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氏来坤宁宫的时候, 孟昭还在阿圆的床边守着。
她没有梳妆,只是用一条锦缎将青丝松松系着,脸上格外憔悴, 眼下青黑一片,像是一夜未眠。
宋氏上前两步,看着女儿熬红了的眼睛, 心疼得几乎落泪, 忍不住低声劝:“娘娘, 您这样日夜守着也不是办法。公主如今已服了药, 总要慢慢见效, 您自己先把身子养好才最要紧。肚子里还有一位呢,总得顾忌着他啊……”
“母亲。”孟昭抬手打断她,声音沙哑,“阿圆昨夜又烧起来了, 太医说……说怕是不好, 我怎么睡得着?”
她伸手轻轻抚过女儿小小的脸蛋,那张脸曾经粉雕玉琢, 如今却瘦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嘴唇干裂发白。
孟昭的指尖微微颤抖,眼泪差点掉下来,却硬生生忍住了。
宋氏见状, 只得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她环顾四周, 见殿内宫人皆已远远避开,才压低声音道:“昨儿我去了京郊的寿阳观……求了那位仙姑, 仙姑说只要将这张符纸以火焚之,再化成符水给公主饮下,就能保她平安。”
话音刚落, 宋氏从将那张符纸小心翼翼递进孟昭的手心儿。
孟昭的身子微微一僵,猛的抬头看了宋氏一眼,心头不由惊惧交加。
那张看似普通的黄纸,在她掌心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炭。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甩开,却又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母亲……您怎么真的带进宫来了!”
宋氏见女儿反应如此激烈,也有些慌,却仍硬着头皮低声道:“娘娘,仙姑说了,这符极灵验。公主这些时日高烧不退,太医们都束手无策,我实在……实在没法子啊。您看看阿圆这小脸儿,都快不成人形了……”
“为了公主这事,您都瘦了许多,我和您父亲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更何况,您不能不顾忌腹中的皇嗣啊……”
说着,宋氏眼圈一红,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孟昭死死盯着手中的符纸,朱砂的痕迹在灯下显得格外刺目。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却掩不住指尖的颤抖。
“母亲可知,这东西若被有心人发现,是要出大乱子的!宫中严禁巫蛊厌胜之事,历来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话未说完,床上的阿圆忽然发出一声细弱的呻吟,小身子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孟昭心如刀绞,瞬间便红了眼眶。
她转头看向女儿,那曾经活泼可爱的小人儿,如今却像一朵被风雨摧残得快要凋零的花。
宋氏见状,忙趁热打铁:“娘娘,仙姑说了,只需今晚亥时焚化,化水给公主饮下即可。旁人不会知道的……只要么主能好起来,咱们做什么都值得。”
孟昭闭了闭眼,良久,才颤抖着将那张符纸紧紧攥在掌心,藏进袖中。
她深深吸了口气,一脸正色地看着宋氏,“您确定没被旁人看见吧?”
见女儿如此问,宋氏脸色一变,“这……这是自然,此事绝不会被旁人知晓。只是……”
她顿了顿,有些不敢看女儿的眼睛,“只是我进宫的时候撞见了贤妃她们,但她们并未看见这种符纸,料想应该不知道。”
孟昭闻言,脸色骤然一沉,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差点把袖中的符纸捏碎。
“撞见了贤妃她们?”她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母亲,您怎么不早说!”
宋氏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吓得一颤,忙低头解释:“当时在宫道上,她们只是随意问了几句公主的病情,并未多做纠缠。我也并未提起寿阳观和符纸的事……应该……应该无妨的。”
“应该?”孟昭重复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与疲惫,“母亲,您活了这许多年,怎么还如此天真?”
孟昭的是真的有些后怕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殿内的烛火摇曳不止,映得她苍白的脸越发没有血色。
沉默良久,她才缓缓对外间喊了一声,“碧兰,你即刻去乾清宫请万岁爷,就说我有要紧的事。”
碧兰并未进来,只是在外面应了一声。
宋氏被孟昭的行举弄的一脸懵,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女儿,颤着声儿道:“娘娘,您……您这是?”
看着女儿那张沉下去的脸,宋氏心跳如鼓。
但很快,就传来孟昭的声音:“都到了这个时候了,母亲难不成还想糊弄过去?他日一旦东窗事发,这就是塌天大祸。”
她的声音很轻,但直击人心。
孟昭看着宋氏,有些怒其不争,“请您以后不要再做这些无用的事,就当做是顾全哥哥和几个妹妹的前途和性命罢!”
宋氏心头又委屈又酸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差点就要掉下来。
“娘娘……我也是为了阿圆。”她声音发颤,带着几分哽咽,“眼看着公主人事不省,太医们一个个束手无策,我一个当外祖母的,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看着她去吗?那可是您的亲骨肉。”
孟昭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
她何尝不知道母亲的苦心?
可正因为知道,她才更觉得后怕。
“母亲,您可知一旦此事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巫蛊二字,是能轻易沾染的吗?别说是我,便是孟家满门都得跟着陪着陪葬!”
“我让碧兰去请万岁爷,便是想趁现在事情还未彻底闹大,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总好过日后被旁人捅到万岁跟前,到时候我们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听了女儿的解释,宋氏后知后觉这才反应过来,脸色已经煞白一片。
她还想再解释什么,孟昭却挥了挥手,“待会儿万岁爷来了,母亲少说话,多磕头,旁的自有女儿去说。”
说罢,孟昭转身去了内殿,让张嬷嬷服侍她更衣。
不多时,孟昭就卸下了钗环,换上了一件月色的素服,又令人在坤宁宫外铺了竹席,席藁待罪。
见此,坤宁宫宫人立即吓的跪了一地。
张嬷嬷不知发生了何事,立即想要去劝,但被孟昭严令拒绝了。
清风吹过,竹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孟昭跪坐在席上,素面朝天,三千青丝随风舞动,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朵白色的雏菊。
宋氏跟在后面,见此情景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却被孟昭一个严厉的眼神逼了回去。
她只得跪在女儿身后,浑身微微发抖。
没过多久,便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姬晟脚步匆匆,一进坤宁门便看见这一幕,眉头猛地一皱,快步上前:“皇后,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他环顾左右,呵道:“都是死人吗?还不扶皇后起来!”
他弯腰就要扶孟昭,却被她轻轻避开。
孟昭双眼含泪,深施一礼后,才带着厚重的鼻音,“臣妾有罪,罪犯滔天,不敢奢求万岁宽恕,请万岁降罪。”
姬晟见她这副模样,心头惊疑不定,最终还是沉声问道:“你先起来,到底出了什么事?”
孟昭深吸一口气,将早已想好的说辞娓娓道来:“前几日国夫人入宫探望臣妾时,见阿圆的病情反复,实在心疼,便私下从宫外寿阳观中一位女冠那里求了一道平安符……说是制成符水后让阿圆饮下就能康复。母亲一时糊涂,竟轻信了那道姑的鬼话,今日将此符私自带入禁中。”
她说到此处,声音已然哽咽,额头缓缓叩在竹席上:“臣妾自知死罪,但请万岁降罪。只是……只是求万岁爷看在臣妾诞下公主的份上,饶过臣妾母亲这一回。”
在场众人听了这话,无一不变了脸色。
张嬷嬷更是吓出了一身的冷汗,没想到宋氏会糊涂至此,竟把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直接带进了坤宁宫。
空气一时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风吹竹席的沙沙声。
姬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扶着孟昭的手也僵在半空。
他盯着跪在竹席上的皇后,声音低沉得可怕:“寿阳观?符水?你竟然让那种东西进了坤宁宫,还给阿圆喝下去了?”
孟昭叩首更低,泪水顺着脸颊滚落,“阿圆是臣妾十月怀胎生下的,臣妾就算再糊涂,也不会把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给阿圆喝。”
她摊开手心,将那张皱巴巴的黄符递了上去。
“臣妾万死不辞,只求您饶过母亲这一遭,她也是为了外孙女才……”
宋氏在后方重重叩头,额头都磕出了红痕,带着哭腔道:“万岁爷,都是臣妇一时糊涂,此时与皇后无关。求万岁爷降罪臣妇一人,只是莫要牵连皇后娘娘。”
张嬷嬷有些无语了都,宋氏这个时候才想起来会害了皇后,早些时候干嘛去了。
姬晟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环顾殿内众人一眼,所有宫人全部低头跪下,连大气也不敢出。
就在这个时候,李娘娘的凤驾也到了。
“皇太后驾到——”
内侍的通传声响起时,众人脸色再度大变。
张嬷嬷腿一软,几乎要直接瘫在地上。
宋氏更是面如死灰,原本已磕红的额头瞬间变得毫无血色。
姬晟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挡在了孟昭身前。
李娘娘由两名宫女搀扶着,步履从容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走进来。
她一眼便看见跪了一地的众人,以及竹席上衣着素淡的孟昭,眉头立刻皱起。
“这是怎么回事?”
李娘娘也看出了一丝不对劲,她面带疑惑地看着孟昭,又带着询问的意思看着姬晟,“好好的,皇后怎么摆出这副待罪的阵仗?”
姬晟上前行礼,沉声道:“母后,此事……说来话长。”
孟昭见李娘娘到来,再也无法回避,只能重新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将之前对姬晟说过的话又简略重复了一遍。
她特意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只说母亲是一时心疼外孙女,才犯下糊涂。
李娘娘听完,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向来都忌讳这些事,冷冷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宋氏,“符咒?伯夫人,你身为国夫人,皇后的母亲,竟然做出这等事来!”
宋氏吓得浑身发抖,连连叩头:“太后息怒,千错万错都是臣妇的错,与皇后无关……”
孟昭跪在一旁,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却始终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母后,是臣媳糊涂,没有劝阻母亲,以至于母亲犯下如此大错。求母后责罚媳妇一人,莫要牵连母亲。”
姬晟见状,也上前一步,低声替母女二人求情:“母后,皇后如今有孕在身,阿圆的病情又确实凶险,伯夫人也是人之常情。朕已经训斥过她们,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李娘娘冷着脸看了孟昭半晌,又看了看姬晟,最终叹了口气。
她如何看不出来孟昭是被宋氏连累了,所幸这丫头聪慧,知道第一时间就将此事漏了出来,否则还不定惹出什么样的祸事。
李娘娘挥了挥手,让杨嬷嬷扶孟昭起来,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这件事你做的很好,你是皇后,当以端庄贤德为先,岂能轻信这些旁门左道?今日的事,若是传扬出去,皇家颜面何存?”
孟昭忙低头谢恩:“臣媳谨记母后教诲,再也不敢了。”
见此,李娘娘也点了点头。
她嗔了杨嬷嬷一眼,“皇后还有着身子,我忘了,你也忘了不成?也不知道提醒我。”
杨嬷嬷赶紧赔笑,低头道:“是老奴的不是,太后教训得是。”
李娘娘这才转头看向孟昭,目光虽仍有几分严肃,却多了几分长辈的关切:“别老跪着,阿圆那边我会让太医院再多派两个妥当的太医过去,你自己也要保重龙胎。皇家子嗣要紧,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以后万万不可再沾。”
孟昭顺势起身,轻轻扶着小腹,声音温顺:“是,母后说的是。臣媳以后定当谨言慎行,不让母后和万岁爷操心。”
李娘娘又转向宋氏,声音严厉道:“伯夫人,你回去后好生闭门思过。皇后生产前你都不要再入宫了,更不许再与那些道姑来往。这次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也就罢了,若还有下次,本宫和万岁绝不轻饶!”
宋氏如获大赦,泪流满面地叩头谢恩。
李娘娘又叮嘱了几句养胎的事,这才带着杨嬷嬷等人离开了坤宁宫。
当晚,消息便如风一般在后宫刮开。
贤妃听完玉钏的回报后,沉默片刻后不由长叹一声,没能用这件事扳倒皇后,实在可惜啊……
她靠在美人榻上,指尖缓缓转动着腕间的玉镯,目光幽深,“不过……太后和万岁爷越是轻拿轻放,这件事就越不会善了。等日后传扬出去了,对皇后就越不利。我们且等着看吧。”
玉钏低声应是,心中也有些遗憾。
然而,谁也没想到,当晚坤宁宫便出了大事。
亥时刚过,阿圆的病情突然急转直下。
孟昭心急如焚,守在床边寸步不离,握着女儿冰凉的小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阿圆……我的阿圆……你醒醒啊,母后求求你……”
姬晟闻讯赶来,也是一夜未眠,陪着她守到天亮。
到了次日傍晚,阿圆终于醒了过来,她对孟昭勉强地笑了笑,“阿……阿娘……”
“我的儿……”孟昭一把将她拥住,泪水止不住往下掉,很快就浸湿了半边的衣裳。
阿圆的眼珠转了转,声音细细弱弱的,却带着一丝难得的稚气:“爹爹呢?阿圆看见了好多好多花花,两个老爷爷说要带阿圆去摘花花。阿圆说想爹爹和阿娘了,老爷爷就让阿圆回来了……”
孟昭闻言,眼泪如决堤般涌出。
她紧紧将女儿小小的身子拥进怀里,生怕一松手孩子就会消失,泣不成声:“阿娘这就……这就让人去请你爹爹。你等等阿娘,你等等……”
孟昭拿袖子试了试泪,忙让人去请姬晟。
乾清宫这边,姬晟听说阿圆醒了,跟着就要坤宁宫。
谁料这个时候,永宁宫的珊瑚过来了,她一脸喜色地姬晟报喜,“万岁爷,淑妃娘娘诊出喜脉了。”
姬晟思索再三,觉的阿圆既然已经转醒了,决定还是先去淑妃那儿安抚她,然后再去坤宁宫看阿圆。
当碧兰将姬晟去了淑妃那儿的消息带回来时,阿圆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嘴里还低声念着爹爹。
孟昭的心像被刀狠狠剜了一刀。
她死死抱着女儿,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阿圆的脸上,声音已经嘶哑:“阿圆乖……爹爹很快就来了,很快就来了……你坚持住,娘求求你……”
太医们围在床边,满头大汗地施针下药,却只能摇头叹息。
方才还短暂清醒的阿圆,此刻又迅速陷入了危险的昏迷,脉象比之前更加虚弱。
孟昭看着这一幕,几乎要崩溃。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咬出血来,才强忍着没有当场晕过去。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
碧兰跪在地上,哭着道:“娘娘,奴婢已经催过乾清宫了,可万岁爷……”
孟昭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女儿,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抱着阿圆,快步冲出了坤宁宫,连鞋子也未穿,披散着头发就狂奔在宫道中。
尖锐的石子划破肌肤,刺得她脚底生疼,她却浑然不觉。
感受到女儿的体温在一点一点消失,孟昭语无伦次地安抚她,“阿圆乖……阿娘这就带你去找爹爹……再等等好不好?爹爹就在前面……马上就到了……”
宫道上的宫人看见这一幕,全都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堂堂皇后赤足散发,抱着大公主在宫道上狂奔的模样,实在太过骇人。
碧兰和张嬷嬷在后面哭喊着追赶,却怎么也追不上孟昭近乎崩溃的步伐。
就在这时,孟昭迎面撞上了从侧方过来的李砚。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再次朝着前面奔去。
孟昭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双腿如灌了铅一般,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
脚底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鲜血一路滴落,在宫道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她死死抱着阿圆,小小的身子已经轻得吓人,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阿圆……坚持住……阿娘就带你去找爹爹……”她喃喃着,声音早已嘶哑得不成样子,泪水模糊了视线。
终于,她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后方疾步赶上,稳稳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娘娘!”
来人的正是李砚,他刚自司礼监过来,谁料刚转过来就撞见了狼狈的孟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李砚一眼便看见孟昭狼狈的模样, 他眉头猛地一皱,“您这是要去哪里?可是出了何事?”
虽这般问,但只要瞧上一眼, 他便猜出了缘由。
毕竟,永安公主病情急转直下的消息在宫中已经是心照不宣的事。
孟昭喘着粗气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满是泪痕, 嘴唇颤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阿圆……阿圆想见爹爹……万岁爷在淑……淑妃那儿……”
她的话断断续续, 却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
李砚的目光落在阿圆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上, 心头一紧。
他抿了抿唇, 二话不说便伸手从孟昭怀中接过孩子。
“臣来抱公主,娘娘您跟上。”他的动作迅速却轻柔,生怕惊扰了那微弱的生命。
孟昭只觉手臂一空,整个人晃了晃, 却强撑着咬紧牙关跟在后面。
她的脚底早已血肉模糊, 每一步都像踩在火炭上,却顾不得半分疼痛, 只是死死盯着李砚怀中的女儿。
李砚抱着阿圆大步向前,步伐稳健却带着明显的急切。
宫道两侧的宫人见此情景,皆是目瞪口呆,却无人敢上前多言, 只能跪地低头。
不知走了多久, 前面的李砚突然身形一顿。
他蓦然低头看着怀中的幼儿,那张小小的脸蛋在灯笼昏黄的光影下显得格外安静。
原本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鼻息, 此刻却彻底消失了。
小小的胸膛不再起伏,原本就冰凉的身子,正以一种可怕的速度迅速冷却, 像一朵被霜打过的娇花,悄无声息地凋零。
“公主……”李砚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他的手指轻轻探向阿圆的鼻息,心头猛地一沉。
身后,孟昭踉跄着追上来。
她喘着粗气,视线先是落在李砚僵硬的背影上,随即落在了女儿那毫无动静的小身子上。
“阿圆?”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伸出手去触碰女儿的脸蛋。
那触感冰冷得刺骨,没有一丝温度,也没有半点回应。
那一瞬,孟昭的脑中嗡的一声,仿佛天塌地陷。
“不……不……”
她先是喃喃,声音细弱得像风中的残烛,随即猛地扑上前,死死抱住李砚怀中的阿圆,“阿圆!阿圆你醒醒!阿娘在这里……爹爹就在前面……你不是说想见爹爹吗?你快睁开眼睛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从最初的颤抖,迅速转为撕心裂肺的痛哭。
泪水如决堤般涌出,砸在阿圆苍白的小脸上,却再也唤不回一丝生机。
“阿圆……我的儿!”
孟昭整个人瘫软下去,几乎是从李砚怀里抢过女儿,紧紧搂在胸前,摇晃着,哭喊着。
那哭声凄厉得像被利刃割裂的绸缎,在寂静的宫道上回荡开来,惊得远处宫人纷纷跪倒,浑身战栗。
“不可能……你明明刚才还叫了阿娘……你还说要摘花花……阿圆,你骗我是不是?你醒过来,阿娘再也不让你离开半步……求求你……”
她把脸埋在女儿冰冷的颈窝里,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脚底的鲜血染红了地面,与泪水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披散的长发凌乱地遮住她的脸,整个人如同一朵被狂风骤雨摧残得支离破碎的白菊。
李砚站在一旁,双手微微发颤。
他看着皇后那崩溃的模样,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却只能低声劝道:“娘娘……还请节哀……”
可他的声音,在孟昭撕心裂肺的哭声中,显得那样无力。
永宁宫前,姬晟刚刚从淑妃的寝殿出来,淑妃一脸娇羞地送他到殿门口,珊瑚等人喜气洋洋地跟在身后。
然而很快,一道凄厉的哀鸣打破了这里的喜悦。
“我的儿……”孟昭缓缓停下了脚步,她悲痛欲绝,“我的阿圆,你醒醒,你醒醒啊……”
孟昭看着女儿脸上的血色逐渐消失,那双曾经灵动的小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小小的身子在她怀中渐渐冰冷僵硬,再也没有了半点回应。
孟昭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跪倒在永宁宫不远处的宫道上。
姬晟脸色煞白,显然听出了这是孟昭的声音。他大步出了永宁宫,映入眼帘的,就是皇后赤足散发,跪坐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已经没了呼吸的女儿。
孟昭周身散发而出的那种绝望和悲痛,几乎让见者心碎。
“阿圆!”
