重靠在她背后,耳边传来祝金栀逐渐平缓的呼吸声,闭上已久的眼睫又徐徐睁开。


    他一言不发,抱着怀里的女孩,静默地望着这片月色


    翌日清晨,温雪重和祝金栀起床后,一同洗漱吃饭,之后祝金栀照常去顾子彻的房间上课,温雪重去书房办公。


    蒋勤打来电话时,温雪重在看着窗外的花园出神,听到电话铃声才醒过来。


    “蒋勤?”


    “温先生。”蒋勤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谨慎,“温老先生他他吩咐了人来传话,说是明天想见您一面。”


    温雪重沉默了数秒,才应道:“好。”


    蒋勤松了口气:“时间有点太赶,您看看还要安排私人飞机吗?”


    “不用了。帮我安排最近合适的航班就行。”温雪重垂眸,“离岛的直升机可以现在准备了,我过一会儿就下去。”


    “是。”


    温雪重看着手机,滑到祝金栀的微信页面,想跟她说一声,指尖悬空许久,又收起手机。


    女仆长露西在温雪重门外的走廊上,正更换花瓶里的花枝,看到温雪重推门而出,换了一身衬衫西裤,臂间挽着西装外套,她微微一愣:“温先生,是准备要出门吗?”


    “嗯,临时有事要走了。”他问道,“栀栀在房间里吗?”


    露西想了想:“这个点的话,祝小姐应该还在顾少爷的房间,在上课呢。”


    “这样。”温雪重笑了笑,“那我去楼上找她。”


    三楼的走廊空无一人。


    尽头的窗子开着,风和光一齐涌进来,吹动他衬衫的下摆。日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铺在地板上,一直延伸到那扇虚掩的房门前。


    皮鞋踩在长绒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等温雪重来到门前,才发现门没有关好,里面的人也没有察觉到他的来访。


    窗外的日光透过百叶窗落进来,在书桌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金色条纹。


    宽大的白橡木书桌,一侧坐了两个人。


    顾子彻今天穿一件白色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正垂眼看面前的书,睫毛落下一片薄影。


    祝金栀在他身边,双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长久地注视着。


    她看他的眼神认真又专注,仿佛偌大的世界她只能看见他一个人。


    温雪重想要敲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没过多久,顾子彻就提笔在书上圈了什么,开始讲内容,祝金栀也不再看他,收起眼神看向面前的书本。


    她全神贯注,没有一丝一毫的分心,反倒是顾子彻,开始频频看她的侧脸,讲一会儿就看几眼,偶尔顿一下,仿佛是在等她消化完,然后才往下说。


    温雪重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


    忽然间,祝金栀手里的笔松了,圆珠笔顺着桌面滚下去,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弯腰去捡,头还没低下去,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她的手腕上。


    修长白皙,带着薄茧的指节覆握着她的手,让祝金栀陡然停住了动作。


    她抬头的一瞬,顾子彻已经俯下身,探入桌下,去帮她捡了那支笔。


    祝金栀看他准备起身,肩膀擦过桌沿,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掌心向上,按在硬实的棱角边缘。顾子彻的头发擦着她的手腕和指节抬起来,半点都没有磕到。


    两个人离得很近,顾子彻弯腰的时候,手还握在她手上,坐直身时才松开,另一只手把笔递过来。祝金栀接过,两个人指尖轻碰在一起,又各自撤开。


    两个人都低头看书,假装若无其事,祝金栀一动不动,顾子彻却用手拨了一下脑袋上蹭乱的那一缕头发,放下来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温雪重没有推门,也没有离开,像一棵老木扎在门前。直到里面传出翻书的声响,他才仿佛如梦初醒,曲起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温雪重轻声唤道:“栀栀。”


    里面的声音停了。


    祝金栀转过头,看到是他,瞬间愣了一下。顾子彻也怔了怔,但很快垂下了眼,挪开视线,盯着面前的草稿纸。


    祝金栀连忙起身,小跑着到了门边。温雪重朝她伸出手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靠过去,几乎被他半揽在怀中,她仰起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我要走了,回一趟老宅。”温雪重说,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爷爷那边有事,让我过去一趟,大概会在那边呆四五天。”


    “好。”祝金栀乖乖应了,“那你路上小心。”


    温雪重“嗯”了一声,却站在原地没动。他垂眼看着她的脸,目光从她眉心滑到鼻尖,又落在嘴唇上。停顿了两三秒,他忽然开口:“栀栀。”


    “嗯?”


    “你喜欢我吗?”


    祝金栀立即怔住了,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怎么突然这么问”,但话刚到唇边,她看见了温雪重垂眸看来的眼神。


    舌尖上的话绕了个圈,又吞回肚子里。她勉强地笑了笑,“温先生怎么也这样呀?”


    “因为栀栀昨天也是这么问的。”他看着她,含笑的眼睛里盛着她的影子,“我也想听你说一次。”


    他们就站在门边,祝金栀知道,顾子彻一定能听到她说的话。


    她的声音很轻,耳根微红,却不知是尴尬还是羞耻:“当然喜欢。”


    温雪重像是得到了允诺,脸上的笑容真心实意许多。他低下头,去吻她的嘴唇,在安静的空间里,亲吻发出的吮吸声格外响亮,听得祝金栀头皮发麻。


    “那我走了。”


    温雪重摸了摸她的头,转身离开,祝金栀站在门边看着他渐渐远去,伸手将门合上。


    她回过头,顾子彻背对着她,坐在书桌前。祝金栀在原地站了几秒钟,深吸一口气,才走回书桌前坐下。


    顾子彻手里握着笔,垂眸看书,即便她回来,也没有抬头。


    祝金栀心中不安,看向面前的草稿纸,发现不知何时,黑笔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了一道道横线,力气重得要透过纸背,像是要把脏东西也一并划去。


    祝金栀心里咯噔一下。


    “回来了?”顾子彻这时才开口,声音淡淡,“那继续吧。”


    他这么说,握着笔的指节却微微泛白。


    祝金栀心尖窦然。她微微定神,开口喊他:“子彻。”


    顾子彻正在写字的笔停了,抬头看向她。


    “你昨天说,你喜欢我。”祝金栀的声音很轻,“其实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你只是想跟我玩玩吗?”


    顾子彻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被她这句话刺到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他说着,手指攥紧了笔杆:“我如果要跟人玩玩,不会等到现在,也根本没有必要和我的小叔抢一个女人——”


    祝金栀怔了怔,顾子彻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不甘心的涩意:“……昨天和你说的话,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良久的沉默。祝金栀看着他,顾子彻像遭了羞辱,白皙俊秀的脸皱成一团,眼角微红。


    心里那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余音嗡嗡地响着。


    祝金栀知道自己不能心软。


    她垂下眼睛,又问出了那个问题:“那你会娶我吗?”


    顾子彻愣住了。


    空气像坠入深水一样安静,久到祝金栀急促的心跳都慢慢平缓下来,她看着顾子彻拧起的眉心,绷紧下颌的侧脸,闭了闭眼。


    顾子彻的声音传来:“什么娶不娶的。现在说这些也太早了。”


    果然。


    祝金栀松了口气,有点怅惘,但更多的是释然。心里那块石头正要落下去,顾子彻突然又开口了。


    “……而且我们还没有真正地开始谈恋爱。”顾子彻的声音竟然有点结巴了,像是自己也拿不太准该怎么说,“总而言之,变数太多了,我没办法现在就承诺你这些。”


    祝金栀愣愣地看着他。


    “结婚是大事,不能随随便便做决定,也不是只要两个人互相喜欢,就能安稳长久地走下去,要考虑的东西很多,”顾子彻看向她,“但如果你只是问我怎么想的话,我当然希望我们能结婚。”


    祝金栀僵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顾子彻看着她,耳朵已经红透了,目光却没有闪躲。


    “我说,”他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如果你愿意,我当然会娶你。”


    顾子彻说完这句话,就低下了头,像是用光了所有的勇气,潋滟的红在她错愕的视线下蔓延开来,沿着他的脖颈漫进衬衫领口。


    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起来,快得像擂鼓。


    祝金栀怔怔地看着他。


    “……可是,你家里的人会同意吗?”她仿佛还不相信他的话,“你真的能选择我这样的女人做妻子吗?”


    顾子彻立即抬头看来,蹙着眉:“什么叫你这样的女人?”


    “你自己说过的话,难道你忘记了吗?”祝金栀看着他,“你当初就是这样说我的,一个为了钱愿意把自己出卖给老男人的、不知廉耻的女人。”


    顾子彻面露懊恼之色:“不是……我……”


    他揉了一把头发,低下头去,只露出一对红透的耳朵。


    “……是,那是我错了。”他说,“我擅自定义了你,但你根本不是我想的那种人。”


    “如果你从小就被人发现了你的天分,如果你得到了应有的教育,你绝不是现在的模样。”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坦荡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我当初说那些话,是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的我却那样评价你,是因为我太狭隘,太傲慢了。”


    “我以后不会再那样做了。”


    “我一直欠你一句正式的道歉,对不起。”


    祝金栀看着他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你根本不用道歉,因为一直欺骗你的人是我。


    胸口酸涩的洪流却从肺里逆涌而上,堵住了喉咙。


    从头到尾都是谎言,她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陷入更深的自责中去。


    “至于你说的其他事,都不用担心。我在家族里的地位无足轻重,没有人会来左右我的婚姻,因为没有利益可图。”像是要打消她的顾虑一般,顾子彻一五一十地解释,“就算他们发疯,因为我随便结婚,就要把我从家族里除名,那也无所谓。”


    “我本来就不是温家人,对温家的东西也没有执念。”


    顾子彻说:“我前段时间就是在忙投递简历的事情。我准备从中面试一家合适的科研机构,未来大概的职业规划,我都已经决定好了。就算是靠我自己,也能过和留在温家一样的生活。”


    祝金栀看着他,张了张口:“子彻,我……”


    “我之前一直没和你说过我的想法。”祝金栀的声音太轻微了,顾子彻没留意到,打断了她,“今天聊聊吧,关于你以后的事。”


    “这段时间你学习用功,刻苦努力,我都有看到。而且我觉得,你在物理上面很有天分,你学得很快,思路也跟别人不太一样,你很适合沿着这条路继续深造下去。”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写推荐信。我硕士和博士的导师还在学校里任教,他带过好几个像你这样中途入学的学生。你只需要拿到语言成绩和一些基础学历证明,再加上我的推荐信,申请美国那边的本科不是问题。”


    “资金方面,我这些年攒的奖学金和项目经费一直没怎么用,足够覆盖你的学费和生活费。”顾子彻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如果你不想用我的钱,我也可以帮你联系能提供全额奖学金的项目。我认识几个助学基金会的负责人,他们每年都有资助女性STEM学生的名额。”


    他认真得像在规划一个长期的项目,方案一条一条地列出来,甚至连时间线都大致估算了:“如果你现在开始准备,最快明年秋季就能入学。四年本科之后,如果你还想继续深造,我可以再帮你联系合适你的导师。”


    顾子彻说完,看着她:“所以,祝金栀,你想不想继续读书?”


    他把她能想到的,想不到的,全都铺好了路,一条洒满阳光的康庄大道。


    他尝试为她打开那座饲养金丝雀的笼子,将她放归到属于她的自由中去。


    风把书桌上的纸页吹得微微扬起,又落回去。顾子彻看见祝金栀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成拳,她低着头,肩膀极细微地颤抖着。


    “……子彻。”她的声音很轻,“谢谢你,为我考虑这么多。”


    “但是,我——”


    “你不想去?”顾子彻打断了她。


    祝金栀说不下去了。顾子彻的眼神也微微凝住,像终于意识到她沉默里隐含的意味。


    “不是不想去,是我……”祝金栀张了张嘴,无数句真话抽出无数根细丝,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的嘴巴封上了。


    她是Zhu.T,是华国最高机密计划研究所的核心成员,她十二岁上少年班,十九岁拿到博士学位,她是花费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半年假期,才能留在大溪地寻找一个答案,她不可能再去美国读一个本科。


    可这些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真话不能说,假话说了又伤人。


    她只能摇头,声音干涩地拒绝了他:“对不起,子彻。”


    顾子彻沉默了:“……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祝金栀咽了一下,根本找不到一个合理的借口。


    所有的谎言都在喉咙口徒劳地打转,每一个都经不起推敲,每一个都只会让他失望。


    祝金栀只能垂下眼,再一次道歉:“对不起,我还没想好。”


    顾子彻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抿紧的嘴唇,掐得泛白的手指。


    他突然说:“是因为小叔他吗?”


    祝金栀的呼吸停了一瞬,连忙道:“不、不是。”


    “那是为什么?”他一字一顿地说,“因为你不愿意离开他?”


