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中宫 > 110-120
    第111章


    自从宋学文流放岭南的消息一经传出, 南麓一党的官员们如同被捅了马蜂窝,群情激愤。


    尤其是南方士林,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日大朝会时, 便有数名官员同时出列,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痛陈姬晟宠幸奸佞。


    许敬忠仍旧站在班首, 面沉如水, 一言不发。


    可他身后的门生故吏们却再也按捺不住。


    礼部郎中王渊第一个开口, 声音颤抖却带着决绝:“宋公一心为国, 直言进谏, 万岁若不收回成命,臣等愿与同罪。”


    紧接着,户部、吏部、监察御史等南麓系官员接连上本。


    有的痛斥赵皇贵妃僭越,有的直指皇帝“亲小人、远贤臣”, 语里行间尽是控诉。


    姬晟坐在龙椅上, 脸色铁青,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白。


    他冷眼扫过殿下那一张张激愤的脸庞, 心中杀意翻涌。


    姬晟心中冷笑:他倒要看看,这些人能闹到什么地步。


    姬晟将叱责了几人,又示意让西山一派的人出来。


    很快,西山党的官员就和南麓党的官员吵成一片。


    这场风暴很快波及到了即将举行的秋闱。


    出身南麓的部分考生在贡院外聚众请愿, 隐隐有闹事的苗头。


    整个京城士林一片哗然, 为热闹的秋闱蒙上了一层阴云。


    姬晟彻底震怒了。


    夜里,乾清宫灯火通明, 他一夜未眠,案上堆满了密探送来的奏报与名单。


    周秉忠战战兢兢地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姬晟看着名单上那些熟悉的名字, 唇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看来是时候收网了。


    次日早朝,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压抑。


    姬晟甫一落座,就让人将几个箱子抬上大殿,示意周秉忠过去打开。


    周秉忠额头冷汗涔涔,颤着手掀开箱盖。


    刹那间,满殿文武的目光齐刷刷投来,只见箱中堆满了各色卷宗、书信、账册,以及几卷密报。


    “诸位爱卿,且睁大眼睛好好瞧瞧。”姬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的寒意,“这就是某些人所谓的忠君爱国。”


    周秉忠展开第一卷卷宗,高声念道:“巡盐御史王渊,私收南商贿银三万两,干预盐政。浙江布政使刘文远,与江南士绅勾结,操纵乡试名额。监察御史陈子敬……”


    每念一句,殿内便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那些被点名的官员脸色煞白,腿脚发软,有人当场瘫跪在地。


    姬晟缓缓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金砖,声音如惊雷般炸响:“你们口口声声为国为民,实则结党营私、卖官鬻爵,甚至胆大妄为干预秋闱,尔等还有何话可说?”


    许敬忠终于色变。


    他盯着那些箱子,嘴唇微微颤抖,却仍强自镇定,跪地叩首道:“万岁,这些证据……恐有奸人伪造,实在不足以取信于人。”


    “伪造?”姬晟冷笑一声,大手一挥,“事到如此,你还想要狡辩吗?许卿!”


    话音刚落,他高喊了一声,“来人,即刻将犯官人等押解下去。”


    很快,殿外铁甲铿锵,禁卫军鱼贯而入,将许敬忠、王渊、刘文远等十余名核心骨干一并拿下。


    锁链声、惨呼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往日威风凛凛的南麓重臣,此刻皆成了阶下囚。


    西山一派的官员趁机出列,纷纷附和:“万岁圣明,奸臣祸国殃民,早就该清除。”


    姬晟扫了他们一眼,眼中并无多少喜色。


    这些墙头草,不过是暂且可用的工具罢了。


    他淡淡道:“许敬忠等人,即刻下狱严审。其党羽名册已在此,凡有勾连者,一律革职查办,永不叙用。秋闱照常举行,但凡敢聚众滋事者,杀无赦!”


    圣旨一出,朝堂如遭雷击。


    南麓一党多年的经营,在这一日土崩瓦解。


    许敬忠被拖出殿外时,回头望向龙椅上那道身影,长叹一声,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政治就是这样无情,愿赌就要服输。


    姬晟的目光又落到谢麟身上,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缓声道:“谢阁老,你是礼部尚书,掌管礼制典章。朕记得前朝肃宗皇帝曾有废后蒋氏之例,你回去好好翻一翻《会典》,仔细参详。皇后身体孱弱,难当国母之责,朕不忍苛责,但中宫不可久虚,需早作安排。”


    让朝臣查阅参考废后旧例,言外之意就是要废后了。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谢麟身躯猛地一颤,手中笏板几乎握不住。


    他抬起头,目光与姬晟对上,只见天子眼底一片冷冽的决绝,没有半分回旋余地。


    就在此时,户部侍郎李崇德率先出列,扑通跪倒在地,声音急切:“万岁三思啊!皇后娘娘乃慈圣、慈懿两宫太后拣择的嫡后,母仪天下多年,素有贤名。废后之事关乎国体,动摇根本,前朝肃宗废弃蒋后之后,朝野动荡数年,终致内乱。万岁英明神武,万不可重蹈覆辙。”


    他的话音刚落,工部侍郎张怀远也紧跟着跪下,叩首道:“臣附议,皇后贤德,名扬海内。万岁若骤然废弃原配,执意废后,恐激起士林人心浮动。臣恳请万岁收回成命,以安人心。”


    紧接着,又有几位老臣接连出列,纷纷叩首进谏。


    一时间,大殿内“万岁三思”、“不可废后”之声此起彼伏。


    连跟南麓党敌对的西山党中,也有几位朝臣出来求情,一来废后毕竟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一个处置不当,便可能引发朝堂新一轮清洗,甚至动摇国本。


    再有,孟昭这些年在民间的名声属实不错,他们也不愿意在史书里落个逼迫皇后退位的恶名。


    姬晟坐在龙椅之上,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他冷冷扫过殿下跪成一片的重臣们,指节在御案上轻轻叩击,发出清脆却令人心惊的声音。


    “朕意已决,你们这是要集体逼宫吗?”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已久的雷霆之怒,“皇后干涉朝政,煽动朋党,朕早已容忍多时。今日不过是给她一个体面,尔等却还要朕步步退让?”


    李崇德额头青筋暴起,仍旧叩首不止:“万岁,废后诏书一出,必然会致使天下哗然。历朝历代,废后鲜有善终。臣等并非为皇后说话,而是为万岁江山社稷着想啊!”


    姬晟猛地一拍御案,朱笔滚落,声音如惊雷炸响:“够了!朕是天子,还是你们是天子?谢阁老,朕的话听清楚了没有?明日午时前,朕要看到你交上来的东西。谁若再敢多言,一律以结党营私论处!”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众臣面面相觑,最终只能俯首领命,谢麟更是脸色灰败,勉强应道:“臣……遵旨。”


    退朝之后,消息如狂风般席卷京城。


    南方士林震动,许多书院门前挂起白幡以示抗议,却很快被官府强行摘下。


    贡院外的请愿考生见势不妙,纷纷作鸟兽散,秋闱虽有波折,最终还是在重兵把守下如期举行。


    坤宁宫内,孟昭听闻此事后,久久无言。


    她坐在灯下,声音低哑:“本宫早就劝过他们……可惜,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一劫。这次,父亲和哥哥怕是也要被我牵连了。”


    张嬷嬷在一旁抹泪:“娘娘……那咱们该如何是好?”


    孟昭闭上眼,疲惫道:“万岁爷既已铁了心,便不会轻易收手。”


    她话音刚落,外间忽然传来碧兰急促的脚步声:“娘娘,皇贵妃来了。”


    孟昭眸光微沉,知道赵氏没安好心,半晌才淡淡道:“让她进来。”


    赵皇贵妃今日穿了一身浅绯色的宫装,腰间系着明黄丝绦,衬得整个人明艳照人。


    她莲步轻移走进殿内,盈盈一福,声音柔软却带着掩不住的得意:“臣妾听说朝堂上出了些事,担心娘娘忧思过甚,特意陪您说说话。”


    孟昭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赵氏心中莫名一紧。


    “你有心了。”孟昭声音淡漠,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自顾看着手中的书卷。


    赵皇贵妃唇角的笑意微微一僵,却很快恢复。


    她故意叹了口气,柔声道:“娘娘何必如此拒人千里,万岁爷也是念在多年夫妻情分上,才给您留了体面。臣妾虽出身卑微,对娘娘却是一向敬重。若娘娘愿意让位,往后臣妾定会好好照顾您……”


    “放肆!”张嬷嬷终于忍不住,低声呵斥。


    孟昭却抬手止住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赵皇贵妃,“本宫是否让位,自有万岁爷圣裁,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今日,本宫也有句话要告诉你,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希望妹妹日后……好自为之。”


    听出了孟昭的讥讽,赵皇贵妃面色一沉,她冷笑一声,“娘娘说的是,这宫里的事自然都是万岁爷做主。但愿娘娘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再多坐一段时间吧。”


    她缓缓起身,举高临下看着对面那个始终气定神闲的女人,再没说什么,转身便走。


    永宁宫内,赵氏一回去就抱住儿子,低声呢喃:“二哥儿,咱们再忍忍。等你父皇那道诏书一下,你母亲就是六宫之主了。”


    乾清宫中,姬晟听完周秉忠的回禀,眉头微微皱起。


    “那些老臣还在闹?”


    “回万岁,大部分已噤声,但李崇德等人似有联名上书的打算。”周秉忠小心翼翼道。


    姬晟冷哼一声:“真是聒噪,谢麟那边如何?”


    “明日午时前,谢阁老应能呈上。”


    姬晟点头,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他知道,此举必然会引来朝野震荡,但箭已在弦,不得不发。唯有彻底断了孟氏与南麓的最后一丝联系,他才能真正将权力收归己手。


    次日午时,谢麟脸色灰败地将一份拟好的废后诏书呈上御案。


    姬晟展开细看,上面罗列了皇后“体弱多病、无子嗣”等罪名,措辞极力柔和。


    他提笔在末尾朱批了几个字,递还给谢麟:“就改封她为玉京妙静仙师罢,金陵旧宫那边还空着,让孟氏去金陵旧宫,原有的俸禄和供应不变,一应规制仍按皇后之礼相待。”


    谢麟接过诏书,只以为姬晟是还顾念着旧情,想要替皇后再分辨几句。


    姬晟似乎就已经察觉到他的意图,一个眼神扫过来,谢麟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场由册立皇贵妃引发的风暴,终于要走到终章。


    乾清宫的夜色渐深,姬晟却迟迟未眠。


    他批完最后一份奏折,起身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坤宁宫的方向,眸光复杂难辨。


    最终,他还是挥退了周秉忠,只带了两名贴身内侍,悄然出了乾清宫。


    坤宁宫内灯火依旧,孟昭正坐在灯下翻看一本旧籍。


    张嬷嬷见皇帝突然驾临,忙要行礼通报,却被姬晟抬手止住。


    他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只留他与孟昭相对。


    殿内一时安静得只闻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姬晟缓步走至孟昭身前,站了许久,却一言不发。


    孟昭抬起眼,目光平静如古井无波,轻轻合上书卷,起身福了一礼:“万岁今夜怎有空来臣妾这里?”


    姬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那张熟悉的脸庞,多年相伴,她眉眼间已有了淡淡的疲惫,却仍依旧如昔。


    殿内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交叠在金砖地面上,似有千言万语,又似无话可说。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沙哑:“皇后……朕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孟昭微微侧首,虽然大抵知道了是什么事,还是静静等待着下文。


    她双手交叠于腹前,指尖却在袖中轻轻蜷起,关节处隐隐发白。


    姬晟深吸一口气,目光避开她的眼睛,转而落在她身后挂着的那幅《松鹤延年图》上:“朕已命谢麟拟了诏书,明日,便会颁下。你……不再是皇后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固。


    孟昭的身子极轻地颤了一下,那颤动细微得几乎不可察,却逃不过姬晟的眼睛。


    她垂下的睫毛微微抖动,像被夜风惊扰的蝴蝶翅膀,握着书卷的指节缓缓收紧,指腹在书页上压出浅浅的痕迹,却很快又松开,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她没有哭闹,没有质问,甚至连声音都没有提高半分,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唇角还带着一丝惯常的浅淡笑意,只是那笑意比平日更薄,更凉。


    “臣妾……明白了。”她的声音平稳得近乎无情,“万岁既已决意,臣妾自当遵从。”


    姬晟看着她,胸口似被什么堵住。


    他本以为她会流泪,会跪地哀求,甚至会如那些老臣一般痛陈利害。


    可她什么都没有,只是那双素来温婉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浅的痛色,转瞬即逝。


    她的呼吸比先前略重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微微增大,藏在广袖中的手在袖底轻轻攥紧了衣料,指尖几乎要嵌入掌心。


    脚下的绣鞋鞋尖,也极轻地向内扣了扣,像是要将自己牢牢钉在原地,不让自己倒下。


    “皇后。”姬晟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朕不是……不是有意要厌弃你,金陵那边的旧宫还空着,朕给你留了体面,你的供应和规制不会变。你在那里……会清静许多。还有……”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道:“还有你的父母,朕会保留他们的爵位和封诰,此事不会牵连他们。”


    孟昭缓缓抬起眼,直视他。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惊的透彻。


    她轻轻点头,声音低不可闻:“万岁体恤,臣妾这些年也的确累了。能重返故乡静养,或许也是好事。”


    她说着,唇角的弧度又微微上扬了些许,可那笑容却让姬晟觉得刺眼。


    她的另一只手在身侧不自觉地抚了腕上的玉镯,那是当年大婚时他赐给她的,如今被她摩挲得温润发亮,指腹一遍遍滑过上面的纹路,像是在无声地告别。


    殿内再度陷入长久的沉默。


    姬晟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头干涩,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上前一步,想要握住她的手,却在半途停住,最终只化作一声极低的叹息:“此事,终究是朕对不住你。”


    孟昭没有躲,也没有迎。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底那层水光终究还是被她强压了下去,只余下一点不易察觉的湿润。


    她微微低头,福身道:“万岁言重了,臣妾身为皇后,未能为万岁诞下子嗣,又让朝堂生乱,本就有愧。”


    说到此处,孟昭自嘲地笑了笑,“废后也是臣妾应得的下场。”


    她的声音始终平稳,可当她重新直起身时,那藏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着,像是极力克制着某种即将崩塌的情绪。


    她的肩背依旧笔直,却比往日更僵硬了几分,仿佛一碰就会碎。


    姬晟最终什么也没再多说,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极轻的一声布帛摩擦声,孟昭像是终于支撑不住,坐回了椅中。


    坤宁宫内,孟昭独自坐在灯下,许久未动。


    直到张嬷嬷小心翼翼地进来,才发现娘娘的手正紧紧按在心口的位置,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娘娘……”张嬷嬷哽咽着想上前。


    孟昭却抬手止住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嬷嬷,让我静一静罢。”


    窗外,夜风吹过,卷起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打在窗棂上。


    昭平十五年,秋,皇后孟氏被废。


    东京百姓大多受过孟昭的恩惠,听闻废后之事,不少人啼哭不已。


    赵皇贵妃的名声由此在民间又臭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九月廿三, 到了孟昭离宫这日,她褪去华服和珠钗翠环,只是身着一袭月白的素服。


    张嬷嬷和一众坤宁宫的宫人红了眼睛。


    阖宫嫔妃尽数到齐了, 她们站在月台下,看着曾经这位国母,心思各异。


    荣妃拿帕子拭了拭泪, 声音带着哽咽:“娘娘……宫中再无人能像娘娘这样照拂我们了。”


    其余妃嫔也纷纷低头。


    秋风萧瑟, 卷起几片残红的枫叶, 落在孟昭月白色的素服下摆上, 恍若血痕。


    孟昭环视众人, 目光落在荣妃身上,一如往昔,“你要好生养育大哥儿,切莫为我的事伤神, 只是日后, 凡事还要多留个心眼。”


    荣妃的眼泪顿时滚落,低声啜泣起来。


    贤妃亦有些伤感, 这些年她被赵氏压制,没比荣妃好到哪儿去。如今皇后倒了,赵氏可不就更得意了。


    赵皇贵妃挑了挑眉,“时辰不早了, 金陵山高路远, 仙师还是尽快启程罢。万岁爷说了,您在金陵的待遇和供应不变, 若缺了亦或是断了什么,您尽可打发了人入宫。”


    说话时,赵皇贵妃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做派。


    话音刚落, 月台上便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


    众妃嫔皆低眉顺目,却无人敢接口。


    贤妃微微攥紧帕子,指节泛白,赵氏这张狂模样,简直比以往更甚几分。


    孟昭却神色平静,仿佛没听见那句刺耳的“仙师”。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淡然地落在赵皇贵妃明艳的脸庞上,唇角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那笑意不带温度,却让人莫名心惊。


    “皇贵妃挂心了。”孟昭声音温软,却字字清晰,“我自当遵从圣意,只是今日之后,怕是再难见皇贵妃了,有些话,今日还是想说与你听。”


    她上前半步,素白的衣袖在秋风中轻轻拂动,气度依旧是当年母仪天下的从容。


    “妹妹正当盛年,圣眷正隆,往后这六宫之事,还望你能守得住本分,莫要重蹈前人覆辙。”


    赵皇贵妃脸色骤变,艳丽的面容闪过一丝戾色。


    她强笑一声,声音却带了锋芒:“仙师说笑了,臣妾怎敢与您相比?您这些年贤名在外,最后不还是让万岁爷失望了。”


    “失望?”孟昭轻轻摇头,目光扫过她身侧微微隆起的腹部,“我确实无子无女,有愧于周室。但有些东西,不是靠肚子就能守住的。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满场死寂。


    赵皇贵妃气得胸口起伏,却碍于众目睽睽,不敢发作,只能咬着牙:“本宫记下了,仙师慢走。”


    孟昭不再看她,转身对张嬷嬷和碧兰等几个旧人微微点头:“走吧。”


    临行前,她最后一次眺望远处的乾清宫,巍峨的宫殿在秋阳下依旧金碧辉煌,却再也与她无关。


    她登上那辆简朴却仍保留皇后规制的辇车时,始终腰背笔直,没有半分狼狈,再未回头。


    然而车帘落下的一瞬,她闭上眼,两行清泪却无声滑落。


    负责送行的是李砚,似这种费力不讨好的差事原是不必他这个掌印来的,只是不知何故,他还是来了。


    车架在大内缓缓行驶,孟昭心事重重,直到出了大内,街道两侧已围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


    其中不少是这些年受过她恩惠的京城贫苦妇孺,以及曾得过皇后施粥、义诊的百姓。


    他们跪在道路两旁,掩面而泣,低声呼唤着“皇后娘娘”,替她感到委屈和冤枉。


    “皇后娘娘仁慈啊……怎就被赶出了宫?”


    “赵贵妃得宠,硬生生把这样贤德的皇后逼走了,这是什么世道!”


    “万岁爷……您可睁眼看看啊!”


