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客观来说, 沈妤真的不是一位‘靠谱’的妈妈。


    几位表姐妹虽然从前没多见过面,但性格敞亮,很是能玩到一起。


    大伯在小镇有一栋三层的自建别墅,一家人住在二楼, 最上层是休闲区。


    虽说面积不大, 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不仅配了棋牌室, 还配了完整的唱k设备, 甚至还有一张台球桌。


    江城人的麻将文化丰富, 家家户户几乎都自带麻将桌。


    而后门就是一条小河,白天钓鱼逛镇子,追鸡赶鸭,晚上在院子里烧烤,吃完再上楼打牌搓麻将,沈妤玩的乐不表思蜀, 全然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女儿。


    于是带孩子的重任就交在沈豫和程舒身上, 准确来说是沈豫。


    因为沈妤出去时,总是忘不了缠上程舒一起。


    除夕这天,大人们聚在大伯家张罗年夜饭的事。


    沈豫订的酒店离镇子不远,开车不过十几分钟就到。


    文雪君一家过来时,几个表哥正踩着梯子贴窗帘挂灯笼。


    “二舅,二舅妈!除夕快乐!”表哥拎着灯笼朝下喊。


    院子里人头攒动, 小辈们各自干着手里的活, 朝着门口叫人,叽叽喳喳的像是来到了麻雀窝。


    厨房里传来阵阵切菜声以及炸物和烹炒的声音,大伯听见人来,拎着菜刀就跑了出来。


    兴冲冲地挥刀, “卓啊,雪君,来了啊,快进屋歇会,待会洗手吃饭昂。”


    古镇历史悠久,当地的民风民俗吸引了不少游客来度假,大伯就在镇子里开了家特色菜馆,厨艺好,据说许多探店博主都来过店里打卡,生意相当火爆。


    但每年都会在除夕闭店,就为了给一家人做顿年夜饭。


    几个人头从厨房里探出来,大人们七嘴八舌地寒暄,文雪君笑着一一应对,最后被大姑二姑亲热地拉着去了楼顶,去尝她们今年晒的柿子干。


    大姑:“今年柿子干甜的很,雪君你不是爱吃甜的吗?”


    文雪君:“是吗?那我走的时候姐你得给我装点走啊。”


    二姑:“说这话,自家晒得又不值钱,全给你拉走就是了,只要你吃的完。”


    文雪君笑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大姑:“雪君是个文化人,连说谢谢都这么多花样。”


    程舒忍不住笑,婆婆从一开始高知分子得体地抗拒,不过几天,显然被热情给同化了。


    “程老师又在偷乐?”沈豫推着婴儿车,小心抬进客厅。


    程舒不满:“什么叫又,好像我是一个内心阴暗的人。”


    “我冤枉。”沈豫苦笑,抱着欢欢托到肩头安抚,“那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沈豫熟练地给宝宝拍背,骨节分明的手掌轻柔地落在小宝的背上,温良又贤惠。


    程舒弯起眼眸,“我在想,看来人生来就应该要踩在土地上。”


    “哦?怎么说。”


    程舒:“你没有发现,你和妈来到这都接地许多吗?这两天爸妈都没有再吵架了。”


    沈豫若有所思:“在你看来,我以前还不够接地吗?这位逃兵小姐。”


    说好的夫妻一体,程舒屡屡抛下他的行为让他很不满。


    程舒嘟起唇,没听见一样,捏了捏欢欢地脸逗弄着。毫无征兆地,指尖方向一转,捏到旁边某位矜贵肃穆的人脸上,大着胆子轻轻扯了扯。


    “是变得亲切可爱了许多。”


    沈豫抿着唇,因为这突如其来地姿势而愣了愣,清瘦的脸颊被轻捏起,温润自持的沈总倒是少见的呆萌,沉眸问她,“所以你现在才这么肆无忌惮?”


    程舒眨了眨眼,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这几天程舒貌似经常小小的‘欺负’一下沈豫。这在一个月前,是她完全不敢想的画面。


    程舒抬眸看他,不确定道:“这样是不是不好?”


    “当然不是。”沈豫腾出一只手,学着她的样子捏了下她的腮肉,作为老师肯定道:“我很欣慰,你进步的特别快。”


    和一个人真正亲密的开始,是忽略边界,向他展现自己无所顾忌的一面。


    “可没有边界感,会发生矛盾吧。”程舒不安道。


    “矛盾是避免不了的,”沈豫语气定定,“一生这么长,我们一定会有摩擦,但重要的是,我们已经有了信任的基石。矛盾反而是好事,你要相信我们会一起解决它,就不会再害怕未来。”


    不止是文雪君,来到这里后,程舒觉得自己也开始变得‘接地’。


    兴许在城市里生活久了,人类被锁在钢筋水泥里,有太少的机会能够接触大地。执念太多,雾气蒙蒙中,看不清脚下的路,心也便像悬在空中,浮躁不堪。


    但比脚下的烟火大地,更令程舒觉得踏实的,是无论如何,在她回头时,有一个人永远会接住她。


    这种像大地一样温和包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心。


    “小舒~”沈妤从楼上跑下来,“表姐说除夕镇上有集会,晚上还有打铁花,她开车我们几个女孩一起去看!”


    程舒余光瞥了一眼自己的战友,“我还是留下来吧。”


    沈妤:“为什么?”


    沈豫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是想留下来陪我,还是留下来买个心安?”


    程舒可怜兮兮地抬眸:“都有……”


    “虽然有点伤心。”沈豫叹气,“但我还是希望不要在我面前委屈自己,嗯?”


    “那你不怪我当逃兵了?”


    沈豫真的是心觉妻子太可爱了,总会认真地对待他的每一句话。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正在急哄哄穿大衣的沈妤,“真正的逃兵都没有半点心虚,本来就是玩笑话。”


    她没心没肺地朝程舒招手,“来吧来吧小舒。”


    沈豫:“去吧,好好玩。”


    程舒咬着下唇不好意思地笑:“那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程舒没有赶过集市,方一进主路,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


    街边浩浩汤汤的摊贩,鱼、肉、菜、饭,各式各样的种类都有,像一个露天的菜市场。


    到年关了,家家户户都趁着最后一集来添置东西,街上摩肩接踵,程舒几个钻过人缝才堪堪往前挪。


    江城美食多,路边少不了卖小食的,几个姑娘边走边吃,各自聊着新奇的事。


    程舒的话不多,大多时候都是听着,但这种姐妹们漫无目的逛街的感觉,对她来说却很新奇。


    表姐聊起昨晚的牌局:“妤妤手气太好了,要什么来什么,海底捞月加杠上开花。”


    沈妤嘴里嚼着炸年糕,“我在家关了大半年,憋都憋死了,手气都攒起来就为了赢你们点。”


    堂妹:“我一点点工资全给你榨干了!”