    “我不是——”


    “你刚刚对他说你喜欢他。”顾子彻的声音不重,却瞬间叫祝金栀失声,“我都听到了。”


    “子彻!”祝金栀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说……”


    “待在他身边到底有什么好?”顾子彻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他把你放在这座岛上,让你像一个宠物一样只能待在家里等他回来,给你一些昂贵的珠宝和礼服,带你去晚宴——你觉得那些就是在对你好?”


    祝金栀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着,用那双温柔又湿润的黑眼睛看着他。顾子彻心里泛起一阵尖锐的痛楚,愈发不能理解她的选择,愈发失去理智。


    “给一个比自己大十五岁的男人当玩物,这就是你想要的人生?”顾子彻声色俱厉,像是终于不愿意再忍,所有的愤怒、失望、不解齐齐朝她涌来,“是!你才十八岁,他也正喜欢你,稀罕你稀罕得不行,你现在觉得他什么都能给你,可是过几年呢?你以为你能在我小叔身边待多久?”


    “你不会永远十八岁,但永远有人十八岁,都不用等到你老,等你没那么年轻了,他说不定就把你甩了!转头就找一个比你更年轻、更漂亮、更好掌控的女孩!你怎么办?你觉得他这种人会在意你怎么办吗?”


    “他永远有选择,而你呢?你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习惯了这种钱色交易带来的扭曲的关系,你以后还能进入一段正常的恋爱吗?还能脚踏实地地工作赚钱吗?”带着一种要把她骂醒过来的尖刻,他厉声说,“难道你以为他会娶你吗?!”


    顾子彻一口气说完,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在发颤。


    屋内的安静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灌满了他们之间的每一寸空隙。窗外的风惊恐地停了,百叶窗的叶片蔫蔫地垂着。


    祝金栀低着头,不敢看他。顾子彻眼眶发红,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着她,胸膛还在起伏着。


    他咬着牙关,声音发怮:“祝金栀,你不是那种人。”


    “你完全可以有比现在更好的未来,你不该继续过这种生活。”


    见她一声不吭,顾子彻心灰意冷,不愿意再继续。他扔下书本,拉开了椅子,“我看今天的课是上不了了,你走吧。”


    祝金栀还是不动弹。


    顾子彻忍无可忍:“好,好!你不走我走!”


    他带着满脸怒气,转身就要大步离开,已经一动不动许久的祝金栀却突然站起来,跑过去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顾子彻走到半道,身体被她从后面一搂,陡然滞在原地。


    两个人缠在一起,谁都没有动。


    他抿了抿唇,咬牙道:“松手。”


    祝金栀却说:“不松。”


    顾子彻快被她折磨疯了:“祝金栀,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要么就说清楚——”


    “对不起。”


    顾子彻顿住了,剩下的话语也卡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祝金栀的脸颊抵着他的后背,两条手臂紧紧地搂着他劲瘦的腰,掌心按在他身前。


    她声音低哑:“子彻,对不起。”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祝金栀闭了闭眼,明明都是自己做出的选择,明明不后悔,心里却难过得要命。


    她第一次鼻尖酸胀到不能自控,声音也微微发抖:“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我……”


    “……你不要走,不要生我的气好吗?”


    顾子彻听着她染上哭腔的声音,瞬间被抽去所有怒火。


    他转过身看她,祝金栀仰起脸,眼角果然红了,眼睛里的雾气浓郁,快凝成水珠落下。


    顾子彻一点气都生不起来了,只有心疼。终究是拿她没办法,弯下腰把人紧紧抱在怀里,但他还是恨,又恨又爱:“知道我关心你,就不能把我的话听进去一次吗?”


    祝金栀不说话,抽着鼻子看他,湿水杏仁一样的眼睛。


    爱还是压过了恨,他知道自己栽得彻底,这副冷硬的心肠在她面前也只能化成水。


    顾子彻不再说话,而是低头亲吻她的唇。


    舌尖探进去,撬开湿软的牙齿。


    他听见她轻轻抽着气,却不推开他,反而伸手抱住他的脖颈。


    顾子彻顿时心软如泥,用力收紧了手臂,快要将她的身体箍进自己的骨血里,嘴唇却温柔,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亲吻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056 我为你的淫


    空气渐渐潮热粘腻, 令人无法喘息。


    也许是因为祝金栀的默许和纵容实在太具有诱惑力,顾子彻一开始还能维持理智,渐渐忘我, 最后已然失控。


    每一次他的舌尖抵进来,祝金栀都会轻轻哼一声, 像是禁受不住, 却又不做抵抗地张开唇瓣, 任他予取予求。


    顾子彻的动作又重又急, 凶狠得像要把她那句“对不起”从喉咙里剜出来, 碾碎在齿间。


    她被他推到书桌边沿, 后背抵着硬木,退无可退。顾子彻按在她后腰的手往下滑,将她抱起来。


    祝金栀坐到了桌子上,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双腿被欺进来的人撑开, 柔软的脸颊又被他掐住。


    唇舌的厮磨像一场暴力,底下的书本和草稿纸都被二人激烈的动作压得发皱生痕。


    嘴唇还贴着她的, 呼吸紊乱, 顾子彻的睫毛却骤颤了两下,如遭雷击般陡然睁眼,退开了些。


    他像一匹蓦然被勒住缰绳的马, 前蹄悬在半空,浑身绷着, 不敢落地。


    顾子彻偏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难堪地红了脸:“……你、你先走吧。”


    祝金栀还坐在桌沿上,嘴唇被他吮得微微发红, 朦胧又不明所以的眼神看着他,一缕碎发黏在颊边。


    顾子彻浑身如坠火中,遍体灼烧。他根本不敢再多看一眼现在的她,只能狼狈地转过身,耳根已经红透。


    他无比艰难地从喉中挤出字句:“刚刚是我过界了,对不起,我——”


    说着,他的手松开了她,垂下去,却骤然被祝金栀抬手反握住。


    顾子彻的话断成半截。怔忡的一刹那,他身体撤出去的那点距离已经被祝金栀拉回,竭力掩盖的下流事也暴露无遗。


    祝金栀垂下眼,盯着那块鼓起的痕迹,它看起来跃跃欲试,令顾子彻瞬间满脸通红。


    他僵硬地立在原地,不敢看她的表情,心脏好像长到了耳后,吵得不可开交。


    耳边却传来祝金栀轻细的声音:“要我帮你吗?”


    顾子彻终于转过头来,眼里的惊愕与颧骨处未褪的潮红交织在一起。


    他张了张口,祝金栀却已经将手伸进去,温柔又不带一丝迟疑地握住。


    顾子彻摇摇欲坠的身形终于彻底坍塌下来,像是被抽去了一身的骨头。


    他的额头抵在她肩窝里,瘫软无力的手臂搂着她的腰,几乎所有感官都汇聚到她的掌心之中。


    他无能为力,只能脆弱地微抖,被她欺凌和抚慰,睫毛扫过她锁骨的皮肤,留下痒意。


    他咬住下唇,额角青筋突起,她掌中之物也不安分地跳动着,被她耐心地磋磨。


    顾子彻快要疯了,喉间溢出一声极短促的气音,眼前的世界眩晕到空无一物,只有她浑身散来的香气。


    昏聩的一瞬,他眼前长长久久地坠入瘀黑。再睁眼时,顾子彻终于清醒如初,颈间传来温热的触感,才意识到是祝金栀偏过头在亲吻他。


    柔软的唇覆着在他的脖颈和耳根处,掀起一阵劫后余生的心悸。


    祝金栀垂眸看他:“好些了吗?”


    终于明白过来刚刚发生在二人之间的事是何等荒唐,顾子彻瞬间面色潮红。


    他唇瓣微颤,见祝金栀还要低头亲吻他,顾子彻慌忙退开,却又苦于被她双臂挽留,没能撤太远,旁人看去,更像是欲拒还迎的拉扯,“你、你……祝金栀,你怎么能——!”


    祝金栀看着他,眼底渐渐浮现出笑意:“明明是你先亲我的呀?”


    “你现在怎么又不好意思了?”


    顾子彻想出声说她几句,又被她驳斥得颜面无存,脸色由青变白,红了又紫,可谓是精彩纷呈:“你——你——”


    祝金栀瞧他一副羞愤欲死的模样,就知道他方才也是被情.欲冲昏了头脑,还需要时间接受。


    她便也识相地从桌子上下来,准备告别:“你应该要去洗澡了,那我就先走了。”


    祝金栀路过僵硬矗立在原地的顾子彻,走了两步,又跑回来,张开双臂用力地抱了他一下。


    趁他没反应过来,噌噌噌地跑出门外去了。


    顾子彻心跳狂擂,下意识地想抓住她,祝金栀却已经跑掉了。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懊恼又羞耻地捂住了脸


    祝金栀回到自己的房间,趴在床上消化完今天在顾子彻那里发生的事情,翻了个身,又掏出手机。


    她又点开了微博。


    最近热搜榜上各类网红明星艺人的瓜乱飞,但陆渐川的名字始终挂在前排,可见他这恋情的关注度持续之久。


    今天,挂在热搜榜上词条变成了#陆渐川回应#,后面又跟了暗红色的“爆”字。


    祝金栀点进去。


    置顶的那条贴文发在四十分钟前,转发量已经过了百万。


    账号是陆渐川本人,头像是WRG电竞俱乐部的队徽,纯黑底色,金灿灿的异形标志。


    贴文的正文不算长,她用拇指慢慢往下滑,一字一句地看完。


    「关于这两天的事,我想说几句。」


    「棉花娃娃确实存在,是我找人按照我喜欢的人的样子定做的,这一点我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她不是圈内人,也不玩社交媒体,希望大家不要去扒她的隐私,给她留一点正常生活的空间。而且,我和她还没有在一起,现在是我在追她。」


    「至于工作,职业选手是我的第一身份,训练和比赛我会照常对待,不会因为个人感情分心。演戏那边,如果有合适的本子我也会接,但目前还是次要的。」


    「谢谢大家的关心,我没什么其他要说的了。」


    「希望大家对这件事的关注回归到电竞本身,关于我个人私生活的部分,在比赛的胜负面前其实都不重要。谢谢大家。」


    和陆渐川平时与她私聊的语言风格很不一样,整篇帖文认真肃穆得近乎庄严。


    没有表情符号,没有俏皮的语气词,无比真诚,也无比坦荡。


    祝金栀盯着那句“现在是我在追她”看了很久,回过神来时才想起应该往下滑。


    评论区已经疯了。


    话题之下的第二条和第三条热帖都是营销号,标题都取得惊人夺目,“陆渐川追人把全内娱都惊动了”、“世界第一暗恋”。


    往下翻,新帖子不断地狂涌而出,有哀嚎的粉丝,有难以置信的毒唯,但更多的是夸他够敞亮有担当的路人。


    评论有玩梗的,有祝福的,也有少数言辞激烈。


    祝金栀一条一条地看过去,退出微博,切到微信。


    和陆渐川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两个小时前,那时候她正和顾子彻在一起。


    新消息是一张来自备忘录的截图,是他写好的回应文案。


    陆渐川:【你觉得我这样回应怎么样?】


    陆渐川:【公关都看过了,说可以这么发,你要是也觉得OK,我就发啦!】


    陆渐川:【小狗蹭腿.JPG】


    陆渐川:【好想你啊,想抱着你睡觉。】


    陆渐川:【我最近一直被骂,训练也累死了,要是能见到你就好了。】


    陆渐川:【蹲在纸箱里等待主人收养的小狗.JPG】


    祝金栀看得心软,从相册里找了一张最近的自拍,发了过去。


    陆渐川秒回。


    陆渐川:【!】


    陆渐川:【比格狂甩大舌头.GIF】


    陆渐川:【我要亲死你!!!】


    祝金栀扑哧一声笑了。


    祝金栀:【你干嘛哈哈哈哈哈哈】


    陆渐川:【小狗委屈.JPG】


    陆渐川:【我这是想你想得受不了了!】


    陆渐川:【我感觉我都快变态了,想对着你的照片打飞机。】


    祝金栀老脸一红。


    祝金栀:【咳咳。】


    祝金栀:【这种事就不要告诉我了。 】


    陆渐川:【嘿嘿嘿嘿嘿嘿嘿】


    祝金栀:【你也发张照片给我看看呢。】


    陆渐川立即响应,他发来了一张在基地训练的侧颜照,是他拍的角度,估计是队友偷拍的成果。


    照片里的陆渐川鼻梁挺直,被电竞耳机压着的头发垂下来,遮在额前,剑眉星目,帅得人神共愤。


    祝金栀看着这张照片,心里的某个角落渐渐塌陷下去。


    她退出了对话框,失神地看着天花板许久,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她点开了闺蜜沈弥尔的头像。


    祝金栀:【我觉得我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


    对面秒回。


    沈弥尔:【你现在才知道吗?】


    祝金栀:【……】


    沈弥尔:【你消失这么久突然冒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个?看来是又干坏事了,说吧,这次又招惹了谁?】