    ……


    哭声渐渐连成一片,虽被禁卫军强行维持秩序,却仍如潮水般涌来。


    孟昭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出去,只见一张张悲愤又无奈的脸,心中如刀绞般难受。


    她微微掀开车帘,对外间骑马随行的李砚低声道:“厂臣,请告诉百姓们,让他们莫要聚众,免得连累自身。”


    李砚拱手领命,声音洪亮地向四周传去:“皇后……仙师有令,命尔等速速散去,莫要自误。”


    然而百姓非但未散,反而有更多人跪下叩首,场面一度有些失控。


    孟昭闭了闭眼,终究还是开口了。


    她隔着车帘,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向四周,“诸位的情谊,我心领了。只是国法不可违,还望诸位不要因我之故,引起混乱,大家都散去吧。”


    此话一出,顿时让哭声更大了。


    不少百姓痛哭失声,却终究不敢真的阻拦车驾,只能一路跟随,直至城门。


    城门外,秋风更烈。


    孟昭放下车帘,靠在软垫上,胸口起伏不定。


    张嬷嬷心疼地递上帕子,低声劝慰:“娘娘,百姓们都记得您的好……这是您的福报啊。”


    “福报?”孟昭笑了笑,眼中似有水光凝聚:“嬷嬷,若真是福报,我又怎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送行队伍出了京城,渐渐驶上官道。


    行了约莫十余里,李砚策马靠近车旁,犹豫片刻后低声开口:“娘娘,臣只能送您到此了,后面的路……只能您自己去走了。”


    孟昭闻言,轻轻掀开车帘,示意车队停下。


    她在张嬷嬷的搀扶下缓缓下车,月白色的素服在风中微微飘动,整个人显得清瘦,却依旧端庄。


    李砚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拱手道:“娘娘。”


    孟昭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起,目光温和地看着他,“没想到最后送我出宫的还是你,我记得当年辟祸出宫,也是厂臣送我去的孟家。”


    见孟昭提及往事,李砚也想起了当年的旧事,他垂下眼睫,“难为您还记得……”


    对于孟昭今日的结果,其实李砚很早就看出来了。因两宫皇太后主政多年,万岁自幼就对权力非常敏感,南麓一党做大,皇后自然就成了他打击的对象。


    李砚低着头,打算将那件藏在心底的事托盘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当年娘娘入宫后头一个千秋,那场大火,与皇贵妃有关。”


    孟昭轻轻叹了口气,秋风拂过她的鬓角,将几缕青丝吹乱。


    她伸手将那缕发丝别到耳后,动作从容,却透着疲惫。


    “那些旧事,都过去了。”她望着眼前这个权势滔天的男人,目光柔和,“厂臣,这些年你在宫中如履薄冰,我都知道。往后……赵氏得势,你更要小心。”


    李砚抬眸,目光与她对上。


    那双素来冷厉的眼睛里,此刻却映着她月白色的身影。


    “娘娘放心,臣知道分寸。”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只是娘娘此去金陵,山高水远,怕是再无人能护得周全。臣已安排了几个得力的人暗中跟随,若有任何不妥,您只管让他们传信。”


    孟昭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浮起一丝浅笑:“你还是和当年一样,总是多管闲事。”


    李砚没有笑,只是单膝跪地,再次行了一礼:“臣送娘娘最后一程。”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双手奉上:“里面是一枚平安符,是臣特意在皇觉寺求过的,愿娘娘此去平安,诸事胜意。”


    孟昭接过锦盒,指尖触到那温润的盒面,心头微微一颤。


    她没有打开,只是低声道了一句“多谢”。


    身后,张嬷嬷等人早已红了眼眶,却强忍着没有出声。


    孟昭重新登上辇车,临上车前,她最后一次回头,将一件东西塞进了李砚的掌心之中,贝齿轻启:“当年阿圆的事,我很感激你,祝君履新顺遂。”


    话音刚落,她深深看了李砚一眼,复又补充了一句:“我过生辰时,你送我的那对孔雀,我很喜欢……”


    言毕,孟昭钻进了马车内,没有给李砚留半点缓冲的时间。


    李砚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热。


    虽未细看,只凭触觉便知道是荷包、香囊之类的女红。


    他低头向手里看去,是一个绣工精细的荷包,上面还绣着雁衔绶带的图案。


    李砚喉结滚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秋风呼啸而过,卷起道旁的枯草,吹得他宽大的官袍猎猎作响。


    车队很快就再次启动。


    李砚骑马跟在侧后,目光始终落在中间那辆素净的辇车上。


    直到官道分岔,他才勒住马缰,停在原地。


    娘娘。


    他最终只在心头低低唤了一声,声音被风撕得支离破碎。


    车队的轮声辘辘,渐行渐远。


    李砚却久久未动,直至那抹白净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他才缓缓握紧了那个荷包,指节泛白。


    身后随行的厂卫亲信小心翼翼地开口:“掌印……”


    “回宫。”李砚的声音冷得像浸过冰水,转身上马,再未回头。


    与此同时,孟昭的脸上全然没了之前的顾影自怜和柔和。


    她打开了那个锦盒,一枚用黄纸折成三角形的平安福映入眼帘,还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她缓缓捻起这枚符箓,指尖在粗糙的黄纸上轻轻摩挲。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帘缝间漏进的一线天光落在她脸上。


    那一瞬,孟昭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笑意不达眼底,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清冷,令人不敢直视。


    到达金陵时,已然是半个月后了。


    金陵旧宫的规模不比东京大,不过山川形胜,江水环绕,反倒多了几分疏朗清逸。


    守备旧都的太监将她安置在了禁廷东侧的重华宫,那里依山傍水,后面就是洞玄观。


    重华宫的院中栽有一株老桂树,此时正值花期,香气馥郁,冲淡了孟昭连日来的舟车劳顿。


    张嬷嬷在一旁感慨:“娘娘,这里虽不比坤宁宫华贵,可胜在清净。奴婢看过了,后面还有一处竹林和水榭,夏日的时候可以去那边消暑。”


    孟昭微微颔首,却没有说话。


    她让碧兰几人将带来的东西归置好,又厚赏了镇守在金陵的守备太监,这才在案前坐下,奋笔疾书向宫中报平安信。


    是夜,用过晚膳后,孟昭坐在院中的躺椅上,微微仰头,任由带着桂花香的夜风拂过面颊。


    月光如水,洒在重华宫的青砖黛瓦上,也落在她一袭素白中衣上,整个人显得清冷而缥缈。


    张嬷嬷在一旁陪着,偶尔说几句闲话,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扰了她的清静。


    “娘娘,这里离洞玄观只隔了一道宫墙,听说观里的主持玄清真人道行极高,当年先帝南巡时还召见过他。”张嬷嬷试探着开口,“要不明日让奴婢去打听打听?”


    孟昭眼睫微动,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用急。”她声音温软,带着不容置疑的从容,“既然万岁封了我妙静仙师,那便要做得像一些。明日一早,你陪我去洞玄观上香,参拜三清真人,对外就说我要静心修道,暂不见外客。”


    张嬷嬷心领神会,忙应了下来。


    夜风渐凉,孟昭却没有起身的意思。


    她望着天边那轮明月,目光幽深,仿佛能穿透千里云山,看见东京城中那座巍峨的紫禁城。


    半晌,她忽然低声开口:“嬷嬷,你说赵氏如今在想什么?”


    张嬷嬷怔了怔,有些不大明白孟昭这个时候点出她的用意。


    不过但凡中宫空悬,新后人选无非是从资历深厚且德才兼备的后妃,亦或是秀女中册立。


    姬晟于女色上并不上心,后宫满打满算也没有十个人。自家娘娘被废位,赵皇贵妃是最有可能登临后位的人选,如今可不就是新后的热门人选么。


    她欲言又止,想要说呢,却又怕这个时候戳中了孟昭的痛处,反倒让她伤心。


    见张嬷嬷一脸难色,孟昭自是看出了她的意图,她摇摇头,“赵妃自以为将我赶下来,她就能登上那个位置,殊不知,她最后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到了这个时候,孟昭也明白了些姬晟执意废黜她皇后尊位的意图了。


    她承认,姬晟宠爱赵氏,但还不至于到了朝臣说的那样色令智昏的地步。


    南麓党这些年确实尾大不掉,朝堂上隐隐有“后党”之称。别说是龙椅上的天子了,即便是另外几位阁臣,说不得也有了想法,如何不令人忌惮。


    留着她,便是给南麓党留了一面旗帜。只有废了她,才能彻底打散那团越烧越旺的火,顺道敲打一下那些自以为是的人。


    当然,这些只是孟昭的猜测。


    至于事情的真相是否如此,还有待商榷。


    她想起了谢东山让人给她传进来的秘信,上面只有龙蛰蠖屈四字。


    龙冬眠,尺蠖屈身。


    眼下的情况,她只有极力隐忍待时。但尺蠖之屈,以求伸也。龙蛰于渊,亦非永眠。


    “娘娘?”张嬷嬷见她神色有异,轻声唤道。


    孟昭回过神,声音平静:“无事,明日去洞玄观的事,你去安排罢。替我准备鲜花果品,我要为两宫娘娘祈福……”


    张嬷嬷应下,却没立刻离开。


    她犹豫片刻,低声道:“娘娘,李掌印那边……可要去信?”


    孟昭指尖在案沿轻轻一叩,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桂树上。


    夜风拂过,桂花香气幽幽钻进鼻端,甜得几乎发苦。


    “暂时不用回了。”她淡淡道,“咱们在这里的动静,瞒不过他。”


    张嬷嬷心领神会,悄然退了下去。


    第二日,重华宫一行人早早便往洞玄观而去。


    孟昭仍着那身月白素服,外罩一件浅青鹤氅,步履从容。


    玄清真人亲自在山门迎接,见她带来大束鲜花与时令果品,微微颔首:“福生无量天尊,贫道稽首了。”


    孟昭只是点头示意。


    敬香时,孟昭跪在蒲团上,姿态端庄虔诚。殿内香烟袅袅,她闭目默祷,唇瓣微动,却无人听得清她在念些什么。


    礼毕后,玄清真人邀她至后院清谈。


    两人隔着一张石桌,桌上摆着新沏的云雾茶。


    “贫道瞧仙师的气色似有清减之意。”真人捋须,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探询,“可是心中仍有挂碍?”


    孟昭轻轻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真人慧眼,我原是生长在金陵,东京几年,乍然返还故地,反倒夜不能寐,想的都是京中的故人。”


    她话锋一转,似不经意道:“真人以为,此乃何故?”


    玄清真人眼睫微垂,半晌方道:“心有挂碍,本也是人之常情。仙师久居宫中,母仪天下多年,如今虽奉旨清修,尘缘却未必能一朝斩断。贫道观仙师面相,眉间隐有郁气,恐非一朝一夕能解。”


    孟昭闻言,并不惊讶,只将茶盏轻轻放下,声音温软如故:“真人所言极是,只是京中变故太快,有些事……我至今仍未想得通透。”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却带着一丝探询:“真人乃世外高人,见多识广。敢问真人,这世间人心,可有常理可循?”


    玄清真人捋须一笑,并未直接回答,反而反问:“仙师以为呢?”


    孟昭沉默片刻,唇角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我以为,人心如深渊,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是暗潮汹涌。真人以为,此言可对?”


    殿外秋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轻轻拍在窗棂上。


    玄清真人合掌道了一声“福生无量”,方才缓缓开口:“贫道虽身在方外,这些年也见过不少兴衰起落。余以为,人心就如一座高山,需四方平衡。可若其中某一面太重,自然要削一削,补一补。”


    孟昭低头轻笑,那笑意不达眼底:“如此说来,那被削去的一面,倒也算不得冤枉。”


    玄清真人看着她,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仙师能如此想,便是真正通透了。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金陵虽远,终究还在大周疆土之内。山高水远,人心却近。”


    孟昭眸光微动,伸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青丝别到耳后,动作从容优雅。


    “多谢真人点醒。”她起身,盈盈一礼,“我记下了。往后,还请真人多多照拂。”


    玄清真人亦起身还礼,面上始终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仙师严重了。贫道只是个看山看水的出家人,能帮的,也不过一二。”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金陵风物,道藏典故,方才作别。


    回重华宫的路上,张嬷嬷低声问道:“娘娘,那玄清真人的话……是否可信?”


    孟昭靠在软垫上,望着车帘外掠过的竹林,声音淡然:“两可之间罢。但至少,他今日这番话,已足够我验证许多事。”


    她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玄清真人方才的言语。


    看来,此人对当今朝局了如指掌。


    此后一连数日,孟昭的日子过得极有规律:晨起诵经,午后抄录道藏,傍晚在院中散步,偶尔让碧兰取来一些杂记翻看,日子倒也闲散舒适。


    她对外始终一副清心寡欲,潜心修道的模样,就连金陵守备太监前来请安,也只得了她几句不咸不淡的叮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和东京不同, 金陵的冬日是一种彻骨的寒冷。


    数月来,孟昭每日雷打不动去洞玄观做早课,然后再打一套掌法。


    这套掌法还是她同观里几个道姑学习的, 说是有养生之效。


    以她的年纪,现在才学这些是有些晚了的,只能说是活动活动筋骨。


    孟昭在洞玄观后面的金霞洞开辟了一片道场, 自号金霞元君, 仅供奉三清真人并两宫皇太后的神主牌位。


    她盘坐在一个蒲团上, 呼吸绵长而均匀, 月白色的道袍铺散在蒲团上, 整个人如一尊静置的玉像。


    洞中香烟袅绕,混着淡淡的沉水香与泥土清气,令人心神宁定。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突然袭来。


    张嬷嬷缓步走了进来, 停在洞口三步之外, 躬身候着。


    孟昭眼睫微颤,缓缓睁开双眼, 目光落在她身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嬷嬷,可是把东西都派出去了?”


    张嬷嬷忙上前两步,低声回道:“您放心, 都已按您的吩咐, 分发下去了。奴婢让几个可靠的人分作几路去城中的慈幼局、贫民生活的街巷以及周遭的几个村落。棉衣是按人头给的,钱粮也够他们熬过这个冬。那些百姓听说东西是您给的, 一个个都感恩戴德,还说要给您立长生牌位。”


    孟昭轻轻颔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却很快隐去。


    她伸手抚了抚膝上的道袍褶皱,声音低缓:“金陵冬日苦寒,若能少死几个人,也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往后每月初一、十五,你让碧兰请两个太医在洞玄观坐诊,诊费就从我这里出。”


    “是,奴婢记下了。”张嬷嬷应着,眼中却闪过一丝心疼,“娘娘自己带来的份例本就不多,您这样贴补外面……万一东京里那位再克扣……”


    孟昭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那位如今正忙着争那个位置,哪有闲情逸致管我在金陵如何度日。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幽深地望向洞外被风吹动的竹影,“咱们不能只在意一时的得失,眼光还是要放长远些的。”


    所谓广积粮,缓称王,就是这个道理。


    此时深耕她贤德的名声,并无什么不妥。


    再者,如果永宁宫那位真想要磋磨她,正好落入她的下怀。


    张嬷嬷抿紧嘴唇,不再劝阻。


    她伺候孟昭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看似温软,实则心中自有丘壑。


    孟昭缓缓起身,月白道袍随着动作拂动,带起一丝清冷的暗香。


    张嬷嬷赶紧上前搀扶。


    “走吧,出去走走。”孟昭轻声道,“这几日抄经抄得手都酸了,正好去竹林边透透气。”


    两人出了金霞洞,沿着石径缓缓而行。


    冬日的金陵,寒意已深,竹林间风声萧萧,孟昭负手而立,望着远处江面隐约的帆影,目光悠远。


    “赵氏那儿没什么消息?”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张嬷嬷低声道:“贞顺夫人那里传了信过来,宫里虽还没正式下旨册后,但赵氏已掌了凤印,六宫事务也多由她打理,贤妃她们都得看她脸色。只是……万岁爷近来倒是多有去定嫔那里,对赵氏倒不似从前那般专房之宠了。”


    孟昭闻言,轻笑一声,那笑意里带着一丝清冷的讥诮。


    果然。


    她那位好丈夫最在意的,从来不是女色,而是权柄。


    赵氏以为靠着子嗣和宠爱就能上位,却不知,她越是这样急不可耐,距离那个位置也就越远。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张嬷嬷脸上:“嬷嬷,替我准备笔墨。我要给万岁爷写一封信,报一报在金陵修道的心得。顺嘴提一提百姓冬日的疾苦。”


    张嬷嬷心领神会,忙应了下来。


    夜色渐深时,重华宫的灯火仍亮着。


    孟昭坐在灯下,笔走龙蛇,一封语气恭顺,字里行间却暗藏玄机的书信很快就书写完毕。


    她封好火漆,交给张嬷嬷:“明日一早,遣人送往东京。”


    见孟昭并未特别嘱咐,张嬷嬷一时有些迟疑。


    现下宫中是赵氏当家,如果就这样直接送回去,这封信必然不会出现在姬晟的御案上。


    “娘娘……”


    孟昭转过头,明白了张嬷嬷的顾虑,然而她只是浅浅地笑了笑,不以为意,“去送吧,无妨。”


    她自然知道赵氏会从中作梗,可这正是她要的效果。


    张嬷嬷接过信笺,深施一礼后告退了。


    孟昭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目。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平安符,檀香味已淡,却仍能嗅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李砚……


    她心中无声地念了一句,随即又摇头,现在还没到用他的时候。


    来日方长。


    如孟昭所料想的那样,这封信并没有出现在姬晟面前,半路被赵皇贵妃截去了永宁宫。


    “都被赶去金陵了还不安分,还想着如何卖惨博取同情。”


    赵皇贵妃抓着那封信函,气的一拍手下的案几,连碎了好几件瓷器。


    一旁的珊瑚小心翼翼地捡起信纸,低声道:“娘娘息怒,妙静仙师的信里倒也没说什么出格的话,只是报了平安,又提了金陵冬日苦寒,望宫中能多发些棉衣钱粮……”


    “住口!”赵皇贵妃厉声打断,“她明着是关心百姓,暗着不就是说本宫刻薄,苛待她的供应。传出去,还不知多少人要说本宫容不下她。”


    她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艳丽的面容因愤怒而微微扭曲。


    “去把这信烧了,一字不许让万岁爷看见。另外,派人盯着金陵那边,她时不时就往慈幼局和贫民巷送东西,摆明了是要在外面立牌坊,收买人心。真当本宫不知道她的打算?”