姬晟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他扑过来想抱住女儿,却被孟昭下意识地护住,像是怕有人再抢走她最后的一点温暖。
孟昭满是复杂地看着姬晟。
她怀里抱着已经彻底冰冷的阿圆,那小小的身子正一点点变得僵硬。
她想冲他大喊,想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女儿在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在另一个女人的床边,听着喜脉的喜讯?为什么连阿圆最后那一声微弱的“爹爹”,他都无法及时回应?
可话到嘴边,却化作无尽的悲凉与疲惫。
她只是那样看着他,眼底有怨、有痛、有失望,还有一丝近乎麻木的平静。
姬晟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
他伸手想去触碰孟昭的肩膀,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她,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心头充斥着铺天盖地的懊恼、悲伤与自责。如果他早一点来,如果他没有因为淑妃的喜讯而犹豫……阿圆是不是就不会走得这么突然?
“皇后……”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带着颤抖,“朕……朕没想到……”
孟昭没有回应,只是轻轻别过脸,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那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力气,却像一把无形的刀,狠狠扎在姬晟心上。
她低头,将脸深深埋进阿圆的发间,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女儿早已没有温度的衣襟。
她的肩膀微微发抖,却再也没有哭出声来——仿佛所有的眼泪,都已在刚才那场崩溃中流尽,只剩下一具被悲痛掏空的躯壳。
李砚站在不远处,默默看着这一幕,拳头在袖中紧握,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永宁宫的宫灯摇曳,映照出三人的身影,拉得格外凄凉。
淑妃站在殿门处,脸色发白地望着这一幕,手下意识地护住小腹,一时间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姬晟僵立半晌,最终还是单膝跪了下来,与孟昭平视。
他想握她的手,却又在半途停住,只能低声,近乎恳求地说道:“皇后……是朕的错。朕有愧于阿圆……也对不起你。你……别这样……”
孟昭终于抬起眼,那双曾经明亮温婉的眼睛,如今布满血丝与空洞。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的丈夫,也是这天下的至尊。
她倏地笑了,声音轻得像风,却比冬日的寒冰还要刺骨,“万岁爷……阿圆最后还念着您……念着她最喜欢的爹爹……”
这句话没有责骂,没有歇斯底里,却让姬晟如遭雷击。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痛苦地闭上眼睛,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宫道上,风声呜咽,仿佛连天地都在为这个小小的公主哀悼。
孟昭重新低下头,轻轻吻了吻阿圆已经冰冷的额头,喃喃道:“阿圆……阿娘带你回家。”
说罢,她强撑着站起身,抱着女儿转身,赤足一步步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
鲜血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却再也唤不回那个曾经活泼可爱的小人儿。
姬晟跟在身后,伸手想扶,却几次都被她无声地避开。
那道无形的距离,在这一夜,第一次横亘在帝后之间,注定冰冷而深重。
孟昭没有理会姬晟。
她低头看着怀中冰冷的女儿,轻轻抱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最后一点属于她们母女的温度。
没走几步,孟昭忽然觉得小腹一阵剧痛袭来,像有一把钝刀在里面狠狠搅动。
腹中的胎儿仿佛也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母亲的悲痛,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向前栽去。
“娘娘——”
李砚一直跟在侧后,眼疾手快地冲上前,一把接住了她即将倒地的身子。
孟昭怀中的阿圆险些滑落,他赶紧用手臂托稳,却在低头时发现不对劲,孟昭月白色的素服下摆,正迅速被鲜血浸透。
那鲜红的血迹从她腿间涌出,触目惊心,很快便顺着大腿蜿蜒而下,滴落在地面上。
“皇后娘娘!”李砚脸色大变,声音都变了调。
他一手抱住孟昭,一手稳稳托着阿圆,急声喊道,“快去请太医!快!”
几乎与此同时,刚刚闻讯赶来的张嬷嬷等人也冲到了近前。
一看见这血流不止的惨状,张嬷嬷顿时魂飞魄散,尖声惊呼:“皇后娘娘……娘娘这是动了胎气。”
现场瞬间乱作一团。
宫人们哭喊着四散奔走,有人去传太医,有人去拿止血的药物,有人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姬晟扑过来,脸色煞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颤抖着伸手想抱住孟昭,却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几乎站不住。
“皇后,皇后你醒醒。”他声音嘶哑,抱着孟昭半跪在地上,眼底满是惊恐与自责,“都是死人吗?还不去抬了软轿过来!”
孟昭意识模糊间,只觉得下身一阵阵温热的液体涌出,小腹的绞痛让她忍不住低低呻吟了一声。
她的睫毛颤了颤,勉强睁开一线,眼里映出姬晟那张痛悔交加的脸,还有李砚紧绷的下颌。
“阿圆……我的阿圆……”她喃喃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手却仍死死护着女儿小小的身子。
张嬷嬷哭着跪在一旁,用干净的帕子按压孟昭的下身止血,却怎么也止不住。
那鲜血染红了她的手,染红了地面,也染红了所有人的眼。
“娘娘,您肚子里还有一位小皇子呢……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李砚抱着孟昭和阿圆,对上姬晟的眸子,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启奏万岁,皇后娘娘不能在这里耽搁了,还是先送娘娘回坤宁宫罢。”
闻听此言,姬晟亲自抱起孟昭,李砚则小心翼翼地抱着阿圆,一行人匆匆往坤宁宫赶去。
夜风中,孟昭苍白的脸靠在姬晟胸前,鲜血一路滴落,像一条悲伤的红线,绵延在宫道上。
后宫的这一夜,彻底乱了套。
坤宁宫内,灯火通明,太医们跪了一地,忙着为皇后诊脉止血。
孟昭躺在床上,意识时醒时昏,嘴里却始终念着女儿的名字。
而阿圆小小的身子,已被放在一旁,用白绫覆盖,只剩下一片死寂。
姬晟守在床边,握着孟昭冰冷的手,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痛彻心扉。
孟昭的孩子最终还是没保住。
太医们竭尽全力,血还是止不住。
孟昭在昏迷中痛得整个人弓起身子,冷汗如雨,嘴里发出细弱却痛苦的呻吟。
到了丑时末,伴随着一阵剧烈的绞痛,一团小小的血块滑落而出,那是一个尚未成形的孩子,已然没了生机。
“娘娘……皇后娘娘小产了……”为首的太医满头冷汗,跪在地上颤声禀报,“龙胎……未能保住。”
殿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姬晟僵立在床边,脸色灰败得像一尊石像。
他松开孟昭的手,后退两步,差点站不稳。
短短一夜,他先失去了女儿,又失去了尚未出世的孩子。
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让他这个天子第一次红了眼眶,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孟昭躺在床上,脸色白得透明,唇色发青。
她虽已昏迷过去,但眼角仍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仿佛连在梦里,都在为接连失去孩子而哭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娘娘几乎是被人搀扶着赶来的。
她一进殿,便听见太医那句“龙胎未能保住”,身子猛地一晃,眼前发黑,几乎当场昏厥过去。
“太后。”杨嬷嬷惊呼一声,赶紧和身边宫女一起扶住她。
李娘娘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一只手死死按住心口,另一只手指向床上的孟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好好的,怎的就出了这样的事!”
她踉跄着上前几步,看见床上毫无血色的孟昭,又看见一旁用白绫盖着的阿圆,眼泪再也忍不住,滚滚而落。
阿圆这孩子她也满心疼爱了两三年的,此时骤然得知她的死讯,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何教她受得住。
殿内哭声四起。
张嬷嬷和一众宫人早已哭成泪人,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姬晟跪在床前,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却始终一言不发。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沉默,比哭喊更让人心惊。
李娘娘哭了半晌,才勉强稳住心神。
她转头看向昏迷中的孟昭,复又看向姬晟,声音沙哑,“皇后已经小产,淑妃的龙胎再不能出意外了。”
这句话一出,殿内的哭声骤然低了下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住。
空气瞬间变得更加沉重。
皇家就是这样冷酷。
即便刚刚痛失孙女,皇后又才流了一个孩子,李娘娘却不得不第一时间想到另一个尚在腹中的孩子。
那是另外一个皇孙的希望,是不能再有任何闪失的。
姬晟的身子僵了僵,他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母后……皇后刚失去阿圆,又……又没了孩子,此时说这些……”
“说什么?”李娘娘猛地打断他,眼中含泪,“难道我想这样吗?阿圆是我的心头肉,那个没出世的孩子也是我的孙儿!可你膝下的子嗣本就单薄,如今皇后这一胎又没了,若是淑妃那边再出事,你让皇家血脉如何延续?”
她说着,眼泪又忍不住滚落,却仍咬着牙道:“传我的话,让永宁宫那边好生伺候着淑妃,不许她受半点惊扰。所有东西都要挑最好的过去……”
姬晟闭了闭眼,喉结滚动,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李娘娘看着儿子那副模样,心头又是一痛。
她叹了口气,伸手扶起姬晟,声音稍稍放软,“我知道你心里难受,皇后更难受。可万岁,你不能只顾着伤心。皇后醒来后,你要好好安慰她。但后宫还有其他嫔妃日日期盼承恩,宁贵人她们正是生育的年纪,你也要多去她们宫里坐坐。”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床上的孟昭,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喃喃道:“皇后,我知道这个时候对不住你……但为了皇家,你也只能忍一忍了。”
殿内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药炉里偶尔传来轻微的沸腾声,以及孟昭微弱的呼吸声。
张嬷嬷和碧兰等人跪在地上,偷偷抹着眼泪,心头五味杂陈。
娘娘才刚刚失去了一切,太后和万岁爷却已经在考虑如何保护另一个女人的孩子……
她们不敢想象等孟昭醒来后得知两个孩子都没了之后会何等伤心。
李娘娘又在殿内坐了一会,这才抹着泪离去了。
至于姬晟,他留在坤宁宫亲自张罗阿圆的后事。
未满三岁就夭折的皇嗣,按制是不能葬入皇陵的。
可姬晟这一次却一反常态,不知是不是对女儿的亏欠太过沉重,他竟亲自动笔为阿圆撰写了祭文。
那祭文写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他坐在灯下,一笔一划,写到动情处,眼泪便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团模糊的墨迹。
写完后,他又下旨追谥女儿一堆冗长的封号,温惠、纯淑、端静、柔嘉……几乎把能用的美誉都堆在了那个小小的孩子身上。
“阿圆……”姬晟站在灵前,看着白绫下女儿小小的身影,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爹爹对不起你。爹爹来晚了……你想见爹爹,爹爹却……”
他伸手轻轻抚过阿圆冰冷的脸庞,那曾经软糯的小手如今僵硬得让他心如刀绞。
张嬷嬷在一旁伺候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看着姬晟这样,心中既酸涩又复杂。
娘娘若知道万岁爷为公主做了这些,不知会不会稍稍宽慰一些……可娘娘醒来后,面对的却是女儿已逝,腹中孩儿也没了的双重打击啊。
坤宁宫外,夜风呼啸。
孟昭仍昏睡着,眉头紧锁,额上不断渗出冷汗,她的手在被褥下微微蜷缩。
这一夜,对宫里每一个人来说,都漫长得可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孟昭醒过来的时候, 已经是第二日了。
坤宁宫内,药香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她先是觉得浑身像被碾过一般酸痛, 尤其是小腹,空落落的疼,像被人挖走了一块血肉。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便看见张嬷嬷红肿着眼睛守在床边, 碧兰则跪在床脚, 肩膀一抽一抽地压抑着哭声。
“阿……阿圆……”她一张口, 声音便哑得不成样子, 像是被砂纸磨过。
张嬷嬷猛地抬起头,泪水瞬间决堤:“娘娘,您可算醒了。”
她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顾着扑到床边握住孟昭的手。
那双手冰凉, 比她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冷。
孟昭的意识渐渐回笼, 昨夜的片段如潮水般涌来。
阿圆冰冷的小脸,宫道上的狂奔, 以及姬晟和淑妃从永宁宫出来,还有腿间涌出的温热鲜血……
她的手猛地抓紧被褥,挣扎着想要坐起:“阿圆呢?我的阿圆在哪里?快抱来给我……”
“娘娘……”张嬷嬷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碧兰更是直接伏地痛哭。
两人一个哭一个劝, 却没人敢把那句最残忍的话说出口。
孟昭的眼神从茫然转为恐惧, 再转为近乎疯狂的绝望。
她死死盯着张嬷嬷,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撕裂般的颤音:“说啊,阿圆到底怎么了?她不是醒了吗?她还叫我阿娘,她说要见爹爹……”
话音未落, 她便想起自己昏迷前那一幕,女儿在怀里渐渐冷却的身子,李砚僵硬的背影,以及自己腿间汹涌而出的鲜血。
“不……不……”
孟昭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她伸手胡乱摸向自己的小腹,那里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了那一点微微的鼓起。
“我的儿……”
她猛地扑到床边,剧烈的动作扯动了伤口,鲜血瞬间又渗了出来,染红了床单。
张嬷嬷吓得魂飞魄散,忙按住她:“娘娘,您不能动啊,太医说您伤了根本,再动就……就……”
孟昭却像听不见一般,只是低低地,近乎呢喃地重复着女儿最后那句话:“阿圆说……看见了好多花花……两个老爷爷要带她去摘花……她说想爹爹和阿娘了……就回来了……可她为什么没回来……为什么……”
泪水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一开始只是默默流淌,很快便转为压抑不住的呜咽,最后化作撕心裂肺的痛哭。
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剥去壳的蚌,露出血淋淋的软肉,任由悲痛啃噬。
“万岁爷。”碧兰哭着冲出去传话,“娘娘醒了,娘娘醒了。”
姬晟几乎是踉跄着赶来的。
他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往日那副天家威仪此刻荡然无存。
他一进内殿,便看见孟昭哭得几乎要昏死过去的模样,心头如被钝刀反复搅动。
“皇后……”他快步上前,想要抱住她,却被孟昭下意识地推开。
那双手曾经温柔缠绵,如今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孟昭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是自己的丈夫,也是孩子们的父亲,然而此刻却只觉得陌生而遥远。
“万岁爷……阿圆走了。”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却每一字都像刀子,“我们的女儿……走了。您知道她最后在念什么吗?她在念爹爹……她在宫道上那么冷,那么怕,却还在等您……可……可您……”
姬晟的身子猛地一晃,像被雷劈中。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朕……朕以为阿圆已经转醒……朕没想到……”
“没想到?”