    祝金栀:【就是。】


    祝金栀:【我在大溪地这边,认识了一个人。】


    沈弥尔何其了解她:【一个?】


    祝金栀:【……两个。】


    沈弥尔:【呵呵。】


    祝金栀:【……】


    沈弥尔懒得理她:【男的女的?】


    祝金栀:【男的。】


    祝金栀:【我也不至于去招惹女的吧,我也还没到那程度吧?】


    沈弥尔:【哇塞,你好意思说这话?之前去欧区学术论坛交流的时候,是谁被女教授邀请去拉吧喝酒?】


    祝金栀:【我拒绝了!】


    祝金栀:【我又没有和她乱搞,为什么说得我好像很随便一样!】


    沈弥尔:【呃呃。】


    沈弥尔:【因为你就是很随便啊。】


    沈弥尔:【流汗黄豆.JPG】


    祝金栀:“……”


    反驳不了,真的反驳不了,没谁比从少年班就认识她的沈弥尔更了解她那些风流韵事了,那都是她年少轻狂不知收敛留下的罪证。


    祝金栀只能忏悔:【对不起。】


    沈弥尔:【好了,你只需要告诉我,那人多大了?】


    祝金栀:【21。】


    沈弥尔发来一长串省略号。


    沈弥尔:【你不是去散心的吗?散心散出个小你六岁的男朋友???】


    沈弥尔:【祝金栀你是人吗?居然对还在读大学的小男生下手?他才21岁!你看看你自己多大了,你是人吗?】


    祝金栀:【你等等。】


    祝金栀:【第一,他不是大学生,他已经博士毕业了。第二,他也不是我男朋友,严格地说,他是我现在的男朋友的侄子。】


    沈弥尔:【………………………】


    沈弥尔:【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祝金栀:【我也没想到会搞成这样。】


    祝金栀:【我是拿了个假身份出国,他俩都以为我是18岁的中专生,我男朋友其实也不是我男朋友,更像是我的金主,他今年33岁,表面上我们差了15岁,据说我这种女人有个俗称叫‘金丝雀’……】


    沈弥尔:【等等等等,我先消化一下。】


    过了几秒。


    沈弥尔:【所以你现在是背着你金主,在跟他侄子偷情?你把他侄子睡了?】


    祝金栀:【没有睡!】


    沈弥尔:【那是亲了?抱了?互相喜欢了?】


    祝金栀没有再回。她盯着屏幕,又想起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沈弥尔的新消息跳出来。


    沈弥尔:【行,你的沉默已经回答了。】


    沈弥尔:【所以你那个有钱老男人金主知道你和他侄子搞上了吗?】


    祝金栀:【他出差了。】


    祝金栀:【现在庄园里只有我和他侄子两个人。】


    沈弥尔发来了一段法庭全体起立鼓掌的GIF图。


    祝金栀:【流汗黄豆.JPG】


    祝金栀:【啥意思。】


    沈弥尔:【我为你的淫.乱而感到五体投地。】


    祝金栀:【……】


    作者有话说:


    每天在评论区等待评论……我就这样做一尊望读者石🥹


    第57章 057 将她堵在走


    沈弥尔:【所以呢?你是怎么说服那位不幸的小帅哥陪你一起出轨的?】


    祝金栀:【没有说服吧, 就是他情难自禁亲了我一次,我才知道他喜欢我的。】


    祝金栀:【之前我都没发现他喜欢我,我对他示好过很多次, 他都是不太搭理我的。】


    沈弥尔:【哟,还是个装货。】


    祝金栀:【你别这么说。】


    祝金栀:【他喜欢上我, 心里应该是挺不好受的, 他其实是个很古板很守旧的人。】


    沈弥尔:【?】


    沈弥尔:【都背着自己小叔跟小叔的金丝雀偷情了, 他古板守旧个蛋啊!】


    祝金栀:【……】


    沈弥尔:【我算是看出来了, 你就是喜欢他吧?】


    沈弥尔:【还这么维护他, 真是被爱情蒙蔽了双眼啊。】


    祝金栀怔住了。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看着屏幕许久,才继续打字。


    祝金栀:【你说得对。】


    祝金栀:【我可能,真的有点喜欢他。】


    沈弥尔:【把可能两个字去了,你就是喜欢他!】


    祝金栀:【虔诚地祷告.JPG】


    祝金栀:【大师,请问我该怎么做?】


    沈弥尔:【一般来说, 我肯定是建议你不要祸祸人家。21岁的博士,估计是个老实巴交的小书呆, 人家能有什么坏心思, 肯定是被你勾引了。】


    祝金栀默默把锅背好:【是。】


    沈弥尔:【但是呢,你又说是他主动亲了你,才把你俩之间的事儿捅破的。那我觉得, 他应该是真的很喜欢你了,想必是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的。】


    祝金栀想到了告白时面露自我厌弃的顾子彻, 微微垂眸。


    祝金栀:【……是。】


    沈弥尔:【那我觉得你也不用有什么负担了,想睡就睡吧!】


    沈弥尔:【要是你过不去心里那一关,你就把选择权交给他就好了。】


    祝金栀:【我明白了,谢谢大师。】


    沈弥尔:【对了, 你那个头上绿油油的男朋友怎么说?】


    沈弥尔:【虽然你这人也没啥节操可言,但我记得你之前谈恋爱都不会出轨的,还是说,你其实不喜欢他?】


    祝金栀:【我喜欢他呀。】


    祝金栀:【他对我很好,只是没有想跟我认真谈恋爱而已。】


    温雪重会关注她当下的心情和身体状态,即便工作忙碌却能保持情绪稳定,在她面前时都温柔体贴,几乎所有的空闲时间都在陪她玩,给她请最好的老师在家里学习,即便是外出工作,也会考虑到她在家里干等着他会无聊,安排自己的侄子带她出去旅行。


    从情人的角度来看,温雪重几乎做到了完美。


    他只是不愿意给出真心,她不会因此将他之前对她的好全盘推翻。


    祝金栀:【他应该是把我当做他养的金丝雀,仅此而已。但我觉得这没什么。】


    祝金栀:【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迟早是要分开的,如果我是他,我也会做出跟他一样的决定。】


    沈弥尔:【所以你心安理得地出轨了?】


    祝金栀:【既然我们不是恋爱的关系,怎么能说出轨呢?】


    祝金栀:【微笑.JPG】


    沈弥尔:【雷霆掌声.GIF】


    沈弥尔:【女魔头,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祝金栀哭笑不得,难得说了句心里话:【我觉得我真的挺喜欢他的呀。】


    【我想过,如果他之后遇到麻烦,我也愿意尽我所能地去帮助他。我很希望我们分手之后,他也能过得很好。】


    沈弥尔:【所以你觉得你爱他吗?】


    祝金栀想了想:【是的。】


    这就是她对爱的理解。


    祝金栀觉得,爱是这一刻,你好纯粹地希望这个人幸福。不用流泪的幸福,不用摔跤的幸福,梦想成真的幸福,没有你也幸福。


    沈弥尔却说:【我不觉得你爱他,你只是习惯了当情圣而已。】


    祝金栀笑了:【什么啊。】


    虽然没能达成一致,但和闺蜜聊过之后,祝金栀原本沉重的心情变得轻松多了。


    晚上,她下到一楼吃饭。


    顾子彻已经坐在了餐桌的另一头。


    见祝金栀看来,他避开眼神,表情冷淡,耳根却悄悄红了。


    仆从环绕,都是温雪重的人,祝金栀也不好过多地用视线骚扰顾子彻,只能假装本分老实地吃完了晚餐。


    等顾子彻一离席,她也立即跟了上去。


    祝金栀跟在顾子彻身后,才发现他换了一条裤子,柔软的丝棉衬得双腿修长。他刚刚沐浴过,发尾微湿,闪着一点黑亮的光泽。


    似乎是能感觉她一直紧随其后,顾子彻走路的身形僵硬,偶尔顺拐。


    祝金栀一路跟他上到三楼,快走到顾子彻的房间门口时,他才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没什么威胁力地瞪着她,“……你跟着我干什么?”


    祝金栀看着他假装凶狠的脸,觉得他简直就是一只在哈气的小猫,比往日都要可爱。


    心里升起一点恶趣味,想要逗逗他,祝金栀露出无辜的表情:“我没有跟着你啊,我正好也要走这条路。”


    顾子彻和她大眼瞪小眼。


    他被她气得整张脸涨红了,却又说不出什么难听话,只能憋屈地扭头就走,“行,那我回餐厅,你就继续往前走吧!”


    顾子彻正要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祝金栀却陡然伸出一只手,把他拦了下来。


    顾子彻一僵,看向她:“你干什么——”


    祝金栀也懒得再兜圈子,冲着他的方向往前,身体越来越靠近他,顾子彻只能一步步往后退,直到被她堵在走廊的墙边。


    她说:“你还没回答我,你当时为什么会不好意思?明明是你先亲我的。”


    顾子彻瞪着她:“你——!你还好意思说!”


    “我亲你是我不对,但你也不能就这么伸手进来——而且我都没有同意,你就——啊——你知道这种忙不能随便帮吗?”


    祝金栀不解:“可是你硬了呀。”


    “啊——!”顾子彻快被点着了,他简直抬不起头来,“你不要再说了!”


    祝金栀还真没说了,但她依旧盯着他的脸看,也没让开身子。


    顾子彻无法承受她直白的注视,低下头,撇开眼睛,连脖子都是红的,“……我已经回答你了,你能不能让开?”


    “不行。”


    女孩乌黑发亮的眼眸看着他,开口道:“你哪都不准去。”


    简直像个恶霸。


    顾子彻被祝金栀逼到退无可退,身前是她柔软的身体,呼吸再重一点,两个人的胸膛就要贴在一起。


    顾子彻手心发汗,浑身紧绷着,他觉得自己的反应已经不受理性所控制了,祝金栀再贴得久一点,他又要重蹈一次覆辙。


    祝金栀见他抿着嘴唇不说话,像是刻意在忍耐什么,便也歪了歪头,循着他低下去的弧度,视线追着去看。


    映入眼帘的是顾子彻一张在暗处依旧泛红的脸。


    顾子彻受不了她了,伸手握住她手腕,想把她推开,都不舍得使劲,轻得跟推一张纸片一样,“祝金栀,你够了……!”


    祝金栀顺着他的手掌摸上去,扣住他十指,踮起脚尖吻他。


    她显然亲过不止一个男人,很懂得怎么让人沦陷在她的唇舌之下。


    柔软的指腹伸出来,轻轻抚摸他的耳后,按揉他的耳垂,贴过来的身体紧压着他,明明是他自己在小幅度地挣扎着,反倒像是她在轻蹭他的胸膛和小腹。


    他简直浑身都在发烫,理智已经脆弱到仅仅只是嘴唇的碰触便瞬间断线,被她亲吻了不过数秒便缴械投降,反身握住她手腕,将她压在墙上亲。


    他鲁莽,横冲直撞,不懂技巧,祝金栀被压制,应付不过来,时不时在他肩膀上推一两下,却又不真正地推开他。


    柔软掌心滑过的地方生起一簇簇火苗,没有起到半分拒绝的作用,反倒像是温柔的抚摸和催促。


    不知亲了多久,祝金栀吟呃一声,顾子彻才陡然惊醒过来。


    手掌握住的地方软得不像样,每动一下,祝金栀就抖一下,靠在他的手臂上喘着气。


    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犯下了怎样禽兽的行径。


    顾子彻慌忙退开,手也从她的衣襟里拿出,被撑开的那片布料瞬间塌下去。


    空荡荡的走廊里,祝金栀靠在他面前的墙上,还含着水光的眼睛正朦朦胧胧地看着他。


    身上的白色家居服已经乱得不像样,领口被他扯开了,从肩膀上滑落下去。


    他张了张口,嘴唇颤着,从脖颈到锁骨一片潮红,“我……”


    这还是在外面的走廊上,他却把手伸进了她的衣服里。


    顾子彻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这么多年学来的礼义廉耻都给狗吃了。


    祝金栀却伸手将他拉了回来,两个人又再一次交叠在一起。


    祝金栀打量着他的眼睛,笑起来。笼罩在她眸中的水雾散了个干净,露出里面的一片狡黠:“你刚刚也没有推开我。”


    “你很愿意和我做这样的事情,对吧?”


    顾子彻被迫袒露自己的情.欲,被迫面对那些他曾经觉得不能直视的渴望,对她的渴望。


    “祝金栀,你到底要怎么样?”他问她,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在温雪重面前说喜欢他,现在又来跟我……”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剧烈的呼吸匀平一些。


    顾子彻红着眼睛看她,眼里的惘然和酸涩,仿佛她是一个随意玩弄了他的心就走的人。


    他咬着牙根,“祝金栀,你到底想要什么?”