    珊瑚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提醒:“娘娘,如今立您为后的事还没定下来,万岁爷近来又常去定嫔的宫里。若这时候闹得太大,让旁人看了笑话到也罢,可您在万岁爷跟前失了圣心就不美了。


    赵皇贵妃闻言,脚步一顿,脸色阴晴不定。


    她当然知道眼下形势微妙。


    皇后之位看似触手可及,可姬晟的态度却越来越捉摸不定。


    “也罢,你且先压着。”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榻上,冷笑一声,“让她在金陵继续做她的真人菩萨吧。本宫倒要看看,她一个被废的皇后,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与此同时,金陵这边,孟昭尚未歇息。


    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卷新抄的《道德经》,笔尖却久久未落。


    张嬷嬷端着热茶进来,轻声道:“娘娘,咱们带来的银子花的差不多了,奴婢觉的,还是停了一月两次的看诊罢。”


    孟昭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再坚持一段时日罢,若是银子不够,就把我那些首饰卖了吧。太医坐诊的事不能停。”


    张嬷嬷叹了口气,却终究没再多劝。


    她知道自家主子一旦做了决定,便极少回头。


    第二日清晨,洞玄观聚起了不少衣衫单薄的百姓。


    张嬷嬷带着几个小道姑分发着新一批的棉衣与药包,孟昭则换了一身素净的道袍,亲自站在金霞洞口,温和地与前来道谢的妇孺说话。


    她的姿态不疾不徐,声音柔软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安抚力。很快,妙静仙师的名声便又在城中贫巷与乡野间传开了几分。


    之后几日,经过玄清真人搭线,孟昭结识了观中一位姓殷的老道,他在此隐居多年的。


    此人早年曾是江南一带的名医,不知因何故,隐姓埋名在洞玄观后山,专心研习岐黄与道家养生之术。


    孟昭拜访三次,态度谦和,最终才得了他的青眼。


    他见孟昭心性沉稳,又有几分投缘,便也将平生所学倾囊相授。


    每日早课之后,孟昭便在殷姓老道旁的药庐中,跟着他辨识药材,研读《黄帝内经》和《神农本草经》。


    每逢为百姓义诊时,她便立于请来的太医旁,帮着抓药、配伍、记录脉案,耳濡目染之下,进境极快。


    半年光阴悄然而逝。


    这一日,洞玄观前照旧排着长队。


    孟昭已换下厚重的冬袍,着一身月白道袍,外罩浅青鹤氅,气质越发清逸出尘。


    她坐在张太医身侧,亲自为一位年幼的孩童诊脉。


    因受寒咳喘多日,那小儿面色青白。


    孟昭指腹轻按其寸关尺,凝神片刻,开口道:“这是风寒入肺,脾胃亦有些虚弱。余以为,宜用杏苏散加减,佐以六君子汤调理中焦。平时饮食上忌食生冷油腻之物即刻。”


    张太医抚了抚颌下长须,亲手切脉后,跟着点点头,“仙师进步极快,看来不久之后就不必老夫在此了。”


    孟昭微微一笑,“太医过誉了,我不过借着这方寸之地,稍稍习得些皮毛罢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是这些无依无靠的百姓。”


    她说话时声音温和,指尖却稳稳地为那孩童写下方子,笔迹清隽有力。


    递给一旁的碧兰:“按此方抓药即可。”


    张太医捋须赞叹:“仙师心怀慈悲,又悟性极高,老夫行医半生,少见如此心性与天赋兼具之人。往后若有疑难,尽管来问老夫。”


    孟昭颔首道谢,目送张太医去给下一位病人诊脉,自己则起身,将配好的药包亲手递给孩童的母亲,低声叮嘱了几句饮食禁忌与煎药之法。


    那妇人眼圈发红,跪下就要磕头,被孟昭亲自扶起。


    “快起来罢,仔细委屈了孩子。”她轻声道,“往后若还有难处,尽管来这里寻我。”


    妇人又是一阵千恩万谢,这才抱着孩子离去了


    送走最后一位病人,孟昭轻轻揉着眉心。


    张嬷嬷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参茶,心疼道:“您这样日日劳累,奴婢瞧着都心疼。那些百姓的病,交给太医也就够了,您又何必亲自动手……”


    孟昭抿了一口茶,淡淡笑道:“医者仁心,若真能帮助到他们,也是大功一件。”


    更何况,她的目光望向远处的竹林,久久不能平复。


    很快,孟昭亲自为百姓诊治的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在金陵城中迅速传开。


    妙静仙师不仅施衣施粮,还亲自坐诊、抓药,且医术也好,待人又极为和善,很快便成了百姓口中的“活菩萨”,不乏有人在家中供奉了她的长生牌位。


    每每到了这个时候,宫里的皇贵妃自然免不了被拉出来比较一番。


    百姓们或许不明白皇后和皇贵妃有什么区别,但他们看来,赵皇贵妃身为妾室竟然逼迫正头娘子下堂,这是极不合常理。


    姬晟身为君父,他们自是不敢责怪,赵皇贵妃自然而然就成了那个出气筒了。消息传到东京后,永宁宫又碎了好些官窑的瓷器。


    时光如梭,又是数月过去。


    这一日,洞玄观后山的药庐内,殷老道正与孟昭对坐品茶。案上摆着几本翻得发毛的医书,还有新采的几味药材。


    殷老道眯着眼打量她,忽而叹道:“你天资聪颖,心性沉稳,实乃习医的上佳之材。可惜……你终究不是寻常人。”


    孟昭闻言,轻轻放下茶盏,目光平静:“您何出此言?”


    殷老道捋须,声音低沉:“老道虽常年隐居山野,不过扪心自问,看人的眼光是不会有错的。”


    殷老道顿了顿,目光如古井般深沉,却带着一丝洞察世事的通透。


    “老道隐居于此,本就为躲避俗世纷扰。只是你施恩于民,习医济世……怕是不止为了积德行善那么简单吧?”


    孟昭抬起眼,目光清澈却带着一丝幽深:“您多虑了,如今我只想在此处安身立命,为天下百姓尽一份力。至于其他……您多虑了。”


    空气很快安静下来,只余下阵阵的风声。


    殷老道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强求,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却愈发幽远。


    “也罢,老道年纪大了,不爱管这些俗事。只是提醒你一句,人心犹可算,天意终难测。算计人心的人,最后只会掉进自己的陷阱。”


    孟昭微微欠身,声音温和:“真人指点,晚辈记住了。”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医理与养生之道,殷老道便挥挥手让她自去。


    孟昭走出药庐时,天色已近黄昏,初夏的余晖洒在竹林间,斑驳陆离。


    她负手而立,月白道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整个人如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望着不远处的宫廷,孟昭抿了抿唇。


    这是当年高庙皇帝逐鹿天下的起点,也是周室的龙兴之地。


    金陵王气虽已千年,余韵却仍萦绕不散,昔日为六朝古都,多少帝王在此兴起,又在此覆灭。


    她如今寄身于此,既是无奈的放逐,又何尝不是一场新的布局?


    “娘娘……”张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小心,“您站了许久,晚风有些凉的,您还是回去歇歇吧?”


    孟昭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头:“嬷嬷,你说,这金陵的山水,究竟是埋葬了多少野心,还是孕育了多少可能?”


    张嬷嬷一怔,随即低声道:“老奴愚钝,只知道跟着您走,总不会错。”


    孟昭轻笑一声,转过身来,夕阳的余光在她眉眼间镀上一层暖意,却难掩那双眸子里的幽深。


    “走吧。明日让人再跑一趟城中,把新采的药材分发给那几户痨病的孤寡老人。”


    回到金霞洞,灯火已起。


    孟昭坐在案前,继续整理今日的医案。


    殷老道所授的岐黄之术,她学得极快,尤其在脉诊与温病调理上,已隐隐有青出于蓝之势。


    这些日子,她亲手救下的百姓越来越多,妙静仙师之名已不限于金陵一城,甚至其他州府的病患慕名前来。


    另外一边,乾清宫内的气氛有些压抑。


    姬晟望着面前奏请册立皇贵妃赵氏为后的折子,不由冷笑了一声。


    皇后才被废了多久,这些人耐不住性子了,还是说,这根本就是赵妃在背后勾结朝臣。


    他随手将折子扔到一旁,声音低沉:“将这些劳什子全都打回去。”


    周秉忠低头应是,却不敢多言。


    他伺候姬晟多年,最懂这位天子的心思,看似随意的一句话,往往都藏着深意。


    周秉忠瞧瞧瞄了永宁宫的方向一眼,皇贵妃想要正位中宫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妙静真人出宫还未满一年,当初姬晟废黜她的皇后尊位原本只是为了打击南麓党的势力。万岁爷如今还没忘了那位,这个时候皇贵妃煽动党羽想要坐上皇后的位置,可谓是精准踩到了姬晟的逆鳞。


    他暗暗在心底摇了摇头,赵皇贵妃太心急了些,想要入主中宫,怕是没有那么容易。


    姬晟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脑海中却浮现出孟昭那张温婉的面容,不由长叹一声。


    “妙静仙师……”


    他低声念出这个称号,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


    废后本是权宜之计,为的是震慑南麓党那些尾大不掉的旧臣。


    周秉忠见状,犹豫片刻,低声进言:“万岁爷可要召妙静仙师回京?”


    姬晟沉默良久,摇了摇头:“不必,由她去吧。”


    周秉忠愈发猜不透主子的心意了。


    他低头退下时,暗忖:万岁爷对妙静真人分明未曾忘怀,却又任由她在金陵自生自长,当真是难以捉摸。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数月。


    而一场席卷整个朝廷的风波,将所有人打的措手不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乾清宫的夜色愈发沉重, 姬晟批阅完边关急报后,眉头紧锁。


    北燕近年先后在白条河、霸州等地失利,将主意又打到了西北。


    西北战事骤起, 本已让他心烦意乱,而后宫也不安宁,又生出了波澜。


    定嫔闹着又要彻查当年她小产一事, 不知她从哪里寻到了当年陈氏身边的几个奴婢。将他们提溜到他跟前后, 话里话外都指向了这件事是赵皇贵妃指使的, 陈氏只是被扣了黑锅而已。


    姬晟如今哪有什么闲心去理会她的事, 打发了周秉忠顺着去查查也就罢了, 只是一查不要紧,竟然捅出了马蜂窝。


    周秉忠顺藤摸瓜之下,竟牵出更多惊人内情:陈庶人当年不仅仅是替赵氏办事,她竟然还与逆王余党有些勾结。


    当年姬晟以身犯险引逆王余党出手, 事后狠狠清理了这些逆贼, 可没想到,这些残余势力却通过这些参选的秀女在宫中安插眼线, 意图东山再起。


    万幸陈庶人是个没运道的,卷进了后宫争斗之中,还没来得及生出事端,就陨了性命, 否则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更令人震惊的是, 顺着陈庶人的旧账往下查,周秉忠还挖出了盐务上的惊天贪污案。


    户部、盐运使司、四川几处盐场, 竟有多名官员收受巨额贿赂,私卖盐引、勾结盐枭、侵吞国帑。


    初步估算了一下,涉案人数就多达百余之多, 包括朝中数个要害部门。甚至连当今首辅也牵涉其中,毕竟当初南下巡盐的郭子章就是他举荐的。


    周秉忠查到后来,额头冷汗涔涔,瞠目结舌。


    他深知此事非同小可,牵一发而动全身,当即连夜将所有卷宗整理成册,密呈御前。


    姬晟展开卷宗,越看脸色越是阴沉如水。


    烛火映在他俊美的脸庞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看着里面的东西,他猛地一拍御案,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当初为凑军需,他采纳了赵丛珂的意见,让郭子章南下巡盐,他默认了赵丛珂他们在里面分一笔,没想到竟然会贪污如此之多。


    算上瞒报的账目,税银共计六百万两,到了国库却只有两百万两,还不到一半之数。


    只是当他看到卷宗最末处的那一行名字时,眼神骤然一凝,竟然是李砚。


    姬晟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本以为李砚是自己最忠心的鹰犬,却没想到连他也敢在如此要害之事上伸手。


    当初为筹措西北军需,他确实采纳了赵丛珂的建议,默认让郭子章南下巡盐,也默认了他们在盐税中分一杯羹。


    可他万万没想到,竟会贪污到如此地步。


    算上瞒报的账目,此次盐税共计应入六百万两,可最终抵达国库的,却只有两百万两,还不到一半之数!


    “这些蠹虫!”姬晟声音冷得几乎结冰。


    殿内,周秉忠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冷汗早已湿透了后背。


    姬晟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他一定要严办这些贪官污吏,但绝对不能就这样堂而皇之地爆出来,否则一定会引起动乱。


    姬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的怒火,“此事……朕知晓了。你做得很好,但从今日起,此卷宗之事,不得再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包括赵皇贵妃、定嫔,甚至是朕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不可提。”


    周秉忠额头紧贴冰冷的金砖,声音颤抖:“奴婢遵旨,只是……赵阁老与掌印那边……”


    “闭嘴。”姬晟冷冷打断他,目光如刀,“朕自有分寸。你现在立刻回去,将所有相关人等的名单、账册、往来书信整理成三份,一份留在你手中,一份密存于内库,一份……呈给朕。记住,动作要隐秘,绝不能打草惊蛇。”


    “是。”


    周秉忠叩首后,躬身退下,殿内重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摇曳,姬晟独自坐在御案后,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沿,脑海中飞速转动着无数念头。


    盐务之弊,已如毒瘤深入骨髓。


    若一刀斩下,朝堂必然震荡,大周跟北燕的战事刚刚停歇,若因内乱导致北燕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李砚的名字。


    那个曾为他出生入死,替他清除无数暗桩的人,竟也在盐引上伸了手。


    没想到这些人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他们拿四百万,只给他分两百万……


    “呵……”


    姬晟低笑一声,笑意却极冷。


    他猛地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窗棂。


    夜风裹挟着沉香扑面而来,却依旧难以压住他心中泛起的杀意。


    “来人。”


    门外立即走进来一个内侍,“万岁爷。”


    “传朕口谕,明日早朝后,召李砚、赵首辅入乾清宫觐见。记住,只说朕要问西北军需调度之事,不许走漏风声。”


    “遵旨。”


    内侍退下后,姬晟又站了许久。


    他想起定嫔今日在殿前哭闹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厌烦。


    当年陈庶人之死,本就是后宫争斗的牺牲品,如今却成了牵出这桩惊天大案的引子,也算她死得其所。


    只是赵皇贵妃那边……


    姬晟眉头微皱。


    若此事真与她有关,他绝不会手软。


    可若只是底下人借她的名头胡作非为,又该如何平衡后宫与朝堂?


    夜色愈发深沉,乾清宫的灯火却彻夜未灭。


    次日早朝,姬晟一如往常地听完各部奏报,面色平静得看不出半分端倪。


    散朝后,他只留下了李砚一人。


    李砚一身绯袍,跪于殿中,依旧是那副沉稳忠谨的模样:“臣叩见万岁。”


    姬晟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空气仿佛凝固。


    终于,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彻骨的寒意:“厂臣,汝觉的,这些年朕待你可还好?”


    李砚身形猛地一震,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起来,他反复思量这些时日是否哪里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


    他额头冷汗隐现,却依旧保持着那副沉稳模样,叩首道:“陛下待臣恩重如山,臣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姬晟微微点头,又似不经意般问道:“西北军需调度之事,近来可有难处?最近的事……可都还顺畅?”


    李砚心头微动,只当陛下是担忧边关战事,忙回道:“回万岁,户部和兵部业已按例解送,臣已督促他们加快转运,绝不会耽误西北大军粮饷。”


    他答得滴水不漏,丝毫未将此事与那桩贪墨旧账联系起来。


    姬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并未深究,只是又问了几句朝中人事、暗桩布置,以及李砚近来是否察觉到什么异动。


    李砚一一作答,态度恭谨,毫无破绽。


    见他始终未往盐务那件旧事上联想,姬晟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起身走下御阶,亲自伸手将李砚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颇为亲近,“厂臣忠心耿耿,朕素来知晓。这些年你为朕鞍前马后,辛苦了。下去吧,好生办差,朕还有几桩要事要你暗中盯着,把陈庶人从前那几个宫人再查查,另外,留意一下赵丛珂近来的动向,不可声张。”


    李砚心中稍定,忙躬身道:“臣领旨。”


    低头行礼时,李砚眸光暗了暗,觉察出了一丝异样,他在权力场上倾轧多年,这点子心胸还是有的。


    再抬头时,他脸上一片平静,再无方才的阴暗。


    待李砚退出养心殿后,姬晟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重新归于冷峻。


    他转身回到御案后,望着那份尚未合上的卷宗,眼中杀机毕露。


    “李砚……你若只是小贪,朕尚可留你一命。可若当真与那些蠹虫沆瀣一气……”


    殿外,周秉忠悄无声息地进来,跪伏在地:“万岁,赵阁老已经在宫外侯着了。”


    姬晟淡淡嗯了一声,吩咐道:“请他进来。”


    不多时,一道颀长的身影步入殿中。


    赵丛珂穿着一身朝服,精神矍铄,行礼时不卑不亢:“老臣叩见万岁。”


    “起来吧。”姬晟靠坐在龙椅上,单手支颐,目光淡淡扫过对方,“朕今日留你,是有要事相商。北燕虽暂退,但难保不会卷土重来。几件国策,近来推行的如何了?”


    “回万岁,岭南开荒拓土已见成效,移民垦田二十余万亩,新收民户三万余户,秋粮可增两成,已初见成效。自从赋役合并后,官吏从中渔利之处已大为减少,全国各地的隐田初步清丈完毕,共计两百四十万顷。只是,用兵耗费巨大,若有战事,国库虽有补充,却仍捉襟见肘,难以持久。”


    姬晟听完,微微颔首,似是满意,却又似不经意地问道:“两百四十万顷隐田……数目倒是不小。清丈所得银两,可都入了国库?一条鞭法推行以来,户部账册上可还干净?”


    赵丛珂心头微沉,面上却愈发恭谨:“万岁放心,清丈所得田赋与银粮,均已按例解送户部,老臣亲自过目三次,绝无半点遗漏。只是西北军需如流水一般,盐税、商税再加上这些新政进项,也能勉强支撑。”


    姬晟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击,节奏不快不慢,却让殿内的空气愈发压抑。


    “盐税……”他忽然低声重复了这两个字,目光锐利如刀,“这的确是重中之重,四川盐场那边,可有盐枭滋事?爱卿与户部、盐运使司,可曾收到什么消息?”


    赵丛珂垂首道:“自从万岁登临大位,盐场秩序已稳,私盐之风大减。只是盐枭历来难绝。老臣已严令各地严防死守,翻不起什么大浪。”


    姬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赵阁老做事向来稳妥,朕信你。国库空虚是实情,但朕不希望看到有人在这个时候借机中饱私囊。你下去后,好生督促户部与盐运使司,把账目再核一遍。”


    “老臣领旨。”


    赵丛珂退出大殿时,脚步有些虚浮。


    直到走远,他才敢用袖子悄悄拭去额头冷汗,心中翻江倒海。姬晟今日问的话似是而非,难不成是他听到了什么风声?


    赵丛珂在宦海浮沉多年,很多时候对方只是几句话,甚至小小的一个动作,他都能察觉到很多东西。


    姬晟在殿内闭目养神,待他理清楚头绪,三个月后就动手,快刀斩乱麻处理掉这些烂事。


    金陵这边,孟昭救济百姓,早早已将自己原先带来的首饰华服尽数变买。


    因她大多时候住在洞玄观,又没有去捋金陵守备太监的关系,再有东京那边有人从中作梗,她的供应也就没有那么全了,给的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孟昭很快就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甚至一度到了没有米下锅的地步。


    她和张嬷嬷她们只能自力更生,挑水、砍柴、种菜,什么粗活都要干。


    为百姓义诊还是没有停下来,不过孟昭现在只是开方,不给抓药,百姓们也表示理解,


    甚至因为怜惜孟昭生活贫困,有不少得过她恩惠的百姓会在夜里偷偷将米肉放在她清修的居所外。


    次日,孟昭看着那袋米,眸中微微有些湿润,却很快恢复平静。


    她起身将东西收进来,轻声道:“这是何苦呢……他们待我太好了。”


    张嬷嬷抹了抹眼角:“娘娘当年在宫中便心善,如今他们记着您的恩德呢。只是……东京来那边,总是卡着咱们的供应。娘娘,您真的不再想想办法吗?哪怕给万岁爷写一封信……”


    “不用。”孟昭摇头,声音坚定,“我既已出宫,又是废弃之身。再写信,只会给他添麻烦。”


    张嬷嬷也没了法子了,长叹了口气出去了。


    孟昭再落魄,也是曾经做过国母的,不乏有看不下去的士绅向她施舍钱粮。


    不过这些都被孟昭拒绝了,有人说她有先祖孟圣人之遗风,也有人说她是故作清高,博取贤名。


    孟昭听到只是一笑而过,并不以为意。


    三个月后,这场关于盐务的贪污大案终于爆发,牵连甚广,抄家下狱不知凡几。


    就连远在金陵的孟昭也听到了风声,这场大案称得上是昭平年以来最大的贪污案。


    待此事彻底了结,已经是半年后了。


    首辅赵丛珂,因此下野。


    盐务,向来是国之大弊。


    孟昭没想到,赵丛珂素来精明,他竟也卷入其中。看来姬晟这些年隐忍已久,一旦出手,便是雷霆万钧。


    她心中微微一动,却很快压下那丝思绪。


    姬晟的手段,她比谁都清楚。


    当年她还在后位时,便见过他不动声色间清理朝堂的决绝。如今盐案大爆发,想必朝中已是一番血雨腥风。


    只是令孟昭始料不及的是,就在不久之后,她在金陵再次见到了李砚。


    原来自从那日姬晟单独召见他后,李砚就隐隐觉的有些不对,虽然他已经极力撇清这些干系,但最终还是被牵连。


    姬晟免了他的掌印,又撤了他统领东厂,让他守备金陵。


    到金陵上任的这日,李砚一身常服,面色沉静地走下马车。


    昔日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督主,如今成了金陵守备太监,手中权柄大打折扣。


    在禁廷内没有见到孟昭,李砚心生疑问,召来亲信打听后才知道孟昭去了洞玄观居住。


    当晚,李砚便命人暗中打探洞玄观的消息。


    次日一早,他换了身不起眼的便服,只带了两名随从,悄然来到了洞玄观附近。


    孟昭正在为一名咳喘的老者诊脉,忽闻门外有动静,抬眼望去,便见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身影站在院门处。


    “厂……厂臣?”孟昭微微一怔,随即起身点头致意,“您怎的来了?”