孟昭惨笑一声,笑声中带着一丝嘲讽,“您是天子,您没想到的事多了去了。阿圆还不满三岁啊!她还那么小……只是想见爹爹最后一面……”
她说着,又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丝。
张嬷嬷吓得赶紧给她擦拭,哭着劝:“娘娘,保重凤体啊……”
姬晟跪在床边,伸手想握她的手,却几次都被她避开。
他最终只能将额头抵在床沿,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是朕的错……皇后……你身子还虚着,别这样折磨自己……”
孟昭闭上眼睛,眼泪从睫毛间不断滚落。
她没有再哭出声,只是那沉默的眼泪,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碎。
“我的另外一个孩子……也没了,对吗?”她忽然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姬晟的身子僵住,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是。”
殿内再度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药炉的沸腾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孟昭的指尖在被褥上抠出深深的痕迹,指节泛白。
她忽然想起那张符纸,母亲带来的那张差点酿成大祸的符纸。
如果不是她一意孤行,用了那张符咒,阿圆是不是……是不是就还有一线生机。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过了许久,她才重新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请万岁爷回去吧,臣妾想一个人静一静。”
姬晟抬头看她,眼底满是痛悔与不舍,却终究起身,脚步沉重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低声道:“阿圆的后事,朕已经安排好了……追谥了她很多很多的封号,她会体面地……”
孟昭没有回应,只是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姬晟走了之后,李娘娘很快也来了。
她看着形容枯槁的孟昭,心疼得眼圈发红,却仍叮嘱了许多保重身体的话。
末了,她握着孟昭的手,叹息道:“我知道你心里苦,可皇后,你是六宫之主,当有容人的雅量。淑妃那边……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孟昭木然地听着,却没有笑意,脸上尽是哀莫大于心死的麻木,“母后说的是,臣媳知道了。”
见此,李娘娘也无话可说。
她同样是母亲,自然能够体会孟昭的慈母之心。
李娘娘长叹了口气,她没有再说什么。失去孩子的伤痛,只能交给时间去慢慢治愈。
李娘娘走后,坤宁宫就彻底安静下来。
孟昭躺在床上,盯着床顶的绣帐,一动不动。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一片空洞。
曾经阿圆奶声奶气地叫她“阿娘”,她再也听不见了,而怀着第二个孩子时的憧憬,如今也都化作了泡影。
贤妃她们听到大公主殁了连带着皇后也小产的消息时,还是吓了一跳。
大公主的病情每况愈下,夭折也算是情理之中,不过皇后突然小产,还是让她们惊讶不已。
贤妃和荣妃结伴来坤宁宫探望孟昭,只不过两人连孟昭的面都未见到。
于是两人来到了偏殿设立的灵堂,为阿圆上了一炷香。
贤妃和荣妃在偏殿灵堂前站了许久。
白绫覆盖着小小的棺椁,周围摆满了素白的花和贡品,香炉里青烟袅袅。
阿圆生前最爱的玩偶也被放在一旁,静静地陪着她。
荣妃插完香,忍不住红了眼眶,低声叹道:“当初大哥儿出生时,太医说他先天不足,更是大病小病不断,我日夜提心吊胆,总算把他拉扯到了现在。可大姐儿明明看着比大哥儿健壮许多,怎么说没就没了呢?真是造化弄人。”
她说着,声音便哽咽起来。
作为母亲,那种感同身受的酸楚,是瞒不住的。
贤妃站在她身侧,素手轻轻抚过香案边缘,目光复杂。
她此刻也难得露出一丝真情,声音低低地:“我也是做母亲的……若是我的二公主突然这样走了,怕是连活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唏嘘。
可感慨完世事无常,贤妃就生出一抹忌惮来了。
大公主的死,对后宫格局的影响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大。
皇后接连失去一女一子,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怕是难以再争宠。
而淑妃本就颇得圣意,此时又有身孕,正是风头正盛的时候,后宫的天平,似乎正在悄然倾斜。
“走吧。”贤妃最后看了一眼灵堂,轻声道,“咱们别打扰大姐儿了,皇后如今谁也不见,咱们也别多留,免得惹人闲话。”
荣妃点点头,两人相携离去,脚步比来时都沉重了许多。
至于沈贵人她们,因位份低微,连坤宁门都未能进来,只是在外致礼。
夜幕再次降临的时候,碧兰端着药碗跪在床边,“娘娘……您喝一口吧。这是太医特意为您调的补气养血的药,您再这样不吃不喝,身子怎么受得住啊……”
孟昭却像没听见一般,眸光涣散地望着床顶的绣帐。
那双曾经温柔明亮的眼睛,如今空洞得可怕,像两口枯井,再也映不出任何光亮。
她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躯壳。
阿圆冰冷的小脸,还有自己腿间汹涌而出的鲜血……这些画面如梦魇般反复在她脑中回放,怎么都挥之不去。
张嬷嬷站在一旁,急得眼泪直掉,却又不敢强灌。
她只能轻轻握住孟昭冰凉的手,低声劝道:“娘娘,您就是再伤心,也得为孟家想想啊……国丈和夫人在宫外还等着您的消息呢。若是您垮了,孟家可怎么办?还有……咱们公主和那位没出世的小皇子,他们在九泉之下,也希望您好好的。”
听到“孟家”二字,孟昭的睫毛终于颤了颤。
她缓缓转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嬷嬷……本宫是不是……很没用?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话音刚落,眼角又有泪水滑落,却已哭不出声来。
张嬷嬷心如刀绞,忙摇头:“不,不怪娘娘,只是老天爷不长眼。”
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重重叹了口气。
孟昭没有再说话,只是艰难地撑起身子,接过碧兰手中的药碗,一口一口慢慢喝下。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落,像火一样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却也让她那混沌的意识稍稍清明了一些。
就在这时,姬晟又一次来到坤宁宫外,但因孟昭一早吩咐过,他被碧兰拦在殿门口。
“万岁爷,娘娘说了……她不想见任何人。”
姬晟站在殿门前,脸色灰败,拳头在袖中握得死紧。
良久,他才低哑地开口:“告诉皇后,朕……会在乾清宫等她,什么时候想见朕了,随时都可以。”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竟显得有些萧索。
孟昭在殿内听着外间的动静,泪水再次滑落,却没有出声挽留。
到了阿圆出殡的这日,孟昭强撑着身子起来了,她一袭素衣,头上只是簪着两朵白色的绒花。
坤宁宫外,素幡低垂,寒风卷着纸钱漫天飞舞。
宫人们皆身着缟素,跪了一地,哭声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那位已然碎了心的皇后。
孟昭由张嬷嬷和碧兰一左一右搀扶着,缓缓走出殿门。
每走一步,小腹便传来钝痛,像有一把生锈的刀在里面搅动。
她咬紧牙关,额上冷汗涔涔,却不肯让人再扶得更紧。
“娘娘……您再忍忍,出了宫门就有凤辇。”张嬷嬷声音发颤,眼圈红得几乎要滴血。
孟昭没有应声,只是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那具小小的棺椁。
白绫覆盖下,阿圆小小的身子被安放在里面,怀里抱着她最爱的布老虎和那只缺了一只耳朵的兔子娃娃。
她的眼泪几乎要涌出来,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今天,她绝不能倒下去,她要亲眼送女儿最后一程。
灵柩起行时,姬晟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白带,亲自扶棺走在最前。
往日天子的威仪尽敛,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痛悔。
当孟昭被搀扶着出现在宫道上时,姬晟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转过头,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那一瞬,孟昭看见了他眼中的血丝,以及颌下的胡茬。可她只觉得心如死灰,曾经勉强算得上举案齐眉的两人,如今站在女儿的棺椁前,竟显得如此陌生。
姬晟张了张嘴,最终只低低唤了一声:“皇后……”
孟昭垂下眼帘,没有回应,只是扶着张嬷嬷的手又紧了几分,步履更加缓慢地跟在灵柩后。
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腿间隐隐有血气上涌,可她不在乎。
若能用自己的命换阿圆回来,她愿千百次。
长长的送殡队伍中,淑妃并未出现。
据说是因为胎像不稳,太医叮嘱不可吹风。
李娘娘亲自主持了部分仪程,她看着孟昭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眼底也闪过一丝不忍,却终究只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贤妃与荣妃远远跟在后面。
荣妃低声感慨:“皇后娘娘这次……怕是真的伤到根骨了。”
贤妃目光幽深,轻轻“嗯”了一声,却在无人注意时,唇角微微一勾。
那抹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灵柩出宫门时,孟昭终于支撑不住,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张嬷嬷和碧兰惊呼着想要扶住,她却死死抓住棺椁边缘,指尖被粗糙的木纹磨得鲜血淋漓也不肯松手。
“阿圆……阿娘来送你了……”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血,“你别怕……阿娘和爹爹……会想你的……”
说到最后,她再也忍不住,扑在棺椁上痛哭失声。
那哭声撕心裂肺,惊得宫人们纷纷跪下,哭声一片。
姬晟快步上前,想要抱住她,却在触到她冰冷肩膀的那一刻,被她猛地甩开。
孟昭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可怕,里面是压抑了多日的恨与痛,“万岁爷,臣妾……只想和阿圆待一会儿。”
姬晟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惨白如纸。
周围宫人吓得大气不敢出,空气仿佛凝固。
他蹙了蹙眉,却并未说什么。
他是天子,御极已经十来年了,向来只有旁人讨好他的,从没有他拉下脸去求别人的。
看着阿圆的面子上,再者是他理亏,又怜惜孟昭失子之痛,这才默许先前孟昭对他不敬。
可孟昭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他甩脸子,这让一个帝王如何能忍。
孟昭不再看他,只是把脸贴在冰冷的棺木上,同阿圆说了好半晌的话,终是目送灵柩远去。
沿途纸钱纷飞,哭声四起。
因姬晟格外优容,阿圆得以入葬皇陵,就在他的万年吉壌旁,兴建了她的坟茔。
出殡归来后,孟昭再也没出过殿门。
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血,只剩一副空壳,日日躺在床上,望着床顶那幅早已看熟的百子图。
图上孩童嬉笑,她却只觉得刺目。
张嬷嬷每日端来的药,她喝得越来越机械。
不是因为想活,而是因为还有父亲和兄长在朝中,她不能就这么倒下。
可每咽下一口,那苦味便直直钻进心肺。
这一日,暮色四合时,碧兰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娘娘,淑妃娘娘求见。”
孟昭的睫毛颤了颤,半晌才发出一个极轻的音:“不见。”
“她说,她有话想当面奏陈,是关于大公主的。”碧兰犹豫着补充。
孟昭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些许波澜,却不是悲伤,而是近乎冷厉的锋芒。
“让她进来。”
淑妃进门时,脚步虚浮,一手轻轻护着尚未显怀的小腹。
她素衣简妆,脸上脂粉遮不住的苍白,与往日那副娇艳明媚的模样判若两人。
一进内殿,她便屈膝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娘娘,臣妾是来请罪的。”
孟昭靠在床头,静静看着她。
曾经她也觉得这个女人明艳动人,可如今看来,只剩满眼刺。
“请罪?”孟昭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嘲意,“淑妃这是何意?本宫可没说你有何罪。”
淑妃抬眸,眼里泪光闪烁:“那夜,臣妾确实身子不适,万岁爷才去的永宁宫。臣妾万万没想到大姐儿会……会那样。臣妾若知道,怎么也会让万岁爷先去看看她的。”
她说着,俯身叩首,额头碰在冰冷的砖地上,发出轻响。
孟昭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你起来吧。”
淑妃却不肯起,只是跪得更低:“娘娘若心里恨,臣妾愿受任何责罚,只求娘娘保重凤体为上。”
“够了。”孟昭打断她,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这是来提点本宫,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吗?”
淑妃身子一颤,泪水终于滑落:“臣妾不敢,臣妾只是……只是害怕。害怕娘娘从此恨上臣妾,害怕这孩子将来。”
她话没说完,便被孟昭一声低笑打断。
那笑声极轻,却让淑妃脊背发凉。
“害怕?”孟昭撑起身子,目光直直落在淑妃护着小腹的手上,“只怕你不是担心本宫恨你,而是本宫没倒下去,你和你肚子里的这个,便永远压不过去。”
话音未落,她冷笑一声,“本宫暂且把话撂在这儿,就算是本宫未能诞下皇子,你肚子里的这个不知男女的,也越不过荣妃的大哥儿去。”
张嬷嬷在旁边立即就变了脸色,她望着孟昭怔了怔,很难相信这样不理智的话是曾经那个睿智的皇后娘娘所能说出来的。
嫔妃们惦记皇后的位子是稀疏平常的,可孟昭几乎把恶意赤裸裸挂在脸上,将这些事情挑明了,就不太理智了。
淑妃脸色煞白:“娘娘明鉴,臣妾并无此心。”
“出去。”孟昭闭上眼,声音疲惫却不容置疑,“今日本宫只当你是胡言乱语,你走吧。”
淑妃还想再说,张嬷嬷已上前扶她,半是劝半是赶地把她请了出去。
谁料淑妃刚回了永宁宫就捂着肚子说不舒服,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与皇后有关。
次日,李娘娘还未动怒,姬晟倒是来坤宁宫和孟昭大吵了一架。
帝后在坤宁宫爆发了激烈的口角,传到李娘娘耳中时,她老人家几乎不敢相信。到底是念着皇后失子之痛,遂各打两人五十大板,从中调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不知是何缘故, 今年的夏日格外短暂,仅仅只在池塘里匆匆留下来过的证据,就一步迈进了秋日。
孟昭穿着素色的宫装, 倚在一张贵妃榻上,手中捧着一本杂记正看的津津有味。
自打她出了小月,除了每日向李娘娘晨昏定省, 鲜有离开坤宁宫的时候。
姬晟期间过来了几次, 不过孟昭都未见他, 渐渐的, 姬晟似乎也失去了耐心。
一时间, 宫中都盛传着帝后失和的谣言。
她今日依旧只去李娘娘处请了安,便推说身子不适,早早折返。
李娘娘明着不说什么,暗地里还是对孟昭有些失望的。
在她后边的书架上, 堆满了各类书籍。这些是张嬷嬷担心她整日无事, 让人去文渊阁借取的。
自阿圆出殡后,孟昭免了各宫的请安, 宫务也分给了贤妃和荣妃她们,时间几乎都消磨在了这些书本中。
她已经看完了其中的大半,却仍觉得字句如浮云般掠过心头,难以留下痕迹。
须臾, 合上书册, 纤指轻轻摩挲着封皮上的暗纹。
窗外秋风渐紧,卷起几片残叶打在窗棂上, 发出细碎的声响。
“娘娘……”碧兰端着新熬的燕窝进来,轻声提醒,“您用些燕窝粥再看吧。奴婢炖了两个时辰, 加了雪梨和银耳,最是润肺养神。”
孟昭“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她又随意翻了几页,目光扫过那些或记述前朝宫闱,或谈论山水游记的文字,却只觉索然无味。
那些曾经能让她暂时忘却伤痛的书页,如今仿佛都蒙上了一层灰,读着读着,便想起了伤心事。
身为皇后,其实她知道自己不应这样颓废,要振作起来,做一个合格的国母。
可一旦想起那个小小的身子,什么都抛诸脑后了。
她放下书册,起身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闲情偶寄》,翻开几页又放了回去。
架上堆得满满当当的书卷,此刻在她眼里却皆成无用之物。
“碧兰,把这些书都装起来,送回文渊阁去吧。”孟昭声音淡淡的,“本宫看够了。”
“是,娘娘。”碧兰应了一声,忙招呼两个小宫女进来收拾。
书册一本本被仔细包好,装进藤箱,她们的动作十分轻柔,生怕惊扰到了孟昭。
眼看着宫人们抬着箱子就要出门,孟昭忽然开口:“等等。”
众人脚步一顿。
孟昭望着那几只藤箱,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然。
她已经太久没有走出坤宁宫了,每日困守在这方天地里,回忆如毒藤般缠绕,几乎要将她生生勒死。
或许……该出去走走了。
“本宫亲自去文渊阁走一趟,想自己挑些喜欢的。”她拢了拢素色披风,“备轿罢。”
张嬷嬷闻言大喜过望,忙上前扶住她:“娘娘肯出门走走就好,奴婢这就去安排。文渊阁那边奴婢先让人去知会一声,免得让外臣们冲撞了娘娘。”
秋日的午后,阳光已不似夏日那般炽烈,却仍带着几分余温。
凤轿在宫道上平稳行进,孟昭透过轿帘的缝隙,看着两侧熟悉又陌生的景致,一切都染上了淡淡的萧瑟。
抵达文渊阁时,管理此处的宦官早已恭候在外,战战兢兢地行礼:“皇后娘娘。”
孟昭摆摆手,径直走入阁中。
文渊阁藏书浩瀚,层层书架直达屋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陈年纸张的味道。
她缓步在书架间穿行,指尖偶尔拂过书脊。
比起那些记载着宫闱往事的实录,她这次更想找些前朝的史书,或是能让人心静的佛经、医书。
孟昭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阿圆走了,就算不为了自己,为了父母亲长,她也要振作起来。
她太需要一些东西,来让自己从这无边无际的哀思中挣脱出来,哪怕只是暂时的喘息。
文渊阁的书香仿佛能稍稍安抚人心,她沿着书架缓缓前行,目光在那些泛黄的卷册上停留。
管理文渊阁的宫人们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不敢出声打扰,只偶尔低声介绍某部孤本的来历。
“娘娘,这里有前朝《资治通鉴》的善本,还有几卷手抄的《金刚经》……”
孟昭微微点头,却没有立即回应。
她伸手抽出一本《史记》,翻开扉页,那熟悉的墨迹让她想起幼时在家中书房偷看的日子。
那时候的她,还未入宫,还未成为这深宫里最尊贵的女人。每日闲暇之余,想的都是和心上人举案齐眉,舞文弄墨的时光。
一页页翻过,字里行间尽是兴衰成败,帝王将相的往事。
正当她沉浸在书页中时,阁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低沉的男声。
“皇后娘娘也在此处?”
孟昭身形微僵,抬头望去,只见李砚一身银白的常服,立在书架尽头。
阳光从高窗斜斜洒下,照得他眉眼间多了几分疲惫,却仍掩不住那份天生的书卷气。
孟昭合上手中的《史记》,目光垂落:“原来是厂臣啊……本宫闲来无事,便想着来找些闲书打发时间。”
话音刚落,她似是想起了什么,贝齿轻启,“说起来,那日还未谢过您。”
她带着几分颤音,因为想起过世的女儿,此时格外惹人爱怜。
李砚微微躬身,“娘娘言重了,这些都是臣分内之事,不值您挂念。”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孟昭清瘦的脸庞上。
那双素来清冷的眼里,此刻竟罕见地闪过一丝柔软。
阳光勾勒出他银白常服的轮廓,衬得整个人越发清隽,仿佛不是炙手可热的权宦,只是一个寻常的儒生。
孟昭轻轻咬住下唇,努力压下涌上心头的酸楚,“君子论迹不论心,厂臣对我和阿圆的恩情,我记下了。”
闻听此言,张嬷嬷很有眼色地带着其他宫人退下了。
文渊阁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空气仿佛静谧了许多,只余窗外秋风拂过残叶的细碎声响。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李砚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孟昭手中那本尚未放回书架的《史记》上。
他微微一怔,唇角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娘娘今日所阅,乃是太史公之作?”
孟昭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随手将书册合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封皮,声音柔和了几分:“昔年文正公敢直言不讳,因此触怒太宗皇帝,幸得文德皇后规劝。后文正公弃世而去,太宗有言: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近日我心绪不宁,也想借史书照一照自己……”
她话未说完,便轻轻摇头,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李砚静静听着,并未插言打断,只待她稍稍平复,才温声道:“娘娘所言极是,史记之中,成败得失、忠奸善恶皆历历在目。只是有些事,非人力所能尽控。娘娘身为国母,更当保重凤体为上,方能寻一条长远的路。”
孟昭抬眸看向他,眼底波光微动,显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
帝后失和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传到李砚这里,她并未感到有多意外。
“厂臣倒是通透,余幼时,总觉的史书太过厚重,如今倒觉的有意思的很。”她轻轻叹息一声,“从前在家时,父祖盼我能明理懂事。入宫后……才知这兴替二字,远比书上写得艰难。”
李砚垂眸,银白常服的袖口在阳光下微微泛光。
他没有立即接话,思索再三后才将一本书递给了孟昭,开口道:“娘娘慧心,臣不敢妄言。只是有些路,走了便回不了头。史书能照见前人,终究照不见自己。”
孟昭接过那本书,是一本《金刚经》,指尖与他的衣袖擦过时,似有电流般微微一颤。
金刚经有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大抵,李砚是想劝她珍惜眼前的时光罢。
她没有缩手,只是垂下眼帘。
两人一时无言,并肩立在高高的书架之间。
远处,书阁的窗棂外,残叶被风卷起,又缓缓落下。空气中墨香浮动,夹杂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静默。
孟昭回坤宁宫后,已经过了晌午。
估摸着李娘娘午睡起来了后,她才慢悠悠去了宁寿宫。
她来的时候,李娘娘正在礼佛。
孟昭悄无声息地站在殿外,隔着半掩的珠帘,看着李娘娘跪在蒲团上,手捻佛珠,口中低诵经文。
宁寿宫内香烟缭绕,檀香味混合着秋日微凉的空气,显得格外静谧。
她没有立刻出声打扰,只静静候着。
这些时日,李娘娘似乎也消瘦了许多,眉宇间添了几分疲惫与苍凉。
自甄娘娘去后,她鲜少过问朝事,只将心思放在几个孙辈上,却没想到会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一天。
良久,李娘娘诵完一段经文,缓缓睁眼,目光落在帘外那抹素色身影上。
“皇后来了。”李娘娘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进来吧。”
孟昭掀帘而入,行礼如仪:“请母后安,臣媳冒然前来,还请母后恕罪。”
“你近日身子也不大好,早上不是才来过了吗,也不必时刻惦念着我。”李娘娘示意她起身,目光在她清瘦的脸庞上停留片刻,“这些日子……宫中那些闲言碎语,你也该多少留意些。虽说如今是让贤妃她们管着,可到底你才是皇后,等你大安了,这些事情终究还是要你操持的。”
孟昭垂眸,唇角微微抿紧:“母后说的是,臣媳会尽快处理。”
两人相对而坐,宫女奉上热茶。
李娘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口问了句:“听说你这些日子都闷在坤宁宫里看书?都是在看些什么书啊?”
“只取了几本史书与佛经,臣媳想着……借此静心。”孟昭的脸上波澜不惊,手指却在袖中轻轻绞着帕子。
李娘娘叹了口气,目光柔和了些许:“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你身为皇后,总不能一直这般下去。万岁也有他的苦衷,你是他的妻子,也该理会他的难处才是。”
儿子和媳妇的矛盾,她是清楚的,只是有些话,有些事,她不便开口。
“臣媳明白。”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闻佛堂内隐约的木鱼声。
李娘娘望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道:“罢了,我也乏了,你回去歇着吧,莫要亏待了自己。”
孟昭应是,起身告退。
走出宁寿宫时,天色已近黄昏,秋风卷着落叶在宫道上打转,更添几分萧条。
随着八月逐渐接近,孟昭二十岁的千秋将近。因是逢五逢十的大日子,该如何操持节礼,贤妃她们也不敢擅专。
这日,贤妃与荣妃一早就来了坤宁宫。
孟昭坐在主位上,只是穿着一袭鹅黄的常服,衬得她越发清瘦。
贤妃与荣妃入座后,宫女们奉上茶点,两人对视一眼后,贤妃率先开口,“娘娘的千秋将近,礼部那边虽已拟了仪程,宫中各处也要张灯结彩。只是……娘娘这些日子凤体欠安,不知可有特别的喜好?臣妾与荣妃妹妹不敢擅专,特来请娘娘示下。”
荣妃笑着接道:“是啊,今年娘娘若想添些热闹,或是请戏班子唱几出吉祥戏文,也都使得。这是我与贤妃姐姐初步拟定的章程,还请娘娘过目。”
她说着,将一份用锦缎装裱的册子双手奉上。
孟昭接过,随手翻了两页,目光却并未真正落在那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的条目上。
半晌后,她合上册子,淡淡道:“一切依着旧例办罢,无需太过铺张,你们看着办即可。”
贤妃微微一怔,荣妃却有些急了:“娘娘,这可是您逢十的整寿……总得体面些才好。礼部已备了千秋节的灯会,若是娘娘不喜欢热闹,咱们再改改也成。”
孟昭抬眸看了她们一眼,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的笑,却不达眼底:“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只是大姐儿才没了不久……再来淑妃也有了身孕,也不宜太过喧哗。你们两个多费心,替本宫分担些便是。”
两人闻言,不敢再劝,只得应下。
贤妃心思细腻,试探着又道:“娘娘,近来宫中传闻颇多……咱们姐妹也不敢多言,但娘娘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吩咐。”
如今淑妃春风得意,连李娘娘看在皇嗣的份上也要给她两分薄面,偏这个时候皇后又病恹恹的,她实在是独木难支。
孟昭手指轻叩着茶盏边缘,半晌才道:“无妨,你们下去吧,我也乏了。”
贤妃与荣妃起身告退,走出坤宁宫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荣妃低声叹道:“皇后娘娘还是这般……自大姐儿走了以后,整个人都变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心转意。”
贤妃摇头:“万岁爷和皇后娘娘的事,咱们也插不上手,就做好分内之事罢。”
虽是这么说,可贤妃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甭管如何,至少也要恶心恶心永宁宫那位。
坤宁宫内,孟昭独自靠在贵妃榻上,思绪逐渐飘远。
窗外秋风渐紧,她的目光却有些恍惚。
她的千秋将近,宫中必然又是一番热闹。
姬晟……这些日子一次未曾踏入坤宁宫,帝后失和的谣言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或许,自己该找个机会,主动去见一见他?又或是……再去乾清宫走走?