    祝金栀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但我现在不想让你走。”


    顾子彻的胸膛起伏着,他看着她,眼神里有错愕和猝然,仿佛不敢相信。


    祝金栀下定了决心,她义无反顾地抱住了他的腰,沉入他的怀抱中,与他圆睁的双眼对视。


    祝金栀回答了那个他等待已久的问题:“子彻,我想我应该不是只有一点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祝金栀:你说要警惕所有会上瘾的东西,也包括我吗?ps:下一章开吃……子彻哥你终于……


    第58章 058 她和顾子彻


    顾子彻怀疑这是一场梦。


    无论是祝金栀说喜欢他, 还是她说她不想让他走。


    心脏狂跳,跳到肋骨发疼。理智告诉他应该退开,离她远一些, 这样他才能活下去。现在碰了她,他只有死在她身上一个结局。


    可他却扳过她的脸, 几乎是粗暴地吻了下去。


    毫无疑义的飞蛾扑火。


    更深更重的吻, 像是要把她吻化, 吞进肚子里, 谁也夺不走。


    祝金栀却一点也不怕, 箍着他脖子的手臂收紧了, 温柔又热烈地回应着他。


    两个人是怎么从走廊进到卧室的,顾子彻后来回想起来,总是朦胧不清,像隔着毛玻璃窥视了一段别人的记忆。


    他只记得自己的手始终没松开她,祝金栀被他半搂半抱地带进了房间, 被他放倒在床上。


    卧室里,灯亮了一个小角。


    祝金栀仰面看着他, 黑发散开在被褥上, 锁骨处一片隐约的红。她衣衫不整,毫不设防的姿势看一眼就要诱人堕下深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清澈温柔。


    顾子彻跪在床边, 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低头看她, 呼吸急促。


    心跳声渐渐扩大,快要盖住一整片夏夜的蝉鸣,震耳欲聋。


    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控制不住。


    祝金栀握住了他那只发抖的手, 引着它,轻轻放在自己的锁骨上。


    “别怕。”她说,声音很轻,尾音带着一点笑意,“知道第一步该怎么做吗?”


    他又不是没上过生理课。顾子彻很想像平时那样游刃有余地反驳她,可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气息都颤得狼狈。


    手心底下是她温热的皮肤,薄薄的,滑腻的,像凝固的温水。


    顾子彻的脸发烫,他睫毛一颤,闭着眼,凭知觉摸进了她的衣衫里。


    祝金栀轻轻地抽着气,被他揉得眼睛起雾,两条腿渐渐缠在一起。顾子彻的胸膛起伏着,仿佛被她蛊惑般俯下身,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


    她亲了一下他的嘴角,又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


    顾子彻还在因她突然靠近的吻而恍惚,祝金栀已经抬起一只手,落在胸前,覆在他的手背上,握住他的手掌更用力地按下去。


    手心里的每一寸皮肤都陷下去,快要溢出指间的滑软。顾子彻也是呆若木鸡,见她脸颊泛红地看着他,呼吸瞬间便乱成一团。


    祝金栀意有所指,轻声催促着他:“子彻。”


    “亲一下我呀。”


    顾子彻喉结滚了一下,手掌松开,双手撑在她腰两侧,颤巍巍地低下头去,含住。


    比用手握住还要清晰的触感,柔软细腻,快要化在他嘴里。骤然间,一阵激灵朝下边冲去,浑身火烧一样煎熬,胀得他发痛。


    头顶传来她轻笑的声音,祝金栀抬起手臂圈住他的脖颈,温柔地把他的脸往下按。


    口鼻瞬时间溺入一片温暖柔软之中。


    还什么都没做,顾子彻的魂魄已经抽去半条。


    祝金栀怕他还没进来就交代,主动把他拉到了床上,带着他的手往下探,一点点教他:“摸到了吗?”


    顾子彻一只手抱着她的腰,祝金栀趴在他的肩膀上,身上的最后一件衣物也滑落下去。


    她攀着他,在他耳边说话,吐气如兰,“就是这里弄湿以后,就可以进去了。”


    水声哧哧响起。顾子彻看着她越来越嫣红的脸,有点紧张地问道:“痛吗?”


    “嗯”祝金栀喉咙里溢出些叹息,抱紧了他,把他的手指吞得更深,“很舒服。”


    心脏失重的瞬间,理智也消散无遗。


    祝金栀被他按下去,沉入被褥之中。她还未反应过来,气息陡然被他撞断了一瞬,化为一抽一抽的、急促的低喘。


    起初是她在牵引他,后来他的欲.望主导了一切。


    她教他怎么做才能让自己失神,在尚有余力的开端,按着自己的肚子丈量他的深浅,让他感受到更加窒息的包裹,也让他更加疯狂。


    顾子彻的动作生涩莽撞,直来直去,进退之间毫无章法,尽管如此也还是令祝金栀渐渐失去了从容。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肩窝,温热的汗沾湿了她的锁骨。


    她哆嗦着,被他打开到极致,突然尖叫起来。


    他找到了那个让她呼吸变乱的频率,看见她仰起的脖颈拉出一道柔白的弧线,攥着床单的手指松了又紧,指节泛白。


    她的皮肤渐渐泛起一层薄红,像被春水浸透的桃花瓣,沿着锁骨蔓延开来,一路烧下去。


    他喘息着,低下头,嘴唇贴上她颈侧那一片红,与她情不自禁的颤抖相连。


    紧贴的胸膛,让心跳渐渐叠到了一起,分不清哪一重是谁的。两个不同的节拍在骨与肉之间共振。


    窗外,晚风拂来,棕榈的阔叶瑟瑟地抖开一片低语。那声音水一般地淌着、哗然着,与远处的潮音汇作了一股。整座岛屿都浸在夜中,漾起了涟漪,树与海从此共着一口呼吸,再无彼此。


    他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混着汗水的湿润。


    他恍惚觉得,这味道会永远刻在他记忆里。第一次完整地拥有她的夜晚,光阴凝成琥珀,将这一刻的香气与颤栗,封存得严严实实,往后年年岁岁,只要一闭眼,这味道便浮上来,笼罩他所有的白昼与黑夜。


    她搂着他脖颈的手臂收紧,指尖掐进他背肌里。他低下头吻她的眉心,吻她被汗湿的鬓角、颤动的眼睫。


    子彻、子彻。她喊着他,声音温柔低哑,尾音化在他唇间。


    这么久以来,顾子彻感觉自己的灵魂和躯体第一次完整地重合在一起——从他意识到自己对她产生欲望的那一刹那,身体便与灵魂割裂开来,理性也与感性对立。


    清醒的那一部分从躯壳里探出来,对他张牙舞爪,嘲讽他的虚伪和下作,竟然爱上了小叔的情人,一只被男人豢养的金丝雀,装了那么多年的清高都成了一个笑话。


    小叔是他最重要的亲人,虽然他的母亲插足了小叔的家庭,但温雪重从未憎恨过作为私生子的他。


    也许是因为温雪重清楚地明白,他们都是这段畸形家庭关系的受害者,是上一辈人自私自利的决定背后,被迫承担结果的牺牲品。


    与父母的疏远和隔阂,反倒让他与温雪重更亲近,彼此视作最重要的家人。


    他背叛的不止是自己的灵魂与道德,他还背叛了小叔。


    顾子彻曾为此陷入久久的徘徊与煎熬之中,数次夜深人静时分,都辗转难眠。


    他本来已经在爱她与不爱她之间选择了后者。


    结果命运却又一次愚弄了他。


    双唇相贴的刹那,他忘记了他是顾子彻,忘记了礼教和规训,抱负和理想,像一个目不识丁的莽汉,不知冰雪的夏蝉。


    仅仅只是拥她入怀,他原本干涸到几近寂落的身体便渐渐涌出了甘霖。


    那些宏大叙事无限地坍缩下去,成为一个不可观测的小圆点,唯有幸福拔地而起,变得确切无疑,唾手可得。


    承认自己只是个忠于情.欲的懦夫竟然如此轻易,他以为他需要破釜沉舟的勇气,原来只需要听到她说一句我也喜欢你。


    记忆变得破碎,春.梦了无痕。


    当顾子彻再度醒来时,日光已扑满了床畔。


    他睁开眼,朦胧恍惚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


    低头看,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枕着他,散落的黑发缠在他肩上。


    他看清了那张脸。


    祝金栀侧躺在他臂弯里,呼吸均匀,睫毛在眼下投了浅浅的影,嘴唇张开一条缝,隐约露出一点洁白的齿尖。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胸口,温热而柔软,每一次呼吸都牵动他胸腔下那片皮肤,微微起伏。


    顾子彻盯着她的脸看了足足五秒钟,大脑一片空白,竟是愣住了。


    他动了一下胳膊,被褥随之下滑,视线顺着落下去。


    入目是一片白腻的皮肤,没有一丝布料覆盖。


    从圆润的肩膀,背脊凸起的蝴蝶骨,小巧的腰窝,若隐若现的臀线……一整条流畅的弧度横亘在他眼前,上面散布着暗红色的吻痕和指印。


    顾子彻瞳孔一缩,彻底清醒了。


    他“唰”地一下坐起来,动作太猛,半边身体差点滚下床。


    他手忙脚乱地撑着床沿才稳住身形,被子从他身上滑落,露出自己同样赤.裸的上半身,胸腹间几道淡淡的抓痕。


    祝金栀被他弄出的动静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坐起身来,先看到半截垂在床边的被子,再然后是一张泛红的侧脸。


    顾子彻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姿势像一只被雷劈过的鸽子,毛都炸开来。


    他满脸懊恼,又似理智回笼后的局促,从脖颈一直红到耳尖,连眼尾都泛了潮。


    祝金栀抬手揉着眼睛,胸前搂着的被子滑落下去。


    春光乍泄,她也不在意,只是不明所以地望向他:“子彻,你怎么在下面?”


    “快上来呀。”


    顾子彻一回头,正巧看见她光.裸的上半身,呆若木鸡。


    她刚醒,皮肤带着被窝里烘出来的暖粉色,肩头和胸口布满了他昨夜留下的痕迹,从锁骨一路到腰际,毫无遮掩地袒露。


    她浑身上下都白腻又柔软,因为她一直在乱动,那里也一颤一晃,雪浪似的。


    祝金栀看他眼睛发直,又喊了一声:“子彻?”


    顾子彻霎时间扭回头,动作太急,差点扭到脖子,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赶紧把衣服穿上!”


    祝金栀低头看胸前,又抬头看他,疑惑道:“你昨天亲过还摸过呢,现在脸红什么?”


    顾子彻说什么也不肯回头看她,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昨、昨晚是昨晚!现在大白天的,你赶紧把衣服穿好了!”


    祝金栀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渐渐浮起笑意,掀开被子下床。


    顾子彻听见身后的动静,猝不及防看见一条雪白的腿。


    祝金栀没有披衣,赤着身子踩在地毯上,仿佛初生的婴儿般不知何为羞耻。晨光从窗隙里斜照进来,她整个人镀着一层淡金的辉煌。


    她身上那些红痕在光下格外显眼,像开在皮肤上的花。


    祝金栀抬起腿,顾子彻坐在地上抬起头,清晰地看到了那藏在雪白中间的腿心,微微肿起的肉。


    祝金栀已经踩住他的肩膀,踝骨轻轻一用力,顾子彻便仰面躺倒在地上。


    她松开脚尖,向前伏在他身上,膝盖跪着地毯。她的双腿分置在他腰两侧,两条纤细的手臂撑起柔软白皙、不着寸缕的身体,以俯视的角度看着躺在她身下的顾子彻。


    他呆滞到无法回神。祝金栀见他满脸通红,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既然你不肯上床,那我们就在地毯上来一次吧。”


    说着,祝金栀伸手,掀开他身上盖着的被子。


    映入眼帘的却是直直冲着她扬起的物事,热情似火,看得她不禁一愣。


    祝金栀有些惊讶:“……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顾子彻浑身一僵,彻底清醒过来,在祝金栀揶揄的表情中整个人红得像要烧着,又羞又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祝金栀忍笑许久,趁顾子彻慌乱之际,柔软的手心扶着他碾开,坐了下去。


    顾子彻什么都没来得及抓住,又一次被欲潮淹没。


    她俯下身来,散落的黑发垂在他胸膛上,扫过他那片紧绷的皮肤,带起一阵战栗。


    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浑身都被照得通透,水晶都不足以形容的干净美好。伏在他身上笑眼弯弯的样子,像误入人间的精灵。


    顾子彻仰起头,后脑抵着地毯的绒面,喉结剧烈地滚动着,手指攥紧用力,骨节都突起来,泛着微青。


    她居高临下地主导着节奏,腰肢缓慢地画着圈,每一次的幅度都不大,却让他迅速地丢盔卸甲。


    他看见她身上的红痕在轻颤、摇晃着,满目皆是昨夜爱的遗迹。


    她那么爱玩,体力却差,没动一会儿就慢了下来。顾子彻无法再忍耐,手掌贴上她腰侧的软肉,顺着弧度慢慢握紧。


    “再抬起来一点。”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


    祝金栀依言微微抬起,他顺势向上迎合,她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膝盖在地毯上滑了一下,整个人趴到他身上。


    顾子彻翻身压着她,位置倒转。


    地毯的绒毛蹭着她光滑的背,他低下头,胸膛起伏着。


    晨光里,祝金栀的脸颊潮红,嘴角还噙着未褪的笑意,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他,瞬间叫他欲.火焚身。


    他俯下去吻她,舌尖顶开齿关。


    没有了生涩的犹豫,每一下都带着明确笃定的力道。她无力地往地毯上滑,又被他的手臂捞回来,来来回回之间,逐渐不堪承受。


    “子彻,”她第一次这么叫他,仿佛在求饶,声音带颤,“先等、先等等……”


    顾子彻低头含住她的耳垂,模糊地应了声,却也并没有听话地慢下来。


    地毯上那滩水渍越洇越深。


    最后一下,他用尽全力把她按进怀里,肩胛骨绷紧又松开,像一张拉满了的弓终于放弦。


    她在他怀中细细地颤,手指攥着他后背的皮肤,留下一道月牙形的红印。


    顾子彻伏在她身上,脸埋进她颈窝里,半晌没有动,满足溢于言表。


    等余韵过去,祝金栀被他抱起来,进了浴室。明明初衷是要为她清洗身体,最后门内却又响起扑哧扑哧的暧昧水声。


    响了足有半个小时,紧闭的浴室门内传来祝金栀低哑的声音,腔调又软又抖,隐隐有回音:“快停下……!”