    李砚看着她清瘦了许多的脸庞,以及那身洗得发白的衣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年前,他还权势滔天时,亲自将被废掉尊位的孟昭送出宫。


    如今时过境迁,他自己也成了落难之人。


    他苦笑一声,“此时说来话长,容臣后面再同您细说。”


    孟昭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点点头,复又继续为老者诊治。


    李砚就在一边等着,看着孟昭为那老者开方,又仔细叮嘱了各种注意事项,全都亲力亲为。


    直到太阳西沉,孟昭送走了最后一个患者,她才伸了伸懒腰。


    她对着李砚笑了笑,“让您久等了,实在抱歉。若不嫌弃,请随我来吧。”


    李砚看着她清瘦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当年他送她出宫时,她虽面色苍白,却还是九天上的凤凰。如今见她什么都要亲力亲为,为升斗小民诊治,甚至连抓药的钱都要省下……


    这份落差,让他也生出几分感慨。


    “娘娘言重了。”李砚跟在她身后走进竹屋,声音低沉,“这些年,倒是委屈您了。”


    屋内陈设简陋,一灯如豆。


    张嬷嬷战战兢兢地端上了两个粗瓷碗,便赶紧退了出去。


    孟昭请李砚坐下,自己也坐在对面,“我这里简陋的很,厂臣就莫要嫌弃。茶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不过是我亲手炒制的,勉强还能入口,您尝尝看?”


    李砚看着眼前这粗瓷碗中泛着清苦的茶汤,再看看孟昭那张依旧温婉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


    他端起碗抿了一口,茶味虽淡,却带着一丝山野的清香,竟比宫中那些贡茶更让人心安。


    “娘娘亲手所制,自然是好的。”李砚放下碗,声音低沉,“这些年……臣听闻您在金陵救济百姓,甚至为民诊治,实在令臣钦佩。万岁……怕是也未曾想到,您会过得这般清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李砚端着瓷碗, 目光在简陋的竹屋内缓缓扫过。


    墙角的药柜上摆着几包草药,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案上只有一盏油灯,灯芯微微跳动, 映照出孟昭那张清瘦却依旧温婉的脸庞。


    她虽没有华服点缀,可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从容,竟比在宫中时更令人心动。


    李砚别过头去, 他垂下眼睫, “娘娘未免也……过得太清苦了些。”


    他的声音很低沉,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当初臣奉旨送您出宫时, 还以为您至少能得一处安稳的别院。没想到金陵清苦,百姓虽感念您的恩德,可终究是杯水车薪。”


    孟昭微微一笑,将茶碗轻轻向他推近了些, 示意他多饮几口。


    “厂臣言重了。我既已出宫, 又是废庶之身,如今只想着安稳度日。所谓粗茶淡饭保平安, 便是这个道理,倒是您……”


    她顿了顿,眸光柔和却带着探询:“听闻朝中风云变幻。您素来是陛下身边最得力的臂膀,怎么会?”


    李砚苦笑一声, 将茶碗放下, 双手置于膝上。


    “娘娘慧眼,盐案一事, 牵连甚广。自赵阁老下野以来,户部、盐运使司多少人抄家问斩。臣……也未能置身事外。”


    他倒没隐瞒,只是拱手一礼, 将声音压得极低,“万岁能留臣的性命,已然是皇恩浩荡了。”


    孟昭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烛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宁静,仿佛早已看透了朝廷的尔虞我诈。


    “万岁……他素来恩威并施。厂臣跟随他多年,应比谁都清楚他的脾性。盐务关乎国库民生,此事怕是触及到万岁的逆鳞……”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摇头,“如今您守备金陵,也算是个清闲去处。至少,比留在京中能舒心些时日了。”


    舒心?


    李砚抬眼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由暗自叹息一声。


    若真是如此就好了,他被发往金陵,除了牵扯进盐务一案,还有几分刘珍之死的缘故在。


    当年他逼死刘珍,万岁爷虽未明说,到底还是对他存了几分埋怨的。


    时过境迁,两人同为“落难之人”,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娘娘所言极是,臣来金陵前,万岁只叮嘱了一句,让臣好生看着金陵,其余的,再无多言。”


    李砚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沉几分,“娘娘这些时日,可曾……想起过万岁?”


    孟昭的手微微一颤,茶汤险些溢出。


    她很快稳住心神,勉强笑了笑:“我出宫已久,您又何必再提那些。我如今只想为百姓们尽些绵薄之力,为阿圆以及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多积些阴德,盼他们早登极乐。”


    屋外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张嬷嬷在门外徘徊了几次,最终还是没敢进来打扰。


    李砚听的五味杂陈,他想起大公主离去的那个夜晚,眼前的女子怀中抱着幼儿,披头散发如鬼魅般走在宫道上。


    “娘娘心善,也是百姓有福。”李砚起身,拱手一礼,“臣今日冒昧前来,一是想亲眼看看您的近况,二来……也有一份私心相求。”


    孟昭抬眸:“厂臣但说无妨。”


    “盐案虽了,但娘娘京中余波未平。臣初入金陵,若娘娘这里有何异动,或是有人借着您的名头生事,还望能告知臣一声。臣虽权柄大减,但看护您的周全,自认还是有的。”


    孟昭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多谢厂臣挂念,我这里清静得很,百姓们只求医问药,并无旁的事。您若有空,不嫌弃我这里简陋,不妨常来坐坐。”


    李砚笑了笑,眼中难得露出一丝真切的暖意:“多谢。”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回身道:“娘娘,若万岁他……日后问起金陵之事,臣可否代为转达您的近况?”


    孟昭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许久才轻声道:“不必了,他肩上担着江山社稷,我和他,两不相扰,便是最好。”


    李砚不再多言,躬身退出竹屋。


    夜风拂过他的衣袍,他抬头望向上方的明月,心头涌起一股难言的感慨。


    夜风渐紧,竹林深处传来几声夜枭的低鸣。


    他裹紧了外袍,脚步却有些沉重。


    回到宅邸后,他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灯下,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出神。


    刘珍之死……终究是根刺。


    当年他为了清除异己,手段狠辣果决,却没想到那件事会让圣心生隙。


    如今盐案又牵连自身,虽保住了性命,却被远远打发到金陵,旧部也多被重新洗牌。


    至于他留下的后手,能否在关键时刻救自己一命,还未可知。


    李砚长叹一声,提笔写下一封奏折,言辞简洁,只报了金陵守备府一切安稳,并无半句提及孟昭的近况。


    封好火漆后,他唤来心腹暗桩,低声叮嘱:“快马送京,亲呈御前。记住,不可多言。”


    侍从领命而去,李砚独自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


    京中,乾清宫的灯火依旧彻夜通明。


    姬晟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揉了揉眉心。


    周秉忠悄然进来,低声道:“万岁爷,长春宫来报,贤妃娘娘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姬晟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一顿,眼中波澜不惊。


    “按着旧例赏赐罢”他淡淡道,“让人好生照顾她,朕晚些时候会去看她。”


    “是。”


    周秉忠见万岁爷并无多少喜色,也就识趣退下了。


    须臾,姬晟起身走到窗边,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女子在乾清宫为自己研墨时的模样。


    “孟昭……”他低喃一声,声音几不可闻,“你倒真是狠心,竟连一封信都不愿意给朕。”


    姬晟低喃,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你我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


    姬晟独自坐了许久,烛火映照着他俊美的侧脸,眉宇间却多了几分疲惫与复杂。


    盐案初步告一段落,可北燕对西北蠢蠢欲动,他强压下心底的惆怅,再次返回御案前坐下,继续翻阅奏折。


    这是姬晟自小养成的习惯。


    他年幼时,两宫皇太后摄政,大凡小事都轮不到他来插手,但他每日依然会花费很多时间去看这些奏折。


    从奏折里,他能看到朝堂的暗流涌动,看到民间的疾苦,以及那些隐藏在华丽辞藻之下的野心与忠诚。


    内阁首辅赵丛珂下野,他再三思量,还是提拔了王昶为首辅,又让谢麟担任次辅。


    金陵的秋意渐浓,竹林间落叶纷飞,洞玄观却依旧清冷而宁静。


    李砚来得愈发频繁了。


    起初,他还以“巡视”为由,每隔几日便换了便服前来。


    后来,理由渐渐站不住脚,他索性不再找借口,只是提着食盒和药材,或是几卷难得的医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观前。


    孟昭每次都笑着迎他,亲手为他烹茶。


    “厂臣今日来得正好,前儿我新采了些野菊,不妨尝尝看?”


    她笑得从容,眼波柔和,像春水般轻轻荡开。


    李砚每次对上那双眼睛,心底便会莫名一颤,随即又迅速压下。


    那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只当是多年争权夺利后难得的片刻安宁。


    “娘娘不必如此客气。”李砚垂眸,声音低沉,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臣也只是……顺路。”


    顺路?


    他在金陵的府邸离洞玄观可不算近。


    孟昭从未点破,只是低头为他续茶,指尖偶尔擦过他的手背,便如蜻蜓点水般迅速收回。


    李砚的手指僵硬了一下。


    那一瞬的温热,像火苗般烫进他心底。


    他是内监,本就是是残缺之身,原本不该有这些念头。可面对孟昭时,那种久违的,近乎贪恋的心悸,却一次次打破他的自制。


    他告诉自己:不过是怜她、惜她,仅此而已。


    孟昭端起茶碗浅浅抿了一口,余光瞥向对面的青袍男子,唇角微微上扬,然后迅速恢复如初。


    她缓缓放下茶碗,神色清明,笑道,“再过些时日就中秋了,秦淮河那边要开灯会,和京中很是不同。厂臣生长在北方,想是还未见过此等盛景,届时不妨去瞧一眼。”


    李砚闻言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她。


    孟昭明亮的眸子仿若星辰,唇角那抹笑意像一根极细的钩子,悄无声息勾住了他的心神。


    “灯会?”李砚忽然开口,鬼使神差说了一句:“娘娘若有兴趣,不妨让臣陪您一观。”


    孟昭似是没想到他会主动邀请。


    她垂下眼睫,纤长的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厂臣……这恐怕不妥吧。我如今是废黜之身,又在清修,若与您一同出门,传扬出去总归是不好。”


    她话虽推拒,语调却软软的,尾音微微上扬,像在留一丝余地。


    李砚看着她这欲拒还迎的模样,心底那股隐秘的悸动愈发强烈。


    他素来果断惯了,此时竟不愿让她再推脱半分,直接替她拿了主意:“无妨,臣会安排妥当,只要稍作乔装便无人能认出。您在观中清苦了这么久,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况且,您的生辰近了,就当……臣陪娘娘散散心。”


    孟昭抬眸看了他一眼,眸光似有波澜,唇边却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她沉默片刻,仿佛经过一番天人交战,才堪堪应下:“那便依厂臣所言,只是万事小心,莫要惹出麻烦才好。”


    李砚见她终于答应,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喜色,很快又被他压下。


    他拱手道:“娘娘放心,臣自有分寸。”


    这日,李砚离开洞玄观时,脚步比往常轻快许多。


    他反复回味着孟昭最后那句软软的应允,心底涌起一股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而竹屋内,孟昭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缓缓收起了脸上的犹豫神色。


    张嬷嬷低声问:“娘娘,您当真要去?”


    孟昭轻轻摩挲着茶碗边缘,声音平静而清冷:“他既主动开口,我又怎能拒绝他的好意?”


    这一步走得正好……李砚对她似乎已有心动,而尚未自知。越是替她拿主意,便陷得越深。


    她眸光微冷,却又带着一丝复杂:“只是……终究是我算计他……”


    张嬷嬷深深看了孟昭一眼,她在宫中多年,哪里有什么看不明白的,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中秋当日,金陵城内早已灯火通明,秦淮河两岸画舫如织,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午后未至申时,李砚便已安排妥当。


    他不便出门,因此并未亲自前往洞玄观,而是派了两名最信任的心腹,驾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马车,悄然停在观后一处隐蔽的竹林小径旁。


    孟昭早已换好了一身寻常富家女眷的衣裙,头上只插着几支簪子,又戴了帷帽,遮住容貌。


    她提起裙子,张嬷嬷跟在她的身后,神色有些紧张。


    “娘娘,此去……真的无碍吗?”就在孟昭临行前,张嬷嬷再次复问了一句。


    孟昭微微一笑,回头看了一眼竹屋的方向:“放心吧,李砚已安排好替身,今夜观内一切如常,不会有人察觉。”


    替身是李砚前几日找来的,是他手下的心腹,身形与孟昭相仿,换上孟昭的衣裳,远远看去竟有七八分相似。


    只要不近前细看,便无人能识破。


    马车平稳前行,车内铺了软垫,还备了薄毯与手炉。


    李砚的心腹一路小心翼翼,半个时辰后,便将孟昭悄无声息地接到了金陵城中一处普通的民宅小院。


    这处宅院位于秦淮河附近的一条僻静巷弄,外表寻常,内里却收拾得干净雅致。


    院中种了几株桂树,此时正飘着淡淡甜香。


    李砚早已在院中等候。


    他换了一件深青的长衫,腰间只系一条普通玉带,看起来与寻常富家公子无异。


    见孟昭下车,他快步上前,声音带着掩不住的关切:“娘娘,路上可还平稳?此处是臣早年置下的私宅,极少有人知晓。我们在此稍作歇息,待入夜再去河边。”


    孟昭环顾四周,眸光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柔声道:“让您费心了,这般周全……我倒有些过意不去。”


    她说着,微微垂眸:“其实在观中待着也无妨,何必如此麻烦。”


    李砚却不容她再推拒,“娘娘清苦这些年,难得松快一日,臣不愿您委屈,您只管安心在此歇息便是。”


    孟昭抬眸看了他一眼,眼波似有水光流动,半晌才轻声道:“那便多谢厂臣了。”


    李砚心头一暖,亲自引她进了正房。


    房内已备好热茶、点心与几样清淡小菜,皆是按照孟昭平素口味准备的。


    他站在一旁,看着她坐下用茶的模样,只觉这简陋的小院仿佛也亮堂了许多。


    不多时,李砚又从袖口摸出一个杏黄的锦盒,他将锦盒递给孟昭,缓缓开口道,“八月初四是娘娘的生辰,臣不便过去,只能现在替您补上,还请娘娘莫要嫌弃。”


    孟昭接过锦盒,指尖微微一颤。


    她抬起眼,眸光柔软中带着几分惊讶:“厂臣……竟还记得我的生辰?”


    那声音轻软,似有水光在眼底轻轻晃动,让人忍不住想要为她做更多。


    然后刚说出口,孟昭就哑然一笑。


    自她失宠后,李砚每年都是头一个将贺礼送到她那儿的,如何会不记得她的生辰。


    李砚喉结滚动,垂下眼睫掩去眼底那抹近乎贪恋的温热,低声道:“臣怎会忘记,当年宫中娘娘生辰,总是最热闹的日子……”


    孟昭缓缓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支通体温润的羊脂玉簪,簪头雕成一朵含苞的牡丹花,工艺细腻,却不张扬。


    玉质极好,在灯下隐隐生光,一看便知是上品。


    她伸手抚过玉簪,声音低柔:“这礼物……太贵重了,我何以让厂臣费心至此?”


    话虽推拒,她却没有立刻合上盒子,而是将玉簪拿在手中细看,显然很是喜爱。


    李砚见状,心头一软,声音不自觉地更低沉了几分:“娘娘若是不收,便是嫌弃臣不够用心了,臣只能重新为您准备贺礼了。”


    孟昭沉默片刻,似是经过一番挣扎,最终轻轻点头,将玉簪收起,唇边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那……我便收下了。谢谢……”


    “谢谢你,李砚。”


    与此同时,孟昭抬头看向李砚,目光与他对视。


    她没有如往常称呼他厂臣,而是直呼其名。


    那两个字从她口中轻轻吐出,像一缕温热的春风,瞬间拂过李砚早已尘封的心湖。


    李砚身形猛地一震,握着茶盏的手指骤然收紧,盏沿发出细微的轻响。


    看着孟昭那双清澈却又藏着柔情的眼睛,他胸口剧烈起伏,一时间竟忘了该如何回应。


    李砚心头狂跳,几乎要压不住那股汹涌的情潮。他强自镇定,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去秦淮河了。”


    两人并肩走出小院时,夜风拂过,孟昭的衣袖轻轻擦过他的臂膀。


    李砚脚步微顿,却没有躲开。


    而孟昭低着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夜色如墨, 秦淮河灯火璀璨。


    画舫穿梭,河面倒映着万千灯影,宛如银河倾泻。


    两岸酒楼笙歌阵阵, 脂粉香气混着桂花甜香,随夜风飘散。


    李砚与孟昭并肩走在河边长堤上,在他们身后远远跟着随从, 宛若一对出行的富贵人家夫妇。


    孟昭仍戴着帷帽, 虽隔着轻纱, 却依旧能看出女子出众的容貌。


    李砚走得极慢, 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 生怕她被人群挤到。


    “娘娘……觉得如何?”他低声问,声音被四周喧闹掩去大半,却仍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


    孟昭抬眸,眸中映着河灯, 似有碎星闪烁:“自是比京中灯会多了几分烟火气。”


    她顿了顿, 唇角微弯,“我自小生长在金陵, 倒是您,可要瞧瞧。”


    李砚笑了笑,不再多言。


    两人顺着河岸继续往前,渐渐走入更热闹的街道。


    两岸摊位林立, 卖糖人的、捏面人的、炸糕点的, 香气四溢,吆喝声此起彼伏。


    孟昭脚步忽地一顿, 在一处卖梅花糕摊前停了下来,不由多看了两眼。


    摊主正用小巧的铜模子将米粉浆浇入梅花形状的模具中,煎得两面金黄, 撒上桂花糖,香甜软糯的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


    孟昭隔着轻纱轻轻吸了吸气,她小时候最喜爱吃这个了,每每都要缠着母亲给她买了回来。


    摊主是个富态的中年男人,一眼就瞧见了这位气质出众的“夫人”盯着自家摊位,不由热情地吆喝起来:“刚烤出来的梅花糕,热乎着呢。夫人可要尝尝看?又香又甜,保管吃了还想吃。”


    他话音未落,又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李砚,那双精明的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顿时露出会心的笑意,提高声音打趣道:“这位公子一看就是心疼媳妇儿的确梅花糕都是现烤的,给夫人尝个新鲜。夫妻俩出来逛灯会,总得哄哄夫人嘛。”


    孟昭闻言,身子微微一颤,隔着轻纱都能看出耳根处迅速染上的晕红。


    她下意识地垂眸,纤长的睫毛在纱下轻轻颤动。


    李砚的身子也猛地僵了僵。


    那声“夫人”和“夫妻俩”像一根细细的弦,猝不及防地拨在他心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一时间竟忘了该如何回应,掌心隐隐发热,喉结滚动了数下才勉强找回声音:“不,我……我们不……”


    就在此时,孟昭忽然抬头,隔着轻纱望着身边的李砚,声音带着一丝娇俏:“郎君会给我买吗?”