    沈妤:“回头请你们吃饭,小气鬼。”


    几个人叽叽喳喳的,表姐忽然看向一直跟着笑的程舒:“小舒都不说话,心里都要笑话我们,说这几个女人吵死了。”


    程舒连忙摇头否认,沈妤拉过她,“表姐,我们小舒这叫内秀,看起来很安静但其实特别可爱,软萌好欺。”


    程舒推了她一下,叫她不要乱说,“我觉得听别人说话很有意思。”


    表姐忽然说起,“小舒和阿豫结婚两年了吧。”


    “嗯。”


    “怎么没有要宝宝呢?姐不是催你的意思,就问问,你和阿豫感情那么好。”表姐说,“我就没有见过哪个男人带孩子这么细心,他看起来很喜欢宝宝。”


    虽说生育问题,一直以来都免不了被问,程舒和沈豫对外的说辞是工作太忙


    他尊重她、理解她。


    但是夫妻,是相互的。


    程舒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沈豫他,喜不喜欢孩子


    沈妤知道她一向排斥这个问题,打着哈哈:“喜欢就养养别人家小孩过瘾好了,也不是非得自己生一个受罪。”


    兴许是小镇的氛围太松弛,程舒没有像从前那样绷紧神经,反而脱口而出,“我怕生一个小孩会像我一样。”


    “像你多好啊?”堂妹不理解。


    程舒笑了笑,“像我一样不爱讲话,这样的性格很不好吧。”


    几个女孩子围上来拉着她的手。


    “小舒,你多好啊,天啊,你怎么会这样想。”


    “是啊小舒姐,要是所有人都爱讲话,这个世界得多吵。”


    沈妤一直都没有意识到程舒心里真正的想法,此刻听见她的话,心里刺了一下,“有人说话,当然要有人倾听。有外向的人,自然要有内向的人啊,这是特点不是缺陷,而且我们都很喜欢你。”


    “是的,大家都特别喜欢你。奶奶回去念叨了你一晚上呢,我就没见过她这么喜欢过哪个晚辈。”


    沈妤拉着程舒的手,真挚的眼神快要落泪了。程舒意识到她把话听进了心里,笑着开玩笑,“那我就接受你们的表白了。”


    沈妤几乎破涕而笑,指着程舒跟表姐说,“看吧,我就说我们小舒是内秀。”


    女孩子们牵着手挽着胳膊,不知不觉走到广场。


    广场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踮起脚尖却什么都看不到。沈妤另辟蹊径,找到条小路,带着几个人绕过人群,三两下爬到一棵歪脖子树上。


    伸手,“上来啊,视野特别好。”


    程舒几乎没有犹豫,便牵着她的手一起爬上去。


    而表姐和堂妹看这树的粗细,不敢冒险,摇头指着旁边的石墩子,“我们俩去那边。”


    “好吧。”


    表演者已经准备就绪,先是舞龙舞狮者开场,鱼灯绕桥,驱邪祈福。而等到天黑透,打铁花的师傅则红袍上场。


    当炽热的铁水泼向空中,星雨在眼前炸裂开来,人群中掌声如雷。


    有人开始大喊着‘除夕快乐!新年快乐!’,而其余声音紧随其后,纷纷留下对未来的期许。


    远处放起了焰火,璀璨的流光交织在一起。


    程舒和沈妤并肩坐在树弯里,在一道道光芒中,沈妤忽然笑着回头。


    对她说:“小舒,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最最最好的女孩子。”


    光影映在她的眼底,沈妤明媚的笑容中还带着一丝怅然。


    她一直都记得,在很多年前,两个人高中上高中时。沈妤因为父母忽视和青春期,叛逆到像个不良少女。


    而有一次所谓的‘派系争斗’中,沈妤和死对头约架,其实就是扯头发骂街罢了。


    但没想到对方还喊来社会上的大姐头,那天她被逼压到墙角,大姐头拿着牙签要塞进她的指甲里泄愤,而她所谓的拥护者早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就在沈妤以为要完蛋时,不知道哪里窜出来一个瘦削的身影,明明抖的要命,还展开双臂将她护在身后。


    说:“我报警了,老师马上就来。”


    大姐头看见她的乖样子就笑了,“到底是报警还是告老师啊?乖乖好学生连撒谎都不会。”


    眼看着她们又要逼近,连程舒也要一起教训时。


    小姑娘不知道突然从兜里拿出一把刀,胡乱朝他们挥过去。


    胆子小的像兔子,但居然敢挥刀。


    动作虽然没有章法,但那群人还是悻悻走了。


    毕竟就算是只兔子,嘴里含着一把刀胡乱挥的时候,人也会害怕。


    沈妤扭了脚,程舒拿出纸巾给她擦汗,那么瘦弱的身体,却稳稳背着她去诊所上药。


    后来沈妤问过她,为什么要帮她。


    程舒说:“不知道。”她想了很久,最后认真地说,“我觉得你人不坏,还有点好。”


    别的不良少年都以欺负人来彰显自己的个性,但沈妤除了在身上打一堆洞以外,没做过什么坏事,之前还帮程舒教训过对她死缠烂打的男同学。


    甚至这次约架也是因为对方欺负了自己的姐妹。


    而在那之后,沈妤就摘下了浑身上下的金属配饰,洗心革面做个‘不坏’的人。


    沈妤抿着唇,眼底清润一片,“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边。”


    漫长且难熬的少女时代里,除了那一抹遥不可及的阳光,还有身边那只鲜活的小麻雀,不断地带给她力量。


    于是人生路上,并不算孤独。


    程舒捧起她的脸,小心翼翼地给她擦拭眼角,笑着说:


    “你也是。”-


    程舒她们拎着大包小包的吃的回到别墅,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看着春晚。


    一一打过招呼,却不见沈豫。


    文雪君:“楼下太吵了,小朋友要睡觉,小豫就去楼上了。”


    程舒:“这些都还热着,妈你们尝一尝,我去楼上看一眼。”


    程舒拿了几块寿司和一杯果汁,轻手轻脚走上楼,推开门。


    屋里暖风开的很足,沈豫正抱着欢欢,修长的骨节轻抚着宝宝的背,缓缓在窗前踱步。


    以免光线太亮,屋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夜灯。


    他穿了一件休闲的灰色的毛衣,居家款,面料舒适柔软。暖黄的光线漫在他和怀里的孩子周身,一股贤惠的神圣感扑面而来。


    宝宝已经睡熟了,头蹭到他的下颌,哼唧着又睡不安稳。不得已,沈豫维持着半仰着下巴的姿态,半敛着眸,疲惫又耐心地低声哄弄。


    “乖啊乖……”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缓缓侧眸,压低声音说:“回来了,今天好玩吗?累了吧。”


    到了新环境,这几天欢欢认生特别难哄,沈豫的嗓音低沉且带着倦意,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下,更显温柔,以及难以忽略的沙哑潮意。


    程舒不免代入回到家后,英俊的丈夫抱着可爱的宝宝,明明操劳了一天却还问她累不累。


    程舒心中一动,把寿司和果汁放在小桌上。


    “要不要换一下,你去休息。”


    沈豫笑着,眼底散不开的是浓重的疲倦,却还是强打着精神:“没事的,陈沐泽来了,待会让他换。”


    正说着,房间门被轻叩了两声,陈沐泽小心走过来,“哥、嫂子。”


    他轻手从沈豫手里接过欢欢,安抚着因为变动而皱眉的小宝。小声说:“这几天辛苦你们了。”


    沈豫:“没事,妤妤好容易能放松一下,应该的。”


    沈豫虽说一见面必要数落沈妤,但是自己的妹妹还是心疼的。


    待会要放烟花,陈沐泽怕吓到宝宝想先带孩子回酒店,几句寒暄过后,陈沐泽便先行离开。


    终于可以轻松片刻,沈豫揉了揉手腕,躺在沙发上仰着头阖了阖眼,又缓慢张开,看向旁边的程舒,笑了下,“铁花好看吗?”