    不知过了多久,水流声终于再度响起,没有再中途断掉。


    毛巾窸窸窣窣的声音和几声混做一团的笑骂过后,浴室门被人推开。穿着浴袍的祝金栀把顾子彻推到门外,瞪了他一眼:“我要刷牙了,你给我在外面等着!”


    顾子彻红着脸,应了声好,眼巴巴地等在外面。他听着里面哗啦啦的水声,没过十几秒又凑到门边唤她,“你好了吗?”


    祝金栀含糊的声音从门里传来:“你素不素唷笔,着菜躲酒?(你是不是有病,这才多久?)”


    顾子彻听出这是她含着牙刷发出来的声音,明明是被骂了,却心软成一团。


    才立的规矩也忘得一干二净,顾子彻推开门进去,把还在洗手台前刷牙的祝金栀抱住。


    祝金栀被他亲了后颈,脖子登时一酸,嘴里咬着牙刷抗议:“恁不恁邓窝耍碗丫俺?(能不能等我刷完牙啊?)”


    牙刷在嘴里动来动去,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含着半口水在说话。顾子彻笑了出来:“又在偷偷骂我什么?”


    “马达酒宿逆!(骂的就是你!)”


    祝金栀很想把他轰出去,但是顾子彻像只树袋熊一样趴在她背上,不住地笑,怎么骂都搂着她不肯放手,她只能负重刷完了剩下的牙。


    两个人一边打闹,一边磨蹭着洗漱、换衣服。


    离开房间之前,祝金栀躲在门后,让顾子彻先开门,他镇定自若地走出去,看了一圈走廊,回来和她说:“外面没人。”


    祝金栀也立即跟着他出了门。


    顾子彻刻意掩护着她到了电梯,让她先下楼去。


    管家里克在等主厨们准备餐点。


    等早餐都摆上桌,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天庄园里的两个小主人都起迟了。


    他正要叫露西上去喊一下人,就看见顾子彻和祝金栀前后脚下了楼。


    “祝小姐,顾少爷。”露西率先打了招呼,笑眯眯地说,“快来坐吧,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祝金栀一如往常地和女仆们打招呼,反倒是顾子彻动作僵硬,有点不自在。


    管家里克也有些疑惑,轻声问道:“顾少爷是不是昨天没休息好?”


    “今天起床的时间有点迟了呢。”


    顾子彻的心思早已飘远,敷衍着应了声什么,偷偷看向餐桌对面的祝金栀。


    祝金栀也捕捉到了他的目光。


    周围都是林立的人,细语声不断。他们隔着餐桌,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早餐过后,两个人又前后脚离开餐厅,没有引起旁人一丝一毫的怀疑。


    电梯门合拢,祝金栀看向身侧的人,伸手去勾他手心。


    她悄悄说:“待会儿要不要去花园那边走走?”


    顾子彻的耳朵又红了:“好。”


    接下来的几天,整座庄园成了他们的秘密乐园。


    温雪重不在,管家和女仆们恪守本分,不会随意上楼,无论是夜晚还是白天,二楼以上几乎是真空地带。


    厚重的实木门隔开房间里的暧昧声音。


    初尝禁果的青年人,一开始还知收敛,渐渐食髓知味,荒唐难言。


    不知是谁先开的头,他们第一次离开房间,在她向他告白的走廊里缠绵。祝金栀攀着他的肩膀,比平时更快地软下身去,而他浑身的细胞都在沸腾。


    他们总有办法找到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肆意地欢愉。


    走廊尽头的窗台,落地门拉上后,外面只有一片郁郁葱葱的树影和微风。


    深绿色的荫蔽将他们的身体笼罩,叶片沙沙声模糊了水声,体温逐渐暖热了冰凉的大理石栏杆;


    三楼有一间闲置已久的琴房,黑白的三角钢琴优雅又复古,他们在琴凳上接吻,用身体在琴键上奏乐。


    混乱的琴音仿佛垂老者无奈的叹息,年岁已久的庞然大物被迫目睹了一场年轻人之间荒诞的白日淫事,做了他们的同谋;


    花园深处,一丛丛茂密的九重葛后,藏着一架废弃的白色秋千,藤蔓爬满了铁链。


    她坐在他腿上荡秋千,他从身后紧搂着她,吱呀声里夹杂着短促的呼吸,每一次他们荡到高处,花影和水滴便打落一地。


    祝金栀依旧会在固定的时间段,去找顾子彻上课。


    这是约定俗成,如果她不去,反倒容易惹仆人怀疑,只是窗户纸已然捅破,传授知识的行径也变了味。


    之前他们上课的途中,顾子彻的房门从不上锁,即便他对她心思不纯,他也自觉清白。


    可如今,这份坦荡已然消失得一干二净。


    门内,书桌旁的两把椅子变成了一把,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的两个人正在接吻,早已没有人在意桌上的书本。


    顾子彻抱着怀里的祝金栀,红着眼角退开,想吻她的脖颈,祝金栀却躲了一下,柔软的掌心按住了他的嘴唇。


    他以为这是拒绝,祝金栀却突然喊了一声:“顾老师。”


    “那些为人师表你都忘干净了吗?”她故意逗他,坐在他腿上笑,“现在是在干什么呢?”


    “太罪恶了,怎么能亲自己的学生呢?”


    顾子彻耳根潮红,已经被她几句话撩拨得起火,双手使劲把她往下按,紧贴着他,牙齿啮咬她的耳朵:“再喊一句老师,就在这里艸死你。”


    祝金栀当然没停下,又喊了几声,简直是明目张胆地挑衅。


    没过多久,桌上的书本被扫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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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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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穿着上衣的他抱着浑身赤.裸嫣红的祝金栀进了浴室,水汽蒸腾。


    再出来时,祝金栀已经换上了浴袍,被他放在椅子上。


    顾子彻用毛巾给她擦头发,在她背后拿着吹风机,五指间缠着她的黑发,一缕缕地吹干,动作温柔。


    祝金栀抱着双腿踩在椅子上,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坐没坐相。


    肩胛骨被顾子彻用手掌握住,他稍稍用了点力气,掰直了她的肩膀。


    他方才度过一番情事,声音不如往日清亮,略微低沉:“不要这么坐,会压迫到神经,到时候腰会疼。”


    隆隆的吹风机运作声里,祝金栀听不真切,竟猛然有了种错觉,背后的人不是顾子彻,而是温雪重。


    荒诞感袭来,心里有了点白日宣.淫的罪恶感。


    祝金栀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书本和习题,终于想起了当时被意外耽误的正事。


    宽大冰凉的手掌贴着她的脸颊,还有点微湿的水汽,耳边的噪声突兀地停了下来,“好了。”


    “看看,还要不要再吹得干一点?”


    祝金栀摸了摸发尾,还有点湿润,刚刚好,“不用了,这样就好。”


    祝金栀见顾子彻还要坐过来抱着她,伸手推了推他,“别再抱我啦,这样怎么上课?”


    顾子彻便也没有勉强,听话地扯了一张椅子过来,坐在她身边。


    他仔细地打量着她的头发:“总觉得还有点湿,真的不用再吹一下么?”


    “你不懂,头发吹太干会毛躁,就是要吹到半干,发尾微湿才好。”祝金栀打趣他,“你说这么多,是不是就想趁机摸我的头发?”


    顾子彻瞪她:“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祝金栀不禁笑起来。她笑的时候睫毛弯弯,一副天真又温柔的模样,看着他的眼神却清醒通透。


    “子彻。”


    顾子彻应了,“嗯?”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张草稿纸夹在顾子彻送给她的物理教材书里面。


    她本来是打算那天就找他问清楚答案,结果却被他表白了,原本的计划也就不了了之。


    后来又接连发生了很多事,她一直没有把它拿出来。


    祝金栀看向那本教材书,抬手翻页,另一只手从笔记本侧边摸过去,精准地抽出了一张对折过的白纸。


    纸张边缘稍微起毛,显然被反复翻阅过。


    祝金栀看着它,下定了决心,摊平,翻转,推到顾子彻面前。


    “前两天,我在翻书的时候意外找到了这张草稿纸。上面的推导步骤很新奇,是我没见过的思路。”祝金栀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有点在意,但我自己看不太明白这些符号。”


    顾子彻接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先是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然后顿住。


    他抬头看了祝金栀一眼:“你是在哪找到的?”


    纸上的笔迹是他自己的。


    这是一张废弃的草稿纸,墨水占满了四分之三的空白。


    无论是字母符号的写法、分式的排版习惯、括号的倾斜角度——全都是他的手笔。


    祝金栀坦然直视着他,撒谎时眼也不眨:“翻书的时候呀。”


    “它就夹在书里,你不知道吗?”


    祝金栀早就料到顾子彻会询问草稿纸的来处,提前准备好了解释。


    这段时间,随着课程进展,顾子彻会断断续续地送她一些书本教材,有时一给就是五六本,祝金栀也会故意问他借他书架上的书籍。


    第一次,祝金栀在其中一本书里,发现顾子彻夹在书里的草稿纸的时候,她就决定用这个借口了。


    那张草稿纸能随便放在人来人往的蓝礁湖包间,被仆人收走也不闻不问,就说明它对主人而言无关紧要,大概率只是随手涂鸦的产物。


    她是在赌,赌顾子彻已经不记得这张草稿纸落在哪里。


    顾子彻的指尖点了点那张草稿纸,回答也如她所料:“这段推导我是有印象的,但我也不太记得是什么时候写的了。”


    祝金栀的心头猛地一跳,咚咚作响。


    果然是他。


    她松了口气,连紧绷的神经都懈下来,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凑过去,假装好奇:“那你能给我讲讲你当时在算什么吗?”


    “为什么这些方程和你教我的不一样?”


    她一向表现得好学好问,顾子彻也没有丝毫怀疑。


    他拉过一张空白的草稿纸,把那张纸上的推导用更规整的方式重新誊了一遍,开始认真地给她解释:“我当时是在考虑一个比较少见的研究方向,比如能不能用非对易几何的数学工具,去描述一个强关联电子系统在硬边界条件下的行为。”


    “你看到的这条陌生的路径,是我用了一种非标准的积分变换,绕开了常规的微扰展开,直接映射到投影希尔伯特空间里。”


    他讲得投入,笔尖在纸上画出一条条箭头和标注:“这种方法的激进之处在于,它默认了系统的对称性可以被破缺到一种新的相空间里去,而不是像传统方法那样,在原来的相空间里硬凑一个笼子结构。”


    祝金栀听着他的话,心跳越来越快。


    他说的每一句,都精准地对应了她最初被那张草稿纸启发的方向——非对易变换、投影希尔伯特空间、对称性破缺。


    想通之后,她的模型便绕过了原来的死路。


    她攥紧了桌面边缘的笔记本,指节泛白。


    祝金栀说:“……我太好奇了,虽然我看不太懂,但其实我也有用计算机辅助,自己试着算过一次。”


    她观察着顾子彻的反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且若无其事:“但是下面的这条代数式,我的电脑一直跑不通,一直显示ERROR,没有算出来。”


    “这个代数X也一直得不到答案。”


    顾子彻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纸,手指移到后面几行潦草的字迹上,停了停。


    “奇怪,”他说,“这一段不是我写的。”


    祝金栀愣住了:“什么?”