    李砚愣在原地。


    他素来心思深沉,此刻却像个情窦初开的愣头小子,脑中一片空白。


    李砚喉结滚动,垂下眼睫,极力克制着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怎敢奢望一个曾经母仪天下的女子对他如此亲近?可却让他生出一种近乎贪恋的满足,这一刻都得到了回报。


    “买……”他低哑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的,“都包起来。”


    闻听此言,摊主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麻利将烤好的梅花糕尽数包好递过来。


    李砚付钱接过,用干净的帕子垫着,奉到孟昭面前。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瓷器。


    孟昭接过梅花糕,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手背。


    她咬了一小口,甜香在唇齿间化开,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风里:“多谢郎君。”


    李砚只觉心口一烫,几乎要站立不稳。


    夜风拂过秦淮河,两岸的灯影摇曳不止。


    而李砚的心,此刻已彻底乱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步比之前慢了许多。


    方才那声“郎君”像一缕余音,始终萦绕在两人之间,空气中仿佛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孟昭提着油纸包,偶尔咬一小口梅花糕,甜香在唇齿间化开,却掩不住心底那抹微妙的情绪。


    李砚走在她身侧,目光始终落在前方,握着纸包的手却微微收紧。


    他素来能言善辩,此刻竟不知该如何打破沉默,只觉得耳根处隐隐发烫,孟昭那声娇软的“郎君”一遍遍在心头回响,搅得他心神不宁。


    走了十几步,孟昭终于抿了抿唇,率先开口。


    她声音低柔,带着一丝解释的意味:“刚才冒然喊你郎君,是怕摊主继续追问下去,会引来更多麻烦。我如今身份尴尬,若被旁人认出,或是传出什么闲言碎语,对你我都不好。所以才……临时顺着他的话说了那一句。”


    “你……你莫要放在心上。”


    她说着,侧过脸看向李砚,隔着轻纱的眸光柔和中又带着几分歉意:“是我唐突了。”


    李砚脚步微顿,心底那股翻涌的悸动与贪恋,被她这番解释轻轻一压,竟生出几分复杂的失落。


    他垂眸,声音低沉而克制:“娘娘……不必解释,臣明白的。”


    话虽如此,他握着纸包的手却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那一刻的满足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隐隐的空落。


    他怎会不知这是权宜之计,可那声“郎君”入耳的瞬间,仍如烈酒般灼烫了他的心。


    孟昭见他神色微黯,唇角微微一弯,声音又软了几分:“不过……今夜没有妙静仙师,也没有金陵守备太监,只有李家的公子和他的夫人。”


    “所以,郎君今夜可要好生带我逛逛,否则我可不依呢。”她笑着将其中一块用帕子包好,轻轻递回给他:“尝尝看。”


    李砚接过,指尖相触的那一瞬,两人皆是微微一怔。


    那点温热像火星般,瞬间点燃了夜风中的暧昧。


    孟昭很快收回手,垂眸轻笑。李砚却僵在原地,心跳如擂鼓,几乎要从胸腔中跃出。


    河灯璀璨,秦淮河的夜风吹来,带着桂花与脂粉的混合香气,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极长。


    “好……”他低哑着声音,几乎是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话应下。


    出口之后,才惊觉自己应承下来,耳根瞬间烧得通红。


    孟昭闻言,轻笑出声,那笑意如春水般荡开,驱散了方才的尴尬。


    她侧身与他并肩,声音轻快了许多:“那便走吧,李公子,今夜可全交给你了。”


    李砚先前的失落被她这几句软语尽数冲淡。


    他提着纸包,步伐终于稳了下来,却仍下意识地靠近她一些,替她挡住人群。


    两人继续往前,孟昭偶尔停在有趣的摊前驻足。


    李砚则寸步不离地跟在身侧,只要她目光稍作停留,便立刻付钱买下,动作自然而熟练,仿佛已做了无数次。


    “这个糖人倒是有趣,像极了东京迎春的模样。”孟昭在一处捏糖人的摊前停下,笑着指了指那只栩栩如生的糖人。


    李砚二话不说让摊主现捏了一个,又额外多要了一只小小的糖兔子,一并递给她:“拿着玩罢。”


    孟昭接过,借着灯火细看,声音软软的:“今夜你出手倒是大方得很。”


    李砚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松:“只要夫人喜欢,银子算什么。”


    两人相视一笑,那份尴尬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只属于今夜隐秘的默契。


    再往前走,便到了秦淮河上最热闹的画舫聚集处。


    河中几艘大船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悠扬传来,船头有舞姬在轻纱曼舞,裙摆如云。


    岸边不少人驻足观看,喝彩声不断。


    孟昭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道:“记得小时候,中秋夜母亲也会带我来这里。只是那时人还小,只顾着吃和玩,从未好好听过这些曲子。”


    李砚侧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那今夜臣……我陪夫人好好听一听。”


    他领着她走到一处稍高些的石阶上,两人并肩而立。


    河风吹来,孟昭的纱巾轻轻扬起一角,露出半边精致的侧脸。


    李砚的心跳又乱了几分,却强自按捺,只默默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头。


    “夜里凉,别着了风。”他低声说。


    孟昭没有拒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一曲《秋思》奏毕,河中忽然有花灯漂来。


    许多年轻男女将写着心愿的河灯放入水中,祈求来年平安顺遂。孟昭看着那些闪烁的灯火,眸光微微一动。


    “要不要……放一盏?”她转头问李砚。


    李砚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让人去买了两盏精致的莲花河灯回来。


    两人走到河边,孟昭低头在灯上用细笔写下“顺颂时宜,百事从欢”几个小字。


    写完后,她将灯轻轻放入水中。


    李砚看着她的动作,也在自己的灯上写了一行字。


    他写得极快,字迹刚劲,却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


    灯放入水中的那一刻,他目光却始终落在孟昭身上。


    河灯随波漂远,两人的身影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和谐。


    孟昭望着远去的灯火,轻声道:“今夜……多谢郎君了。”


    李砚心头巨震,几乎要脱口而出什么,却终究只低声回道:“能陪夫人一程,是我的福气。”


    夜渐深,灯会却仍热闹。


    两人并肩而行,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吃着买来的零嘴,气氛温馨而静好。


    只是谁也没有提起,今夜之后,他们又该如何回到原来的位置。


    就在此时,前方人群中忽然走来一人。


    那人身着深色常服,年近四旬,面容白净却带着几分刻薄的精明,正是李砚刚入宫时便结下的死敌冯玉。


    当年李砚在内书堂读书时,冯玉仗着资历老,又是司礼监一位少监的干儿子,没少欺负李砚。


    后来冯玉的干爹因事获罪,连累他一同被发落出京,贬至金陵做了个闲散的内监管事。


    因此人在孟昭入宫前便已被发落出京,这一年多以来,孟昭又甚少出现在他们面前。因此他第一时间并未认出戴着帷帽的孟昭,只盯住了李砚。


    “哟,这不是李公公吗?”冯玉阴阳怪气地笑起来,目光在李砚与孟昭身上来回打量,露出毫不掩饰的嘲讽,“啧啧,听说您被发落到了金陵,我还以为您的意气消沉。没想到啊,夜里还带着这么个标致的小娘子出来逛灯会,真是好雅兴。”


    他摇着扇子走上前,笑道,“不替我引荐一下?”


    李砚冷冷看着冯玉,目光恨不得要将他千刀万剐。


    孟昭唯恐是京中的旧相识,早在冯玉刚开口的一瞬间就别过头去,哪里还敢搭话。


    她心头微沉,只盼着此人赶紧离开。


    见两人都不回话,冯玉得寸进尺,他故意压低声音,却带着刻意让周围人听见的音量,嘴角勾起冷笑:“李公公当年在宫里可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怎么?如今您老动了凡心,也要学那些风流公子,尝尝人间烟火了?”


    冯玉的话说得极毒,句句戳在李砚的痛处。


    周围路人听见,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时下有权势的太监对食是常有之事,但阉宦的名声从未好过,百姓们对这些人一向厌恶至极。


    很快,就有人冲着李砚和孟昭两人指指点点。


    李砚的身子瞬间僵硬如石,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那双向来深沉的眼睛里闪过狠厉的杀意,手指在袖中悄然握紧。


    瞧见对方吃了死苍蝇一般的神色,冯玉便觉的身心舒畅。


    他翘着兰花指,对着一旁的孟昭开口道:“小娘子生的这样俊俏,何苦要自甘堕落,跟了这样一个六根不全的人。若姑娘愿意,杂家愿意替你备下一份嫁妆,也好过跟了李公公守活寡。”


    此话一出,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孟昭的身子微微一颤,隔着轻纱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她虽未回头,却能感觉到李砚周身压抑的暴怒与屈辱。那一刻,她心底竟生出几分不忍。


    李砚再也忍耐不住,猛地上前一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冯玉,你找死。”


    冯玉见李砚动怒,反而笑得更欢:“哟,生气了?当年你逼死恩师的时候,没瞧见你是个菩萨心肠的人。今儿带个女人出来就急着护着了?李砚,瞧瞧你现在这副样子,可真让人笑掉大牙。”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李砚袖中的手已悄然打出暗号,心腹暗桩迅速从人群中逼近。


    冯玉察觉不对,脸色微变,却仍强撑着冷笑:“怎么?李公公恼羞成怒,要在金陵动手了?你还以为自己是只手遮天的司礼监掌印不成!这里可不是你能……”


    话音未落,李砚的心腹已将冯玉团团围住,一人直接捂住他的嘴,将他拖向暗处。


    冯玉挣扎了几下,眼中终于露出惊恐,却已来不及呼救。


    李砚猛然拉起孟昭的手,孟昭被李砚突如其然的动作惊的浑身一颤,六神无主地被李砚拉走。


    须臾,两人来到一个幽暗无人的小巷。


    李砚的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转头看向孟昭,声音沙哑,“让娘娘受惊了,臣无能,竟让这种小人在您面前放肆。”


    孟昭轻轻摇头,伸手隔着纱巾按了按他的手臂,声音低柔却坚定:“不是你的错。”


    孟昭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与眼底深藏的屈辱,心底微微一软。


    她轻轻挣开他的手,却反握住他的手腕,“李砚,你不必如此自责。”


    她顿了顿,隔着轻纱深深望着他,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刚刚那人不过是跳梁小丑,想用那些污言秽语伤你。”


    孟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猛兽:“可我知道你并非他口中所说的那样。你重情义,也有担当,不知比天下多少男儿都要有本事的多。”


    她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如暖流,缓缓渗入李砚冰冷的心底:“我虽不知当年发生了什么,不过宫里的人,即便步步为营,手段再狠,也都只是为了活下去。我从不为此轻看你。”


    “所以……”她说着,竟轻轻将额头抵在他肩头,声音几不可闻:“别把那些恶毒的话放在心上。”


    李砚身形剧震,胸腔内如惊涛骇浪般翻涌。


    他几次想要将孟昭推开,却都未成功。


    良久,李砚将手垂下,有些无力道,“可臣,终究不是正常男子,此生注定无法成为他人的丈夫亦或是父亲。”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他自己心上,也让孟昭微微一怔。


    小巷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灯会的喧闹隐约传来。


    孟昭缓缓抬起头,隔着轻纱与他对视,眸光温柔却带着一丝坚定。


    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轻轻握紧了他的手腕。


    “李砚。”她轻声唤他的名字,“先祖曾言,人贵自重而后人恒重之。在我眼里,你并未少了什么,依然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李砚的喉结剧烈滚动,眼眶发热,一股滚烫的液体几乎要夺眶而出。


    他早已过了而立之年,可此时听着孟昭的话,还是触动不已,颤抖着声音问:“果真?娘娘真的觉得臣与旁的男子并无什么不同?”


    孟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


    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双手包裹住他修长而粗粝的手,“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更轻,似是要把心底最柔软的部分剖给他看:“李砚,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是残缺的。你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比许多自诩男子的人,更像一个真正的男人。”


    孟昭说着,轻轻将额头抵在他胸口,听着他剧烈的心跳,轻声道:“所以,别再用那些世俗的眼光苛责自己。”


    李砚再也忍不住,他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疯长的情愫,也顾不得礼教,只是双手猛地收紧,将她拥入怀中。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埋在她发间,汲取她独有的味道,带着浓重的鼻音:“您这样待我,教我该如何是好……”


    孟昭没有推开他,只是轻轻环住他的腰,任由这个素来坚硬如铁的男子,在自己面前卸下所有伪装。


    良久,李砚的情绪才渐渐平复。


    他松开手臂,却仍舍不得完全放开,只低头用袖角小心翼翼地替她拭去可能沾上的泪痕,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今夜……多谢娘娘。”


    孟昭犹豫再三,她将帷帽褪下,露出一张清丽而略带苍白的容颜。


    在幽暗的小巷中,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美。她踮起脚尖,对着李砚的薄唇,轻轻吻了上去。


    虽然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却带着她全部的温柔与安抚。


    李砚的身子猛地僵住,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那一瞬的柔软与温热,像一团最炽烈的火焰,瞬间点燃了他尘封多年的心湖。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胸腔内的心跳几乎要震碎肋骨。


    多少年了,他从未想过,自己这具残缺之躯,竟能得到这样珍贵的礼物,得到一个女子的倾心。


    “娘娘……”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双手下意识地抱紧她的腰,却又怕弄疼她,力道轻得像捧着易碎的琉璃。


    孟昭的脸颊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她很快退开半寸,眸光水润,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么……你的答案是什么呢?”


    李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身份,只是低下头,颤抖着覆上她的唇,加深了这个吻。他的动作虽然笨拙,但满含深情,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隐忍、爱慕都倾注其中。


    这就是他最好的答案。


    孟昭垂眸轻轻靠在他胸前,没有说话,只是唇角浮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温柔、算计,甚至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


    一时间,连她自己都说清楚对这个男人到底是情分还是利用。


    良久,李砚才恋恋不舍地替她重新戴好帷帽,牵起她的手,低声道:“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孟昭任由他牵着,十指相扣,两人慢慢走出小巷。身后,心腹早已将冯玉之事处理得干干净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李砚……”她低声唤他,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亲近。


    “嗯?”李砚的声音还带着些许沙哑,喉结滚动,目光几乎不敢直视她, 却又忍不住频频落在她身上。


    孟昭轻轻笑了笑:“今夜之后……你打算如何?”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刺进李砚心底。


    他脚步微顿,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又很快松开几分, 生怕自己的力道太过唐突。


    “臣……会护着您。”他声音低沉, 带着一贯的深沉与克制, “我会安排妥当, 绝不会让您再受半点委屈。”


    孟昭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靠在他臂弯,隔着衣袖感受他身体的温度。


    良久,她才轻声道:“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李砚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想要什么?


    从前, 他想要的是无边富贵, 是至高无上的权势。如今,他所求的, 不过眼前女子一人尔。


    “臣……”他喉头苦涩,半晌才挤出一句,“只要您平安喜乐,便够了。”


    孟昭停下脚步, 转身面对他。


    幽暗的灯影下, 她的眸子亮得惊人,像秦淮河上漂浮的河灯。


    “所以……”她顿了顿, “你从未考虑过我们的未来?”


    李砚的心猛地一沉。


    他望着孟昭那双在灯影中格外明亮的眸子,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夜风从河面拂来,带着湿润的凉意, 却吹不散他胸口那股翻涌的热浪。


    “未来……”他低低重复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握着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指尖微微颤抖,“娘娘,臣……不敢想。”


    孟昭的睫毛轻轻颤动,她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李砚深吸一口气,喉结剧烈滚动,目光终于直直对上她的:“臣是什么身份,您比谁都清楚。此生注定无法给您名分,无法给您子嗣,更无法……给您一个正常的夫君该给的一切。我怎敢奢望未来?只要能陪在您身边,臣就满足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苦涩:“我怕自己想得越多,就越贪心。贪心到……忘记了自己不配。”


    话音落下,小巷外隐约传来的灯会喧闹声都显得遥远起来。


    孟昭望着他,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她有些懊恼,松开了和李砚的手,沉声叹了口气,“所以,你是打算让我无名无分的跟着你,成为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禁脔?就像阴沟里见不得光的一条蛆?”


    “你知道的,我从未因你的身份而厌弃过你,也从未轻视过你。我是废弃之身,然都能迈出这一步,难道你要做缩头乌龟吗?”


    李砚的身子猛地一僵,仿佛被一记重锤砸在心口。


    他望着孟昭那双突然冷下来的眸子,手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余温,却在这一刻空落落地垂在身侧。


    孟昭的话像一根根倒刺,狠狠扎进他最不愿触碰的伤处。


    “我……”他声音沙哑,有些不知所措,“我怎敢把你当作禁脔?在你面前,从来都是我不配,是我怕……怕委屈了你。”


    孟昭冷笑一声,退开半步,轻纱下的脸色微微发白。


    她胸口起伏,声音带着压抑的恼怒与失望:“不配?又是这句话!你总是拿身份做挡箭牌,把自己藏得死死的。”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让泪落下:“你连迈出这一步的勇气都没有?还是说……你从始至终,都只是玩玩而已。”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远处灯会的喧闹声,像隔着厚厚的屏障,显得格外刺耳。


    李砚的脸色苍白如纸,双手在袖中紧紧握成拳,指甲嵌入掌心,却丝毫不觉得疼。


    他何尝不想?每一次触碰她,他都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可正因为太在乎,才越发恐惧,恐惧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恐惧一朝事发,她会再度被卷入宫廷的漩涡,甚至为此丢掉性命。


    李砚抿了抿唇,他再度执起孟昭的手,急切道,“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李砚的声音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颤抖,指尖冰凉,却紧紧扣住孟昭的手,像怕她下一瞬就会抽离。


    孟昭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望着他苍白的脸色,那双向来深沉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挣扎与恐惧。


    她轻轻挣了挣手,却没有完全抽出来,只是垂下眸,声音低沉中带着一丝疲惫与失望:“时间……李砚,你还要多少时间?一年?两年?还是等到我人老珠黄,老死在金陵的时候?”