正当她出神时,碧兰轻步进来,低声道:“娘娘,司礼监的李掌印送了贺礼过来,说是祝贺您的千秋。”
到了她的千秋时,宫中各衙门都会给她送一份寿礼,可大都在千秋前几日,今年李砚送的倒有些早了。
孟昭闻言微微一怔,素手轻抬,示意碧兰将东西登记造册收入库房。
可碧兰却有些欲言又止。
孟昭的指尖在茶盏边缘顿了顿,似乎是瞧出了端倪,缓声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碧兰福了福身,对着孟昭做了一个请字,“请娘娘亲自一观就知道了。”
孟昭有些狐疑地盯了她一眼,却并未发火,起身缓步走出了殿门。
殿外,几个内侍正抬着几只描金漆盒,恭恭敬敬地摆在廊下。
侍画她们正在登记造册,有成套的南海珍珠头面、赤金嵌宝的步摇,还有缂丝和价比黄金的软烟罗。
除此之外,各类珍玩宝物比比皆是。
孟昭只是扫了一眼,并未多言。
“他有心了,替本宫谢过他。”
对着运送寿礼的内侍,她淡淡说了一句。
就在这时,一个覆着细密的青竹帘的箱笼引起了她的注意,隔着间隙望过去,隐约可见里面有活物在轻轻扑腾。
来送礼的内侍让人将箱子打开,笑着开口道:“皇后娘娘,这是咱们掌印从云南那边得来的一对孔雀,说是给您排忧解闷的。”
随着箱笼被打开,两只孔雀也露出庐山真面。
雄雀的体型较大,羽毛在日光映照下泛着幽幽的蓝绿光泽,尾屏半张,宛如一扇华丽的屏风,上面点缀着金色的眼状斑纹,看起来瑰丽而高贵。
雌雀则温顺地依偎在其旁,羽色稍淡,却也柔美异常。
两只鸟儿并未因陌生环境而惊慌,只是轻轻扑腾着翅膀,发出低低的咕鸣声,微微侧头,用黑亮的眼珠打量着眼前这位素衣女子。
殿外秋风拂过,带起一丝凉意,孔雀的羽毛随之微微颤动,更显生动。
侍画等人皆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这对孔雀据说颇通人性,是云南那边进贡的极品,掌印特意挑了里面最神骏的一对……”
是不是最神骏的孟昭不知道,不过这两只孔雀的确格外美丽。
她收回手,转身对那几个送礼的内侍道:“东西本宫收下了,替本宫多谢李掌印。”
言毕,她又让碧兰拿了几个金锞子来赏他们。
内侍们千恩万谢,忙躬身应是,动作利落地将其他珍宝抬入库房,只留下这只覆着青竹帘的笼子。
碧兰见状,忙问:“娘娘,这对孔雀要安置在何处?”
孟昭望着笼中那抹绚烂的色彩,“就养在后花园吧,那里光线好,又安静。让人仔细照料,每日谷米和清水莫要缺了,冬天再移去暖阁里,切莫冻着它们。”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宫人们小心翼翼地抬着笼子离开。
孟昭站在廊下,目送那抹蓝绿渐渐远去,胸中那股挥之不去的酸涩,似乎被这意外的礼物稍稍冲淡了些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八月初四, 到了孟昭千秋这日,六局一司并二十四衙门的人尽数在坤宁宫外候着,轮番等着给孟昭磕头。
另有京中正四品以上的诰命夫人入宫朝贺。
寿宴摆在了熙宁殿, 那附近栽满了桂花,虽还未至中秋,却有不少月桂已经绽放, 香飘十里。
席间歌舞不断, 推杯换盏间很是热闹, 显然是贤妃她们用过心的。
今日外命妇中身份地位最高的是宋王妃, 由她率领命妇们朝拜。
宋王妃是为数不多和孟昭同辈的命妇, 她比孟昭要年长几岁,生的格外明艳。
因先宋诚显王老千岁于三月前崩逝,宋藩世子还未继位就殁了,世孙和他几个叔叔为了王位争的头破血流。
最后还是当地官员看不下去了, 一道折子直接发往了朝廷。
姬晟了解来龙去脉后, 将宋藩有资格继承王位的宗室尽数召回京城,再三斟酌后选立了老千岁的第六子姬存希承袭宋藩爵位。
恰逢孟昭二十整寿, 新出炉的宋王夫妇也就停留在东京,等她的千秋结束后再行归藩。
孟昭坐在上首,穿着一袭鹅黄宫装,外罩明黄的蹙金凤穿牡丹褂, 衬得她肤如凝脂。
她唇边始终挂着得体的浅笑, 却极少举杯,目光偶尔扫过下方席面, 平静得近乎冷淡。
李娘娘只是在开宴时露了个面,就拉着相熟的奉圣夫人和几个老诰命去偏殿说话了。
倒不是故意给孟昭难堪,而是皇家的一种默契, 但凡是朝廷大员的妻眷,少不得要给这些诰命们两分薄面。
宴至中途,姬晟才姗姗来迟。
他一身明黄常服,腰间系着嵌宝玉带,眉宇间带着几分倦色,却仍掩不住天子的威仪。
殿内众人忙起身行礼,孟昭也缓缓站起,目光与他短暂相触,又若无其事地错开。
“今日是皇后的千秋,朕来迟了。”姬晟声音低沉,径直走到主座坐下,目光扫过孟昭略显单薄的身形,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皇后近来可好些了?”
“多谢万岁爷挂念,已无大碍。”孟昭答得客气而疏离。
两人并肩而坐,像极了一对神仙眷侣,可两人中间却好似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薄膜。
底下众人皆低头饮酒,不敢多言。
唯有贤妃与荣妃偶尔出言圆场,气氛才不至于彻底冷下来。
今日淑妃也来了,她已经显怀,小腹微微凸起,穿着一袭浅紫色的孕装。
酒过三巡后,姬晟忽然开口:“听说皇后得了一对孔雀?”
孟昭手指微顿,淡淡道:“是,掌印前些时日送的,臣妾觉的稀奇,就留着养在后园里了。”
姬晟“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却在无人注意时,目光微微沉了沉。
须臾,他压低了声音,“今日是你的生辰,朕特意让人打了一对彩金鸳鸯,想来皇后应该会喜欢的。”
姬晟此话一出,原本就有些微妙的气氛顿时更添了几分暗流。
孟昭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抬眸看向他,眼底情绪复杂,却很快被得体的浅笑掩盖。
“彩金鸳鸯?”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万岁有心了,只是臣妾近日心绪不佳,怕是无福消受这般华贵的礼物。”
话音虽轻,却像一记软钉子,扎得姬晟眉心又是一跳。
他素来知道孟昭性子倔,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两人身边的宫人闻言皆低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唯有淑妃微微侧首,抚着微微隆起的腹部,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很快又收敛下去。
姬晟没有当场发作,只淡淡道:“皇后喜欢什么,朕自会让人去办。孔雀虽美,到底是出自异域之物,不必鸳鸯的好寓意。”
这话听似体贴,实则点出了李砚送礼的“僭越”,又隐隐敲打了孟昭。
孟昭垂下眼帘,长睫在灯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没有再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转头吩咐宫人给姬晟添酒,动作温柔得体,却再无半分夫妻间的亲昵。
宴席后半程,歌舞虽依旧热闹,帝后之间却再无交流。
贤妃见状,忙笑着起身敬酒,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娘娘千秋大喜,臣妾幼时曾听闻一曲《南山台》,特意让乐师学了来,今日献给娘娘与万岁。”
一曲终了,众人皆称赞不已。
孟昭赏了厚厚的彩头,气氛才稍稍回暖。
太阳西沉,寿宴终于散去。
姬晟并未立刻离开,而是随孟昭一同回了坤宁宫。
宫道上秋风习习,桂花香气萦绕不散,两人并肩而行,却各怀心事。
进了寝殿,宫人们识趣地退了下去,只留了碧兰与侍画远远候着。
姬晟解了外袍,随手扔在榻上,转身看向正在卸钗环的孟昭。
烛光下,她侧脸清瘦了许多,下巴尖尖的,曾经圆润的轮廓如今显得格外脆弱。
烛光摇曳,寝殿内一时安静得只剩两人呼吸声。
孟昭缓缓摘下最后一支金钗,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头。
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今日累了一天了,万岁爷,咱们也早些歇息吧。”
闻言,姬晟抬头看着她清瘦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以为是孟昭想开了。
他脚步向前挪了挪,声音放得低沉:“皇后……朕知道你心里还有芥蒂,但日子总要往前过。”
孟昭的手指在妆台上顿住,半晌才轻声开口:“臣妾明白。”
她确实慢慢想开了。
宫里的女人,哪有真正能躲过去的?
这些日子她也想通了,与其日日与姬晟僵持,不如好好做她的皇后,至少还能护住孟家,也护住自己。
方才在宴上,她甚至已在心里默许了今夜……
可姬晟下一句话,却像一把钝刀,猝不及防地扎进来。
“朕已命人厚葬了阿圆,你若还放不下她,未免她孤苦,朕再让人替她合冥婚,再多做几场法事。”
前朝元室冥婚盛行,时有为早逝的皇族成员操办冥婚。不过自周室祚位以来,这种旧俗逐渐少了。
孟昭的肩膀猛地一颤,心底那处原本已快要愈合的伤口瞬间崩裂。
姬晟没有察觉到孟昭的不对劲,他兴致高昂,“去岁国子监丞家有个小郎没了,还有安国候世子的嫡子也是养到五岁时没了的……到时候咱们让龙虎山的天师为他们合一合八字,也算是尽了我们为人父母的心意。”
“为人父母?”
孟昭的声音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每个字都带着颤音。
她猛地抬起头,眼底一片血红,泪水瞬间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方才那点勉强维持的得体仪态,在这一刻彻底崩碎。
“万岁爷……您当真要给阿圆办冥婚?”她死死盯着姬晟,声音里带着近乎崩溃的痛楚,“她才几岁?她连婚嫁二字都还未曾真正懂得,您就要让她在地下与陌生的男子合葬?您这是慈悲,还是要让她死后也不得安宁?”
姬晟一怔,随即眉心紧锁。
他本以为自己这个安排体贴周到,能让孟昭彻底放下心结,没想到换来的却是她更激烈的反应。
“你这是什么话?”姬晟的声音也冷了下来,“阿圆早夭,朕让她风光大葬。如今再替她寻一门好冥婚,让她在阴间也有个依靠,这如何不好?”
孟昭的肩膀剧烈颤抖,她咬着下唇,几乎要把唇瓣咬出血来。
泪水模糊了视线,那种被生生撕开的痛楚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臣妾……臣妾从未求过万岁爷这些。”她声音嘶哑,“阿圆是臣妾的女儿,是臣妾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已经……您却还要把她像货物一样配给别人?您当真以为,这样臣妾就会放下了”
她说着,再也忍不住地低低啜泣起来。
曾经在心里默许自己放下的念头,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又讽刺。
姬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他最厌烦的,便是她每次一提到阿圆就这副样子,仿佛他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够了!”
姬晟猛地一拍桌案,声音冷厉,“朕好心好意为你打算,你却只知道哭!哭哭哭,除了哭你还会什么?你现在还像一国之母吗?还有半分皇后的气度吗?你整日里就逼朕、怨朕,还要朕如何哄你才满意!”
孟昭身子一晃,差点站立不稳。
她没有反驳,只是贝齿死死咬紧唇瓣,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一片绝望与寒凉。
寝殿外,碧兰和侍画早已听得心惊肉跳,带着几个嬷嬷匆匆闯进来,跪了一地。
“万岁爷,皇后娘娘身子才刚好些,可经不起这样伤心。”
“皇后娘娘,万岁爷息雷霆之怒,娘娘也是一时……”
……
众人苦苦相劝,生怕帝后二人再起冲突。
姬晟胸口剧烈起伏,盯着孟昭看了片刻,最终只甩下一句冰冷的话:“阿圆走了,朕也伤心。可你要记住,你还是皇后,是大周的国母,不要忘了你的本分!”
“你好好反省反省,何时想通了,何时再来见朕。”
说完,他再不看孟昭一眼,穿好衣服后,拂袖而去。
明黄的袍角卷起夜风,很快消失在坤宁宫的宫道尽头。
寝殿内,只剩孟昭一人站在原地。
她缓缓跪坐在榻边,双手抱住自己,像是要把自己缩成一团。
泪水无声地砸在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第二日一早,就有耳聪目明的知道了孟昭昨夜触怒姬晟,致使姬晟改去了淑妃的永宁宫。
请安时,李娘娘自然免不了说教了孟昭一顿。
她原以为皇后已经想开了,没想到还是这样的固执。
孟昭是她选的,她自认为对这个儿媳妇算是优容了。从未对她使过脸色,也没有大张旗鼓地让礼部选秀,更不曾因为她生了公主以及小产而迁怒苛责于她。
若说她硬塞了几个后宫,可也是为了皇嗣着想。何况姬晟后宫满打满算也才八个人,比起先帝来,不说一半,连零头也不止。
在李娘娘看来,世上再没有比自己还要宽容的婆母了。
看着孟昭这幅萎靡不振的样子,李娘娘是恨铁不成钢,“你小产后,本宫和万岁未曾苛责过你半句。可你呢?就因为阿圆,便要跟皇帝冷战到这个地步?”
李娘娘说着,声音渐渐严厉起来:“皇后,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若你连这点都做不到,本宫当初便是选错了人。”
孟昭静静听着,从头到尾没有辩解一句。
“臣媳明白了。”她声音轻而哑,“多谢母后教诲。”
李娘娘见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又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心软了几分:“如今我还能替你拦一拦,可你想过没有,若是哪日我不在了,你还能不能保全皇后的位子?”
此话一出,殿内气氛顿时沉了几分。
李娘娘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如果她的意志继续这样消沉下去,将来一旦李娘娘升遐离世,她就有被废位的危险。
孟昭的指尖在袖中猛地收紧,原本低垂的眼帘微微抬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沉默片刻,才低声答道:“母后说的是,臣媳……会好好思量。”
李娘娘见她终于有了些反应,面色稍霁,却仍旧不肯放松:“你是做皇后的,万岁哪个孩子不喊你一声母后。后宫和睦,万岁也才能专心朝政。你若一味拧着性子,跟他置气,最后苦的还是自己。”
说完,她摆摆手:“下去吧,好好歇着,我已经吩咐了张太医,随后他就会去坤宁宫给你诊治。早些把身子养回来,我还指望着什么时候你再给万岁添个嫡子。”
孟昭起身行礼,动作规规矩矩,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退出宁寿宫后,她脚步虚浮地走在宫道上,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竟觉得一丝暖意也无。
碧兰跟在身后,以为是孟昭因为受到李娘娘训斥而伤心,于是小声劝道:“娘娘,太后的话虽然不中听,却是真心实意为您打算。”
孟昭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回到坤宁宫后,她径直进了内殿,坐在妆台前久久未动。
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下巴越发尖削,曾经明媚的眉眼,如今只剩一片死寂。
她忽然想起昨夜姬晟那句冰冷的“好好反省”,想起李娘娘口中“姐妹和睦”的话,心底涌起一阵又一阵的不适。
原来在她们眼里,阿圆的死,不过是一桩需要尽快翻篇的旧事。而她这个皇后,不过是一件需要尽快履行本分的摆件。
刚过了晌午,张太医就提着药箱,由碧兰引着进了内殿。
他先向孟昭深深一礼:“老臣见过皇后娘娘。”
孟昭微微颔首,声音轻缓:“张太医请坐,无需多礼。”
张太医坐下后,并未立刻把脉,而是先仔细端详孟昭的面色。
只见她面色苍白中透着青灰,眼下隐隐有乌青,唇色也比常人淡了许多,神情也是颇为疲惫。
他微微叹了口气,又侧耳听见她的呼吸略显短促,且带着一丝郁结之象。
“娘娘可否让老臣细问几句?”张太医恭声问道。
孟昭点头。
“娘娘近来可有心悸、胸闷、夜间多梦易醒,且胃口不佳和肢体乏力之症?”