    顾子彻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把纸翻过来,仔细辨认着后几行的笔迹,对比了自己刚才写下的那几行公式,又重复了一遍:“这张纸的后半部分不是我的笔迹。”


    祝金栀彻底怔在原地。


    她的目光落在后半段的推导上。


    仔细一看,后半段行笔的力度、字母的倾斜角度,确实和前面顾子彻的字迹有明显差异。


    只不过当初她看到这张纸时,只专注于内容本身,根本没留意过笔迹的分野。


    “我当时写到这一步就没再往下推了。”顾子彻指着纸面上无数复杂的推理式子中间的一个节点,“我在这里卡住了,怎么也没想通,最后就没能得出结论。”


    “当时正好有别的事情要忙,这段已经推导出来的内容就被我忙忘掉了,如果不是你来找我,估计我也不会想起来。”


    祝金栀一直没说话,顾子彻也没发现她的异样。他被这段不属于他的笔迹所吸引,沿着后半部分的推导过程一路看下去,越看脸色越认真。


    他握住钢笔,直尖在纸面上快速游走。


    复核完这段推导内容的几个关键步骤,顾子彻点了点头:“嗯,都没算错。”


    “居然用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路径绕过去了,我之前都没往这个方向想过。这个人把非对易变换和某种拓扑不变量做了耦合,导向的积分形式也很奇特,但算下来又是合理的。”


    他看到了那个最终的代数式,目光凝住。


    “这个代数式……”他低声重复,“是一个关于温度与压力动态关系的物理约束。”


    “我之前也在论文里论证过这个边界条件。我一直在想怎么把‘硬边界条件’和‘动态变量’统一起来,”顾子彻若有所思,“原来这样就可以。”


    “但是这后半段的运算思路,我也没太看懂。如果要算出这个代数X,我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用来研究。”


    祝金栀看着那张纸的后半部分,那些不属于顾子彻的字迹,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她从未设想过的情况:


    草稿纸的主人有两个。


    显而易见的,顾子彻是一个传统的学院派,他接受过系统的培养和学习,推导逻辑严密,思路克制,步步为营;


    而那个后来者完全像一个草莽英雄,尤其擅长跳出规则之外进行思考,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一种不切实际、近乎狂野的探索性。


    顾子彻开出了一条没人走过的路,而另一个人,沿着他留下的岔道,闯进了更深的森林,最终窥探到了核心。


    那个人承续了顾子彻的研究方向,最终写下了这条于她而言无比关键的数学式。


    顾子彻不是这个人。


    她的线索又一次断掉了。


    这一次,她彻底陷入了漫无边际的迷茫之中。


    “……子彻,你还有其他研究数学或者物理方面的朋友吗?”祝金栀艰难地开口,“会不会是他们偶然翻到了这张草稿纸,然后接着你的思路写了?”


    顾子彻摇了摇头:“不太可能,我朋友很多都是通过家里认识的,他们的学历都只到本科或者硕士。”


    “我在博士阶段认识的朋友,也不是都很擅长理论研究。有些是实践派,有些离开学界找了其他工作,最后坚持学术方面的也不多。”顾子彻的回答直接否认了祝金栀脑海中的仅剩的两个可能性,“而且他们都不喜欢出门,不会来大溪地玩。”


    祝金栀不说话了。


    顾子彻也觉得奇怪,“确实,这张纸我都不记得放哪里了,怎么会突然多一段推导步骤?”


    “真是不可思议。”


    祝金栀一声不吭地坐着,微微垂着脑袋。顾子彻还在研究那张草稿纸后半部分的推导过程:“这个结论很厉害。逻辑推导虽然写得很潦草,但每一步都很扎实,思路新奇,刚好踩在点上。”


    “这不是一般的学者能做到的。”


    他抬头看向祝金栀,终于发觉她的表情有些异样。


    祝金栀坐在椅子上,目光垂在纸面上,一动不动。


    她的表情如常,但顾子彻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眼神是空的。


    平时总是带着笑意的黑眼睛,此刻像两潭静止的深水,什么倒影都没有。


    顾子彻微怔,放下了那张纸:“你怎么了?”


    祝金栀突然被他的声音拉回现实。


    她张了张口,千言万语汇于喉间,最后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她只是轻轻摇头:“没什么。”


    “……可能我有点累了吧。”


    顾子彻看着她的眼睛,敏锐地察觉到祝金栀的犹豫。


    她似乎有什么话没说出口。


    但顾子彻一向不喜欢追问,等到她想说的时候,她自然会愿意告诉他。


    顾子彻把草稿纸收好,祝金栀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亮了,一段悠扬的音乐响起。


    屏幕跳出一个来电显示。


    顾子彻和祝金栀都看到了来电人的名字。


    祝金栀陡然愣住了。


    是温雪重。


    作者有话说:


    我要哐哐走剧情了!!!ps:年度笑话之审核把“顾子彻开出了一条没人走过的路,而另一个人,沿着他留下的岔道,闯进了更深的森林,最终窥探到了核心。”这一段标注为色.情……我笑不活了家人们……谁来救救我……


    第59章 059 金丝雀勇闯


    温雪重很少给她打电话。


    祝金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顾子彻, 他果然垂下眼:“你接吧。”


    “我不会出声的。”


    祝金栀去摸他的手,顾子彻倒没有挣扎,任由她牵了, 别过头去。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但真的面对这副局面, 他还是有些难为情。


    见他并不抗拒她的接触, 祝金栀稍稍松了口气, 接通了电话。


    “温先生?”


    电话对面很安静。过了两秒, 祝金栀才听见了温雪重的声音, 温柔低沉, 喊着她的名字:“栀栀。”


    “在做什么?”


    祝金栀以为温雪重只是想她了:“我在房间里写作业呢,怎么啦?”


    “没什么,就是想接你来洛杉矶住几天。你想过来吗?”


    话题转得太突然,祝金栀愣了一下:“洛杉矶?”


    “温先生现在在那里吗?”


    “嗯。”温雪重又问了一遍,“栀栀想来吗?”


    她原以为, 这通电话只是普通的报备或问候,结果温雪重却突兀地提出了邀请。


    祝金栀看了一眼顾子彻, 他显然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声音, 眉心微微蹙起。


    祝金栀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可以呀。是什么时候去?”


    “今晚六点。我会让人安排直升机,从庄园接你去机场。你简单收拾一些随身需要的东西就可以, 其他这边都会准备好。”


    祝金栀还想问点什么,但温雪重似乎很忙, 没有太多时间寒暄:“那我在洛杉矶等你。”


    “好。”祝金栀只能应道。


    电话挂断了。


    屏幕暗下去。祝金栀看向身边的顾子彻,他一直皱着眉,此刻才开口:“小叔为什么会让你去老宅?”


    祝金栀也是一怔:“……老宅?”


    “温家的祖宅就在洛杉矶。我听说小叔这次回去,就是去见爷爷的, 按理说他见过爷爷就会走,那深山老林里做什么事都不方便,怎么还特地要接你过去住几天?”


    祝金栀也不理解,但她至少了解到了一些新情况:“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他只是去那边工作,想让我过去陪他。”


    可为什么,温雪重没有直接说,是要带她回老宅呢?


    顾子彻沉默了一会儿:“……我打电话跟小叔说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


    祝金栀按住他的手背:“算了。”


    “如果他真是要带我去老宅,他没有提你,说明他不想你也跟着去。你主动去问他能不能和我一起,反而奇怪。”


    顾子彻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祝金栀看穿了他的欲言又止,轻轻晃了晃两个人牵着的手,“你很担心我吗?”


    “难道你们家是个会吃人的龙潭虎穴?”


    祝金栀打趣着他,顾子彻顿了顿:“也不是。我只是想不明白小叔突然要接你过去的原因。”


    “老宅的人员比较多,而且爷爷也在。如果你过去,很有可能会遇到他。”


    祝金栀也想不明白,但她心里对未知的好奇远多于恐惧。


    “温先生说的是住几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祝金栀亲了亲顾子彻的脸,又浅浅咬他一口,“你在家里等我吧。”


    顾子彻推开了她,捂着自己被咬的脸颊,瞪大了眼睛:“你亲就亲,干嘛还咬一下?”


    祝金栀眨了眨眼,又凑过去,一下下紧密地亲他,最后用牙齿轻轻磨一下他脸颊,抬起头看他:“你说这样吗?”


    “你到底在干什么?”


    祝金栀笑眯眯地说:“在吃小蛋糕呀。”


    顾子彻又怒又羞,看着冲他坏笑的祝金栀,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整个人红成蒸熟的虾了,又蜷曲又通红,看起来还很好吃。


    于是祝金栀又凑过去,继续亲他。


    两个人又胡闹了一通,胡闹到了床上,整个阳光大好的下午又被浪费在耳鬓厮磨中。


    祝金栀和顾子彻吃过晚饭,六点整,直升机准时降落在庄园外的停机坪。


    温雪重吩咐过不必带太多东西,祝金栀就只带了一个随身的小背包,顾子彻送她到庄园门口。


    直升机旋动机翼离开小岛时,落霞满天。


    窗外是大溪地蓝得深浅不一的海面,边缘镀着最后一缕橘红的余光。


    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所有思绪,祝金栀靠在座椅里闭目养神。


    她还在回想着下午和顾子彻聊天时获知的那些信息,盘算着抵达洛杉矶之后可能会面对的局面。


    温老爷子,温雪重的爷爷。


    曾大权在握多年,两年前才让出家主之位,退隐幕后,温雪重掌权温家大小事宜,至今也不过两年。


    一个傲慢、严厉又冷漠的老人,固执己见地将长孙收为养子,将其培养成符合自己要求的继承人,不惜为此毁掉长子的第一段婚姻。


    怎么看都不像是好相处的人。


    祝金栀又想起温雪重接她出院的那一天,当时她问他,他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温雪重对她说:“不是什么好人。”


    她突然发现,那天她其实并没有问清楚,他口中的这个父亲,究竟是他的生父,还是他那位名义上的父亲。


    抵达帕皮提机场时,已是夜里。


    温家的私人飞机停在远机位,舷梯旁站着两名穿黑色制服的地勤人员,核对过身份后便引她登机。


    机舱宽阔,座椅摊开便是一张床,空乘送来晚餐和浴巾,祝金栀简单吃了几口,在飞机的嗡鸣声里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舷窗外已是灰蓝色的晨光。


    洛杉矶的清晨弥漫着一层薄雾。从高空俯瞰,城市的网格在低垂的云层下蔓延开去。


    飞机降落在范奈斯机场的私人航空区。


    这一片与商业航站楼隔开,跑道两侧停着大大小小的湾流和庞巴迪,阳光下机身泛着哑光的白。


    祝金栀走下舷梯时,发现一名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已经在下方等待。


    陌生的亚裔长相,约莫四十岁上下,身形精瘦,眼窝深陷,面容平常,寡淡到几乎看不出情绪。


    他朝祝金栀微微颔首,不卑不亢:“祝小姐,温先生让我来接您。”


    “请跟我来。”


    祝金栀扫了一眼他身后,没有看到眼熟的面孔。


    祝金栀有些意外,她还以为温雪重会派她认识的助理来接她,比如蒋勤或者裴云。


    她盯着那个深灰色西装男人,状似随意地问道:“为什么不是蒋特助他们来接我呀?”