    她顿了顿,苦笑一声,隔着轻纱的侧脸在灯影下显得格外清冷:“我已经迈出了那一步,把最软弱的一面给你看。你却还在原地徘徊……”


    李砚的心狠狠一揪,喉头如堵了铅块般难受。


    他上前半步,将她的手背贴在自己胸口,让她感受那乱作一团的心跳。


    “不是的……”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不是不想要未来,我是怕给不了你好的未来。我在金陵根基尚浅,那些老对手也都还在盯着我。若现在就明目张胆地……我怕连累你。你再给我一些时日,让我扫清障碍,等我安排好退路,到那时,我们便假死脱身,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轻纱与他的呼吸交织:“相信我这一次,好不好?就这一次。我李砚对天发誓,若有朝一日负了你,便让我下辈子继续入宫为奴。”


    孟昭沉默良久,指尖在他胸口微微蜷起,又缓缓松开。


    她知道这个誓言对于李砚来说,已经算是非常重了。她也能感觉到他压抑的痛苦与真诚。


    过犹不及……


    那股倔强与恼怒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好吧。”她终于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是李砚,这真是最后一次了。若下次你还是用这些话来搪塞我,我便真的不会再回头。


    李砚如蒙大赦,他猛地将她拥入怀中,光洁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不会的,看清了心意后,我绝不会让你走,即便是万岁爷也不能从我这里夺走你。”


    听到姬晟,孟昭心头又是一沉。


    那熟悉却又遥远的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今夜难得的温存。


    她身子微微僵硬,靠在李砚胸前的动作顿了顿,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俊美却冷峻的脸庞。


    姬晟……她曾经的夫君,如今高高在上的天子。


    她曾母仪天下,与他共度风雨,也曾被他推入深渊。


    如今她流落金陵,他是否早已将她忘在脑后?还是……仍在暗中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孟昭轻轻挣开李砚的怀抱一些,抬眸望向他,眸光复杂难辨:“李砚,你不该提他。”


    李砚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心头一紧,双手却不肯松开半分。


    他垂下头,声音坚定道:“我知道他对你意味着什么。可如今的你早已不是宫里的皇后。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明白,无论那个人是不是万岁爷,我都不会再退让半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若他想把你抢回去,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孟昭听着他的话,有感动,有酸涩,更有隐隐的不安。


    她伸手轻轻按在他胸口,感受那强有力的心跳,良久才叹息道:“痴了不是?他若真要动手,我们又能躲到哪里去?假死脱身说来容易,可一旦露出一丝破绽,便是万劫不复。”


    她说着,将脸重新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李砚,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将来如何,都不要为了我,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否则,我宁愿现在就放手。”


    李砚喉结滚动,抱紧她的力道几乎要将她揉碎。


    他没有直接答应,只是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我答应你,此事我会小心谋划,绝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


    夜色渐深,喧闹的秦淮河畔渐渐被甩在身后。


    回往孟昭住处的小径清幽,只有零星的更漏声从远处的里坊传来。


    两人并肩而行,刻意避开了人声鼎沸的灯会主街,选择了更加隐蔽的小道。


    李砚的手始终虚虚地护在孟昭身侧,即便此刻周遭无人,他那双敏锐的眼睛依旧时刻警惕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方才冯玉的出现虽已被处理得干干净净,但他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却因方才那一吻而愈发乱了。


    他不敢去触碰那一瞬间的温存,怕一碰到,便会彻底失控。


    孟昭重新遮住了容颜,步履却比来时轻快许多。她能感觉到身边男人那虽竭力克制,却依旧无法掩饰的僵硬与紧张。


    回到洞玄观时,夜色已深,观内静谧如初,只有几声稀疏的更漏声。


    那名李砚派来的心腹侍从早已换回了原本的装束,安安静静地守在门口,见孟昭回来,立刻隐没入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孟昭摘下帷帽,发丝微微凌乱,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在那幽暗小巷中触碰李砚胸口时的滚烫。


    她走进竹屋,屋内那盏油灯已经燃尽,只剩下一点焦黑的灯芯,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竹香,与方才秦淮河畔那浓郁的桂花香截然不同。


    她坐在榻上,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


    刚才那一场灯会,那一吻,那一个誓言,像是做了一场荒诞却又甜蜜的梦。


    梦醒了,她依然是流落金陵的废后,而他依然是权柄尽失,备受猜忌的守备太监。


    “娘娘?”张嬷嬷从隔壁屋探出头来,见孟昭神色恍惚,有些担忧地走上前,“可是受了惊吓?”


    孟昭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似是自嘲,又似释然。


    “嬷嬷,你说,为了翻身,不择手段利用旁人,真的不会受到天谴吗?”


    张嬷嬷一怔,叹了口气,似是明白了什么。


    她走上前为她宽衣,劝道:“娘娘,您这话说的……人到了绝境的时候,什么事做不出来?”


    可她分明不是绝境,只是不甘,不甘心这样出局罢了。


    见她这般,张嬷嬷又缓声道:“昔年荣安皇后戕害嫔妃、皇嗣,为求自保,两宫娘娘不照样……”


    剩下的她没说,可孟昭明白了她的意思。


    再次听到这桩旧事,孟昭干脆闭上眼,不再说话。


    她想起李砚承诺时那双坚定的眼眸,他是真的爱上她了,甚至为此不惜去赌上那条性命。


    张嬷嬷将最后一件外袍挂好,转过身,目光深沉地看着孟昭,语气里透着一股久经磨砺后的沧桑,“娘娘,您若是真心存了利用之心,那便把这颗心冷到底。可您若是有一分心软……那才是真的害了他,也害了您自己。”


    孟昭闻言,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最后化作一片幽潭般的深邃。


    她伸手抚摸着案上那支羊脂玉簪,玉色微凉,正如她此刻的心境。


    “你说得对。”她低声呢喃,声音清冷如寒泉,“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回头路早就不见了。若注定要有人下地狱,那我也只能拉着他,哪怕是一起烧成灰,也总好过在这世间孤零零地受苦。”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


    窗外,竹影在月光下婆娑摇曳,风声渐渐大了,像是在低诉着远方的某种不安。


    孟昭知道,她与李砚之间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而远在京城的那位,怕是也不会让她安稳太久。


    她看向烛火,指尖轻弹,那一星豆大的火苗瞬间熄灭,屋内彻底陷入了沉沉的黑暗之中。


    “睡吧。”她低声嘱咐,语气中听不出喜怒,“明日还要上山去采药。”


    与此同时,李砚的府上灯火通明。


    李砚坐在案前,手里摩挲着当年捡到的那支蝴蝶步摇。


    他眼中的柔情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在宫中摸爬滚打多年练就的阴鸷与冷静。


    “查清楚了?”他开口,声音冷冽如冰。


    青年跪在地上,低头回禀:“回主上,冯玉那厮已按您的吩咐处理干净了。只是……他今夜死在闹市附近,虽无人看见是咱们动的手,但先前您和他起了冲突,怕是会被疑心到您头上。如此一来,恐怕会引起京中的注意。”


    李砚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声一声,沉闷得像是在叩响丧钟。


    “他知道太多当年的旧事,留着终究是祸患。”李砚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毕现,“至于京中……让他们去猜。”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让人在西北那边搞出点动静来,既然万岁担忧西北,那我干脆就让战事早日爆发出来吧。”


    “另外。”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复杂,“派人去打听一下,京中最近可有南巡的消息?”


    心腹一惊:“主上,您是说……”


    “万岁生性多疑,我虽被发配出京,但他对我的猜忌从未停止。若他突然起意南巡,那才是真正的变数。”李砚沉声道,“在这之前,我必须为她铺好路。无论是在金陵,还是未来的退路,都不能有一丝差池。”


    ……


    东京,乾清宫。


    姬晟面色阴沉的有些可怕,目光死死盯着下方的周秉忠。


    “你说什么?”


    周秉忠冷汗长流,吞了口唾沫又重述了一遍,“六部三十七位官员,联名上书,奏请立皇贵妃为后。”


    殿内寂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香炉内偶尔发出的细微劈啪声,却像是一记记闷雷砸在周秉忠的心坎上。


    姬晟的手指在御案上缓缓摩挲,那本该威严的脸上,此时却浮现出一抹近乎诡异的平静。


    他并没有发怒,也没有咆哮,只是那一双深邃的凤眸微微眯起,仿佛在审视着一件极其荒谬的笑话。


    “他们这是想要造反吗?”


    姬晟轻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乾清宫内回荡,让周秉忠觉得脊背发凉。


    姬晟猛地起身,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帝王威压,逼得周秉忠几乎透不过气来。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周秉忠,看着窗外深沉如墨的夜色。


    贤妃才刚有孕,他们便迫不及待地想要推上一位易于掌控的新后,好在未来的储位之争中占据先机,或者……借着这位新后,来制衡他这个日益乾纲独断的天子。


    亦或是说,这是赵皇贵妃在背后指使,煽动党羽,内外勾结!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是他万万不能容忍的。


    看来,他是时候打压赵氏了。


    次日,姬晟下旨进贤妃为贵妃。


    原本赵贵妃封了皇贵妃,孟皇后又被废位,宫中都以为赵皇贵妃不日就会被册立为后。


    没想到不但没有等到皇贵妃被册立为皇后,反而等到了贤妃成为贵妃,风向一时扑朔迷离起来。


    贤妃的长春宫很快就热闹起来。


    长春宫的门槛几乎要被各宫的贺礼踏破,往日里那些总是围在皇贵妃身边的妃嫔们,如今一个个换上了笑脸,一口一个“娘娘”叫得亲热无比。


    贤贵妃端坐在主位上,面上虽挂着得体的微笑,可心底也是一头雾水,拿不准姬晟的心思。


    她不是没怀疑过姬晟将她推出的用意,前朝刚上了请立皇贵妃为后的折子,姬晟后脚就进了她贵妃之位。


    很显然,这就是姬晟对皇贵妃不满了。


    不过,贤妃认为姬晟多半也不会立她为后。毕竟,如果他真有这样的心思,当初孟氏被废之后,合该就抬举她的。


    虽然想不明白姬晟的真正用意,不过这些年前前后后经历可这些事情,她大抵也明白姬晟并不愿意后宫出现一家独大的局面。


    若真是如她所猜测的这样,她也乐得做万岁爷的棋子。毕竟进位贵妃,不但品阶由从一品升为正一品,每年的俸银和赏赐也多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昭平十七年, 隆冬,北燕再度举兵南下,从白条河以及鸣沙关两处同时进攻, 打了大周一个措手不及。


    军报如雪片般飞入京城,乾清宫的灯火彻夜不灭。姬晟站在舆图前,指尖狠狠按在鸣沙关那一点, 青筋暴起。


    “废物!近三十万边军, 竟连北燕十万铁骑都挡不住!”他声音低沉, 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 “即刻传旨, 着骠骑将军苏燮即刻驰援鸣沙关。”


    鸣沙关因地处偏远,又向来易守难攻,已经近百余年未起战事,那里的兵士早已松懈, 军备废弛。


    北燕铁骑一夜破关, 杀了个血流成河。


    姬晟听着周秉忠战战兢兢的回奏,胸口起伏, 凤眸中杀意森然。


    周秉忠跪在下方,不敢多言,只能低声领旨


    而金陵,薄雪初覆, 孟昭披着斗篷, 弯腰收集着竹叶上的细雪。


    指尖被冻得通红,她却仿佛丝毫不觉。


    张嬷嬷在旁撑伞, 低声劝道:“娘娘,这么冷的天,您又何必亲自来?让奴婢们做这些粗活便好。”


    孟昭直起身, 轻轻拍掉手上的雪沫,声音平静:“用竹上雪来烹茶,想来别有一番滋味,我收集了一罐”


    她将收集好的雪小心装入一只精致的青瓷小罐中,封好口,又在罐身外裹了两层厚厚的棉布。


    做完这些,她才将罐子递给张嬷嬷,目光深沉:“你暗地里亲自找个可靠的人,将这罐雪送去给贞顺夫人,让她找个时候呈给……万岁爷。就说是我的一片心意。”


    张嬷嬷接过罐子,手微微一颤,脸色顿时变了。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孟昭,将声音压的极低,“娘娘,您这……这是何意?您如今好不容易在金陵安身,又收拢了李公公的心,若此时主动前往京城送东西,岂不是提醒那位想起您来?万一惹恼了万岁……”


    孟昭轻轻笑了笑,眸光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清冷。


    “听说前些日子,朝中请立赵妃为皇后,最后贤妃反而进为贵妃了。”


    “嬷嬷觉的,万岁爷会是什么意思?”


    张嬷嬷一怔,眉头慢慢皱起。


    她在宫中多年,沉默片刻后才低声道:“老奴愚见……万岁这是既不许赵妃独大,也不愿后位空悬太久,却又不愿轻易立后,他这是在用贤妃制衡赵妃,同时也在警告朝中那些想借立后干政的臣子。”


    “是啊。”孟昭轻轻点头,指尖摩挲着那只青瓷罐,声音轻缓却字字锋利:“远香近臭,赵氏整日将主意打到后位上,万岁爷听的多了,便也觉的厌烦了。”


    “可说到底,他还是……最忌讳后宫与前朝勾结,一家独大。”


    张嬷嬷听懂了,脸色却越发凝重:“娘娘是想……让万岁爷念起您的好,然后……”


    “倒也不指望他念我的好,只要让他记着金陵还有我这么一个人就行了。”


    孟昭顿了顿,复又道:“嬷嬷,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明白。咱们现在无路可退了,他日若是大哥儿继位也罢,说不得还能容我在金陵养老,可若是赵氏的儿子登临大位……”


    剩下的孟昭没说,可张嬷嬷却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赵氏母子一旦登临大位,对她们必定除之而后快。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只能进。我与李砚之间,原也不过是相互利用,暂且苟安。”


    她将罐子郑重塞进张嬷嬷手中:“暗中派人将此物交给贞顺夫人罢。”


    杨嬷嬷心领神会,但还是有些疑惑,“如今贞顺夫人已经离宫,又在京郊的庄子上荣养,她也未必会帮咱们这个忙。”


    孟昭不以为意,杨嬷嬷当年收了她那么多好处,不过只是借她的手给宫里送罐子雪,这点面子情她自认还是有的。


    张嬷嬷见孟昭颇有成算,终究不再多劝,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将青瓷小罐仔细收进怀中:“老奴明白了,会安排可靠的人,务必做到悄无声息。”


    孟昭点头,目光投向远处的雪林。


    史书中被废的皇后很多,被废之后再次重登后位的就很少了,她势必要成为其中的一个。


    孟昭的目光在雪林间逍遥片刻,便收回神来。


    她拢了拢斗篷,转身往竹舍走去,脚步不疾不徐,仿佛方才那一番算计只是闲谈风雪。


    张嬷嬷跟在身后,她低声问:“娘娘,若万岁爷收了东西,对咱们仍旧不闻不问呢?”


    孟昭脚步微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就再送第二次,第三次。总有一日,他会想起来的。”


    ……


    乾清宫。


    姬晟批完最后一份军报,揉了揉眉心。


    苏燮的八百里加急已到,说鸣沙关虽失,但北燕铁骑并未长驱直入,而是就地筑垒,似乎在等后援。


    “这些燕蛮。”姬晟冷笑一声,“传旨,让苏燮不必急于夺关,先稳住阵脚,拖住他们。朕要等边军主力集结,一举把这十万铁骑埋在关外。”


    周秉忠躬身领旨,刚要退下,又被叫住。


    “对了……”姬晟似是想起什么,声音低了些,“朕记得,前几日贞顺夫人送了一罐竹雪?”


    周秉忠一愣,连忙回道:“回万岁,贞顺夫人说是金陵的妙静仙师送的,奴婢命人用银瓶冰镇着,可随时可供您烹茶。”


    姬晟沉默片刻,凤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拿来。”


    雪煮的茶,入口清冽,带着一丝竹叶的幽香。


    姬晟抿了一口,忽地想起许多年前,那个端庄明媚的女子。


    “孟昭……”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周秉忠垂着头,心想废后果然是有些手段在身上的,人还远在金陵都能让万岁爷念起她。再想到皇贵妃连日在万岁爷跟前吃了挂落,这日后如何,还很难说啊……


    这日,李砚约了孟昭去紫金山赏雪。


    两人驻足在山腰的一处亭台,这里风光秀丽,李砚又提前让人清了场地,因此格外安静。


    孟昭前面放着一个红泥小炉,她打开了一个陶罐,将自己前些时日收集的雪水缓缓注入到铜壶中。动作轻缓而优雅。


    红泥小炉上的炭火映得她侧脸温润如玉。


    雪水在壶中渐渐升温,发出细微的咕咕声,空气中弥漫起一丝清冷的竹香。


    李砚负手立在亭边,目光从远处的雪林收回,落在她身上。


    他今日着一袭玄色狐裘,衬得身姿越发挺拔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闲适。


    “今日你倒是兴致颇高,竟亲自煮雪烹茶。”李砚的声音格外温和,他脸上带着一丝笑意,“这水是取自雪水,想来比旁处的水添了几分灵气。”


    孟昭抬眸看他,唇角微弯:“金陵的冬雪本就比京城清冽几分,我也是取巧了。”


    她用银勺轻轻搅动壶中之水,待沸腾后,先以少许热水温过茶盏,再投入上好的龙井芽尖。


    这还是李砚前些日子带过来的茶叶,她平日里没舍得喝。


    茶汤在盏中舒展,碧绿如新,香气袅袅升起。


    李砚接过她递来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赞道:“清冽甘甜,回味悠长,着实不错。”


    李砚的话音落下,亭中一时只余风拂竹叶的沙沙声,与壶中残余的雪水微微沸腾的低响。


    孟昭垂眸看着茶盏中浮沉的芽尖,唇角的弧度浅浅的,像被雪光映得有些不真切。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又为他添了一盏,动作从容得仿佛这只是寻常冬日里的一场闲赏。


    李砚却放下茶盏,自顾走到孟昭身旁坐下,十分亲昵地替她别了别额间的碎发。


    孟昭嗔了他一眼,“别闹,还在烹茶呢。”


    李砚闻言,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胸腔里震动,带着难得的放松与宠溺。


    他没有立刻起身,反而更凑近几分,鼻尖几乎要蹭到她耳后的碎发,声音低哑而暧昧:“不是已经煮好了吗,剩下的不过是温着罢了。你让我看一会儿总成吧?”


    他的手指顺着她鬓角的弧度滑下,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隔着轻纱,他也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热,那一瞬的触碰,让他克制了许久的渴望又隐隐翻涌。


    孟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耳根微热。


    她侧过脸,瞪了他一眼,却没有真的推开他,只是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娇软:“李砚,你现在越发得寸进尺了。四下无人便罢了,若是让人瞧见……”


    “谁敢?”李砚截断她的话,握住她推拒的手,将掌心贴在自己心口。


    那里的心跳沉稳有力,却比平日快了几分,“我早已让人守住了山道,方圆百步之内,决对再无旁人。”


    他说着,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孟昭的身子微微一颤。


    她没有躲,只是垂下眼帘,长睫在雪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良久,她才轻声叹道:“你总是这样……就知道欺负我,不理你了。”


    李砚听着她这句带着娇嗔的话,胸腔里不由自主地溢出一声低笑。


    那笑声低沉而富有磁性,像被雪风裹挟着,带着一丝难得的愉悦。


    “欺负你?”他故意压低声音,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若这也算欺负,那我往后可要多欺负几次才好。”


    说着,他的手臂轻轻环上她的腰,将人半揽进怀里。


    隔着厚厚的狐裘与冬衣,他仍能感觉到她身子那细微的颤动,心头不由一软,又一热。


    孟昭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伸手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嗔道:“油嘴滑舌!也不知道是在哪个相好的那里学会的……”


    李砚被她这句带着酸意的话逗得一愣,随即低低笑出声来。


    他故意收紧手臂,将孟昭整个儿圈在怀里,几乎要把人嵌进自己身体里。


    “相好的?”他贴在她耳边,声音低哑又暧昧,“娘娘这是吃醋了?”