孟昭低声答道:“都有,尤其是夜里,常难以入睡,即便睡着也常被噩梦惊醒。”
张太医点头,又伸手为她诊脉。
右手搭上孟昭腕部,凝神细切良久,眉头渐渐锁紧。半晌,他换了左手再诊,脉象弦细而涩,沉取无力,隐隐有郁滞之象。
诊毕,张太医沉吟片刻,提笔在纸上重新拟方,边写边道:“娘娘的脉象弦细涩滞,从脉象上来看,娘娘肝气郁结,气血两虚,心神不宁。先前几位太医的方子偏于温补,固本无错,但未能疏解郁结。老臣在原方基础上减去过于滋腻之品,又添柴胡、郁金、合欢皮以疏肝解郁,再以酸枣仁、柏子仁养心安神,佐以当归、川芎活血。娘娘先吃两个月,每日一剂,早晚分服。”
他将方子递给侍画,又细细叮嘱:“煎药时先用冷水浸泡一刻钟,武火煮沸后转文火,煎至一碗即可。饮食上忌食生冷、油腻、辛辣之物,尤其不可饮酒、饮浓茶。每日午后可在园中缓缓行走半刻钟,活动气血,但不可劳累。更要紧的是,娘娘需宽心少思,切勿再日夜伤怀。忧思伤脾,悲伤过度则肺气耗损,于凤体极为不利。”
张太医顿了顿,语气恳切,“娘娘一向身体康健,加之年轻,此次滑胎小产并未有伤凤体。不过老臣的汤药只能调理一时,心结还需娘娘自己慢慢解开。”
孟昭静静听着,长睫低垂,半晌才轻轻道:“本宫明白了,多谢太医费心。”
她让张嬷嬷亲自把他送了回去,静静在那儿思考。
李娘娘今日倒是给她提了个醒,她不能这样颓废下去了。不论她愿不愿意理会姬晟,至少,对外她依然是那个贤德的皇后。
作者有话说:
相关药理知识来源于我的医学生同学……可能不是完全正确,大家就不要深究了~
第106章
九月九, 重阳佳节如期而至。
大内各处宫室都挂着茱萸缝制的香包,空气中混着淡淡的药香与菊花的清冽。
孟昭起了个大早,一早就到了九华台去安排宫宴。
前几日, 昆山、吴中等地进贡了金爪蟹一百篓。正值重阳,她打算在九华台宴请合宫嫔妃在此赏菊吃蟹。
自她身体好转些后,加之那日被李娘娘点醒了, 复又将甩出去的宫务重新接了回来。
九华台地势开阔, 视野极佳。
台下遍植各色菊花, 有黄胜金的“御袍黄”、紫红的“墨荷”, 甚至还有几株颇为稀罕的绿菊。
孟昭穿着秋香色宫装, 外罩浅金绣菊纹的褙子,腰间系着嵌玉的丝绦,步态从容地依次看过宫人们的布置。
“这些金爪蟹要用泉水养着,现蒸现吃。菊花酒温得温和些。还有淑妃, 她现在有孕不能吃这些大寒之物, 你们尚膳监再上些合时节的膳食。”
她声音平静,条理分明。
宫人们忙碌应是, 九华台上很快便布置得雅致喜庆。
辰时初,众嫔妃就陆续抵达。
最先来的是何美人和另外两个才人,紧随其后的是沈贵人和贤妃她们。
贤妃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衣裙,笑盈盈地先给孟昭见礼:“娘娘亲手安排的重阳宴, 果然不同凡响。臣妾瞧着, 这满园的菊花,也不如娘娘今日明艳动人。”
“贫嘴。”孟昭笑了笑, 指着她身后的二公主道,“若是日后让二姐儿学了你这油嘴滑舌的腔调,我和太后可是要罚你的。”
二公主今年刚满两岁, 穿着粉嫩的宫装,小脸圆润,眉眼间已有几分贤妃的影子。
她眨了眨眼睛,被保母们抱上来给孟昭见礼。
贤妃“哎哟”一声,佯装嗔怪地捏了捏二公主的脸蛋,众人顿时笑成一团。
孟昭看着二公主那张稚嫩的小脸,心底最柔软的那处微微一颤。
她伸手将二公主揽到身边,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近乎缱绻:“乖孩子。”
沈贵人作为新宠,在孟昭这里自然也有两分薄面,按例也问候了她两句,让她很是受宠若惊。
说话间,荣妃与淑妃也到了。
荣妃还带着一坛自己酿的菊花酒。
她历来不得姬晟宠幸,得空的时间很多,闲暇时都是自己在捣鼓吃食。
至于淑妃,她已经满了五个月,今日穿着一袭浅紫色的孕装。只是不知是不是害喜的缘故,精神并不算好。
既是宫宴,孟昭自然不会独独请了合宫嫔妃。还有未前往藩地的几位小王爷和宫中未出降的长公主也都到了。
年纪最大的蜀王今年已经十六了,过完年就要入藩,他的婚事也要赶紧操办起来。上个月末李娘娘就已经让礼部在东京府组织一场小选,为他拣择王妃。
还有寿昌长公主,她今年也到了及笄的年纪,是时候为她择选驸马了。
至于福安长公主,今日她也到了。
自从何驸马身死之后,她一直长居宫中,深居简出,鲜有能看见她的时候。
就在此时,宁贵人扶着李娘娘到了。
在她们身后,还跟着诸位太妃们。
李娘娘今日穿了一袭深紫色描金凤纹的宫装,头戴赤金嵌宝凤钗,气色看着倒比往常好些。
众人忙上前见礼,孟昭也上前两步,亲自扶住李娘娘的另一边手臂,“臣媳正打算派人去请您呢,赶巧您就到了。”
李娘娘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扫过满台菊花与众人,微微点头:“我也是无事,就想着早些过来也好。这些日子看你操持内外,我也就放心了。”
她说着,目光又落在二公主身上,唇角浮起笑意:“二姐儿,来祖母这儿。”
二公主被保母抱过去,李娘娘仔细端详片刻,满意道:“养得越发好了,眉眼像你母亲。”
贤妃在一旁笑着谢恩,气氛一时其乐融融。
孟昭亲自服侍李娘娘坐下,又命人端来温热的菊花茶和特意为她备的蟹羹。
众人见太后亲临,更是小心翼翼,敬酒说话都带了几分拘谨。
席间,蜀王与湘王和吴王两个弟弟上前给李娘娘与孟昭行礼。
蜀王的身量已长开,眉宇间颇有几分先帝当年的风仪。
他恭声道:“儿子多谢母后和皇嫂安排重阳宴,愿母后和皇嫂福寿安康。”
李娘娘点头嘉许,又看向孟昭:“老二的婚事,你这个做嫂子的也多上上心。明年开春他就要入藩了,王妃人选要稳妥。”
孟昭欠身应是:“儿媳明白,已让礼部把名单整理好了,过几日呈给母后与万岁爷过目。”
福安长公主坐在稍远的位置,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烟青色衣裙,妆容淡雅。
她与孟昭目光相触时,微微点了点头,眼中带着一丝同病相怜的默契。
自阿圆走后,福安长公主与孟昭倒亲近了许多。两人偶尔会在园中偶遇说几句体己话,倒也成了宫中少有的慰藉。
寿昌长公主坐在母亲端太妃身边,神色间有些恹恹的。
她刚满了十五,容貌清丽,只是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抗拒。端太妃则不时低声与她说着什么,看得出是在劝慰女儿早日议亲之事。
事实上,不仅仅是寿昌长公主,嘉仪长公主和淳安长公主亦是如此。
自打出了何家骗婚的丑事,几位长公主一提到出降,个个都如临大敌。
甚至对身边的嬷嬷们也防备了起来,毕竟当初尹婆子反过来压着主子的事,还历历在目。
连姬晟一母同胞的妹子都吃了这样的暗亏,她们这些嫔妃所生育的公主更是不必多提。
淑妃精神不济,只用了些清淡的果羹并一块蜜炙便靠在软垫上歇着。
荣妃倒是兴致高昂,拉着沈贵人和何美人她们品酒吃蟹,笑声阵阵。
皇长子坐在李娘娘旁边的小凳子上,乖乖地吃着乳母们给他剥好的蟹肉。
孟昭坐在主位,一一照应周全。
表面看来,无论是仪态还是待人接物,俨然一派国母风范。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目光扫过皇长子和二公主那张稚嫩的小脸时,心底便会隐隐作痛。
阿圆若还在的话……
“皇嫂。”福安长公主忽然起身,走到孟昭身边,低声道,“您近来气色好了许多,我也就安心了。阿圆的事……过去就让它过去吧。”
孟昭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一紧,随即松开,轻轻点头:“多谢二妹,我都明白。”
正说着,台下忽有内侍匆匆来报:“启禀皇太后,皇后娘娘,万岁爷正往九华台这边来。”
孟昭一早就请了姬晟的,只是前方军情有变,他还在乾清宫和几位阁臣商议要事,因此一时没能顾得上。
李娘娘眉眼一展:“来得正好,今儿皇后开的蟹宴极好。”
不多时,姬晟一身明黄常服,腰系嵌宝玉带,在内侍的簇拥下登台。
众人纷纷起身高呼“万岁”。
他先给李娘娘行了礼,又目光扫过孟昭,声音低沉:“皇后辛苦了。”
孟昭起身回礼,动作规规矩矩:“万岁爷政务繁忙,还能抽空前来,臣妾与众姐妹不胜荣幸。”
姬晟在她身边坐下,席间众人纷纷敬酒。
他饮了几杯,目光却不时落在孟昭身上。
见她与二公主低声说话时那温柔的模样,眉心微微松开,又很快敛起。
重阳宴进行到午时才散了。
是夜,姬晟去了淑妃那儿。
重阳宴后不过三日,礼部便将替蜀王选妃的候选秀女名单送进了坤宁宫。
孟昭坐在正殿的书案后,仔细翻看册子。
上面共有一百二十位女子,皆是京畿出身清白的良籍女子,其中出身最高的是一个姓黄的姑娘,她是太仆寺主簿的长女。
孟昭合上册子,轻轻揉了揉眉心,“让礼部选个日子招她们入宫,本宫和太后、太妃们总归是要见见的。”
碧兰应了一声,去司礼监回话了。
她是内命妇,自然不能直接和礼部官员对接,因此司礼监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到了召见秀女的这日,孟昭让张嬷嬷去请了李娘娘,又让侍画去请蜀王的生母庄太妃。
接见她们的地方在玉津园,那里场地够大,能够将所有秀女一览无余。
玉津园秋色正浓,枫叶如火。
孟昭与李娘娘、庄太妃并肩坐在临水的高台上,下方百余名秀女分列两侧,由嬷嬷们引导着依次走过。
庄太妃还未满四十,她微微蹙眉,神色颇为关切。
一百二十名秀女皆是精心筛选过的良家女子,容貌、年岁、家世皆有可观之处。
她们或温婉端庄,或清丽灵动,或落落大方,依次对孟昭三人行礼。
孟昭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心思却有些飘远。
“妹妹觉得如何?可有中意的?”李娘娘忽然对一旁的庄太妃开口。
到底是给蜀王选妃,庄太妃的意见也很重要。
庄太妃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二哥儿而那个性子您是知道的,历来是个锯了嘴的葫芦,我一直盼着能给他找个活泼开朗些的。可太后也瞧见了,这些秀女们一见了咱们,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李娘娘闻言轻笑:“这也是难免的,到底是选王妃,拘谨些才显得有规矩。”
话音刚落,她又将目光转移到孟昭身上,“皇后的意思呢?”
孟昭收回飘远的思绪,微微欠身道:“庄妃母所言固然不错,可王妃日后身为王府的大妇。若性子太过跳脱,终究不好,还是要选个能辅佐二弟,又能管得住后院的才好。”
听见孟昭这样说,李娘娘深以为然。
不过庄太妃显然就有些自己的想法了,却也不好驳了皇后和太后的面子。
她笑了笑,“我一早就羡慕太后能有皇后这样贤德的媳妇,也不求全像皇后这般,能有一两分,我就心满意足了。”
孟昭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温声笑道:“妃母谬赞了,媳妇也只是尽本分罢了。二弟和妃母定能选到合心意的王妃。”
李娘娘听着两人对话,面上笑意更深,三人又闲话了几句宫中近况与蜀王就藩的准备事宜,气氛倒也融洽。
三人低声商议着,台下的秀女们却早已紧张得手心出汗。
孟昭见庄太妃虽未再坚持,却仍有些欲言又止,便开口建议道:“母后,妃母,既然是二弟的终身大事,不如让他自己过来看上一眼。到底陪他一辈子的人,还是得他自己拿主意才好。”
李娘娘略一思索,便点头应允:“也好,就按皇后说的意思办。”她转头吩咐一旁的内侍,“去请蜀王过来。”
蜀王很快便被内侍引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青色常服,腰束玉带,身量修长,眉目间已有几分成年男子的沉稳,只是神色仍带着一丝少年人的拘谨。
见高台上坐着的孟昭几人,他先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儿子见过母后、皇嫂、妃母。”
李娘娘含笑颔首,她对着蜀王伸了伸手:“快过来,你皇嫂说,这是你的终身大事,该让你自己瞧瞧。那些秀女方才已走过一轮,你且仔细看看,可有中意的?”
蜀王闻言,耳根微微发红,却还是依言转过身,目光投向下方分列两侧的百余名秀女。
园中秋风拂过,枫叶簌簌,秀女们皆低着头,不敢直视这位亲王。
孟昭坐在高台上,静静观察着蜀王的神色,也留意着台下那些少女们的反应。
蜀王的目光扫过众人,起初还带着几分认真,渐渐地眉心却微微蹙起。
他并未停留太久,便收回视线,转身向台上三人拱手道:“回母后……儿子觉得,这些姑娘……都很好。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往下说,庄太妃忍不住轻声催促:“只是什么?有话直说,这里又没有外人。”
蜀王低声道:“儿子觉得,她们看着都有些……怕我。”
此言一出,高台上三位长辈皆是一怔,随即李娘娘先笑出声来:“你这孩子,到底是头一回选妃,难免拘谨了些。”
说着说着,她就想起了姬晟选立皇后那日,她脸上露出两分得意,“给你皇兄选后那日,他巴不得即刻将那如意送出去,到了你这里反倒是害羞起来了。”
孟昭也微微笑了笑,温声开口:“二弟莫要着急,你若有心仪之人,或觉得哪位气度合眼缘,尽管与我说。时辰还早,咱们慢慢挑。若是都不喜欢,就让礼部再选一批秀女进来就是了。”
蜀王抬眼看了孟昭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多谢皇嫂。”
庄太妃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却也没再多言。
她知道儿子性子内向,若真要挑个活泼开朗的,只怕这些规矩森严的秀女里难寻。
李娘娘见气氛有些沉,便挥手让嬷嬷们先带秀女们去园中自行游玩,又命人上了热茶与点心,三人继续与蜀王细谈。
“等明年开了春,你就要去蜀地了,那里山高路远,气候与京中大不相同。王妃人选不仅要贤德,还要能帮你管好王府。”李娘娘语重心长,“你皇考走得早,后面的事只能靠你自己多上心。”
蜀王垂眸应是,神色间多了几分凝重。
孟昭在一旁听着,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入宫时的情景,心底微微一动。
她低声对蜀王道:“若是今日这些秀女里实在没有合心的,二弟也不必勉强。婚事乃终身大事,宁可缓一缓,也不要将就。”
此话一出,庄太妃眼中顿时亮起几分光彩,连连点头:“皇后说的是极是。”
李娘娘看了孟昭一眼,唇角含笑,却并未反驳。
商议了约莫半个时辰,庄太妃母子还是觉的不好劳累李娘娘和孟昭再三费神,于是决定再看一看。
孟昭觉的这样也不是个事,采用了个笨办法,她让这些秀女六人一组,轮番在她们跟前回话。
李娘娘闻言微微挑眉,却也没反对,只笑着对庄太妃道:“皇后这个主意倒新鲜,试试也好。”
于是嬷嬷们很快将秀女们重新分组,六人一组,轮流上前。
第一组是几位都是出自书香门第的姑娘,父祖都有功名在,她们举止端庄,回答问题时条理清晰,却难免带了几分刻意。
蜀王听了几句,便微微点头,并未多言。
轮到第三组时,气氛渐渐松动起来。
有位胆子稍大的周姑娘,竟主动提起蜀地风物:“民女祖籍在叙州,曾听父亲说起过,蜀中多竹海,春日里笋尖鲜嫩,冬日又有腊肉熏香,不知殿下将来到了封地,可会想念京中的吃食?”
蜀王难得开口:“竹海吗……你去过蜀地?”
周姑娘摇头,笑得明朗:“不曾去过,只是小时候听家中长辈讲过。”
李娘娘在一旁看得眼睛发亮,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孟昭,低声道:“这个周姑娘倒是个活泛的。”
孟昭轻轻点头,目光却落在蜀王身上。
少年人的耳根又红了些,却没有打断那位周姑娘的话。
一轮下来,蜀王虽仍寡言少语,但神色明显比方才松快了许多。
后面几组里,有个姓柳的姑娘也得了庄太妃的青眼,她父亲是举人,自己也是念过书的,格外端庄出众,很有孟昭当初的气度。
待所有秀女都轮过,李娘娘赏了她们些糕点果子,让她们先退到偏殿休息。
三人这才重新细细询问蜀王的观感。
“如何?可有看得上眼的?”李娘娘直接问道。
蜀王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周姑娘,尚可。”
庄太妃顿时喜上眉梢:“我倒觉的那位柳姑娘不错,回头就劳你皇嫂让人仔细查查这两家的底细品行。”
孟昭含笑应下,心里却清楚,王妃最后究竟是落在柳姑娘,亦或是周姑娘的身上,有的庄太妃母子好一阵争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自打为蜀王选完王妃, 孟昭这几日的日子很是舒适,每日读书赏花之余,逗弄李砚送来的孔雀一番。
至于姬晟送的一对白鹤, 孟昭嫌它们吵闹,令人在坤宁宫后面挖了一处池塘,养在那儿, 为此还专门拨了两个内侍去照顾它们。
大抵是心情好了, 孟昭也比前些日子看起来有些活力, 时不时还会约了贤妃她们过来打马吊。
不过李娘娘的身子却小恙不断, 不是头疼就是咳嗽的, 吃了药也总不见好。
这日,孟昭去宁寿宫给她请安时,李娘娘又咳嗽了两声。
“母后今日觉的如何?若是太医开的方子喝了不起作用,臣媳再请其他太医开一副来。”孟昭上前, 亲自接过宫女手中的药碗, 试了试温度,才端到李娘娘唇边。
李娘娘拿帕子掩了掩唇, 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你且先放那儿吧,这些日子药喝得我胃口都倒了。你也不必太费心,我这把老骨头了, 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孟昭却不肯退让, 柔声劝:“母后素来身子硬朗,可病来如山倒, 您还是要多保重,但凡您有个头疼脑热的,万岁爷又该忧心了。”
提起姬晟, 李娘娘眼底闪过一丝暖意,接过药碗拨弄了几下调羹,却还是并未饮用。
她靠回软枕,目光落在孟昭身上,仔仔细细打量片刻。
“我瞧着皇后这几日气色倒是养回来了,前儿庄妃来我这儿,说你处事公允,不偏不倚。二郎那孩子性子闷,能有你这个皇嫂照拂,也是他的福气。”
孟昭低头笑了笑:“都是母后教得好,臣媳不过尽本分罢了。柳姑娘和周姑娘的家世,臣媳已让人仔细查过。说起来,周姑娘的家世是要好些的,祖籍又是蜀中的,想来跟着二弟入蜀也并无什么不妥。如今只等万岁爷下旨赐婚了。”
李娘娘轻轻点头,似笑非笑:“你这丫头,我瞧着,庄妃心里其实是想选那姓柳的丫头。不过蜀地偏远了些,周氏性子活泛些,又是本地人,也好帮着二郎打开些局面。”
两人正说着话,外间忽然传来内侍通传的声音:“万岁爷到了——”
姬晟一身绯色常服,脚步匆匆进来,先给李娘娘请了安,又看了孟昭一眼,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
“母后今日可好些了?”
李娘娘挥手让他坐下,叹道:“你还忙着国事,日日来我这儿,反让我这心里不安生。倒是皇后,近来宫务操持得井井有条,我总算能歇口气。”
姬晟坐在榻边,伸手握住李娘娘的手,声音低沉却带着安抚:“母后安心养着便是,儿子今日得空,便多陪陪您。”
孟昭见状,便悄然起身,准备退下,却被李娘娘叫住:“皇后别走,一起坐。我有话要对你们说。”
孟昭这些日子的情景她是看在眼里的,可是见儿子和媳妇还是这样冷冰冰的,李娘娘也有些心急。
正好今日两人都在,又没有外人,便起了说和两人的心思。
就当李娘娘准备开口时,杨嬷嬷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堆满了笑,“给太后报喜,太后大喜。”
被人贸然打算,李娘娘眉头一挑:“何事如此高兴?”