    “好看。”


    环境太安静,两个人还是习惯性低声说话,程舒拿出手机的录像,坐在旁边放给他看。


    “怕打视频会吵到宝宝,专门录了最漂亮的时候给你看。”


    “这个是鱼灯,这个是铁壶。”


    “你看,要打铁花了,师傅们好厉害。”


    程舒解释着视频里的场景,却没有发现,沈豫始终注视着她。


    一点一点靠近,最后将她搂在怀里,下巴抵住她的颈窝。


    似乎是没有力气再支撑自己了。


    程舒:“带小朋友是不是很累。”


    沈豫点了下头,“但是挺幸福的。累和幸福,终归还是后者多一些。”


    程舒用耳朵蹭了下他的额发,“辛苦了。”


    沈豫被蹭的痒,笑了下,声音黏黏糊糊的,“那这样就让我抱一会吧。”


    程舒放下手机,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任由沈豫把重量靠在自己身上。


    屋里一片温香,不过一会就听见怀里绵长的呼吸。


    偶尔能听到楼下嬉笑打闹或者吐槽节目的声音,而两个人仿佛被隔绝在热闹的世界之外,偷享着此刻的惬意。


    时隔多年,程舒再次产生‘就让时间停在这一刻’的感觉。


    友情、亲情、爱情,她在这一夜,发觉自己拥有了太多宝贵的东西。


    她靠着沈豫温热的额头,忽然开口道:


    “阿豫,我们生个孩子吧。”


    她的语气坚定,原来人真正幸福的时候,是不会害怕未知的。


    甚至,会期待未知。


    作者有话说:


    个人觉得二次元生育和三次元不一样,更多的是象征两个人的感情有了未来


    第42章


    耳边的呼吸一滞, 随后颈窝处传来一阵阵酥麻感,沈豫缓缓坐起身,目光沉了沉,“他们又说了什么?”


    “不是的” 程舒连忙解释, “一直以来, 我都没有问过你的想法。”


    沈豫总是忍让包容的一方, 但夫妻之间如果只有一个人在退让, 会出问题的。


    “沈豫。”程舒正色道:“你有没有想过……”


    “什么?”


    “未来。”


    当然, 怎么可能没有幻想过。


    可那样久的岁月里, 他无数次克制住妄想,以至于‘未来’对他来说成为了奢望。


    他珍惜着现在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刻,希望她放下提防,完全且信赖地将自己交给他。


    不敢懈怠,生怕哪一天一觉醒来,发觉这一切的美好都是梦。


    “你想过吗?”程舒再次问。


    沈豫的视线落在指尖的素戒, “想过, 刚结婚的时候就想过了。”


    程舒:“是什么样子的?”


    他目光挪移,缓缓落入程舒的眼睛,克制着心口的悸动。


    “一日三餐,一生一世。”


    说完,旋即又低声笑着,“不过就是些简单的画面, 一起逛超市、看电影、散步, 看你吃我做的东西。天冷的时候依偎在沙发上看电视,天气好了就开车去海边吹风,以前做调研员的时候到过许多国家,不管你想去哪, 都足够给你导游。或者只是在家,你做手工,我陪在你旁边给你端茶递水……然后,下班后的每个晚上都能看到你。”


    沈豫想不到热烈的场景,他能够幻想到最满足的,便是漫长的日子里,不管什么时候她都在身边罢了。


    “还有呢?”程舒两只手扶着沙发垫,身体前倾凑近他,沈豫的身形高大,衬得她愈发娇小。


    他胳膊搭着靠背,看似将她圈在怀里,低眸看她。女孩的眸光沉静如水,却含着类似好奇和希冀的光芒。


    “还有……我们会有孩子。”


    “祂长得一定会像你,但同时有着我的影子。”


    “孩子的出现会让我们手忙脚乱,也会给我们的生活增添许多乐趣。”


    “祂说的第一句话、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去幼儿园怎么同我们告别,都会是一辈子忘不了的瞬间。”


    “我们会给祂很多很多的爱,带祂看这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世界,教祂怎么爱自己又怎么去爱别人,把祂养育成最普通却又最幸福快乐的孩子。”


    沈豫抬起掌心覆上她的侧脸,小巧的脸颊捧在掌心,浓黑漂亮的眼睛是他此生见过最珍贵的宝石。


    他放轻声音,以恐惊动她,“最重要的是,祂的存在,让你我的生命有了永恒的链接,再也分割不开。”


    轻柔的声音落在她耳畔,却犹如万钧之重。


    程舒瞳孔轻颤,鼻尖酸涩。


    双手握住他的腕骨,脸颊蹭过他带着薄茧粗粝的掌心,抿着唇,眸中裹上一片水雾。


    “你怎么想的这样多。”嗓音微哽。


    在她躲避着未来沉湎在过去的痛苦中时,他却想到了每一步。


    沈豫无法诉说他藏在心里多年的心动,太过沉重的感情会吓到她,只好牵起和缓的笑。


    “我的期待是不是又让你有压力了?没关系,你之前说的话我可以当做没有听到过。”


    程舒摇头,微凉的耳垂蹭过他的指尖。


    他们都是没有见过温馨家庭是什么样子的人,程舒以为没有得到过的,便没有能力给予。


    但人的身体里有一颗直至死亡才会停止跳动的心脏,来感受爱再带去爱。


    人天生就有爱人的能力啊。


    只是需要一个永远给予你坚定回应,而绝不会伤害你的人。


    那面矗立在程舒眼前,将她困锁在绝对安全中,也隔绝她与爱人间的玻璃墙终于碎裂——轰然消散。


    碎屑坠落时反射着光芒,犹如漫天的星辰。


    “沈豫。”程舒缓缓掀起眼帘,“我已经做好和你共度余生的准备了。”


    沈豫眸光微闪,程舒双手探上他的脖颈,双膝跪着,跨坐在他腿上,低头鼻尖相蹭。赌气一般,“不许当做没听见。”


    胸口的涩意蔓延,沈豫呼吸起伏,手下意识覆盖她纤细的腰肢。


    程舒:“你也要和我过日复一日,最普通也最幸福的日子。”


    沈豫的回应被她吞进口中,柔软的唇瓣紧紧缠绕,伸入绵长,温柔缠绵在一起。


    这不是他们之间第一次接吻,却是程舒第一次主动吻他。


    只有沈豫知晓,这对他来说是多么弥足珍贵。


    馨香混杂着潮意,轻咬吞咽着,却没有章法,一吻过后,反叫自己搞得气喘吁吁。


    沈豫轻笑着抚摸她的耳廓,薄唇上裹着湿意,还残留红肿的痕迹。


    “程老师的技术还需要精进。”


    程舒红闷着脸,嘴巴微张着喘息,“那你教教我?”