    孟昭被他抱得脸颊发烫,隔着轻纱都能看出耳根的红。


    她又捶了他一下,这次力道更轻,像猫爪子挠痒痒:“谁吃你的醋了,少自作多情……快放开,茶都要凉透了。”


    李砚却不肯松手,反而低下头,在她唇角处轻轻啄了一下,动作温柔,却又带着一丝坏心眼的逗弄。


    “这辈子我满心眼里只有你一个,哪来的什么相好的?”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一丝自嘲,“若非遇见你,我大概这辈子都不知道……”


    孟昭的身子微微一软,捶他的手不知何时已改成了揪着他胸前衣襟。


    她垂着眼,长睫颤了颤,声音细若蚊鸣,却带着一丝娇嗔:“油嘴滑舌……那你以前怎么总是冷冰冰的?”


    李砚叹了口气,将下巴搁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那时候……你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尽管后来我高居掌印之位,到底还是宫中的奴婢,哪里敢将心意表露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而炽热:“可如今不同了,我知你心中有我。”


    孟昭听着他的话,心头又酸又软。


    她不再挣扎,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外面风雪呼啸,和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半晌,她才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听说北方又起了战事,那你会不会回去?”


    李砚的身子明显一僵。


    他摇了摇头,“北燕铁骑来势汹汹,鸣沙关已失,万岁爷虽已让苏燮驰援,可朝中的阻力你应该是知道的。若是压力太大,召我回京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孟昭的睫毛颤了颤,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只是声音低低地追问:“若此时回去,说不定能……”


    李砚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打断了她,“然后呢?再被万岁爷猜忌,再被发配得更远?”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织:“我现在满心只想留在金陵陪着你,不会再回去趟那趟浑水。”


    孟昭听着他的话,心头那点试探之意渐渐化开,却又生出新的酸涩。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胸前,声音闷闷的:“你若真为我留下来……我既欢喜,又怕委屈了你……”


    风雪愈急,亭外寒意彻骨,亭内却是炉火温热,茶香袅袅。


    孟昭埋在他怀中的神色微微一沉。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哪还有半分刚才的柔情蜜意?取而代之的,是如冰雪般冷冽的寒意。


    她顺从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胸膛,“可你真因我而拒绝回京,万岁爷那边只怕会对你心存芥蒂。”


    孟昭微微抬起头,那双含情的眸子盈盈看向他,轻声问,“北燕如此大动干戈,朝廷调拨钱粮定是大难题,户部那些老臣抠抠搜搜,难道圣上真能放着你这位最得力的内相在金陵偷闲?”


    她这话不假,李砚虽然贪,可捞银子也是一把好手。


    李砚低头看她,并未察觉她话语中的深意。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腰际,语气平淡:“户部那帮老东西只会守着粮仓哭穷,万岁爷想要的是这仗打得赢,只要军饷能及时送到前线,谁去筹措都无所谓。至于我……只要我不主动请缨,在那位眼里,我留在金陵反而能少去许多前朝的攻讦。”


    孟昭眸光微动。


    只要他不主动请缨?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忧虑,她伸出纤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拨弄着李砚狐裘上的领毛,看似无意地问道:“可我听说鸣沙关一役,朝廷虽稳住了阵脚,但事情怕是没那么容易罢。”


    自从她来了金陵,获取的情报全赖二妹,可二妹终究是后宅妇人,有些事情也是半知不解。


    李砚动作微微一滞,他盯着孟昭那双充满好奇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没忍住那份男人在心爱的女人面前想要展示权力的天性。


    他压低声音,贴在她耳边道:“娘娘果然敏锐,燕军烧了援军的粮草,苏燮那道折子是给朝廷看的。前线已是枯木之阵,若是半个月内没有足够的粮草,或是北燕再次从白条河发动奇袭,这三十万边军,便要成了瓮中之鳖了。”


    孟昭的心脏猛地一跳。


    半个月。


    她强作镇定,眉头轻轻蹙起,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柔弱:“竟这般凶险……看来万岁爷这几日定是彻夜难眠了。你说,若这时有人能筹措出一批隐秘的粮草运往鸣沙关,或是……预判了北燕的粮道漏洞,这份功劳,应当如何封赏。”


    李砚轻笑一声,将她抱得更紧了些,语调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哪有那么容易?北燕的粮道被他们自己护得像铁桶一样。不过……”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早年安插在边关的一队人马昨夜传回消息,北燕那十万铁骑的粮草,确实都囤积在关外一处废弃的哨所。只要切断那里,他们不战自溃。”


    孟昭的瞳孔缩了缩,心跳如鼓。


    “原来如此。”她柔柔地叹了口气,顺势将头重新埋进他胸口,掩盖住嘴角那一抹笑意,“我只当如今哥哥同我一般身陷囹圄,如此看来,哥哥还是如从前那样耳聪目明。若不是你告诉我这些,我真是两眼一抹黑。”


    听到她唤自己哥哥,李砚浑身颤栗。


    那原本环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几乎要将她勒入骨血。


    他埋首在她颈侧,呼吸沉重而灼热,他抬起头,那双素来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竟闪烁着近乎疯狂的炽热。


    李砚捧住她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因寒冷而显得有些苍白的唇瓣,目光近乎贪婪地锁着她的眉眼。


    周围的风雪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亭内只剩下两人交织的粗重呼吸。


    “阿昭……”他压低了声音,那声调里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战栗与小心翼翼,像是怕惊碎了一场美梦。


    作者有话说:


    提前预告一下,15号跟16号早上9点准时看哈,不然后面看到的可能就是修改版的了


    第119章


    李砚喉结微动, 眸底那抹近乎疯狂的炽热愈发浓重,他执拗地盯着她的眼睛,仿佛在渴求一个能将两人彻底绑缚在一起的印记。


    他的指尖轻轻挑起她鬓边的一缕碎发, 嗓音暗哑地近乎祈求,“娘娘的小字是什么?”


    孟昭心尖一颤,眸光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错愕。


    时下, 女子的名讳是极私密之事, 若非是丈夫这样极为亲密的人, 是绝不能随意告知的。


    她垂下眼睫, 犹豫再三, 还是缓声道:“原是没有的,当年万岁爷为我取了令仪二字。”


    李砚捧着她脸颊的手指猛地一僵,指腹摩挲的动作随之停滞。


    那原本灼热的呼吸在听到“令仪”二字时,仿佛瞬间被一阵凛冽的寒风兜头浇灭, 转化为一种深沉压抑的阴郁。


    “令仪……”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舌尖像是被烫到一般,带着极度的苦涩与嫉妒。


    这两个字, 是姬晟亲手赋予她的,象征着她曾经母仪天下的尊贵身份。


    哪怕她现在身处金陵,哪怕她此刻依偎在自己怀中,姬晟留下的烙印依旧横亘在两人之间, 如同那无法跨越的鸿沟, 时刻提醒着李砚:眼前的女子,曾属于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李砚的眼神沉了下来, 那股疯狂的炽热渐渐冷却,转而化为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


    他突然低下头,不再温柔地亲吻, 而是带着一丝泄愤般的力度,重重地咬住了她的耳垂。


    孟昭吃痛,微微蹙眉,她能感受到李砚此刻的动摇与愤怒。


    “怎么了?”她转过头,眸中盛着恰到好处的惊惶与委屈,那双总是清冷如雪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蒙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汽,“你弄疼我了。”


    李砚看着她那双眼,心头的妒火被那抹楚楚可怜生生压下。


    他猛地将她紧紧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揉碎在怀里。


    “没什么。”他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浓浓的自嘲与掩饰不住的戾气,“只是觉得这两个字,实在有些刺耳。”


    他强行将她的脸转过来,强迫她与自己对视,“这两个字不好,我重新替你取一个可好?”


    孟昭哪里会不明白他这是妒忌,不由哑然一笑,她顺从地靠在他肩头,轻声应了一句,“好,都依你还不成吗。”


    闻言,李砚顿时咧嘴笑了。


    他沉吟片刻,目光越过亭台,落在外面漫山遍野的茫茫白雪上,又转回落在她被炉火映得温润如玉的侧脸上。


    “令仪二字虽好,可太沉重了。”李砚低声说着,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红的脸颊,“他不把你当活生生的人,只将你当做一件装点后位的规矩摆设,才给你取了这样无趣的名字。”


    他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近乎痴迷的缱绻,“叫岁岁如何?岁岁年年,亦有长久之意。”


    岁岁?


    孟昭低声念了一遍。


    李砚将下巴重新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哑,透着不容置喙的偏执:“我不要你做什么母仪天下的皇后,只要你岁岁平安,长久安宁。”


    孟昭倚在李砚的胸口,“我们一定都会岁岁平安的……”


    夜色已深,孟昭的居所内只点了一盏青灯。


    孟昭坐在妆台前,乌黑的长发如瀑披散在肩后。


    张嬷嬷执着一把木梳,一下一下缓慢地替她梳着青丝,动作优雅而专注。


    须臾,她长叹了一口气,犹豫着是否要将从李砚这儿得到情报当做人情送给谢东山。


    论理,谢东山是二妹的公爹,他们之间有着亲戚关系。可正因为这层亲缘,一旦姬晟知道了,难保不会疑心到她在金陵这边和李砚勾结着。


    至于其他人,孟昭一时未想好。


    要发挥这些情报的最大价值,还真是让人犯难。


    想到此处,她揉了揉穴位,试图缓解头疼。


    张嬷嬷手中的木梳轻轻顿了顿,从铜镜里看了一眼自家主子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然是明白了她的迟疑。


    于是,张嬷嬷斟酌着低声道:“娘娘,奴婢倒是觉得,这消息若直接交由谢阁老,风险确实太大。若是被万岁爷顺藤摸瓜查出您与李公公的过从,不仅前功尽弃,只怕还会连累二姑娘。”


    孟昭闭上双眼,指腹轻轻按压着太阳穴,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依你之见,这京城之中,还有谁能不动声色地吃下这桩功劳,却又不会把祸水引到金陵?”


    张嬷嬷放下木梳,绕到孟昭身侧,替她轻轻捶着肩,压低了声音:“娘娘,您莫不是忘了元家了?”


    元家?


    孟昭微微一怔,旋即摇了摇头,“元家多年来一直驻守在白条河那边,又怎会对鸣沙关这里的情报了如指掌,这如何也说不通。”


    闻言,张嬷嬷却只是笑了笑,深深看着孟昭。


    见此,孟昭不由也往深处想了想。


    她记得,元家似乎是从北燕内附来的……


    “你是说?”


    显然,孟昭也想到了这层,不由开口道。


    张嬷嬷点点头,“老奴正是此意。”


    她压低了嗓音,语气中透着几分老谋深算的笃定,“元家虽代代驻守白条河,看似与鸣沙关隔着一段距离,可北燕铁骑两路并进,白条河与鸣沙关本就是互为犄角。元家暗地里在北燕那边布下的暗桩和眼线,未必就比旁人少。再者,元家世代镇守边关,这些年在朝中也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可万岁爷对他们未必就没存着戒心。”


    孟昭静静听着,原本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错……”孟昭顺着张嬷嬷的思路往下推演,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元家若想挣得一份长久的圣眷,单靠白条河这边的守防是远远不够的。北燕这次扣关,虽是两路齐发,可主力真正的心思都在鸣沙关。若是元家能恰巧知晓鸣沙关外北燕粮道的破绽,并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消息递给苏燮,不仅能解了鸣沙关之围,还能顺理成章地卖苏家一个人情。”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优雅的弧度:“更重要的是,元家本就是北燕内附出身,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何拿捏胡人的行踪,即便把情报透露给苏燮,乾清宫那边也只会觉得是元家世代与北燕交锋积攒下来的底蕴,绝不会怀疑到千里之外的金陵,更不会牵扯到我身上。”


    甚至,不会引起李砚对她的怀疑。


    这还真是一石三鸟之计。


    不仅把北燕十万铁骑的生路彻底断绝,还能借元家的手,在朝堂上悄然布下一枚极具分量的棋子。


    “嬷嬷。”孟昭睁开眼,透过铜镜看向身后忠心耿耿的老人,语气郑重了几分,“你觉得,这桩差事应当如何办,才能做到滴水不漏?”


    张嬷嬷见主子采纳了自己的谋划,心中一定,当即应道:“娘娘放心,奴婢当年有一个姐妹是他们家的乳母嬷嬷,必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将消息透进去。”


    “好。”孟昭轻轻颔首,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此事宜快不宜迟,务必在尽快安排妥当。”


    “老奴遵命。”


    待张嬷嬷轻手轻脚地退下后,房内再度恢复了安静。


    孟昭重新抬起眼帘,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清丽绝伦的脸。


    窗外的残月透过雕花木窗洒下一地清辉,犹如白霜。


    夜风吹拂着窗棂,发出沙沙的轻响。


    孟昭静坐片刻,忽觉屋内有些沉闷,便起身披上一件月白夹袄,独自推门走到了廊下。


    庭院中的雪还未化尽,在月色下泛着一层清凌凌的寒光。


    她抬头望着夜空中那一弯冷月,心中思绪万千。


    从金陵到京城,每一步她都走得如履薄冰,可只要能将命运重新攥回自己手里,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她也绝不回头。


    李砚虽是她目前最大的倚仗,却也是一柄极其危险的双面刃,稍有不慎便会割伤自己。


    她必须始终保持绝对的清醒,绝不能在这个男人身上陷得太深。


    “娘娘,夜深露重,您怎么又出来了?仔细着了风寒。”张嬷嬷刚安排完暗中送信的事宜折返回来,见孟昭单薄的身影立在廊下,连忙取了一件更厚实的狐裘披风替她系上。


    孟昭回过神来,任由张嬷嬷仔细地将系带打了个结,声音轻柔却透着一丝疲惫:“无妨,屋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事情可都交代下去了?”


    张嬷嬷扶着她的手臂,扶着她往屋里走,低声道:“娘娘放心,老奴亲自去办的,那位老姐妹在元家多年,嘴严得很,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最多不过两三日,这份大礼就能安安稳稳地送到元家主事人的手中。”


    “嗯。”孟昭在桌旁重新坐下,端起温热的茶盏抿了一口,“元家接到消息后,必定会以最快的速度转呈前线。只要苏燮那边一动,北燕的败局便定下了。我们在这里,只需安安静静地等结果便是。”


    “娘娘算无遗策,元家这回不知该如何感谢娘娘了。”


    孟昭没有接话,只是垂眸看着茶盏中清澈的茶汤,烛火摇曳中,她那双好看的凤眸显得格外深邃。


    ……


    与此同时,霸州边关,元家府邸。


    深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北燕扣关以来,白条河虽未遭主攻,但也时刻面临压力,朝中局势风云变幻,每一步都得如履薄冰。


    就在这时,书房外响起了三声极其轻缓而独特的叩门声。


    “进来。”元征沉声道。


    书房门被推开,一个兵卒打扮的男子快步走了进来,反手将门关紧,面色凝重地呈上一封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密信:“将军,是老夫人那边送来的急报。”


    元征脸上露出几分疑色,心道母亲怎的会在这个时候给他来信?


    他迅速接过信封,用小刀挑开蜡封,抽出里面的羊皮纸。


    只扫了两眼,元征原本沉稳的脸色骤然剧变,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这……这是……”


    纸上不仅详详细细标注了北燕囤积在鸣沙关外废弃哨所的全部粮草布防。


    这绝不是寻常探子能摸清的绝密,这份情报的价值,足以决定这场国战的生死!


    元征捏着纸页的手指微微发紧,骨节泛白。


    他镇守白条河多年,与北燕交手无数,深知这十万铁骑的后勤命脉藏得有多深。


    北燕为了防备大周偷袭,连运粮的路线都设了三重明暗岗哨,等闲探子莫说摸进去,连外围的游骑都过不去。


    可如今,这份情报不仅精确到了粮草囤积的具体废弃哨所,连守备换防的空隙都算得丝毫不差。


    “这信……究竟是老夫人从何处得来的?”元征猛地抬头,盯着眼前的兵卒,声音里透着一丝压抑的震动。


    那兵卒额角渗出冷汗,连忙躬身道:“回将军,老夫人身边的刘嬷嬷送来时只说了一句话:“此物干系重大,乃是能定北燕气数的天赐机缘,莫问出处,速呈将军。其余的,老夫人并未多交代。”


    莫问出处……


    元征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太清楚自家母亲的性情了。


    老夫人虽居于后宅,当年却也是随父兄历经风雨的将门虎女,若非到了万不得已,或者这情报真有着翻盘覆海的泼天分量,绝不会用这种方式将东西送到他案头。


    书房内的烛火哔剥一声轻响,烛泪顺着铜台缓缓流淌。


    元征在桌案前踱了几步,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他心中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鸣沙关失守,苏燮被困,朝廷上下焦头烂额。北燕铁骑虽未长驱直入,可若让他们缓过这口气,三十万边军危矣,大周的江山也势必要动摇。元家虽然驻守白条河,暂时没有直面主力,可唇亡齿寒的道理他岂会不懂?


    若这情报是真的,若他们能将这份绝密神不知鬼不觉地转送给前线的苏燮……


    “来人!”元征霍然转身,眼中闪过一抹孤注掷掷的决绝。


    门外立刻响起整齐的甲叶碰撞声,亲卫统领推门而入:“末将在!”


    元征将那张羊皮纸仔细折好,重新用油布封严,沉声道:“立刻点齐你麾下轻功最好,最机警的三十名斥候,一人双马,连夜走小路穿过白条河防线,务必在三日之内,将此信亲手交到鸣沙关骠骑将军苏燮的手中!记住,哪怕折损大半,也绝不能让这份信落入旁人手里!”


    “末将领命!”亲卫统领双手接过密信,神情凝重如铁,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书房重又归于死寂。


    元征重新坐回椅中,望着跳动的烛火,后背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缓缓握紧双拳,喃喃自语道:“究竟是哪路神仙,竟有这般通天的手段,能把整个北燕的命门捏在手里……”


    数日后,鸣沙关前线。


    北燕大营连营数十里,黑压压的帅帐外,铁骑肃立,寒风凛冽。


    自打数日前关外那处废弃哨所毫无征兆地被大周军队奇袭,十万铁骑的粮草化为一片冲天大火后,北燕主帅的脸色便一日比一日阴沉。


    粮草断绝,军心涣散,原本锐不可当的北燕铁骑此刻竟成了被困在关外的无爪之虎。


    而此时的大周前线大营内,却是一片振奋。


    骠骑将军苏燮手握着那张从霸州元家星夜送来的羊皮纸,激动的双手甚至有些微微发抖。


    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如同神兵天降,精准地掐住了北燕大军的死穴。


    “好,好一个元家。好一个绝地反击!”苏燮一拳砸在帅案上,震得案上的茶盏嗡嗡作响。


    他当机立断,没有丝毫迟疑,立刻依照密信上的破敌之策,点齐关内最精锐的铁骑,趁着夜色与狂风,自侧翼悍然杀出。


    这一战,直杀得北燕大军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十万北燕铁骑在饥寒交迫与大周军队的合围下,彻底兵败如山倒,退守数十里外。


    鸣沙关之围,解了。


    捷报传回京城的那一日,整个乾清宫内外的阴霾一扫而空。


    姬晟坐在龙椅上,看着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捷报,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龙颜大悦,当即下旨:“骠骑将军苏燮收复失地,记首功,赏黄金千两,赐良田千亩。霸州元家忠勇可嘉,探查军情有功,特晋封元征为镇北侯,可承袭三世。”


    圣旨一出,朝野震动。


    谁也没想到,原本看似山穷水尽的鸣沙关一役,竟会以大周的绝地大胜而告终。


    苏燮名声大振,而向来在朝中低调内敛的元家,更是借着这泼天功劳一跃成为朝中最炙手可热的将星。


    然而,立于金銮殿上的姬晟,在群臣山呼万岁之时,深邃的凤眸中却闪过一丝外人察觉不到的幽深与冰冷。


    退朝后,乾清宫内寂静无声。


    姬晟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边防舆图前,指尖缓缓划过霸州与鸣沙关的位置。


    “元家……”他低声呢喃,声音里透着一丝帝王特有的猜忌与审视,“这个镇守白条河的元家,什么时候竟有这般通天的本领,连北燕藏在暗处的粮道都能摸得一清二楚?”