杨嬷嬷对着三人福身一礼,“刚从德庆宫传来消息,沈贵人诊出了两个月的身孕。”
此言一出,李娘娘脸上顿时绽开笑意,精神一振,连道三个好字,“沈贵人素来稳重,竟也有了这等喜事。快,备驾,我这就过去瞧瞧。”
孟昭闻言亦是一怔,随即露出得体的笑意,上前扶住李娘娘:“恭喜母后,又要添皇孙了。”
姬晟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却很快转为喜色,点头道:“母后身子刚好些,不宜太过劳累,不如朕和皇后先去看看,回头再来陪您。”
“胡说。”李娘娘精神大好,竟自己撑着榻沿站起来。
就在她起身的一瞬,孟昭又再次扶她坐下,“万岁爷说的无不道理,母后您还吃着药呢,自是以保养凤体为上。沈贵人就在德庆宫里住着,又不会跑了,等您大安了,随时都能见着她。”
孟昭虽未明着说,可那言外之意李娘娘如何听不懂。
孕妇最忌讳病人近身,尤其是她近日咳嗽不断,万一病气冲撞了沈氏,届时再连累了皇嗣就不妙了。
李娘娘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其中的忌讳。她虽心有遗憾,却也为着尚未出世的皇孙,只得点头答应。
“皇后说的是,沈贵人有孕,她宫里自有胎神坐镇,若是哀家的病气冲撞了就不好了。既如此,你和万岁就替我走一遭罢,好生安抚沈贵人。你们告诉她,就说是我说的,等她生了皇嗣,就晋她为嫔。”
“儿臣(臣媳)遵旨。”姬晟与孟昭一同应道。
李娘娘又叮嘱了几句保胎事宜,这才放心地让他们离去。
德庆宫内,沈贵人刚得知自己有孕的消息,正又惊又喜地靠在榻上发怔。
听见内侍通传“万岁爷与皇后娘娘驾到”时,她几乎是慌乱地想要起身,却被赶来的孟昭一把按住。
“妹妹不必多礼,好好躺着。”孟昭的声音温和如水,亲自替她掖好被角,又命杨嬷嬷将带来的安胎补品一一摆上,“母后听闻喜讯,高兴得合不拢嘴。本想亲自过来瞧你,只是她老人家最近偶感风寒,便让本宫与万岁爷代她来看看。”
沈贵人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哽咽:“臣妾无德无能……竟得太后如此厚爱……”
姬晟站在一旁,目光柔和几分:“你安心养胎便是,等你生下皇嗣,便给你晋位份。”
沈贵人闻言喜极而泣,连连叩谢。
孟昭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细细叮嘱:“头三个月最要小心,寒凉、辛辣之物一律忌口。你宫中若有不懂事的人,你只管告诉本宫。太医那边,本宫已安排了专人每日请脉。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旁人该让的便让着些。”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姬晟:“万岁爷,沈贵人这里宫人到底年轻不知事,臣妾想再挑两个稳妥的嬷嬷过来伺候,您看可好?”
姬晟点头:“皇后安排便是。”
沈贵人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感激了。
从德庆宫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秋风拂过,带起一阵凉意。
姬晟与孟昭并肩走在宫道上,身后跟着长长的仪仗。
沉默片刻后,他忽然低声开口:“皇后今日安排的很好,母后那里,还得要你勤去。”
孟昭微微欠身:“母后那里臣妾会上心的,请您不必忧心。”
姬晟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夕阳余晖落在她秋香色的宫装上,映出一层柔光。
他目光微沉,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叹息。
两人到了分叉路时,各自离去。
秋去冬来,北方的战事彻底停了下来,同内阁商议后,姬晟决定让大军暂且驻扎在此,以防不备。
孟昭这边也未闲着,她组织宫人们为边关将士们连日赶制棉衣,同粮草一起送去了前线。
其中有些宫女们将自己的名帖一同缝了上去,待大军班师回朝后,引得好些兵士求娶宫中侍婢,这也是后话了。
孟昭为亲自为边关将士缝制棉衣的事迹流传出去后,经过南麓士子们的宣扬,赚足了贤德的名声。
自入了冬后,李娘娘的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重了。
太医的方子是一换再换,汤药如流水般送进宁寿宫,可就是始终不见好。
宁寿宫内,药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孟昭每日早晚两次过来侍疾,亲自监督煎药,自己尝过之后才送到李娘娘跟前,很是诚孝。
这日午后,雪下得极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孟昭刚从宁寿宫出来,身上还带着浓重的药气,姬晟便从养心殿的方向快步走来,身后跟着周秉忠,连伞都来不及撑。
“母后如何了?”他声音有些哑,眉心紧锁。
孟昭福了福身,声音平静却带着疲惫,“还是不肯喝药,饶是臣妾如何劝,母后也不愿意喝。太医说了,如果母后再这样,怕是……怕是……”
她顿了顿,迟疑地看了姬晟一眼,不敢说出口来。
姬晟的脸色很难看,孟昭虽然没说,可他还是听明白了。
“不愿意喝药怎么行呢,朕去瞧瞧。”
姬晟脸色铁青,大步跨进宁寿宫内殿。
孟昭紧随其后,示意宫人们都退到外间,只留杨嬷嬷在榻边守着。
李娘娘半靠在床头,脸色灰白。
她见儿子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可当她看见他手里端着的东西后,很快转为无奈。
“我不是说了么,不必再费这些功夫。”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把药端下去吧。”
姬晟在榻边坐下,伸手欲握住母亲的手,却被李娘娘轻轻避开。
他眉头紧锁,声音带着几分急色:“母后,您素来最疼儿子,如今儿子只求您喝一碗药,怎么就这么难?太医说再拖下去……”
“拖下去如何?”李娘娘淡淡一笑,目光却看向窗外纷飞的大雪,“人总有一死,我这把年纪,也活够了。先帝走得早,姐姐也走了,这两年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撑着,也该去陪陪他们了。”
姬晟心头一痛,声音几乎发颤:“母后若是有什么心事,只管告诉儿子。是不是儿臣哪里做得不好,让您寒了心?”
李娘娘看着他,那眼神里满是慈爱与隐忍。
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摇头。
“你很好……很好。”她伸手,颤颤巍巍地抚了抚儿子的脸颊,“我只是累了,不想再喝那些苦药罢了,你也别逼我。”
孟昭站在一旁,眼眶微红。
她上前一步,柔声劝道:“母后,良药苦口,您若是心疼万岁爷,就喝了吧。他这些日子国事操劳,又日夜挂念您……”
李娘娘却转头看向孟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忽然笑了笑:“皇后这些日子也辛苦了,我知道你是一片孝心,可有些事……都是命数。”
说完,她闭上眼睛,不再言语,任凭药碗搁在案上渐渐凉透。
杨嬷嬷看着眼里,泪水止不住往下掉,李娘娘不愿服药的心事,她是知道的。
姬晟握紧拳头,青筋暴起,却拿李娘娘毫无办法。
他在榻边坐了许久,直到李娘娘呼吸渐稳,似是睡着了,才起身走出内殿。
外间,雪越下越大。
姬晟站在廊下,望着漫天白雪,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皇后,你说……母后这是怎么了?从前她最在意自己的身子,如今却连太医的面都不愿见。”
孟昭也跟着出来,宫灯的暖光映在她脸上,衬得她眉眼间多了几分柔软。
她犹豫片刻,低声道:“臣妾这些日子侍疾,也觉得母后……似乎藏着什么心事。她每次咳得厉害时,都会喃喃念着什么,可当臣妾细问,母后却又不肯多说。”
话音未落,孟昭又继续道,“这些事,总归要她身边的人才知道的。”
姬晟猛地转头看向她,目光锐利:“你是说杨嬷嬷?”
孟昭摇头,“臣妾也不知道,不过若连杨嬷嬷都不知道的话,那只有母后自己才清楚了。”
姬晟眼神一沉,当即沉声吩咐:“去,把杨嬷嬷叫来。”
不一会儿,杨嬷嬷便被周秉忠带了过来。
她一见帝后都在廊下,脸色顿时有些发白,忙跪下行礼。
“老奴给万岁爷,皇后娘娘请安。”
姬晟声音冷冽:“母后为何拒医拒药,你可知道缘由?”
杨嬷嬷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却咬紧牙关:“老奴……老奴不知,太后凤体欠安,或许是心意已决,不愿再受苦楚。”
“不知?”姬晟眸色渐深,语气里带上了帝王的威压,“杨嬷嬷,你伺候母后几十年,当真以为朕什么都查不出来?”
杨嬷嬷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雪地,牙关打颤,却仍旧不肯松口。
孟昭见状,上前一步。
她先是亲自扶起杨嬷嬷,柔声道:“嬷嬷,本宫知道您对太后忠心耿耿,怕说出来会伤了太后颜面。可如今太后病成这样,万岁爷日夜不安,您若再瞒着,岂不是眼睁睁看着太后熬到油尽灯枯?嬷嬷侍奉太后一生,难道忍心让她带着遗憾走吗?”
她顿了顿,又叹息道:“嬷嬷放心,无论何事,本宫与万岁爷都会替太后担着,绝不让太后受半点委屈。”
杨嬷嬷眼眶通红,双手死死绞着帕子,几次张口又闭上。
最终,在孟昭那半是怜惜半是压迫的目光下,她终于崩溃般哭出声来:“太后她……太后她当年为了万岁爷能够平安醒来,在佛前许过重誓……”
杨嬷嬷哽咽着,将当年姬晟在太庙遇刺后,向上苍发愿的事情娓娓道来。
“太后这些年一直把此事藏在心里,她说,这是她与老天爷的交易,不能反悔……怕老天再收走了万岁爷。”杨嬷嬷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太后怕说出来,万岁爷会自责,所以宁愿自己受苦。”
廊下,一片死寂。
姬晟站在那里,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不动。
雪花落在他肩头、发间,他却浑然不觉。
孟昭听得心头一酸,当年姬晟遇刺的事情,她也是亲身经历的。可她没想到李娘娘为了儿子会发下这样重的誓言。
她上前轻轻握住姬晟冰冷的手,低声道:“万岁爷,事已至此,咱们再责怪自己也无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让母后愿意服药。母后最是疼您,若是您相求……或许还有转机。”
姬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血红。
他转身大步往内殿走去,声音沙哑却坚定:“朕去求她,朕亏欠母后的太多了。”
孟昭心头微颤,忙跟了上去。
内殿里,李娘娘似是听到了动静,已微微睁开眼。
她看着儿子满身风雪,眼眶通红的模样,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心疼,却很快掩去。
“怎么又来了?外头雪这么大,你身子金贵,可别冻着了。”她声音弱弱的,丝毫不掩饰对姬晟的关心。
姬晟在榻前跪下,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握住李娘娘瘦得只剩骨头的手,声音颤抖:“母后,儿子都知道了,当年儿子在太庙遇刺,您为儿子许下的誓言。母后,您为什么要瞒着儿子这么多年?”
李娘娘身形猛地一僵,目光瞬间变得锐利。
她先是看向跪在一旁的杨嬷嬷,杨嬷嬷吓得立刻伏地不敢抬头。
“谁让你多嘴的……”李娘娘低斥一声,良久后,她才疲惫地叹了口气,“也罢,事已至此,说出来也无妨。”
她转头看向姬晟,目光里满是慈爱与决绝:“你是我的儿子,是我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生出来的,母亲从来不后悔。当年你命悬一线,太医说你只有三日的命数,我只能求老天爷。你是我的命根子,只要你能好好的,我就是折寿二十年、三十年,又有何妨?”
姬晟眼眶发红,声音几近哽咽:“可如今母后病成这样,儿子却眼睁睁看着您受苦。母后,您就喝药吧。儿子求您了,从今往后,儿子什么都听您的,只求您保重凤体。”
说着,他额头重重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娘娘眼底闪过痛色,却仍缓缓摇头。
她伸手想扶儿子,却因力气不足而颤抖着停在半空。
“你起来。”李娘娘字字坚定,“那誓言我既然已经立下,你也如愿醒过来。若是我反悔,老天爷怪罪下来,再次把刀剑指向你,怎么办?我宁可自己受苦,也绝不能让你有半点风险。”
李娘娘虽然贪恋权势和钱财,可一旦涉及到儿子的安全,哪怕仅仅只是虚无缥缈的可能,她也不肯松口。
孟昭站在一侧,她感同身受,眼泪几乎要落下来。
若是阿圆能活过来,她也愿折寿三十载。
她上前一步,跪在姬晟身旁,柔声劝道:
“母后,世间之事岂能尽如人意?您当年发愿是为救万岁爷,如今万岁爷身体康健,天下太平,正是您该享福的时候。若老天爷真有眼,也该看在您一片慈母心上,揭过此事。母后若是不肯服药,万岁爷日夜难安,又怎能安心治理朝政?”
李娘娘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人,眼中终于浮现出动摇之色。
她沉默良久,最终只吐出一句:“你们先出去……让我好好想想吧。”
雪越下越大,宁寿宫的灯火在风中摇曳不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新年伊始, 然而今年因为李娘娘病重,宫里冷冷清清的,少了些热闹。
万寿长公主与福安长公主姐妹二人轮流守在榻前, 几乎是寸步不离。
李娘娘这些时日也病糊涂了,嘴里念叨着什么死啊,索命之类的话。
为了给李娘娘冲喜, 蜀王的婚事在正月里就办了。
此举倒是让庄太妃松了口气, 若是李娘娘有个好歹, 国丧势必要影响她儿子的婚期。
这日, 孟昭天不亮便又来了。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暗紫宫装, 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疲色,却仍旧打起精神,先去小厨房亲自看过熬好的药,又命人端来一碗温热的红枣银耳羹。
“大姐和二妹也歇歇吧, 夜里守了一宿, 身子要紧。”她轻声对两位长公主道,又看向榻上的李娘娘, “母后,臣媳给您熬了些清甜的羹,您先垫垫胃,再喝药可好?”
李娘娘半睁着眼, 目光扫过跪坐在一旁的儿子, 又落在孟昭身上,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笑意:“你们……都围着我做什么?宫里头还有那么多事呢。”
姬晟此时也到了, 他握着李娘娘的手不松,声音低哑:“母后若是不肯喝药,儿子便也不走了, 就在这里陪着您。”
李娘娘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跪在床前的帝后二人。
那日她松了口,说要“想想”。可这么久过去,她的心思却越发坚定。
“皇后,你扶我起来。”她忽然开口。
孟昭忙上前,连同杨嬷嬷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她扶着靠坐起来。
李娘娘喘了几口气,目光落在姬晟脸上,缓缓道:“大哥儿,母亲知道你孝顺。可有些事……当真不能勉强。母亲这辈子,从低微的宫女,到如今的太后,享了荣华,也瞧见了儿孙,再没什么不值。若是老天爷非要拿我的命去换你的平安,我也心甘情愿。”
姬晟喉结滚动,眼中血丝密布:“母后——”
“听我说完。”李娘娘抬手,止住他,“你如今是天子,肩上担着天下。母后若是因为这点事就拖累了你,让你分心,那你才是真正的不孝。皇后这些日子侍疾尽心,我都看在眼里……”
她转头看向孟昭,目光柔和了许多:“皇后,你过来。”
孟昭跪行两步,握住李娘娘伸出的手。
李娘娘的手冰凉得吓人,却用力握紧了她。
“我当年选你做皇后,便是看中你这份稳重与气度。我知道你为了阿圆的事恼了大哥儿,可他身为人君,有太多的不得已,往后……你多担待些。还有宫里头那些妃嫔,淑妃和沈贵人有孕是好事,你要好好照拂,别让后宫生乱。”
听着李娘娘这如交代后事般的话,孟昭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母后,您别说这些,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李娘娘笑了笑,目光又投向窗外漫天飞雪,喃喃道:“万妙贤,当年是我害了你在先,如今终究是要还回来的……”
听着这个陌生的名字,起初众人都未反应过来,可悉知真相的帝后很快就反应过来,知道李娘娘说的是荣安皇后。
话音落下,李娘娘的身子忽然一软,靠在孟昭肩头。
“母后!”姬晟猛地起身,立即靠上前。
太医们早已候在外面,闻声冲进来一阵忙乱。
孟昭紧紧抱着李娘娘,感受着她微弱的呼吸,心如刀绞。
……
李娘娘这一病,足足又拖了大半个月。
这日,李娘娘难得觉的自己浑身轻松了些,还跟两个女儿说了好一会子的话。
李娘娘心底隐隐生出一抹不好,但面上仍是波澜不惊,她故意支开了女儿,将杨嬷嬷唤到跟前来。
“我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李娘娘的声音虽弱,却异常清醒,那双曾精明的眼睛,此刻透着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决绝。
杨嬷嬷闻言,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在榻前,泣不成声:“太后……您别这么说,太医说还有转机……”
“转机?”李娘娘自嘲地笑了笑,“我心里清楚得很,这几日身子松快了许多,倒像是回光返照。罢了,你也别哭了,我还有要紧事托付给你。”
她微微喘息,目光坚定:“去取文房四宝来,我要亲笔写一道诏书。”
杨嬷嬷一惊,抬头看向李娘娘,却见她神色不容置疑,只得擦了泪,颤颤巍巍地起身去备笔墨。
不一会儿,紫檀小几被搬到榻边,宣纸铺开,笔墨俱全。
杨嬷嬷扶着李娘娘坐直了些,又在她身后垫了两个厚厚的引枕。
李娘娘握笔的手微微颤抖,却仍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认真。
墨迹在纸上晕开,她写下的每一字,都带着深思熟虑。
一刻钟后,一道李娘娘亲笔的懿旨写成。
李娘娘仔细看了一遍,又让杨嬷嬷念给她听,确认无误后,才缓缓松了口气。
她将诏书仔细折好,放入一个精致的楠木小匣中,亲手盖上自己的慈懿皇太后之宝,又在封口处滴上火漆。
“嬷嬷,这道诏书……你要替我收好了。”李娘娘将匣子郑重地交到杨嬷嬷手中,“皇后式微,因着阿圆的事,她和大哥儿又生了嫌隙。若有朝一日,这道诏书算是我能替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杨嬷嬷泪如雨下:“太后。”
然而就当杨嬷嬷要接过木匣时,李娘娘的手突然一顿,复又将那份刚刚拟好的诏书再次拿出来细看。
须臾,她还是将诏书放回了木匣。
再三斟酌后,李娘娘再次将诏书拿了出来。
杨嬷嬷跪在一旁,她跟随李娘娘数十年,早已看出李娘娘此刻的犹豫并非寻常。
“嬷嬷……”李娘娘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的叹息,“你说,我……究竟该不该留这份诏书?”