    沈豫没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看她,在她被盯得不好意思后,才出其不意地托动她的后腰。


    整个人贴上来。


    “舌头伸出来。”沈豫耐心说。


    程舒移开眼,羞怯又赧然地微微启唇。


    他探仰着,温玉相触,轻巧地滑入随后缓慢纠缠。


    室内的啵啧声令人面红耳赤,程舒肺腑的空气被一寸寸挤压占据。


    沈豫闭眸温吞着,只是抚摸着她的耳垂,点了点,轻声说:“换气。”


    气息交缠之间,程舒头皮发麻,恨不能化作一滩水,随他裹挟。


    房间门被剧烈敲打,是小侄儿软萌的声音,一间一间门敲过去,在走廊里喊着:“倒计时了倒计时了!过新年啦!要放烟花!”


    程舒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瞬间定在原地,眼中的迷情未散。


    两个人以诡异的姿势面面相觑。


    却忽然相视而笑。


    她膝盖往沈豫身间进了一分,压在他大腿处,倾身拉开窗帘。


    楼下的大人们忙进忙出,鞭炮和烟花摆满整个院子。


    伴随着电视里主持人的播报,“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祝愿全国人民万事如意心想事成,让我们一同倒计时——”


    ……


    “3”


    “2”


    “1”


    “新年快乐。”


    随着计时的结束,钟声响起。


    沈豫轻啄了下程舒的唇,眼中倒映着爱人的身影,“还有,我爱你。”


    鞭炮声同时炸开,最后一刻点燃了辞旧迎新的烟花。


    绚烂的流星划过天际,在两人头顶的窗前绽放开来。


    程舒眼中动容,这是他们的婚姻到如今以来,第一次郑重地表达这份感情。


    不带其他任何的歧义。


    是爱的程度吗?


    程舒在心中问着自己。


    新年的炮火与心脏同时泵动,牵引灵魂共颤。


    ‘砰’


    ‘砰’


    ‘砰——’


    意识在脑海中炸开。


    一个声音说:


    是爱啊……


    “我也爱你。”程舒垂首与他额头相抵。


    璀璨热烈的焰火中,他们与整个世界相绝,毫无顾忌地将彼此交托给对方。


    掌心是温度是真实的,眼前的人是真实的。


    未知的未来似乎也不再可怕。


    只要有你。


    只要是你。


    一日三餐,一生一世。


    —


    年初三


    奶奶的寿宴请了小镇上所有相熟的亲朋好友。


    大伯组建的金牌厨师团队,亲自上阵掌勺。


    还请来了当地有名的舞狮队表演。


    四世同堂,天伦之乐。


    人人都说老太太好福气。


    而忙活完一通,文雪君等人也差不多该回霖城了。


    临走前大姑拎着大包小包非要往后备箱里塞,好一通劝说,“飞机上带不了。”


    才不情不愿地拿走几件。


    “都好好的。”


    “好好的。”


    每个人都念叨着相同的话,也是最好的祝愿。


    车子驶离热闹的小镇,从张灯结彩的街头,走入了稍显冷寂的高速公路。


    一车人竟都显得有几分怅然若失。


    文雪君叹了口气,“以前不知道,还是小镇子里过年的气氛浓。”


    沈卓同往常一样哼了声,“不说我装相了?”


    文雪君暗自白了一眼,没有作声。


    两人的氛围相较之前轻松了许多。


    一路上偶尔拌两句嘴。


    程舒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和沈豫相视一笑。


    虽然不知道回到霖城之后会是什么样子,但至少,两个人都不再抵触对方的世界。


    大年初一的时候程舒给林水音打电话拜年,之后再也没联系,她是想初三去回一趟她那。


    发过消息,直到下飞机时才收到回复。


    “忘记和你说了,跟你伯母他们商量着回了一趟老家,祭拜了一下祖坟。”


    “老家的房子现在空了没人住,正好有个要开农家乐的老板看中了这块地。”


    “你大伯在谈价钱,恐怕也得过了十五才能落定。”


    老家的房子是爸爸当年给爷爷奶奶翻修重建的,爷爷过世之后,伯母就看中了这个房子,后来事情太多,就空放着,这一趟必然少不了扯皮。


    程舒问:“要我过去吗?”


    林水音:“不用,都是一些小事,你忙你的。”


    过了初五学校也便开学了,她确实没有时间再赶过去处理。


    时间一日日过着,据说多番争吵总算是达成了共识。可就在要返回霖城时,林水音却突然打来视频。


    她在老家时遇到了曾经在舞团好友——刘阿姨。


    刘阿姨的女儿在大理开了一间民宿,自从父亲去世后,林水音常年不再外出。两个久别重逢的旧友 ,正巧是云南的旅游季,商议着一同去云南旅居一段时间。


    “你长大了,看你过得越来越好,妈妈也就放心了。”林水音感慨道,“你说的对,我不该把你绑在身边,这些年,妈妈对不起你。”


    和“我爱你”三个字一样,程舒从未在母亲口中听到过“对不起”。


    东亚文化中,似乎所有的情感都是羞于表达的,小孩子来到世上学会的第一课,便是压抑天性。


    压抑哭声、笑声、贪玩的欲望,被严丝合缝地塞进一模一样的模板里,成为流水线的乖孩子。


    同时也压抑了爱。


    于是问题发生后,多数人贯穿一生的处理方式是粉饰太平,大家都不愿直面灼热的局面。


    用一句“吃饭了”,来轻轻揭过,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但钻进墙壁的钉子,即便是拔除掉,重新涂抹上油漆,痕迹依旧存在。每逢梅雨潮湿的季节便会发霉腐烂,直到顶掉漆面,一遍又一遍地将创口暴露到烈日下。


    泣血诉说着——请不要否认它,曾真的存在过。


    这么多年,程舒早已理解了林水音的不易,也明白她的苦楚和处境。


    她们这世上最后血脉相连的人了,林水音的余生里,也只有程舒了。


    可难以搁置的,便是这一句迟来的‘对不起’。


    母女俩似乎都将过往的执念放下,距离远了,心反而近了些。


    程舒想说些什么。


    电话那边传来声音,“水音。”


    林水音掩住镜头,似乎低声说着什么。在拿起手机时,画面里出现一个中年女人的身影。


    是刘阿姨。


    “小舒,我们待会要去机场,时间紧就先不聊了。”


    “嗯”程舒只好挂断电话。


    可在挂断前,程舒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妈。”


    “嗯?”