    站在下方阴影里的周秉忠大气都不敢喘,连头都快埋到了宫砖里。


    他太了解自家万岁爷了,他越是对这种“天降大功”感到顺理成章,心底那层挥之不去的疑影便愈发浓重。


    “去。”姬晟忽然冷冷开口,“去给顾宴臣传个话,让他给朕仔细查查元家这段时日在京城和霸州的所有动向,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奴婢遵旨。”周秉忠连忙躬身退下。


    ……


    千里之外。


    冬日的暖阳透过稀疏的竹影,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孟昭正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


    她轻轻吹了吹茶沫,将温热的茶水送入唇齿间。


    一切正如她筹谋的那般,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元家借此封侯,她送了这样一份大人情给他们,早晚都要收回来。


    “嬷嬷。”孟昭唤了一声,“去准备一桌酒菜,今夜我要宴请贵客。”


    张嬷嬷应声退下。


    作者有话说:


    想要看原版的,明天早上九点一定要早点看哈,不然可能就是修改后的了


    第120章


    夜幕初垂, 月色如洗。


    李砚踏着院中未融的残雪走进暖阁时,迎面扑来的是一股夹杂着炭火温香与淡淡茶香的气息。


    屋内烛火摇曳生姿。


    孟昭正斜倚在临窗的引枕上,身上披着一件雪白狐裘, 手里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一本旧书。


    听见动静,她抬起眼睫,眸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身上, 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你来了。”


    李砚反手关上房门, 靴子上的寒气被隔绝在外。


    他大步走到桌前, 将沾了寒意的外袍随手搭在一旁, 目光紧紧锁在孟昭身上。


    那双原本惯常带着几分深沉的眸子里,此刻正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张嬷嬷等人很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只留下两人在屋内。


    “前线传来捷报。”李砚在桌旁坐下,并没有急着动筷, 而是端起桌上温热的茶盏, 指腹缓缓摩挲着杯壁,“苏燮火烧燕军粮道, 大破北燕十万铁骑,如今风头无两。”


    孟昭翻过一页书,动作没有一丝停顿,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这是好事。北燕退了兵, 边关百姓便也能安生了。”


    “是好事吗?”李砚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抬起眼, 目光直视着孟昭的眼睛,“岁岁不觉得奇怪吗?北燕那十万铁骑的粮道藏得何等隐秘, 连大周派出去的顶尖细作都束手无策,怎么元家远在白条河,偏偏就像长了顺风耳一样, 把一切摸得一清二楚?”


    烛火跳动了一下,映得孟昭的半边侧脸明明灭灭。


    她将手中的书轻轻搁在案上,抬眸迎上他的视线,那双清冷的眼眸里不见半点慌乱,反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


    “怎么?”孟昭挑了挑眉,“哥哥以为是我泄露出去的消息?”


    李砚被她这般坦荡的反应噎了一下,心中的疑虑却并未完全消散。


    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女子的心智。


    她看似柔弱,却比许多男子都要沉稳。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砚倾身向前,目光紧紧缠着她,嗓音低哑而深沉,“我只是在想,这世上真有这般巧的事?倒像是有人特意借他们的手一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道:“岁岁,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屋内静得连烛芯燃尽的轻响都听得真切。


    孟昭迎着他那带着审视与探究的目光,非但没有避让,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她主动伸出手,纤白微凉的指尖轻轻搭在李砚搁在桌案上的手背上。


    “哥哥。”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若真有这般通天的本事,又何必缩在金陵?说句难听的,我真有了旁的心思,何必要跟了你。”


    她微微抬眸,眼中泛起一层水汽,那抹楚楚可怜的姿态瞬间击碎了李砚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怀疑。


    李砚感受着手背上那片温软的触感,听着她带着几分委屈的软语,心头的猜忌瞬间土崩瓦解。


    他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我不是不信你……”李砚闭了闭眼,声音里透着一丝极力压抑的沙哑与后怕,“我只是……害怕了。”


    他太在乎眼前这个女子了。


    正因为在乎,才会对任何可能让他失去掌控的变故格外敏感。


    “自我来到金陵,身边除了你安排的人,便只有张嬷嬷主仆。我每日想的,不过是求个安稳。”


    孟昭自嘲地笑了一声,“你若是不信我,大可以去细查,看看我究竟有没有同苏燮或是元家有过半点书信往来。”


    言毕,她话锋突然一转,“如今你既疑心我,我也不愿平白受这样的委屈。如此,那我们不如一刀两断罢。”


    烛火在铜台里轻轻爆出一枚灯花,将两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在雕花窗棂上。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炭盆里的银霜炭偶尔发出细微的哔剥声。


    李砚脸上的神情在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他怎么也没料到,自己不过是因着时局诡谲,心中烦乱而生出的几句试探,竟会引出孟昭这般决绝的四个字。


    “一刀两断?”


    他猛地反手扣住那只搭在他手背上,微凉纤细的指尖,掌心的温度滚烫得惊人。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连呼吸都重了,那双深沉的眸子里翻涌起惊涛骇浪,“岁岁,你把这话再说一遍?”


    孟昭却没有挣脱,只任由他攥着,眼睫低垂,纤长的阴影在眼睑下方落下浅浅的痕迹。


    她别过脸去,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心疼的疏离与倦怠:“哥哥既觉得我深谋远虑,连千里之外的战局都能一手操控,那在我身边安插的这些眼线,防的究竟是外人,还是我?”


    她转回视线,清凌凌的眸子里泛着水光,字字句句如同一把钝刀子,扎在李砚最软的地方,“疑心生暗鬼。今日你能因为一场捷报来质问我,明日便能因为别的风吹草动怀疑是我。若是日夜悬着一把不知何时落下的刀,我宁可继续苦修,至少落得个清净。”


    这番话说得坦荡又决绝,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却恰恰拿捏住了李砚所有的软肋。


    李砚只觉得胸口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酸涩与慌乱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素来运筹帷幄,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时连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可唯独面对眼前这个女子时,所有的铠甲都成了作茧自缚的枷锁。


    “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砚终究是慌了神。


    他大半个身子倾过去,长臂一揽,不容分说地将人连同那件雪白狐裘一并捞进怀里,任由那股淡淡的茶香混着冷梅的气息将自己包裹。


    李砚将头埋在孟昭的颈窝处,往日里冷硬的嗓音此刻竟带了几分近乎祈求的沙哑:“是我不好,是我糊涂……朝中局势错综复杂,苏燮这一战打得太蹊跷,我方才只是一时乱了阵脚,并非存心要疑你。”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极紧,仿佛生怕怀里的人真的如同那融化的残雪一般,转眼便消散不见。


    “岁岁,不许说那样的话。什么一刀两断……你明知我听不得这个。”


    孟昭靠在他宽阔温热的胸膛里,听着那急促而紊乱的心跳,方才冰冷的唇角极快地勾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但在抬起头时,她面上却依旧是一派余怒未消的清冷。


    她没有立刻顺着台阶往下下,而是微微蹙着眉,任由李砚好言好语地哄着,将姿态放到了最低。


    窗外夜色更深,残雪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几壶温酒下肚,驱散了满室寒意,也让酒意渐渐涌了上来。


    孟昭双颊染上桃花似的晕红,连那双清凌凌的眸子也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汽。


    她半醉半醒间透出一股平日没有的慵懒与娇媚。


    李砚同样饮了不少酒,深邃的眸里泛着微红。


    酒精麻痹了紧绷的神经,却让压抑已久的渴望疯狂滋长。


    他正欲伸手将人揽紧,孟昭却忽然轻笑了一声,媚眼如丝。


    她微微直起身,带着微凉指尖的纤手顺着他的衣襟缓缓抚上,挑开对方玄色大氅与内衬的盘扣。


    衣衫滑落,堆叠在锦榻旁。


    李砚原本混沌的脑子猛地一激灵,瞬间被极强烈的清醒取而代之。


    他下意识按住孟昭的手腕,声音沙哑得厉害:“岁岁……你做什么?”


    两人虽心照不宣,可名分未定,方才因质疑而起的风波才堪堪平息。


    孟昭红着脸低声呢喃:“万岁爷厌弃我了,连你也视我为敝履吗?”


    她眼角微红,长睫挂着水珠,宛如江南烟雨里被暴雨打落的梨花。


    理智在这一瞬间彻底溃不成军。


    滔天的悔意与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同时交织在一起,李砚长臂一揽,直接将人扣进怀里,蛮横地夺回了主动权。


    “别提他。”


    李砚的大手掐住孟昭的后颈,迫使她抬起脸,薄唇重重地压了下去。


    暖阁内,烛火剧烈跳动。


    他双手捧起孟昭的脸颊,正色道:“真的,不会后悔吗?你睁开眼看清楚……我究竟是谁。你日后若是想反悔,或是恨我趁人之危……我绝不放手。”


    孟昭缓缓掀开眼帘,水光潋滟的眸底没有恐惧与退缩,主动迎上去。


    所有的克制彻底化为粉末。


    (以下省略八百字……)


    可就在情至浓时,李砚却骤然迟疑了。


    他是受过宫刑的。


    李砚猛地僵住,如同滚烫的熔岩被一盆冰雪当头浇下。


    那双撑起的胳膊微微发颤,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孟昭察觉到他的变化,微微睁开眼,声音低软:“阿砚?”


    李砚喉结剧烈滚动,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她微凉的额上,声音里带着极深的痛楚与耻辱:“我……我不能的。”


    屋内一时寂静得可怕,烛火摇曳,将他紧绷的侧脸映得格外脆弱。


    孟昭没有惊呼,也没有推开他。


    只是抬手抚上他紧绷的脸,微凉的指尖顺着往下,**住那处早已被命运夺去太多骄傲的地方。


    和姬晟富有生机的森林相反,那里仿若一片荒废干涸的土地。


    而后,她抚上了那条刀疤,虽未一见,可只是触及此处,就能想象的到该是如何狰狞可怖。


    孟昭终于明白,眼前这个身材高大,仪表堂堂的男子,为何会在她面前这样的自卑和敏感。


    分明他是那样的富有男子气概,那样才华横溢,可这道疤,对任何一个男子来说,都是终其一生都不能治愈的折磨。


    李砚浑身一颤,“岁岁……别这样,我……”


    “别怕。”孟昭贴在他耳边,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还可以。”


    在心爱女子的鼓励和**下,沉寂已久的**竟被一点一点唤醒。


    他眼中闪过不可置信的震惊,随即被更浓烈的渴望淹没。


    ……


    (然后又是不让写的东西……)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暖阁内重归宁静。


    次日天明放亮时,一双人影躺在塌上沉沉睡着。


    孟昭侧卧在锦被中,漆黑如墨的发丝散落在大红的枕面上,衬得那张巴掌大的脸庞愈发白皙动人。


    她阖着双眸,似是极累,眼睫轻轻颤动。


    李砚将她整个人牢牢地圈在自己怀里。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落进来,在地面的青砖上投下一地碎金。


    窗外寒风虽峭,室内却因残存的炭火与厚重的锦被而显得分外温暖。


    孟昭蝶翼般的眼睫微微颤动,她缓缓睁开眼。


    她仰头看了看对面还在熟睡的男人。虽然早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不过眼角眉梢却不见一丝寻常中年男人的油滑与疲态。


    相反,因常年手握大权,让他即便在熟睡中,轮廓也透着一股冷峻与威严。


    晨光掠过他高挺的鼻梁,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几缕墨发散落在微敞的胸膛前,平添了几分卸下防备后的慵懒。


    孟昭动了动身子,酸软无力的四肢提醒着她昨夜的疯狂。


    她刚想往外挪一挪,腰间那条铁臂却猛地收紧了几分,带着不容抗拒的珍视与霸道。


    头顶上方落下一声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与慵懒的低笑:“醒了?”


    李砚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里此刻全无半分初醒的迷蒙,反而清明一片,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怀中的人。


    他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孟昭的发顶,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重复了千万遍。


    孟昭微微仰起头,迎上他那灼热的目光。


    晨光落在她眼底,衬得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波光潋滟。


    她没有挣扎,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时辰不早了,外头怕是早就乱了套,你这位大忙人还不打算起来?”


    “让他们在外头候着便是。”


    李砚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手臂却依旧稳稳地圈着她,半点没有放人的意思,“天塌下来也不及你。”


    经了昨夜那一场毫无保留的坦诚,两人之间那一层无形的试探与防备彻底烟消云散。


    此刻的李砚,褪去了平日的冷硬与阴鸷,举手投足间竟透出几分骀荡与温柔。


    孟昭任由他抱着,纤细的手指顺势搭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画着圈。


    李砚似是有些痒了,将她抱的又紧了几分,在她耳边吹着热气,“岁岁昨夜可还满意?”


    孟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白问话闹得微怔,随即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她那纤白的手指在他胸口轻轻一戳,嗔怪道:“你呀,原先在朝堂上威风凛凛,向来说一不二。没想我竟看走了眼,私底下这般促狭,连这种话也问得出口?”


    李砚却捉住她作乱的手指,不依不饶地扣在掌心里。


    他微微翻了个身,将她半压在身下,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一丝执拗与孩子气的胜负欲。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蹭到她的,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她的颈侧,声音低哑却透着一股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这怎么能算促狭?”


    李砚的手臂微微收紧,灼热的胸膛贴着她,语气里竟真带了几分与他身份极其不符的较真与委屈,“岁岁还没回答我呢……到底满不满意?嗯?”


    见她笑而不语,李砚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脑海里忽然闪过那些关于大内深宫,关于那个高高在上却早已成为过去式的帝王种种猜想。


    一股莫名的酸意与隐秘的妒火猛地窜上心头。


    他盯着孟昭含笑的眼眸,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几分试探的咬牙切齿:“比起他来……我又如何?”


    话里的“他”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孟昭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收,清凌凌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男人。


    她看着他眼底那抹掩饰不住的紧张与认真,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莫名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她抬起双手,主动环住他的脖颈,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


    “你呀……”


    孟昭叹了口气,伸手替他抚了抚鬓边的碎发,复又对着他腹下虚空一指,抱怨道:“这个家伙闹了我半宿,合该教你再去挨一刀的。”


    显然,这是对他最好的评价。


    李砚咧嘴笑了,他那张素来冷峻的面容在这一刻彻底柔和了下来,甚至透着无赖与纵容。


    他非但没有躲,反而顺势握住她小手,将她带到那处握住,眼底的阴霾与妒火尽数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狠狠安抚后的滚烫与得意。


    “真要再去挨一刀?”李砚低头埋进她的颈窝,哑声笑道,“岁岁舍得吗?”


    孟昭被他温热的吐息激得微微瑟缩了一下,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没个正经。”


    李砚朗声笑了起来,胸膛随着笑声微微震动。


    他翻身将她重新拥入怀中,薄唇贴着她的耳垂,用极尽温柔却又透着笃定的语气道:“它能够伺候岁岁,是它的福气。岁岁定然是不舍得让它去走那一遭的。”


    屋内残存的暧昧气息还未散尽,李砚这番荤素不忌的调笑倒是让孟昭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斜睨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腰间的软肉上一掐,似笑非笑道:“在外人面前端得是一副生人勿近,杀伐决断的模样,怎么到了我这里,倒成了这般无赖的性子?”


    “在外人跟前,自是要端着的。”


    李砚顺势捉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极其珍视地吻了吻。


    “面对岁岁……我若是再端着,只怕连媳妇都要跑了。”


    听着他这般毫无架子的浑话,孟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微微支起上半身,任由大红的锦被自肩头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


    晨光正好落在她精致的锁骨上,勾勒出一种动人心魄的慵懒。


    “媳妇?”孟昭挑了挑眉,似真似假地反问,“你什么时候给过我这个名分了?莫不是想空口白牙把人娶回去不成?”


    孟昭似笑非笑:“无媒无聘,我可不依呢……


    李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呼吸微微一窒,眼底的戏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认真。


    他猛地翻身坐起,虽是**,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傲然与肃穆。


    他伸手将孟昭捞进怀里,让她的后背紧紧贴着自己的胸膛,修长的手指与她十指紧扣。


    李砚的声音低沉而笃定,贴在她的耳畔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岁岁点头,晚些时候我就上香告祭先考先妣,择日迎你进我李家的门。”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极淡的漠视:“至于宫里那位……他既有眼无珠负了你,从今往后,便再也没有将你要回去的道理。”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刹那安静了下来。


    孟昭靠在李砚滚烫的胸膛里,听着他沉稳而急促的心跳,原本带着几分调笑的眸光微微一凝。


    上香告祭考妣,禀明父母。


    在这个讲究名分礼法,规矩重重世道里,这意味着什么,彼此心知肚明。


    孟昭静静地听着,感受着身后这个男人炽热的体温与毫无保留的交付。


    这世间,是有人真心待她的……


    孟昭垂下眼睫,那双清凌的眸子里,遮住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


    她想起多年前,自己在闺阁时希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贪嗔和妄念,没想到却在数年后得到了。


    只可惜……恨不相逢未嫁时……


    也许,甚至有一日他会恨她。


    她反手扣住李砚的手指,眼底的水光潋滟生姿,贝齿轻启:“好啊,我便等着看你如何将我迎进门。”


    窗外,冬日的暖阳终于穿透厚重的云层,将金灿灿的光辉洒满雕花窗棂。


    张嬷嬷听见了里面的动静,以为孟昭起身了,她缓缓敲了敲房门,“娘娘,您起了吗?奴婢进来了。”


    张嬷嬷那半截身子才刚探进门槛,一眼便撞见了榻上那副红罗帐暖,春光乍泄的景象。


    饶是她素日里再老成持重,此刻也惊得心头一跳,慌忙连声“哎哟”着退了出去,顺手还利落地带上了房门。


    阁外的走廊上,张嬷嬷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她原以为孟昭只是和李砚对酌到了深夜。没成想,两人竟……


    想到此处,她不由又念了一句佛号。


    而暖阁之内,随着那扇门重新合上,空气里顿时漫开一种带了几分窘迫的旖旎。


    孟昭的脸颊烧得通红,连修长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诱人的绯色。


    她有些恼怒地瞪了李砚一眼,纤白的小手在他肩上重重地推了一下,“都怪你,这下倒好,往后我这张脸都没处搁了。”


    作者有话说:


    已经是优化再优化后的版本,我本人感觉已经失去灵魂了,我恨……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