如此反复数次后,李娘娘想起了甄娘娘当初说过的话。
她临终前的那番话,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李娘娘的心底。此时此刻,随着病痛与那份理智,一并翻涌上来。
李娘娘的呼吸忽然有些急促。
她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甄娘娘那张苍白却锐利的脸,听见她用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句敲打在自己和姬晟的心上。
窗外寒风卷着残雪拍打窗棂,发出细微的声响。
李娘娘的脸色越发灰白,握着诏书的手却越发用力。
她想起这些日子孟昭侍疾的尽心尽力,想起她跪在榻前眼眶通红的模样,想起她亲自试药、端汤、劝自己喝药时的温柔……心里一阵阵酸涩难忍。
皇后确实是好的。
可南麓士子如今在朝中声势日隆,若日后她真的成了掣肘了姬晟的存在,自己用一道遗诏强行保她皇后之位,岂非让儿子身陷囹圄,给他留下了麻烦,甚至是隐患。
李娘娘的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泪。
她颤颤巍巍地将诏书再次展开,最后看了一眼上面自己亲笔写下的字句,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皇后,终究是我对不住你。”
杨嬷嬷跪在一旁,见状心头大惊,却不敢出声劝阻。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娘娘将那道墨迹犹新的懿旨丢进了炭盆,随着火苗渐起,化为了一片灰烬。
“甄姐姐说的对,我不能给大哥儿留下麻烦。”李娘娘缓缓道,“若将来大哥儿真的要动她……那也是天意,是命数。她要怨,要恨,就尽数报应到我身上罢。”
说完这句话,李娘娘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靠回引枕上,闭上了眼睛。
“去叫大姐儿和二姐儿进来吧……我想再看看她们。”
杨嬷嬷捧着那只空空的楠木小匣,泪如雨下,却只能应声退下。
殿内烛火摇曳,火盆中的黑灰被风一吹,轻轻扬起,又悄无声息地落下。
李娘娘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似是露出一个极浅,带着释然的笑。
她终究还是选择了儿子。
至于孟昭……只能盼她自己争气,也盼大哥儿能念几分旧情了。
是夜,李娘娘病重将死。
帝后、几位小王爷和长公主们,还有阖宫嫔妃尽数都到了。
李娘娘强撑着一口气,对着姬晟指了指身边的杨嬷嬷,“杨嬷嬷跟了我多年,又是伺候你长大的,我走了以后,你……你要善待她……”
李娘娘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殿内一片死寂,只听得见压抑的抽泣声和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细微火星声。
“太后……”杨嬷嬷跪在李娘娘塌前,泪如雨下,既有悲痛,又有感激。
姬晟紧紧握住母亲的手,跪在榻前,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母后放心,儿子……儿子定会善待嬷嬷。”
话音刚落,他立即回头冲外头的周秉忠喊道,“即刻传旨,册立宁寿宫掌事女官杨氏为正二品贞顺夫人。”
杨嬷嬷眼含热泪,磕头捣如蒜,“奴婢叩谢太后,叩谢万岁爷大恩。”
万寿长公主和福安长公主早已哭得不能自己,两人一左一右伏在榻边,泣不成声:“母后……”
孟昭跪坐在一旁,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滑落。
她强忍着悲痛,伸手轻轻替李娘娘拭去额角的冷汗,声音颤抖:“母后,您还有什么心愿,万岁爷和臣媳一定替您办到。”
李娘娘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停在姬晟与孟昭交叠的双手上。她似乎想笑,却只牵动了一下嘴角,气息已如游丝。
她抬手摆了摆,示意众人都退出去。
见此,孟昭拿帕子掖了掖泪,领着众人退去了外殿,将时间留给这对天下最尊贵的母子。
待暖阁只剩下李娘娘母子后,她握着姬晟的手,掌心冰凉,却像要把最后的力气都传给他。
“你听好了。”她喘息了两声,目光灼灼地盯着儿子,“我不如甄姐姐聪慧,也没有她的才干。能够走到今天,无他,全赖气运二字。只是几分气运之外,还要看清人心,站对位置。你如今是天子,更要如此。”
姬晟跪得笔直,喉结滚动:“儿子听着。”
李娘娘缓缓道:“皇后这些年在宫里的行事作风,我都看在眼里。她性子稳重,心地也良善,是个能稳得住后宫的。只是……阿圆那件事后,你们夫妻生了嫌隙,我心里很清楚。这两年南麓党的势头正盛,若有一日皇后成了他们手中的刀,那便不是你的臂膀,而是隐患。”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疲惫的决绝:“皇后是我选的,她本身又无过,我本想留下一道懿旨,保她皇后的尊位到老。可我反复思量,最终还是把那道诏书烧了。将来……若她真成了你的掣肘,你该怎么做,便怎么做,母后不会拖累你。即便他日你要废了她,母后也不会怪你……”
“只是那孩子到底无辜,如若有那一日,还是善待她罢。”
姬晟身子微微一震,声音低哑:“母后……”
“别急着说话。”李娘娘打断他,气息越来越弱,“还有几件事,你要记住了。”
她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床头的小抽屉:“那里有我这些年私下积攒的东西,其中有几位朝臣的把柄,还有十八万两的银票,都是往年过寿时各地官员的孝敬。你且收好了,关键时刻说不得就能用得上。最后就是你的几个弟弟,你的子嗣不丰,他们又渐渐都大了,你要多敲打,别让他们成了第二个……”
话到此处,李娘娘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丝丝血迹。
“第二个齐王。”
姬晟慌忙用帕子替她擦拭,心如刀绞:“母后,您先歇歇罢。”
李娘娘却摇头,抓住他的袖子不放,声音细如游丝,却字字清晰:“还有大姐儿和二姐儿,你大姐儿女双全,夫妻和顺,我自是不必忧心。可你二妹,到底是我们坑害了她,你要好好补偿她,照顾她。”
“至于宁贵人……”李娘娘的目光渐渐涣散,却仍强撑着最后一点清明,“她是母后莫逆之交的女儿,当年若非有她母亲相助,我早死在了坤宁宫里。所以……母后想请你帮我照顾她……”
说完这句,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子缓缓瘫软下去,手却仍紧紧攥着姬晟的衣袖。
“母后,母后——”
姬晟的声音带着哭腔,殿外众人闻声冲进来,哭声瞬间响彻暖阁。
李娘娘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似是想给儿子最后一个笑,却终究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大哥儿,好好……做你的皇帝,母后会……会庇佑……”
那一刻,李娘娘的眼睛彻底闭上了。
殿内哀声震天。
昭平十二年,慈懿昭诚仁寿皇太后升遐于宁寿宫。
宁寿宫内瞬间哭声震天。
万寿长公主与福安长公主扑向了榻前,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杨嬷嬷更是直接晕厥过去,被宫人急急扶了下去。
姬晟站在榻前,身形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缓缓跪下,伸手握住母亲早已冰冷的手,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才发出一道不似人声的“母后”。
孟昭跪在他身侧,泪如雨下。
她紧紧咬着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她上前轻轻扶住姬晟的胳膊,声音沙哑却带着强自压抑的坚强:“万岁爷……还请您节哀,母后的后事,还要您来操办。”
姬晟没有回应,只是死死握着李娘娘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最后一丝温度。
宫中白灯高挂,哭声彻夜不绝。
次日清晨,哀诏传遍六宫,举国缟素,辍朝七日。
孟昭作为皇后,强忍悲痛亲自主持丧仪。
她亲自为李娘娘擦拭遗体、更衣、梳髻,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慢极仔细,仿佛这样就能多留这位长辈一会儿。
她的眼睛早已哭得红肿,却仍坚持在灵前守灵,日夜不离。
姬晟日日守在灵堂前,滴水未进,任由众臣苦苦相劝也不肯离去。
直到第三日,他才在孟昭含泪的劝说下,勉强用了半碗粥。
出殡那日,天降大雪。
送葬的队伍绵延数里,素幡白甲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孟昭扶着棺椁,一步一跪,膝盖很快就支撑不住,她一瘸一拐走着。
姬晟见状,亲自上前扶住她,帝后并肩跪行在最前。
“皇后……你也保重。”姬晟低声在她耳边道,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
孟昭微微侧头,“臣妾无妨……只盼母后在天之灵,能得安宁。”
李娘娘的葬礼极尽哀荣,让整个皇宫都笼罩在沉重的悲痛之中。
姬晟亲自为生母定下谥号,惠文皇后。
柔质慈民曰惠,学勤好问曰文。
大周不似前朝,皇后不祔帝谥,而是单独另拟谥号。
此谥一出,朝野皆赞,足见姬晟对生母的深情与尊崇。
礼部连夜赶制神主牌位,惠文皇后的灵位被供奉在太庙偏殿,享受后世子孙四时祭祀。
按照李娘娘在世时的要求,她死后安葬于甄娘娘的永陵旁,与甄娘娘合陵而不同穴,陵前石像林立,松柏常青。
转眼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
淑妃于三月初六诞下皇次子。
大概是有新生命的降临,一扫之前李娘娘离世而带来的悲痛。
这个孩子的到来,极大抚慰了姬晟。
圣心大悦下,亲自赐名为洵。
皇次子满月时,姬晟正式下诏进淑妃赵氏为贵妃。
虽然四妃同属一品,可只有贵妃是正一品,其余三妃都为从一品。
孟昭并未表现出任何不满,反而厚赏了赵妃母子。除此之外,她还安抚了贤妃和荣妃。
贤妃只有一个女儿,争不过对方也是没法子的事,她也认命了。
荣妃就更没有争权夺利的心思。
后宫竟一时难得地平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七月流火, 赤日炎炎似火轮高悬,灼得大地一片蒸腾。
蝉声聒噪不休,柳叶儿都蔫蔫地垂着头, 仿佛连风都懒得吹动半分。
谢家后院里一道朱漆院门半掩,庭中荷塘里残荷败叶浮沉,昔日清香早已被这逼人的暑热蒸得无影无踪。
一名年轻的青衣美妇倚在竹榻上, 手中一柄竹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却扇不散心头那团郁火。
案上摆着的碧玉碗里, 冰镇的绿豆汤早已温了, 勺子搅动几下, 便见一层薄薄的浮沫。
她只看了一眼,便觉胸口发闷,半点食欲也无。
“罢了,这暑热端的叫人寝食难安……”
美妇低低叹了一声, 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烈日烤得发白的青砖地, 仿佛连魂魄都要被这天烤化了去。
就在这时,一个丫头打扮的女子快步走了进来, 她俯身一礼,“奶奶,明儿要入宫朝贺,夫人现下请了您去正院, 说有要事商议。”
闻听此言, 那年轻美妇愈加烦闷,她强压着不适, 点头应了一声,“我知道了,跟着就去母亲那儿。”
年轻美妇望着丫头离去的方向抿了抿唇, 她不是别人,正是孟昭的二妹孟萱。
自打三年前皇后长姐失了大公主,后又小产,自此再不得圣心。
而赵妃从进位贵妃以来,如日中天。
三个月前,天子正式下旨册立贵妃赵氏为皇贵妃,位同副后。
大周并无皇贵妃之说,如今天子仿照前朝设立皇贵妃,教皇后更加无地自容了。
孟萱自从收到消息后一直忧心忡忡,加之暑热侵袭,已经数日不曾好生休息过了。
“奶奶,夫人还在前头等着,咱们走吧。”孟萱身旁的丫头适时开口道。
孟萱微微颔首,起身时只觉一阵晕眩,勉强扶住竹榻的扶手才稳住身形。
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对丫头低声道:“走吧,别让母亲久等。”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暑气蒸腾得青石板都发烫,绣鞋踩上去仿佛能烙出印子。
孟萱一路上心绪烦乱,脑中反复想着长姐孟昭的处境。
自打三年前永安公主夭亡,长姐虽仍居后位,却已经形同虚设。
万岁对赵妃的宠爱一日胜过一日,连册立皇贵妃这样打破祖制的举动都做了,分明是要给皇后一个下马威。
况且,还有更重要的国本之争。
皇长子今年就满六岁了,然而荣妃不得恩宠,连带着皇长子也不得姬晟多喜爱。
皇次子是赵贵妃生育的,自是不必多提。
皇三子年幼,如今刚满了周岁,生母陈氏因卷入到沈嫔滑胎小产一案,东窗事发后被赐了毒酒白绫,如今坟上草怕是都有了三尺高。如若没有太大的变故,算是绝了践祚大位的可能。
如今明眼人都能瞧出来,万岁早有改弦易辙之心。奈何中宫并无过失,且素有贤名,因此才有了现在这一出。
“奶奶,您脸色不大好……”丫头小声提醒,伸手欲扶。
孟萱摆了摆手,“无妨,只是这鬼天气,热得人喘不过气来。”
正院门前,几名嬷嬷守在廊下,见她来了,忙恭恭敬敬地打起帘子。
“母亲。”孟萱进门后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疲惫。
上首坐着的正是谢夫人,她今年已经五十有三,大抵是保养得宜,眉眼间仍可见当年的风韵,只是此刻眉心紧锁,手中一串沉香佛珠被拨得飞快。
“老五家的来了,坐。”谢夫人示意她坐到身旁矮凳上,挥退左右,只留两个心腹嬷嬷守门。
屋内虽点了冰鉴,到底比不得外头荷塘边的竹榻凉爽。
孟萱坐下后,谢夫人叹了口气,直入正题:“明日入宫朝贺的事,想是你也听说了。”
孟萱心头一紧,“母亲的意思是……”
谢夫人目光锐利地看向她,“你素来心思细腻,又与娘娘亲厚。明日你随我入宫,除了必要的礼数。若有机会,便给娘娘递句话,宫中不易,需得她再忍一忍。万不可意气用事。”
孟萱抿唇,半晌才道:“媳妇明白。只是永宁宫如今势头正盛,连万岁都……母亲,我们是否要早作打算?”
说出这番话,孟萱也是没法子的事,她现在是陆家的人,就算不为了旁人,也要为自己一双儿女考虑。
若是有朝一日长姐被废位,再牵连到这些亲眷,自己和丈夫倒没什么,不过自己一双儿女就……
想到此处,连孟萱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谢夫人沉默片刻,想起了丈夫的叮嘱,手中佛珠转得更急,“咱们退无可退,只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记住,在宫中不可胡言乱语,更不可与永宁宫的人起了冲突。”
话音刚落,似是察觉到孟萱的紧张,她又安慰了几句,“永宁宫到底只是个皇贵妃,你也不要多想,就算真有那一天,老爷和几位阁臣们必然不会依的。”
谢夫人所言非虚,这些年南麓一党出仕者不在少数,在朝中势力非常庞大,就连姬晟很多政令都要经过这些人才能下达。
次日,待谢家婆媳到永宁宫时,里面已经很热闹了。
各宫嫔妃、命妇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她们衣裙窸窣,珠翠摇曳,在烛火交映下晃得人眼花。
永宁宫今日布置得格外华丽,殿顶新换了明黄流苏的宫灯,四壁悬挂着新绣的百子千孙图,连地上铺的毡毯都换成了最上等的西域珍品,踩上去软绵无声。
“谢夫人、谢五奶奶到了——”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殿中众人的目光顿时齐刷刷投了过来。
孟萱低眉顺眼,跟着婆母行礼如仪,余光却迅速扫过殿内。
上首主位空着,皇贵妃尚未露面。
但在她下首左侧,已坐着几位得宠的嫔妃,其中最显眼的便是荣妃。
她妆容精致,却难掩眉宇间的疲色。
相较于几年前,荣妃这几年显然过的并不如意。
再往右看去,几名年轻命妇围着一个华服丽人低声说笑。
那丽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凤眼含春,唇边始终挂着浅笑,正是当今风头最盛的皇贵妃胞姐赵氏。
“夫人来得正好。”赵氏起身迎了两步,声音甜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矜贵,“娘娘方才还说,今日若见不到谢家两位,怕是要遗憾呢。”
谢夫人微微一笑,应对得滴水不漏:“皇贵妃娘娘抬爱,臣妇惶恐。”
孟萱在一旁屈膝福身,姿态温婉得体,心中却如擂鼓。
赵氏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那眼神似笑非笑,仿佛带着钩子,要将人剖开看个究竟。
殿内气氛看似和乐,实则暗流涌动。
孟萱注意到,除了皇后长姐未至,定嫔沈氏也没来。
京中早有流言,当年定嫔流产虽是陈氏所害,可陈氏却是受了皇贵妃指使。
定嫔这些年为着此事,早早失了圣心。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连串清脆的环佩声,伴着内侍高呼“皇贵妃娘娘到了。”
殿中众人忙起身行礼。
孟萱低头时,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掐进了掌心。
只见赵皇贵妃一袭明黄绣金凤朝服,头戴七龙七凤冠,步步生莲地走来。
她容颜娇艳,眉眼间满是得宠后的雍容华贵,身旁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正是皇次子姬洵。
皇次子刚满了三岁,生得与赵皇贵妃有七八分相似,模样十分可爱。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赞叹与附和之声。
“皇贵妃娘娘与殿下真是母子情深……”
“二皇子越发懂事了,瞧这模样,将来必是极有福气的。”
谢夫人脸色微变,却仍维持着得体的笑容。
孟萱站在她身侧,只觉胸口似被什么堵住,喘不过气来。
赵皇贵妃落座后,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在谢家婆媳身上,含笑道:“夫人也来了,真是让本宫不胜荣幸。”
谢夫人不卑不亢地回道:“娘娘凤体安康,臣妇与媳妇特来恭贺,实乃荣幸。”
孟萱跟着微微福身,始终低垂着眼帘,不敢多看那明黄身影一眼。
她心知今日绝非单纯的朝贺,赵妃特意点出谢家,分明是在敲打。
赵皇贵妃轻笑一声,目光又转向孟萱,似是漫不经心道:“这位便是五奶奶吧?当年本宫还见过你一面,几年过去了,倒是出落的愈发稳重了。”
孟萱强自稳住心神,当即俯身拜了下去,柔声道:“劳娘娘垂询,再请娘娘受妾身大礼。”
坐在荣妃对面的贤妃笑着附和道,“果然是皇后娘娘的嫡亲妹子,瞧着气度,真真是旁人比不得的。”
后宫这两年人才辈出,贤妃这几年过的也算不上多好,瞧着也不复从前的意气风发之态。
这话听似夸赞,实则暗藏机锋。
孟萱低着头,脊背却绷得笔直。
闻言,赵皇贵妃的唇角弧度更深,却不接贤妃的话,只淡淡道:“五奶奶快快请起,本宫素来最喜端庄贤淑之人,皇后娘娘有你这样的妹妹,也是福气。”
不多时,赵皇贵妃又同另外几位夫人打的火热。
孟萱找了个借口离开后,她随着一名小宫女穿过几重宫门,暑热虽被高墙遮挡了些许,却仍旧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坤宁宫比起永宁宫的华丽张扬,显得格外冷清,殿外连守值的内侍都少了几个,帘幕低垂,隐隐透出几分萧索。
“娘娘,谢家的五奶奶来了。”碧兰轻声通传。
殿内很快传来熟悉的声音,“快让她进来。”
孟萱跨过门槛,一眼便瞧见长姐孟昭正坐在窗边矮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看的津津有味。
三年过去,她依旧端庄秀美,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疲倦和清冷。
“娘娘。”
孟萱屈膝深深一礼,声音微颤。
“二妹来了。”孟昭放下书卷,起身将她扶起,仔细端详她的脸色,叹道:“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暑热难熬,你又素来又畏热,怎么不多歇歇?”
孟萱眼圈一红,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她握住长姐的手,低声道:“娘娘,我在外面瞧着您,心里比什么都难受。今日在永宁宫,赵氏那般张扬,分明是……”
孟昭闻言,神色微沉,却很快恢复平静。
她拉着孟萱坐下,挥退左右,只留下碧兰和张嬷嬷守在屏风后。
“她如今是皇贵妃,位同副后,自然是不一样了。”孟昭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苦涩,“三年前母后走了,我便知道这个位置会坐不稳,只是没想到这一日会如此快。万……万岁早已对赵氏动了真心,当年若非是两宫母后,今日在坤宁宫的人,合该是她赵氏。”
孟萱咬唇:“那国本呢?皇长子虽不得宠,可到底是长子……荣妃也有意将他送到您这里教养。”
“长子又如何?”孟昭自嘲一笑,“荣妃更是自身难保,这些年被冷落得连宫门都不大出,大哥儿更是一年见不了万岁爷几面。你说,这国本……还用争吗?”