    “要好好的。”她说。


    一句包含着惦念、牵挂、祝福和爱的话。


    林水音嗓音轻颤,掩住眼角的水光。


    点头, “欸,好,你也要好好的。”


    作者有话说:


    被抓去出差当苦力了,隔日更,尽量每章多写些字数


    第43章


    四月初, 天气渐热


    沈豫去燕城做季度汇报,陈董年事已高,从年末起,小陈总便着手接手富霖燕城总部的管理工作。


    管理层安排等各方面变动巨大, 又逢沈豫约见客户来谈在福城建办新商城的合作事宜, 已经在燕城待了一个星期。


    明天休息, 下午程舒一个人回家, 按照沈豫留的食谱随意做了几道菜。


    刚将餐盘端到沙发前的小桌, 沈豫便打来视频。


    程舒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汽水, 藏在手机看不见的位置,纸巾擦过指尖沾上得水珠,划开。


    “你好呀~”程舒软着声音,甜甜的笑,挥手在镜头里打招呼。


    会议刚结束,一整天应接不暇的事宜令他头昏脑胀, 开完会才看到她说自己【下班啦】, 开心雀跃的消息。


    便趁着休息给她打个视频。


    “你好。”沈豫随她公事公办的语气,起先绷着嘴角,看着镜头里笑意盎然的妻子,却如何也压抑不住笑意。


    看她镜头晃过食物,问道:“要吃饭了吗?”


    “对的。”程舒找到支架将手机固定好,空出手来给他展示自己的作品。


    “噔噔噔, 我做的。”


    “我看看, 黑椒牛肉土豆粒、蔬菜沙拉、番茄虾仁意面,这一碗……是奶油蘑菇汤?”沈豫点点头,中肯评价,“很小资。”


    程舒平时只会做几道家常菜, 不同蔬菜排列组合地翻炒,实在拿不出手。但沈豫的手艺极好,不论是哪一方菜系,都游刃有余。


    有些西餐看似麻烦,但实则操作起来比中餐要简单许多,很快便能糊弄色香味俱全的一桌。


    程舒:“随你啊,大资本家。”


    沈豫:“纠正,高级打工人。”


    程舒不置可否,搅动意面,低头吃了一大口,腮鼓囊囊的,细细嚼着品味,挑了下眉。


    “好吃吗?”


    程舒朝镜头比了个赞,“沈大厨可以光荣下岗了,酱汁裹得恰到好处,不像你上次做的那么咸。”


    “上次是谁在我调味的时候突然凑过来亲我?害我放了两次盐。”


    程舒‘无知’地眨了眨眼,“这是你的借口吗?真正的大厨不是可以心无旁骛,眼里只有食材嘛。”


    沈豫无奈轻笑,“是我定力不够,回去以后还得麻烦程老师多多培训,让我早日脱敏。”


    “只是亲亲吗?我出场费很高的哦。”程舒叉起一块牛肉,朝镜头里的沈豫比了个 wink:“但可以附赠高阶训练,同学表现好的话还可以解锁特定角色体验卡,要试试吗?”


    乖孩子已经彻底变成了坏孩子。


    沈豫的玩笑已经不能再让她害羞了,反而会被她逗弄的不知所措。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沈豫问:“明天周末什么安排,继续当程工?”


    程舒前段时间买了一张 5000 片的拼图,已经连续好几个周末都在家埋头赶工了。


    沈豫笑话她是上完班还要给自己找了张机床加班打工。


    “学生好久没来学校了,明天去做个家访了解情况。”程舒戳着面条。


    余维湘从半个月前就请了事假,从三天又请到一周,直到现在。


    马上就到期中考试,程舒打算去看看情况,就算来不了也把资料带给她,她这几次成绩提升很快,有机会能冲一下奖学金。


    “当程老师的学生可真好啊。”沈豫不知滋味地说道:“不像她老公,同样许多天没有见面,一点想念的意思都没有。”


    程舒抿着唇笑了笑,问他,“你身边有别人在吗?”


    沈豫已经回到酒店,“没有,怎么了?”


    程舒不自然地咳了下,眼神飘忽甚至不敢看镜头,最后低声说,“阿豫,我好想你啊。”


    柔和的嗓音带着点软和甜。


    “每天都很想你。”她回过视线,看向镜头里薄唇轻抿的男人。


    莹润的眸光下皮肤泛着红,微抬着眼,舔过唇,薄润的唇瓣裹着水光,整个人如同待放的花骨朵,怯怯又勾人。


    沈豫喉结滚了滚,真的招架不住,胸口如同有虫子爬过,触角带过痒痒的酥麻感席卷全身。


    以前也不是没有出差离开她过,如今耐性越来越差,不过是一句话而已。


    “沈豫,你脸怎么突然红了。”


    沈豫左右扯了下领带,平复着呼吸开口岔开话题,“你生理期快到了,就算天热了也别贪口喝凉的。”


    “啊?你怎么知道。”程舒探头看,她特意藏在镜头后的。


    沈豫对她了如指掌:“做这么多好吃的,你还能不犒劳自己吗?痛起来又要恨没有后悔药,乖,放回去。”


    程舒不情不愿地拿过汽水,当着他的面重新放回冰箱里。


    看他耳根还未消散地绯红,才后知后觉他在岔开话题,直白问道:“沈豫,那你想我吗?”


    沈豫眨了下眼,“嗯,还有几天才能回去。”


    程舒没有随着他的话走,“那你想我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她拖长声音,笑了下“它现在也想我吗?”


    沈豫似乎感受到太阳穴突突跳动,血液泵动窜流至顶,头皮发麻,忍不出重了呼吸。


    “要看着我吗?”程舒还在问,“或者我现在去换上那件你最喜欢的白色的、带蕾丝花边的?”


    沈豫已然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只是看着粉嫩的唇一开一合,像是欲拒还迎。


    在要失态前,理智占了上风,挂断电话。


    手机随手丢在一旁,沈豫仰靠在沙发上上,低眸看了眼。


    撇头,“啧。”


    他扯下领带,褪掉衬衣起身去浴室,试图用冷水清醒一下脑子。


    可妻子的软绵的嗓音如同纠连不断的丝线缠绕在耳边。


    “你想我吗?”


    “我很想你。”


    “那它呢?”


    “也很想我吧……”


    不该教她这么多,现在尽数反噬到自己身上来。


    他心口一坠,最后胡乱擦拭一番。


    床头的枕边整齐放着一件小衣,白色的、蕾丝款,曲线中央坠着一颗饱满剔透的珍珠,白嫩无暇。


    拿过凑近鼻尖,柑橘混杂着奶香,是独属于她的馨软气息。


    仰坐着,将布料铺在眼皮之上遮住眼睛,视线暗了下来,微凉的珍珠蹭着鼻尖,一跳又一跳。


    伸出舌尖向上顶了下,珍珠颤着晃动,便又一口轻含住。


    温香萦绕在鼻尖,潮黏的水汽湿漉漉的钻进唇舌间,半张脸被布料罩着,只剩下棱角分明的下颌,喉结上下滑动起伏。


    响起吞咽声。


    沈豫不敢想此刻程舒如果在身边,会是多么失态的样子。


    她该会笑话他吧。


    一点都不像从前害羞的小姑娘,胆子大了许多,兴许会一边坐在他身上一边偷笑着咬他的脖子。


    想及此,幅度便不由得大了些。


    却不尽兴,扯过衣料拿住,温热轻缓包裹着。


    就如同记忆里的她。


    压抑的火尽数释放,死死咬住牙关,最终仰头长长叹了声。


    回过神才看着沾染了污渍的蕾丝,略微头疼。


    这边程舒钻进卧室打开衣柜,原想找出那件衣服来给他拍照聊以慰藉。


    却如何也找不到。


    打视频过去,对方却只接了语音。


    “嗯?”声音疲累。


    程舒:“你的最爱不见了,上次你洗过放在了哪里啊……声音听起来好累哦。”


    沈豫手撑着太阳穴,捏着左右翻开看了眼,实在不成样子,懊恼道:“再给你买件新的吧。”


    程舒意识到什么,捂着脸偷笑。


    “沈豫。”


    “嗯?”