    “温先生的助理们今天有其他事要忙,所以派了我来。”


    男人的语气波澜不惊,只是陈述。


    祝金栀从他的脸上捕捉不到任何多余的信息,既没有裴云初见时对她的探究,也没有蒋勤那种刻意的严肃,而只是漠然。


    她在他眼里似乎只是一件需要按时送达的物件。


    祝金栀识趣地不再多问,心里已经有了底。


    她跟着他穿过停机坪一侧的铁门,一架通体漆黑的直升机等候在那里。


    直升机很快起飞,沿着圣莫尼卡山脉的走向一路向北。晨光把山脊切割成明暗两面,峡谷深处偶尔闪过一两个白色的蓄水池,像嵌在绿色绒布上的碎镜。


    越往内陆飞,植被越稀疏,山峦也愈发陡峭。


    飞行了四十分钟后,直升机下方的山谷逐渐收窄,两侧的山坡上生长着成片的橡树和加州松,浓绿的树冠连绵如海。


    山谷深处,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从树影中显露出来。


    房屋依着山势铺展,从最外围的灰墙,层层叠叠地向内收紧,越往深处,地势越高,建筑也越密集。白墙黑瓦的院落一个套着一个,像一副巨大的棋盘,每一条轴线都笔直地贯穿到底,相互对称,方正严整。


    一眼望去竟与紫禁城的布局有几分神似,带着一种从规划之初就饱含权力意味的秩序感。


    素净的白墙和灰瓦,暗色木构件,质朴无华。内蕴的冷色反而让它在群山环抱之中愈显从容,仿佛早与天地融为一体。


    直升机的高度在降低,越是靠近,建筑就越发高大。


    祝金栀看见几座三层的楼阁掩映在树影之间,屋顶的坡度比外围的建筑更陡,飞檐也挑得更高。


    她隐约能分辨出院落之间的游廊和回廊,它们像血管一样连通着整片建筑群,让这座庞大的宅院在静止中仍有一种流动的气韵。


    然后,祝金栀看见了那座金色的阁楼。


    它坐落在整片建筑群的左后方,地势最高的山坡上,被一圈深绿色的柏树半掩着。


    阁楼通身铺满了金黄色的瓷壁石,在加州清晨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泽,像一枚被嵌在山腰上的琥珀,一轮跌落树冠的曜日。


    金色深沉而温润,带一点赭石的艳丽,是被反复烧制多次才能呈现出来的色泽,在群山奔涌的浓绿之中,宛如一枚被精心镶嵌的宝石。


    祝金栀的目光在那座金色阁楼上停留许久,直到树影合拢,将它重新收进绿色的帷幕之后。


    直升机降落在一处平地上。


    灰西装男人引祝金栀下直升机,又沿着一条青石铺成的小径往前。


    小径两侧是连廊,木柱漆成暗红色,廊下挂着竹帘。空气里有淡淡的焚香气味,混合着晨间草木的湿润。


    这里很安静。祝金栀莫名联想到温雪重给自己打的那一通电话。


    当时电话那头也是如此安静。


    也不知道温雪重现在在做什么。


    是不是已经在里面等她了呢?


    祝金栀走神地想着。


    男人突然停下脚步。祝金栀也跟着驻足,他侧过身,为她打开面前的深色木门:“祝小姐,请进。”


    祝金栀走入,独自站在空阔的厅堂中央,环顾四周。


    这里像待客的前厅,两侧各有一排明式官帽椅,椅面铺着深蓝色的锦垫,明明没有人,桌上却摆着热茶,还在冒汽。


    祝金栀看了一圈,回头找那个引路的男人,想问他温雪重在哪,却发现男人为她开门后没有跟进来,而是转身离开了。


    现在这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祝金栀:“……”


    怎么走了也不跟她说一声?


    祝金栀无奈地站了一会儿,找了个座位坐下,掏出自己的手机,想给温雪重打个电话。


    然而完全没有信号。


    祝金栀后知后觉,这里是温家老宅,估计防范措施也和那座归属于温家的私人小岛差不多,都是有内部网络。


    意外闯入者,但凡没有主人家的许可,也无法联络外界。


    这可怎么办?


    祝金栀只能等,等了大约半个小时,仍然没有人来。


    她抬起头,目光打量着这座厅堂,假装在看建筑结构,其实是在找监控摄像头。


    从飞机落地那一刻起,接洽她的就不是温雪重身边的人。蒋勤、裴云、秦如画,这些她熟悉的助理全都没有出现。


    那个灰西装男人的说辞滴水不漏,但现在想想真是很可疑。


    祝金栀思索着。


    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祝金栀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麻灰色旗袍的中年女人走来,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低髻,身姿笔直。


    她朝祝金栀微微颔首:“祝小姐,久等了,请随我来。”


    祝金栀站起身,跟在她后面走了。


    穿过前厅之后是一道游廊,两侧是白墙,墙上开着一排扇形漏窗,透过窗格能看见外面的庭院。青石小径两侧种着几丛南天竹,叶色深红。


    祝金栀问:“请问,现在是要带我去见温先生吗?”


    走在前面的女仆没有回头,只温声道:“温先生现在正在忙。”


    “老爷子说他想先见见您,所以我带您过去。”


    祝金栀的脚步放慢了下来。


    温老爷子。


    祝金栀原本心里还有点疑惑,现在已然明了。


    她跟着女人穿过游廊,门内是一间宽大的厅堂。


    堂内空旷,四壁刷着浅灰色的石灰墙,地面是整片的水磨石,泛着哑光。


    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长案,案上燃着一炉香,白烟笔直地升上去。


    耳边传来高亢悠远的吟唱声。


    祝金栀抬头,最先看到深处那一面巨大的落地花窗,窗外的戏台悬在一方水池之上,池面宽阔,水色沉碧,边缘种着几丛菖蒲,水面上浮着莲叶,疏疏落落探出几朵含苞的白莲。


    木构的戏台飞檐翘角,漆色已斑驳。台上有一个穿戏服的人,水袖拂动,嗓音清越,隔着一池碧水传过来,幽远悠长。


    戏台正对着一间敞轩,三面通透,只有背靠的那一面是实墙。


    轩内,一个老人背对着她,坐在长案后的圈椅上,削瘦的身形被银灰色绸衫包裹着。


    他肩背挺直,头偏向戏台的方向,一只胳膊搭在扶手上,手腕上挂着一串佛珠,拇指停在珠沿。


    祝金栀本来以为她会领她进去,但女人在门槛边便止了步,微侧过身,垂手立在一旁。


    祝金栀看着她,又看了一眼那道背影:“不进去吗?”


    女人的声音薄而平:“老爷子正在看戏,不便打扰。”


    祝金栀恍然大悟。


    看来是要她在这站着,等戏唱完再说的意思了。


    台上旦角的水袖正缓缓展开。


    祝金栀百无聊赖,没办法,只能也开始听戏。


    她在京城读书的日子足有七年。前几年岁数小,她是不看戏的,京剧对小孩子来说实在无趣,吱吱呀呀听不懂。


    后来读博了,她才偶尔去看过几次,也都是陪王仲然这种工作上的前辈去看。


    眼前这一折戏听着陌生。旦角的扮相不算年轻,眉眼间有一种洗尽铅华的清冷,水袖起落之间身段柔韧。


    她唱的是一个小人物,一个寒门女子误入豪门深宅,以为自己抓住了命运的衣角,最终却发现那只是风吹过来的一片叶子。


    词句幽怨,曲调婉转,祝金栀起初只听得断断续续,等女角的唱词渐渐转入后半段,她才听清了那几分深意。


    “攀云梯,上玉阶,一朝误入凤凰台。金笼锁尽三春色,梦里还嫌锦缎裁”


    女角侧身,抖袖,唱腔转低:“忽见海棠依旧红,方知身是槛外人。”


    祝金栀站在门边,听懂了戏词也无动于衷。


    台上的旦角收袖,低眉,最后一个音在空气中盘旋片刻,坠入水池。


    乐声散去之后,庭院重新落入寂静。


    女人这才开口:“祝小姐,您现在可以进去了。”


    坐在圈椅上的温老爷子也终于动了。


    他回过头来,祝金栀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温老爷子比她想象中要清瘦。颧骨高,下颌窄,眼窝很深,一双眼睛精光内蕴,像两口不见底的深井。


    他看着她,脸上慢慢浮起一层笑意,眼里的锋光内蕴,倒像个和蔼的老人家。


    温老爷子看着她:“过来坐吧。”


    作者有话说:


    祝祝:哪来的古风老头?温老爷子不是要给女主五百万离开他孙子,虽然他做的事可能很像,但他其实有其他目的,我会发到超话里解(ju)释(tou)一下


    第60章 060 如果爱有天


    祝金栀依言坐下, 温老爷子端详着她的脸。


    “你就是祝金栀。”


    祝金栀八风不动:“温老先生您好。”


    “听说你今年18岁?”温老爷子眯着眼,呵呵笑道,“雪重这孩子性子冷, 我有时候也担心,怕他一直独自过下去, 没想到, 突然谈了个小这么多的女朋友。”


    “听说你在大溪地住了些日子, 还习惯吗?”


    “习惯的。”祝金栀说, “海岛风景很美, 温先生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了, 住着很舒服。”


    “那就好。”温老爷子点点头,面容慈祥可亲,“雪重没什么别的爱好,平时除了工作就是一个人待着。你能陪陪他,也算是好事。”


    祝金栀应着, 没多说话。


    这老狐狸在试探她。


    祝金栀看出他用意,不是很想接招。


    老爷子的姿态温和亲切, 但内心明显没有把她当回事。小儿子的女朋友, 由他派来的人去接,却在候客厅干坐半小时才被叫来,又在门槛外罚站, 听完一整折戏才获准入内。


    这哪里是待客,这分明是准备审讯犯人之前的施压流程。


    “雪重今天有点事要处理, 还得过一阵子才能回来。”温老爷子悠悠地说,“我呢,也是想趁他不在,好和你聊聊天。”


    “要是他在旁边坐着, 有些事我们也不好谈。”


    祝金栀弯着眼睛笑:“老先生想谈什么?我都愿意奉陪。”


    “那就好。”温老爷子放下佛珠,精光内蕴的眼盯着她,“我听人说,你之前在签字仪式上当众拦下了雪重?”


    祝金栀没有辩白,只点了点头:“是。”


    “当时情况紧急,我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没来得及多想就冲进去了。现在想来确实莽撞,给温先生添了不少麻烦。”


    温老爷子含笑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审视。


    “雪重跟我说了,合同确实有问题。你不仅没添麻烦,还帮他解决了一桩麻烦。”温老爷子慢条斯理,徐徐说完后半句话,“不过你这孩子,胆子确实不小。”


    乍一听,倒像是在认可她有勇有谋。


    但祝金栀没忘记,当时温雪重说,抓到的内奸是他父亲的人。


    这么看来,温老爷子这句“胆子不小”就意味深长了。


    祝金栀尝试站在温老爷子的角度思考了一番。


    如果是她,故意给自己的孩子下套,本来信心满满胸有成竹,结果半道上突然杀出来一个年轻小屁孩,以为只是不入流货色的金丝雀,把她精心筹划的事坏了。


    那自己心里多半也会很不爽。


    祝金栀脑子里想了一堆事,说出口的却只是一声应和:“您过誉了。”


    温老爷子捻着佛珠的手一停。他又重新打量了她半天,但祝金栀的脸上只有无懈可击的笑容和清澈无辜的眼神。


    温老爷子突然笑了笑,将茶盏放回桌面,站起身来,“坐着聊天未免枯燥,趁这个机会,我带你四处逛逛吧。”


    老宅很大。温老爷子走在前面,引她穿过几道回廊和月洞门,沿途指给她看了几个院子,说哪里是温雪重小时候读书的地方,哪里是他练字的地方,哪里是他住过的房间。


    “雪重这孩子从小就聪明,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是个可造之材。”温老爷子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隐隐的骄傲,“我在他身上花的心思,比在其他儿子身上加起来都多,当然,他也不负我所望,被我教育得非常优秀。”


    “《黄帝内经》里说七情六欲,七情发乎心,六欲发乎身。物欲、贪欲、食欲,都是欲的一种。雪重他守得了规矩,耐得住寂寞,不到十岁的时候就能管理好自己的欲望,那时我就知道,他未来能成大事。”


    祝金栀跟在他身后半步,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应和,心里想这老头确实年纪大了,车轱辘话来回说。


    她的目光在那些院落间掠过。它们空阔、方正,干净到几乎没有生活的痕迹。


    “走,带你看看雪重小时候的东西。”温老爷子乐呵呵地笑着,“他小时候在这儿住了很多年,留下不少东西。”


    “我这个做父亲的一直替他收着,哪个都不舍得丢。”


    游廊尽头是一扇墨绿色的木门,静立在白墙灰瓦之间。


    门口有侍女,祝金栀跟着温老爷子走了这么久,第一次看到活人。


    离开大溪地的那个下午,顾子彻与她聊了许多关于温雪重和温家的事情。


    顾子彻表现得很忧虑,他说老宅人员复杂,担心她撞见其他温家人,但这一路上,祝金栀却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想来着也是温老爷子的刻意安排。


    祝金栀多瞧了那侍女几眼,她眼观鼻鼻观心,抬手为他们二人拉开木门。


    跨过门槛,她的步子一顿。


    是个采光明净的大堂屋,被改造成了一间陈列室,和外头的水塘一样大。三面墙边都立着黑胡桃木的架子,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罩着防尘的纱帘。


    所有能代表一段人生的物品,都静静占据着属于自己的那一格,藏在帘后,与贸然闯入者对视。


    温老爷子走到房间中央,负手而立:“这里放的都是雪重小时候的东西。他七岁那年,我把他接来老宅,一直住到十八岁。这些年他留下的旧物,我都让人收起来了,有意义的就摆在这。”


    他伸手点了点左边那面墙的中间一层:“十三岁的时候,他就已经能独立完成整个家族在美国西海岸的地产估值模型了。”


    “当时我有心试炼他,让他参与了合并收购案。我带着他出席会议,参与谈判,手把手地教他,雪重也没让我失望,表现得非常出色。”


    温老爷子说着,走到另一面墙前,从架子上取下了一个相框,递给祝金栀。


    照片里,一个看上去十二三岁的男孩,穿着白色衬衫和灰色短裤,头发剪得短而整齐,站在头发还没全白的温老爷子身边,目光沉静地直视镜头。


    十三岁的温雪重,五官已经隐约有了日后的轮廓,眉骨高,眼窝深,只是瞳仁比现在更黑更亮,像一汪还没被搅浑的泉水。


    他没有笑,眼里已经找不到天真的痕迹。


    温老爷子还想继续说些什么,门口却传来细微的动静。


    来了个面生的男人,他站在门槛边,进退犹疑,引得温老爷子皱眉:“什么事?”