殿内一时寂静,只闻窗外蝉声阵阵,愈发显得烦躁。
孟萱犹豫片刻,还是把陆夫人叮嘱的话转达了:“婆母让我告诉娘娘,宫中不易,需得再忍一忍。公爹和几位阁老那边,也在设法为……”
孟昭抬手止住她的话,目光投向殿外那片被烈日炙烤的宫墙:“我这些年何尝不是在忍,可这些都是万岁爷的意思,下一步,怕就是要动摇中宫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你回去告诉阁老,如若真有那一日,就请他自保罢。”
孟萱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
她紧紧握住长姐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娘娘,您这是何意?”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明显的惊惧,“谢家与孟家早已绑在一起,怎么能说自保就自保?若中宫有事,我们岂能独善其身?”
孟昭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疼惜与疲惫。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妹妹的鬓发,声音轻得像叹息:“傻丫头,你嫁进谢家这些年,也是难为你了。慈圣、慈懿两宫母后走后,本宫便再无依仗。万岁爷的心早已不在我这里,赵氏又步步紧逼,二皇儿也日渐得宠……这后位,早晚是她的囊中之物。”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渐渐西沉的残阳:“你公爹在朝中势力不小,况且还有南麓的诸位叔伯们。若真到了那一步,你们只需表明态度,莫要硬抗。至少……你和几个外甥都能平安。”
孟萱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她跪坐在榻边,哽咽道:“娘娘,您让妹妹如何能安心?三年前您失了公主,又小产,万岁本就冷落您,如今赵氏更是……妹妹今日在永宁宫,看她那副得意模样,心里像刀割一样。若不是为了孩子们,妹妹真想……”
“别说傻话。”孟昭忙按住她的肩,声音严厉了几分,“你我姐妹,我岂会不知你的心意?可凡事最忌意气用事。你回去告诉谢夫人,就说本宫一切安好,让他们不必过于忧心。万岁爷纵然宠赵氏,也不会轻易废后,至少现在还不会。”
话虽如此,孟昭的眼神却透着几分无奈。
不过对于二妹的关心和陆家的善意,她还是很感动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羊脂玉佩,塞到孟萱手中:“这是当年慈圣娘娘赏给我的,你带回去给两个小外甥吧,就说姨母一切都好,让他们好好读书,莫要牵挂宫里的事。”
孟萱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知道,长姐这是怕连累她们,已在暗中做最坏的打算了。
殿外忽然传来碧兰低低的提醒:“娘娘,时间不早了,五奶奶再不回去,怕是要引起注意。”
孟昭点点头,扶着孟萱起身,强颜欢笑:“回去吧,路上小心。这暑热难当,你也多保重身体。等秋凉了……若有机会,再来看我。”
孟萱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坤宁宫,胸口似堵了一团棉絮,闷得喘不过气。
外头的天色已暗下来,乌云压顶,闷雷阵阵,眼看一场大雨将至。
她回到谢夫人身边时,已近尾声。
赵妃正含笑与众人说话,目光却有意无意扫过孟萱,唇角那抹浅笑里藏着锋芒。
待永宁宫重归于平静,赵妃已经换上了一袭常服,髻上也只是斜插着两支玉簪子。
“娘娘,查清楚了,谢五奶奶途中去了坤宁宫。”珊瑚在一旁低声禀报道,她有些愤愤不平,“这五奶奶,分明是不把您放在眼里,咱们这回既逮住了她的把柄,可不能轻放了她。”
赵妃笑了笑,不以为意,“她是皇后的嫡亲妹子,又是谢阁老家的媳妇,岂会真的瞧得上本宫。若真为了这点芝麻谷子的小事,外头指不定又该怎么说我。”
如今外人都说她是妲己转世,妺喜托生。
眼瞧着距离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她决计不能在这个时候行差踏错。
珊瑚低头应是,却仍有些不甘:“娘娘心胸宽广,只是那陆五奶奶今日在殿上虽低眉顺眼,可奴婢瞧着,她去坤宁宫的时间可不短。坤宁宫这些年越发清冷,若是姐妹俩在背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说了又如何?”赵妃轻笑一声,她眸光微冷,“皇后如今不过是件摆设,本宫要动她,也只是早晚的事。倒是谢家……若真死心塌地跟着皇后,那可就怪不得本宫心狠了。”
她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万岁爷在乾清宫批完奏折后,说头晕乏力,请您过去。”
赵妃眉心微微一动,唇角却慢慢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点点头,“本宫这就去。”
话音未落,她又转头吩咐珊瑚,“你去准备些冰镇的酸梅汤和莲子羹,万岁爷最爱这些。记住,要用冰镇过的。”
“是。”
……
孟萱回府的马车上,雨终于瓢泼而下,砸在车顶噼啪作响。
她靠着软枕,手中紧紧握着那枚玉佩,心中反复回荡着长姐最后那句话。
虽然一早她就起了以防万一,及时和长姐划清界限的心思。
可当她知道长姐满心为自己打算,甚至亲口将这些话宣之于口时,自己心底充斥着愧疚和沉重。
她闭上眼,喃喃自语:“长姐,您真的什么都要一个人扛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乾清宫内, 烛火摇曳,映得满殿一片昏黄。
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如小山般压着,姬晟一身常服, 腰间玉带松松系着,眉心却死死拧成一个川字。
他手中朱笔悬在半空,已许久未落下一笔。
臣以为, 册立贵妃赵氏为皇贵妃一事, 有悖祖制, 动摇国本!万岁沉迷女色, 色令智昏, 置朝纲于不顾……
又是一本,上面言辞激烈,字字如刀。
姬晟的脸色愈发阴沉,俊美的五官几乎扭曲。
他猛地将那本奏折掷在地上, 朱笔“啪”的一声摔在案角, 溅起几点殷红如血的墨迹。
“哼!一群腐儒!”
他低声骂了一句,胸口起伏不定。
这些天, 这样的折子越来越多。
南麓一党的言官,几乎是轮番上阵。
有的直指他宠幸赵氏过甚,母以子贵却要僭越中宫之位。有的更是危言耸听,说他若一意孤行, 必致后宫不宁, 朝堂动荡,甚至隐隐拿前朝亡国之君作比。
姬晟的指节捏得发白, 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署名。
其中大多都是南麓一系的官员,还有陆阁老的门生,以及礼部几个向来以耿直自诩的老家伙。
他忽然觉得可笑, 又觉得厌烦透顶。
三年前,皇后失女又小产,因此与他离心。在李娘娘崩逝后,两人的关系虽有所缓和,可这两年来,出身南麓的官员愈来愈自重,他和皇后再次疏离起来。
当年甄娘娘大行前的遗言,他谨记于心,前朝和后宫如今会变成这样,也是他有心为之。
他的心中本早有决断,只是碍于和皇后多年夫妻,一时难以下手。
不过,这些老东西,竟敢将他堂堂天子比作夏桀、商纣这样的昏君。
“万岁爷……”周秉忠小心翼翼地探头,“皇贵妃娘娘来了。”
姬晟的脸色稍缓,却仍带着余怒,“请她进来。”
赵皇贵妃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常服,髻上戴着几支点翠簪,她手捧托盘,莲步轻移走进来。
那盘中正是冰镇酸梅汤与莲子羹,汤色清冽,香气幽幽。
“万岁爷。”她盈盈一福,声音软糯如江南春水,“臣妾特意做了些消暑的饮子,您先用些吧,别为了些不值当的事伤了龙体。”
姬晟看着她娇艳却不失端庄的眉眼,心头的郁火消散了几分。
他伸手将她拉到近前,让她坐在自己腿侧,随手拿起一盏酸梅汤抿了一口,酸甜适口,暑意顿消。
“还是你懂朕。”他低声叹道,目光却又落回那些散落在地的奏折上,脸色再度阴沉下去,“瞧瞧这些,都是些什么混账话!一个个自诩忠臣,朕不过是立你为皇贵妃,怎么就成了色令智昏?”
赵皇贵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却很快化作温柔。
她柔软的手轻轻覆上姬晟的臂膀,轻声劝道:“万岁爷息怒,朝臣们也是为了社稷着想,臣妾位卑福薄,本不该……”
“社稷?”姬晟冷哼一声,伸手止住了她接下来的话,“他们只是想要压在朕的头上罢了。”
赵皇贵妃面上仍是那副温婉柔顺的模样,唇角含着浅浅的笑意,仿佛一朵在烛光下摇曳的紫藤花,既娇媚又不失端庄。
她轻轻靠在姬晟怀里,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他的衣袖,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万岁爷说的是,臣妾只是后宫妇人,本不该置喙朝政。只是……皇后娘娘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好,朝中不少官员又与娘娘家中有旧。他们这般上折子,怕是也存着几分替皇后娘娘鸣不平的心思。若因万岁爷抬举臣妾,给了中宫添堵,朝野间难免生出闲话,要是再牵扯到您的英明,那臣妾就该万死了。”
她说到此处,故意顿了顿,眸光低垂,似是替皇后惋惜,又似是自伤身世。
那声音虽轻,却字字敲在姬晟心上,像一根细针,不声不响地扎进去。
姬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深,幽暗的烛火映在他眼底,仿佛能看穿她心底那点小心思。
这些话表面是为他着想,实则又在皇后身上轻轻戳了一刀,把南麓党与皇后母家绑在一起,暗示皇后才是幕后推手。
他自然清楚她打的什么算盘。
可眼下,他需要这把锋利的刀。
皇后这些年在宫中默不作声,可背后的南麓势力却对他多有掣肘。若不借赵氏之手,撕开这层窗户纸,他这皇帝当得也太憋屈了些。
姬晟唇角微微一勾,伸手抚上她光滑的脸颊,声音低沉却带着几分纵容:“朕知道了。你不必多想,这些事朕自有主张。皇后……她终究是中宫,朕不会亏待她。只是有些人,若是想骑到朕头上,大可以来试试。”
赵皇贵妃闻言,眼中水光盈盈,似是被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她将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臣妾只盼万岁爷龙体安康,万事顺遂,其他的……都不重要。”
姬晟低低一笑,大掌在她腰间收紧,将她抱得更近了些。
案上那些奏折还在地上散落着,朱红的墨迹干涸成暗色。
窗外,夜风吹过宫墙,带来隐隐的蝉鸣。
乾清宫内,烛火依旧摇曳,只是那昏黄的光影里,多了几分看不清的暗潮。
“传膳吧。”姬晟忽然开口,“今晚朕宿在你宫里。”
赵皇贵妃娇羞地应了一声,身子却更软地贴了上去。
而在坤宁宫的方向,此时灯火通明,孟昭正坐在灯下,眉心缓缓拧起。
对于这些时日外朝发起的公论,其实她并不那么赞成,因为这些很大程度上都将她以及孟家,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那些言官的折子虽看似为她鸣不平,实则是将她和孟家一同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如今这样轮番上阵,锋芒毕露,非但不能保住她中宫之位,反而让她在姬晟面前更加被动。
“娘娘……”张嬷嬷轻声唤道,“要不要传晚膳?您午膳就没用多少。”
孟昭将密报缓缓合上,指尖在奏折边缘轻轻摩挲,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不必了,本宫没什么胃口。”
她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深沉的夜色。
阿圆走后,她与姬晟之间的裂痕便再难弥合。
后来两人的关系虽短暂的缓和,也随着赵氏的日益得宠而烟消云散。如今,赵氏不仅有了皇子傍身,更在暗中一步步蚕食着她的地位。
孟昭轻轻叹了口气,眸光微沉。
就在此时,外边淅淅沥沥落起了雨,然后很快就愈来愈大。
这一场倾盆大雨,彻底浇透了京城连日来的酷热,却浇不散这红墙金瓦内积压已久的阴霾。
次日清晨,雨霁天青,宫道上的青石板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倒映着清冷的天光。
然而,一场关乎权力的博弈,刚刚拉开序幕。
乾清宫门前,下过雨的空气里带着几分泥土的腥气。
姬晟端坐在龙椅之上,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周秉忠拉长了尾音的喊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不出姬晟所料,工部侍郎宋学文当先一步跨出班列。
他撩衣跪倒:“万岁,臣有本奏。”
姬晟冷冷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吐出一个“准”字。
“启奏万岁,皇贵妃虽册立,然中宫乃天下之母,近日宫中风传永宁宫规制多有僭越,甚至民间有传言称皇次子将移居东宫。臣以为,长幼有序,嫡庶尊卑有别,万岁当以社稷为重,明法度之纲!”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姬晟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的目光缓缓落在台阶下,站在首位的许敬忠身上。
宋学文是他许敬忠的门人,同属南麓一党。
见那老狐狸眼观鼻,鼻观心,手中紧握着笏板,仿佛入定了一般,对门生的激进言辞不置一词。
“明法度之纲?” 姬晟突然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沉重地砸在每个人心头,“依爱卿之见,朕是不够尊重皇后,还是不够尊重大周的法度?”
宋学文伏地叩首:“臣不敢,臣只是民间百姓听信妖言,以此动摇国本。”
“够了!” 姬晟猛地一拍御案,震得案上的朱笔骨碌碌滚落下来,“你口口声声说什么国本、法度,朕看你忧心国本是假,担忧朕不听你们的摆布是真。”
此言,可谓诛心。
满朝文武皆是一震。
宋学文放下笏板,不但未收敛,反而继续捋姬晟的虎须,“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若万岁执意因私宠而废礼法,臣宁甘冒万死,亦不敢闭口不言,陷万岁于不义。”
宋学文猛地叩首,额头狠狠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当即就见了血。
大殿之内,群臣屏气敛息,连呼吸声都放轻了几分。
谁都看得出来,姬晟正憋着一肚子邪火,可偏偏这个硬骨头,非要在这关头撞上去。
姬晟怒极反笑,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伏在地上的宋学文,眼中杀机毕露。
“好一个陷朕于不义!朕看你们是书读得太多,读坏了脑子,真以为拿前朝的规矩,就能来治朕的罪?!”
他猛地一挥衣袖,声音如惊雷般在殿宇间炸响:“来人,剥去宋学文的官服,执廷杖三十,籍没家产,流放岭南。朕倒要看看,还有谁敢在这大殿之上,教朕怎么当这个皇帝!”
殿外登时走入几名顶盔贯甲的御前侍卫,不由分说地架起宋学文就往外拖。
宋学文犹自不肯低头,一路上官帽被扯落,口中仍大喊着“万岁圣明,莫误国本”的话,直到被拖出午门,紧接着便是沉重的廷杖声与压抑的惨叫声传来。
台阶下,站在前列的许敬忠眼皮微微一跳。
他依旧没有出列求情。
他太清楚姬晟的性子了,此时若是南麓一党群起攻之,非但救不下宋学文,反而会彻底坐实了“结党营私、逼迫天子”的罪名。
姬晟的目光在许敬忠身上停留了片刻,见这老狐狸依旧稳如泰山,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退朝!”
晌午时分,谢家后院的书房里,气氛同样压抑得令人窒息。
谢东山想起白日里的情景,此时听老妻说起昨日皇后托老五家的带回来的话,不由自嘲笑了一声。
“娘娘糊涂啊,南麓一党与孟家,早已是唇亡齿寒。老婆子,你觉得万岁爷真是色令智昏,被赵妃迷了心窍吗?”
谢夫人一怔,嗵嗵退后半步,低头道:“老爷,昨儿我只瞧见赵妃张扬,万岁这不是偏心又……”
“错。” 谢东山猛地站起身,打断了谢夫人的话。
他负手走到窗前,“万岁是要借赵氏这把刀,砍断这些人的手脚,他在逼他们动手,也在逼皇后娘娘犯错。只要中宫露出半点怨怼之色,或者是他们逼迫过甚,万岁便能顺理成章地彻底废了中宫,拔了南麓的根。”
谢夫人听得心惊肉跳,急忙攥紧了帕子:“老爷,那依你看,咱们真要听娘娘的,坐视不理,以求自保吗?”
“自保?” 谢东山看着窗外被风吹落的残枝,喃喃自语,“到了这个地步,万岁爷想要集权,他和南麓的这场仗,不见血是停不下来的。”
他转过头,苦笑道:“这步棋,我看明白了,娘娘也看明白了。如此,咱们还能怎么办呢。”
……
前朝的风暴,很快便化作实质的冰冷,传到了后宫。
宋学文被贬流放的消息传进坤宁宫时,孟昭正坐在窗前,亲手修剪一盆枯萎的兰花。
听到“流放岭南”几个字时,她的手一抖,锋利的剪子不小心刺破了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瞬间渗了出来。
“娘娘!” 碧兰惊呼一声,急忙拿帕子来擦。
孟昭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自嘲地看着那抹血色:“本宫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莫要意气用事……可他们,终究还是把本宫当成了与万岁博弈的筹码。这火一烧起来,不烧个干净,是不会停的。”
“娘娘,皇贵妃在殿外求见。” 张嬷嬷快步走进来,脸色极为难看,“她还带了二皇子一同前来,说是来给您请安。”
孟昭闭了闭眼,将受伤的手指藏进宽大的衣袖中,深吸了一口气。
“让她进来吧。”
片刻后,赵皇贵妃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摇曳生姿地走了进来。
今日她只是一身素雅的鹅黄宫装,却偏偏在腰间系了一条明黄色的丝绦,刺眼得厉害。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赵氏微微屈膝,礼数虽全,眼中却盛满了志得意满的笑意。
“儿臣见过母后。” 三岁的姬洵迈着小短腿,也有模有样地跪下磕头。
孟昭看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心中一阵刺痛。
曾几何时,她的阿圆也会这般软糯地唤她“阿娘”,可如今,物是人非。
“起来吧,妹妹身子贵重,怎么有空到本宫这冷清地方来?” 孟昭的声音冷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赵皇贵妃直起身子,牵过二皇子的手,含笑道:“瞧娘娘说的,虽然万岁爷抬举,封了皇贵妃,可到底您才是中宫,臣妾怎能乱了规矩?今日前来,一是带洵儿给您请安,二来……也是听说了外边的事,来宽娘娘的心。”
她故意咬重了“万岁爷抬举”和“皇贵妃”几个字,眼波流转间,尽是挑衅:“听说今儿有不长眼的,竟拿臣妾和洵儿的事来叨扰万岁爷,惹得万岁龙颜大怒。前儿万岁爷还当着臣妾直叹气,说有些人自恃功高,连后宫家事都要插手,实在是失了臣子的分寸。臣妾想着,怕娘娘在宫中听了闲话伤了神,这才特意来解释一番。”
这话明着是安慰,实则是把刀子往孟昭心窝里扎。
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碧兰和张嬷嬷气得浑身发抖,却死死低着头不敢发作。
孟昭却只是静静地看着赵氏。
那些外人瞧着的风光与羞辱,落在她这双死水般的眼里,竟掀不起半点波澜。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赵皇贵妃面前。
那属于一国之母的威仪,即便是在宠爱尽失的今日,也压得赵氏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滞。
“你有心了。” 孟昭的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外朝的折子怎么写,万岁爷怎么批,都不是咱们身为后宫妇人所能掺和的。今儿看在二哥儿的面子,你又是初犯,本宫姑且就饶过你一回。倘若再让本宫听闻你议论这些前朝的是非,便是当着万岁爷的面,本宫也要请了家法来。”
她转过头,看着瞪大眼睛的二皇子姬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淡淡道:“带二哥儿回去吧,夏日雨后湿气重,孩子还小,莫要过了病气。”
赵皇贵妃的脸色青白交替,她怎么也没想到,如今已经形同虚设的孟昭,竟然还能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跟她说话。
“既然娘娘累了,那臣妾便不打扰了。”
赵氏冷笑了一声,一把拉过二皇子,连敷衍的告退礼都未做全,便转身拂袖而去。
永宁宫的仪仗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坤宁宫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天边,刚刚放晴的空中不知何时又飘来了一缕乌云,遮住了惨白的日光。这场风暴,已经彻底停不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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