    “好吃吗?”


    沈豫:“……”


    虽然她看不到,但沈豫能感觉到脖颈到耳根灼热的红意。


    “那就请尽情享用吧~”她语调轻快,“别忘了给我买一件一模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周末


    程舒按照地址来到余维湘的家。


    长安街这边是旧城区, 大楼半新不旧,路两旁种着茂密的香樟树,林荫遮蔽下偶尔路过一辆公交车,碾起斑驳尘埃。


    程舒儿时便长在类似的环境中, 格外有熟悉感。


    上四楼, 扣响门


    “来了!”余维湘打开门, “程老师好。”


    客厅里没有其他人, 程舒便先入为主, “只有你一个人在家吗?”


    “没, 我姐在卧室。”


    余维湘有个大她四岁的姐姐,程舒是知道的。


    客厅的茶几上摆满了试卷和资料,沙发上摆着被褥,余维湘连忙腾开,整理出能坐的空位。


    “预选赛大概在下下周末,我研究了下新发的通知, 和往年题型一样, 这是我根据范围整理的一些资料。你把之前的错题拿出来,我趁着这个时间再给你梳理一下。”程舒把帆布包里的贴满标签的文件拿出来递给她,问道“你现在睡沙发吗?”


    余维湘穿了件薄短袖,窗户朝向不好,太阳一偏西屋里便阴森森。肩头披着件防晒衣,随手拢了拢, “嗯, 我姐回来了,我晚上要复习,怕打扰她,就把卧室留给她。”


    一般情况下, 程舒是不想过多过问学生的家事。但从去年开始,余维湘听程舒的建议开始着手准备 CNBO ,她脑子灵,学习能力强,又会举一反三。


    竞赛这条路兴许比高考更适合她,现在省初赛在即,却因为家事请了长假,程舒实在放心不下。


    “什么时候能回学校复课?”


    余维湘翻过整理地细致入微的笔记,指尖一顿,还未回答,西北角的房间里发出一声巨响。


    似乎是什么东西摔碎了


    程舒还未反应过来,余维湘便神色一凛,条件反射一般,立马推门进去,“姐,你没事吧?”


    程舒随之跟过去,昏暗的房间里,一个穿着灰色睡衣,身形瘦弱的女孩蜷缩在床脚。


    而不远处,一个水晶球碎裂碎裂在地面,里面的花朵造景散落一地。


    “湘湘?我没事。”余唯栀手掌撑着地面,却不知胳膊太过纤瘦的缘故,如何也支撑不起来。


    余维湘扶着姐姐的手臂将她拉到床上,余唯栀无奈地笑了下,侧眸望向地面的碎片,“就是想看一下灯还能不能亮,没想到还被弄坏了,我真是什么都做不好。”


    余维湘拾着玻璃捡到垃圾桶:“别这么说,碎了就再买一个,不是什么大事。”


    程舒站在门口,蹲下身捡起脚边的那朵塑料制作的栀子花。


    “这位是?”余唯栀看向程舒。


    余维湘拿过扫把清扫着地面,说道:“这位就是我和你说过的,程老师,我班主任。”


    “程老师好。”余唯栀乖巧地问好。


    余维湘和姐姐有七分相似,都是浓眉大眼高鼻梁的长相,但相似的五官却在两人脸上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


    余维湘眉骨硬挺,高个子大骨架,眉眼显得英气十足。


    而不知是余唯栀的皮肤太过苍白没有血色,眉目间疏淡清冷,柔顺的长发四散在肩头,四肢瘦条条的,与妹妹相比起来小小一只,像只营养不良的小兔子。


    虽然唇边挂着笑意,但不知为何,浓墨一般的瞳仁,对视过去却荒凉寂静。


    屋子的墙壁上挂满了彩画,看风格和笔触,应该是一个人从小到大不同阶段的画作。


    程舒把栀子花递给她,瞥到窗台前的书桌上放着一张照片,三个女孩子穿着华盛的校服,挽着彼此的手笑意盎然。


    中间的一位笑容甜美的,看五官是余唯栀。


    同样是笑容,那时和现在却是完全不同的状态。


    “你也是华盛的学生?”程舒随口问。


    余唯栀白皙的指节捻着栀子花,纤白的手腕处却鼓着几道醒目的疤痕,她察觉到程舒的视线,盖住手腕,点了点头。


    程舒撇开眼,照片上记录着拍摄时间,算了下,三年前那一届,那时程舒还没有来到华盛。


    而按理来说余唯栀应当是上大三的年纪,但非假期间却留在家,再交谈下去必然会令她尴尬,程舒便先行退出房间。


    余维湘打扫好房间,安顿好姐姐后,才关上门来到客厅。


    程舒这才看到她眼下的乌青,“你姐姐她,是生病了,对吗?”


    程舒想起唐媱曾经提过一嘴,余维湘觉得程舒和姐姐特别像,直到今天见到她,程舒才明白这相似之处是什么。


    灵魂深处的空洞与荒芜,即便是强装笑意也掩盖不住。


    余维湘疲累地点点头,“我姐这几年一直断断续续地休假,这次状况特别不好,还……”


    余维湘哽咽了下,说不下去。


    联想到刚才她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后,下意识的恐惧,程舒便也明白了。


    “爸妈工作忙不在家,我不放心她一个人。”


    程舒:“有没有看过医生?”


    余维湘擦了下眼泪:“我爸妈原先不让的,说是会被人笑话精神不正常嫌丢人。后来险些出过人命,就带她去看了,但这种事情吃药根本解决不了。”


    程舒明白,深陷在情绪的沼泽之中,外力手段无法从根源改变现状,只有一次又一次地自我救赎。


    这个过程中,许多人会放弃抵抗,任由泥污掩住口鼻沉入黑暗。


    除了自己,没有人救得了她


    哪怕是现在,程舒也不能确保自己真正地走出了泥潭。


    她摸着余维湘的发丝,无声地安慰她。


    不只是病人自身,她身边的人也会不断地遭受折磨,以及沉浸在可能会失去亲人的恐慌中。


    “以后每两天我过来给你补一次课,这段时间就安心在家,。”