    “我不是吩咐过,不要在我待客的时候来打扰?”


    男人诚惶诚恐:“是,老爷子,是那事”


    说着,他瞥了一眼祝金栀。温老爷子松了眉心,回过头看向她,又面露和蔼的笑:“下人没个规矩,见笑了。”


    “估计是有什么急事,我去一趟,你就先在这随便看看。”


    祝金栀应了,目送温老爷子离开。


    门板一合拢,她便回头,略过外面摆放的架子,径直朝里走去。


    她刚刚就很好奇深处摆着什么东西,只是碍于温老爷子在场,不好乱走。


    越往里,墙角的架子摆放越随意,祝金栀抬头打量,这一边的架子上堆放的东西,比前面更杂。


    她的目光从那些物件上一一掠过,然后停住了。


    在书架最底层靠墙的角落里,半掩在一摞泛黄的文件盒后面,露出来一只巴掌大的木匣子。


    匣身的漆色已经斑驳,但能看到表面的雕花,纹路虽细致,但刀工稚拙,不像是成年人刻的。


    也不知怎地,满架子的东西,祝金栀独独被这只木匣子吸引。


    她蹲下身观察半天,伸手进去拔了一下,匣子纹丝不动。


    又试了一次,她才发觉它被什么卡住了。


    祝金栀想了想,沿着墙面微微侧转匣身,终于将它小心地抽了出来。


    匣子不大,约莫两个手掌并排的宽度,触手光滑。


    她轻轻掀开匣盖。里面铺着暗色绒布,正中嵌着一只精巧的木质装置。


    一个由榫卯结构拼接而成的小人偶,只有拇指大小,双手合拢,做着一个“揖”的姿势。人偶的底座连接着一根细铜丝,铜丝的另一端绕在一只小齿轮上。


    祝金栀以为这是个八音盒,试着轻轻扭动那只齿轮。


    起初有些滞涩,她稍稍用力,齿轮终于缓缓地动了起来,发出一阵咬合声。随着齿轮的旋转,人偶的双手开始缓缓地上下摆动,像是在作揖,憨态可掬。


    匣子的内壁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祝金栀一愣。匣底,一块薄板弹开了一道缝隙。


    底下露出一张叠得方正的宣纸,边缘已经发黄。


    字迹端正漂亮,一笔一划清晰有力,足见书写者的认真。


    信不长。


    “爷爷,生日快乐。我跟木工老师学了很久,才做好这个盒子,希望您喜欢。盒子可以装东西,我把我的压岁钱和护身符都放进去了,这样您以后出门带上盒子,就像我也陪着您。我会努力练字、背书、学习,不辜负您的期望。”


    “您上次问我想要什么生日礼物,我没有好意思说,怕您责怪。其实我没有什么想要的,如果可以,我想要您抱抱我。”


    祝金栀长长久久地看着这张纸,竟像是忘记了时间,许久才回过神来。


    匣盖内侧有一行浅浅的小字,是温雪重的姓名,还有落款时间。


    祝金栀怔住了。


    二十四年前。


    这是九岁的温雪重送给温爷爷的礼物。


    那时候,温老爷子还不是温雪重的“父亲”,而只是他的爷爷。


    她想把宣纸叠好,重新放回薄板底下,却发现这机关是一次性的,再去转动铜丝时,小人偶依然会作揖,薄板却无法再弹出。


    她只能把纸放在盒子里,扣好锁扣,然后她托着那只木匣蹲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蹲到脚麻的祝金栀站起来,把匣子放回架子上,门边刚好传来开门声。


    “久等了。”温老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祝金栀回过头,他温和含笑地看着她,“正好,我让人准备了茶,我们去外头坐坐吧。”


    游廊上的风景很好,能远远瞧见那座金色的阁楼。


    两个人坐下之后,温老爷子又端起茶盏,慢悠悠续上方才的话题:“雪重这孩子,从小就让人省心,几乎没有过叛逆的时候。”


    “他六七岁就开始跟着我学规矩,抄经、打坐、读史书,一样没落下过。别人家孩子还在玩泥巴的年纪,他已经能背完一整本《千字文》了。”


    【小叔他七岁那年,爷爷要求他每天背三百个字,背错一个字就重抄十遍。有一次他背到半夜,困得不行,不小心漏了一句,爷爷让他把当天所有的内容抄五十遍,他抄到天亮,手肿得握不住笔,第二天早上饭都没吃,又继续抄。】


    “他性子冷,话少,没什么朋友,也不和家里人亲近,他的哥哥姐姐和他都是相顾无言。我工作上比较忙碌,但也会经常过问他的学习情况,雪重也不依赖我,大概是天生的,就不喜欢对人敞开心扉。”


    【小叔被过继给爷爷之后,父亲就很少再跟他说话了,他们本来也没有多亲近,过了几年,更是像陌生人一样。他名义上的父亲,只把他当做完成教育理念的棋子,真正的父亲又因为惧怕自己的父亲,不会给他父爱。小叔那时应该也很茫然吧,不知道父亲这个角色究竟是什么样,因为他也没有一个正常的父亲。】


    “雪重小时候的体质不算好,我让人给他定了食谱,每天吃什么、吃多少,都有规定。刚开始他也闹过,说想吃甜食。我没答应,给他好好说了一番,后来他就不提了,他就是这么听劝懂事的一个孩子。”


    【小叔不喜欢吃甜食。我小时候跟他一起吃饭,桌上的甜品,他从来不会动,我一直以为他是因为规矩,习惯了不吃甜食。后来他慢慢开始吃一点,我才从别人那知道,他小时候经常因为食欲犯禁,被爷爷罚去阁楼关禁闭,我猜甜食和他心里代表痛苦的那部分记忆连在一起,所以他才不爱吃。】


    温老爷子端着茶盏,目光越过庭院,落在那座金色阁楼上。


    他说:“那座阁楼是这宅子里历史最悠久的建筑,原本是寻常的灰土色,后来我让人加固了结构,翻新外墙,就变成了现在的金色。很漂亮,对吧?那是雪重小时候面壁思过的地方。他很听话,但有时候也会犯错,我就罚他去那里面待几日再出来。”


    【老宅有一座金色的阁楼,你坐直升机去,一定能从天上看到它。小叔小时候经常被爷爷关在里面反省。它很漂亮,却不是给人住的地方,里面连窗都很少。除了送食物和水的仆人,他谁也不能见,直到爷爷确认他已经反省完,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他才能从那里面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代表温家出席董事会的照片。”温老爷子说,指尖点了点手机里的照片,“那时候他大概是十七岁。”


    十七岁的温雪重已然褪去稚嫩,站在一帮西装革履的人中间,鹤立鸡群。他骨骼修长,面容俊美,又带着少年人的净瘦和青涩,像一幅画的留白,令人情不自禁地注视着,细细思量他存在的意义。


    “真的是太年轻了,但他这么年轻就能站在那里,足以说明他是我最优秀的儿子。”


    照片里,十七岁的少年正隔着漫长的光阴,与她对视。


    “后来呢?”祝金栀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他第一次参加董事会,紧张吗?”


    温老爷子笑了笑:“他从不紧张。他自小就沉着,比同龄的孩子更成熟,更稳重。我教他的东西,他都学得很快,而且从来不问为什么。小孩总是问东问西,问为什么要学这些,学那些有什么用,雪重从来没问过。”


    “我当时就觉得,这孩子和别人不一样。”


    不一样。


    祝金栀终于抬起头来,迎着温老爷子的目光,他还在微微笑,神情满足,自以为豪。


    他确实把温雪重教得很“好”。


    一个不会问为什么要吃苦的孩子,不会问为什么要忍耐的孩子。


    成年人都很难做到的沉默和服从,温雪重在十岁那年就完成了。


    温老爷子得到了他想要的,而温雪重也从那段晦暗的日子里活了下来,脱胎换骨,已然是不需要任何人同情和可怜的温家掌权人。


    不幸死去的,只有那颗藏在木匣子里的,属于九岁孩童的真心。


    “您确实花费了很多的心血在他身上。”祝金栀说,语气平静,“他一直都很尊敬您。”


    温老爷子笑着,一副对她的识相很满意的模样,话锋却一转:“我今天见你,也不只是想跟你叙雪重的旧。”


    祝金栀抬眸:“您请说。”


    温老爷子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露出底下那层精明审慎的底色:“我听说你年纪轻轻就没了父母,读的书也不多,因为一场意外的空难才到了雪重身边。”


    祝金栀听明白了。她那个假身份的档案,温老爷子已经查了个清清楚楚。


    “但我很欣赏你。虽然你出身不那么好,但你身上有股劲,这是很多人都没有的。我今天和你聊过之后,能够感觉到你很聪明,更为你感到可惜。”温老爷子面容慈祥,温和地说,“你不应该只是待在这里。”


    温老爷子微微倾身,目光更深沉:“我不反对雪重跟你来往,但你也清楚,你们之间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我能给你一条更好走的路。”


    他从案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张对折的信函,推到她面前。


    祝金栀低头。


    是一份基金会的资助文件,受益人一栏还空着,金额那一行填了一串零,足有九位数。


    温老爷子看她沉默,微微一笑:“雪重将来肯定会和门当户对的女孩结婚,与其等到那个时候再做打算,不如现在考虑考虑。”


    “你合我的眼缘,所以我才想帮你一把,你可以先收下,也不用马上就和他分手,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往后的路。”


    他停了停,目光温和而深长:“当然,如果你想要其他东西,也可以提。”


    祝金栀安静地坐着,像在认真考虑他说的每一个字。


    日光斜照进来,她的睫毛也像蘸了金粉。


    良久,她开口道:“您刚才说,我想要什么都可以提,对吗?”


    温老爷子眼底闪过一丝意料之内的了然。


    他笑着往后靠了靠:“没错。”


    祝金栀抬起眼来。


    “刚才在陈列室里,我在角落发现了一只木匣子。”祝金栀说,“我想要那个木匣子。”


    温老爷子脸上的笑凝住。


    他看着祝金栀,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一只木匣子。”祝金栀的声音温和,字字清晰,“雕着手工花纹,漆面有些褪色了。我刚刚看到它放在书架底层,打开看了一下。”


    “我很喜欢它,如果温老先生愿意割爱,那就最好了。”


    温老爷子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木匣子是什么。


    温老爷子招手叫来仆人去拿,等那个木匣子摆到了桌面上,他盯着它回忆了许久,才隐隐约约想起,它应该是温雪重某一年送给他的贺寿礼物。


    “这是雪重小时候自己刻的木工盒子,没什么特别的价值。”温老爷子眯了眯眼,“你确定你只要这个?”


    “我确定。”祝金栀说。


    老人看着她的脸。


    祝金栀坐在他对面,没有惺惺作态,也不是居心叵测。


    她神情坦然地看着他,目光清澈见底。


    “如果你确定,那当然没什么不可以的。”温老爷子慢慢说道,“但做人不能贪得无厌,你要了这样东西,其他的就都没有了。”


    祝金栀摇了摇头:“没关系。”


    “我只要那个木匣子。”


    温老爷子看了她很久。


    他脸上那种温和的表情淡下去。


    他没有再劝:“那我让下人把它包好,你到时候带走。”


    祝金栀应了声。温老爷子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拿在手里,指尖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


    他忽然问了一句:“以你的家庭情况,你小时候,应该过得很苦吧?”


    祝金栀被问得微微一怔,抬起头,与温老爷子对视。


    不过两秒,她突然笑了。


    祝金栀笑得温柔,乌黑的眼睛弯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还行。”她说,“比温先生好一些。”


    空气凝了一瞬。


    温老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茶盏还在他指间。


    祝金栀站起身,朝老人微微倾身,像对一个值得尊敬的长辈那样,得体地告别:“今天真是打扰您了,我去外面逛逛,等温先生回来。”


    她转身走出凉亭,温老爷子坐在原地,快要将她的背影盯穿了。


    搁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


    接通后,一道惶恐的声音传来:“老爷,少爷刚刚听祝小姐说完话,起身就出门了,我们拦也拦不住”


    温老爷子的脸色终于阴沉下来。


    作者有话说:


    沦陷吧老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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