    这是程舒唯一能做到的事情。


    —


    晚上回到家,偌大的客厅冷冷清清,虽说塞满了程舒买的小摆件,但总觉得缺了什么。


    “我回来了。”她对着空荡的房间说道,下意识看向厨房的方向,寂寥的景象令她眸中却染上失望。


    “这才过去多久,就忍受不了一个人了吗?”她自嘲。


    程舒翻开冰箱,随手把今天买的东西放进去,挑选出西红柿,想做个番茄鸡蛋汤。


    照例和沈豫视频通话,讲着细碎的日常。


    沈豫也聊了聊工作进展。


    说到最后,他沉眸,眸中闪过愧疚,“之前答应你过两天就回来,怕是要食言了。”


    小陈总上任后变动太大,对各个分公司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着手缩减传统的信贷资源投入,转向新质生产力,并且大力拓展海外红海,预备先在港城设立子公司作为过渡。


    虽说这些在老陈总在任时,也是一直有推进的,却没有这般急功近利。


    “公司事情太杂,恐怕还要再待二十天。”


    “二十天啊……”程舒不自觉喃喃。


    这样算下来,他们就要一个月见不到面了。


    以往不是没有过长时间出差的情况,但这次却不一样。


    程舒似乎渐渐适应了有他陪在身边的生活,回家看到冷清的屋子,会忍不住失落。


    这对一个习惯孤独的人来说,是件恐怖又荒谬的事。


    她开始依恋他了。


    妻子黯然的神色令他心不自觉揪起来,如果可以,他恨不能立刻飞奔到她身边。


    “十天,我会在十天之内解决完所有事情。”沈豫沉声道,“去见你。”


    程舒抬眸,欣喜却又转而担忧:“工作重要,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不可以。”


    “我真的没关系。”程舒坚定道。


    沈豫静静地凝望着她,“是我不可以。”


    他抬了下唇,“我没办法做到离开你一个人。”他沉下气,试图克制住难以压抑的眷恋,却徒劳无功。


    “小舒,我想见你。”


    是陈述,却也是情话。


    隔着一千公里,两颗好不容易靠近的心,无法自抑地剧烈跳动,艰难抵挡着距离产生的相思。


    程舒眨了下眼,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沈豫,我现在去见你吧。”


    “什么?”


    程舒说着开始查询机票,霖城到燕城的飞机一个半小时,最近的一班是在晚上十一点。


    “我也想见你。”


    查询填写买票一气呵成,程舒是个胆小谨慎的人,从未这样临时起意地大胆过,为了去见爱人,而什么都不顾了。


    几乎是立刻行动,程舒随意地收拾好行李,便下楼打车前往机场。


    值机登机,时间紧凑到极限,程舒在上飞机前发微信给沈豫,心如鼓擂:“还有一个半小时,你就可以见到我了。”


    “注意安全,等我来接你。”沈豫叮嘱道。


    但他的心绪并未比她平静多少,晚间最后一次会议结束,几位高管商议着去吃点东西。


    温知念问他:“沈总一起?”


    沈豫抬腕看了眼手表,摆手推拒,他工作时总是沉着冷峻,面临重大决策时甚至于不近人情。


    此刻的动作急促,眼尾还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不了,我要去接我爱人。”


    温知念也看了眼时间惊讶道:“这么晚?小舒宝贝还来看你?”


    “对,她来看我。”沈豫尾音轻颤,笃定的语气莫名地有几分自豪呢?他补充,“特意来看我。”


    这叫温知念想到幼儿园门口,放学后第一位被妈妈接走的小朋友,走出校门时也是这般,带着些雄赳赳的意味。


    温知念还记得上次半夜处理泄露事故,沈豫失魂落魄地盯着手机等待妻子的慰问电话。


    最终因为没等到,而一路郁郁寡欢。


    这才多久,两人便热恋一般热烈地难舍难分。


    “沈总和太太感情真好。”几位分公司高层由衷地夸赞道。


    —


    凌晨


    程舒推着行李来到出口,分明已经到往日睡觉的时间,她却没有半点困意。


    下机的人潮涌动,程舒被带着往前走,纷纷扰扰的嘈杂声中,她几乎一眼就看到远处西装革履,卓然出尘的男人。


    他抱着一束向日葵,缱绻的目光从镜片后投射过来,勾唇,稳稳走向跨越山海来见他的妻子。


    不过是几天未见,怎么会产生恍如隔世的错觉。


    程舒丢下箱子,整个人扑进沈豫怀里,鼻尖蹭着他的胸口,被熟悉的松香气息裹挟,竟生出一些委屈感。


    沈豫将下巴搁在她的颈窝,侧头亲吻她的发丝,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明明什么事都没发生,可闻着他的味道,程舒忍不住鼻尖发酸。


    再抬眸时,眼角竟泛起泪花。


    沈豫看她的样子,不禁哑然失笑,抬手蹭过水珠,“怎么还哭鼻子了?”


    程舒摇头:“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她嗓子忍不住发涩,没办法自抑住哭腔。


    程舒眨着眼:“我是不是很莫名其妙?”


    沈豫心口软了下,低眸动情地看着她,“是你在想我,傻瓜。”


    程舒不解,“可是我已经见到你了,怎么还会想你?”


    沈豫抚弄着她的耳廓,“想念和相见并不冲突。”


    思念不会因为相见而消减,反而会和眷恋一同越发浓烈。


    以往需要不断试探的爱意,此刻不加掩饰地倾泻在他周身。


    沈豫竟生出“有幸”之感,他何其有幸,能令心爱的人主动奔向他。


    市区太远,沈豫在机场周边订了一家酒店套房。


    他拉着行李,牵着程舒的手,将她护在路内侧。


    登记过后,在随着电梯到达房间所在楼层时,程舒居然开始紧张起来。


    似乎是近乡情怯,浓情淡去后,反而生出久别后的陌生感,电梯一层一层上升,她心中越发胆怯。


    刷卡进门,沈豫打开行李箱,自然地拿出程舒备好换洗的贴身衣物,打开浴室灯放进去。


    “先去洗澡,太晚了早点休息,明天再陪你去逛逛。”


    “嗯?”程舒的紧张感瞬间转化为失落,“休息吗?”


    “不然呢?”沈豫理所当然道,他伸手脱下程舒的外套,修长的指节漫不经心地划过她的锁骨。


    带起一阵酥痒感后,又飘飘然撤开。


    眸光对上她,沉然道:“还是……你期待会发生什么?”


    失落又转而化成一缕羞恼,程舒瞪了他一眼,转过身走进浴室。


    衣服是她特意挑选过的款式,就这样平整地被摆放在台面上,沈豫竟没有多看一眼。


    她打开淋浴,略带愤恨地从头冲刷着自己。


    她大老远跑过来,不是为了睡酒店的。


    想及此,程舒关上水龙头,将门打开一道缝隙,探出半个头,“沈豫……”


    嗓音温软。


    沈豫正靠坐在配备的单人沙发上,腿间摆着笔记本,正全神贯注地处理工作。


    蓝光映在他的镜片上,显得他越过电脑看向程舒的眼神有点凉。


    “怎么了?”


    程舒脸颊熏红,赧然道:“要不我们一起洗?这样快一些,也能……早点休息。”


    她咽着口水说完,房间里静悄悄地,她鼓起勇气抬眼,才发觉沈豫眯眸盯着她。


    “你说呢?”她补充了一句。


    “稍等,我处理完工作邮件。”沈豫视线复回电脑屏幕。


    看着冷漠无情的男人,旁若无人地把酒店当作办公室,程舒胸口凉凉的,现下羞赧也没了,只剩下恼火。


    最后敲击过回车键,沈豫才合上电脑。


    他挽起袖口至手肘处,款款走上前。


    “你刚才说什么?”


    程舒用力推上浴室门,“没说什么。”


    在门即将关闭时,沈豫抬手,指节撑住门缝边沿,居高临下地看她恼恨模样,轻笑:“生气了?”


    “没有,你要是真的很忙,大可以不要我过来。”她闷着声音。


    隔着门缝,沈豫牵着唇,语调笃定,“还说不生气,假话。”


    他力气大,自然程舒也没有真的要把他拦在外面,轻松便推门而入,并反手扣上门锁。


    ‘咔哒’的轻响却叫程舒紧张了一瞬,“你做什么?”


    “你说呢?”沈豫学着她的口吻,当着妻子的面,解开领口的扣子,一颗一颗,直到程舒从愤张的胸肌看到紧实的腹肌。


    他随意褪下衬衫,丢在一旁,手指抚上腰间的皮带时,程舒撇开了眼,耳根灼热。


    没有瞧见沈豫勾起的笑。


    衣料摩挲,沈豫将程舒拉入淋浴之下,指尖一勾,轻松解下她裹着的浴巾。


    打开了花洒,温热的水流冲刷在两人身体间。


    程舒猝不及防地呛了水,下意识趴在沈豫胸口。


    “干什么?”


    “不是说一起洗吗?”沈豫笑,“惹夫人生气了,只好亲自服侍来赔罪。”


    彻底打湿后,他合上开关,摁住程舒的肩头将她整个人背对自己,伸手往掌心按压洗发水,打发泡沫,均匀地涂抹在她发间。


    清瘦有力的指节穿梭在发丝和头皮之间,痒痒的,力道却摁压地恰到好处。


    冲刷干净过后,重新换了旁边一款沐浴露。


    绵密的泡沫涂抹在背部,灼热的触感令程舒身体发紧,她咬着下唇,不叫自己发出声音。


    十指划过皮肤,在触到肌**位时,沈豫会多停留片刻,摁压缓解平时工作造成的紧绷感。


    程舒有时候怀疑沈豫偷偷考过按摩资格证,手法轻重都格外专业。


    身体不由得放松下来。


    “舒服吗?”沈豫问。


    程舒点点头。


    沈豫扶着她的后腰,“转过来,前面。”


    血液瞬间翻涌,程舒一点点转过身。


    沈豫认真涂抹着,眼中没有丝毫杂念。


    甚至为了方便,将程舒整个抱起来放在一旁的大理石板上。


    他蹲下握住程舒白皙的脚踝,指缝带着润意滑进她的脚趾间。


    还若有似无地勾了下她的脚心。


    痒意从足底升起,沈豫的手也尽职尽责地上游。


    终于,程舒伸手挡住他前进的动作。


    “够了。”


    “真的吗?”沈豫在某处仰视着她,这样奇怪的姿势,他眼神竟是清澈无辜。


    程舒咬着下唇,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你是在故意耍我吗?”程舒真的生气了。


    沈豫安静地在那望着她,只是一点一点凑近,“小舒,你想要什么?”


    嗓音低沉魅惑。


    怪他贪心,既想要她主动的爱意,亦想要她主动承认自己对他索求的渴望。


    被妻子需要的感觉,如同令人上瘾的药物,勾着他得寸进尺。


    “告诉我。”他又凑近一分。


    呼吸就在咫尺之间。


    程舒闭上眼睛抿着唇,手心排斥着这份呼吸,可皮肤叫嚣着渴求。


    “只要你说。”沈豫仍在引诱,“说出来,你想要的是什么,嗯?”


    尾音撩人。


    最终在羞耻和欲望的拉扯中,程舒掀开眼帘,热气氤氲的浴室中,她皮肤蒸成了玫瑰色,整个人娇艳欲滴。


    扭捏也便成了兴味。


    她双手捧着他的脸,“我想要你,沈豫,我想要的是你。”


    沈豫缓缓弯出欣慰与满足的笑,鼻尖陷入她的气息,唇舌含糊不清道:“那就都给你。”


    程舒下意识抓住他的耳垂,整个人如同拉扯的弓弦,绷紧到极致。


    又如引颈的鹤,血与肉中高歌猛进。


    “小舒,我是你的。”


    “只属于你。”


    今夜,注定是无法尽早休息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进新卷~


    第45章


    久违地回到燕城, 与上一次的心境全然不同。


    程舒的印象中,燕城的天似乎总是灰扑扑的,雾层弥漫整个城市,看不到太阳。


    而如今却是蓝天艳阳, 海晏河清的好景象。


    究竟是这些年环境治理卓有成效, 还是心境与以往不同了, 程舒分不清楚。


    四月的燕城天气宜人, 正是玉兰花盛开的季节, 微风轻拂过枝头, 偶尔会带落几片无瑕的花瓣。


    风景好,两人便抛弃了交通工具,徒步走过一条条街巷。


    随意聊着当年的事。


    路过一家清吧式书店,程舒惊讶地停下脚步,“这家店居然还在诶。”


    她转过头同沈豫说:“我以前周末经常来这家店,环境好, 对女生来说也很安全, 而且他们家的特调鸡尾酒很好喝。”


    老板是位特立独行的姐姐,据说是某个乐队的键盘手,偶尔会来店里调酒。


    程舒喝酒就是在这学会的。


    “有时候不高兴或者不知道去哪里呆,就会来这。”


    “我知道。”沈豫点头。


    “你怎么会知道?”程舒笑了。


    她一个人来酒吧这件事,就连沈妤都不知道。


    沈豫扬了下眉,“恰巧在这碰见过你, 但看你鬼鬼祟祟的, 猜你一定不想被人发现,就没有打招呼。”


    “我哪里会鬼鬼祟祟,你肯定看错人了。”


    “可能吧。”


    程舒被沈豫的话带偏,继续往前走着, 没有意识到身后的人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什么‘恰巧’,那时程舒和孟昭晏确定了恋爱关系,他也不知是怎么了,不断地告诉自己‘只要她开心就好’。


    可行为上仍旧无法控制地想要见她,看着他们成双入对,竟像是下水道里带着酸臭味的老鼠,窥伺着她的笑容。


    当然,也发现了程舒的‘秘密基地’。


    她的生活一向规律,每隔半个月的周末,就会来这里享受个人时光。


    到底是酒吧,不管安全性多好,对一个刚成年的女孩子来说终究是有风险的。


    沈豫便借着‘保护她安全’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看一看她。


    那时还以为一辈子只能隔着车窗去窥探的人,就这样牵在自己掌心。


    可那些晦暗的心思,沈豫终究无法对她说出口。


    除却留学的一年,程舒在燕城呆了整整六年,几乎是人生的三分之一。


    这座城市承载了她太多的记忆,每一处街景都可以对应出一段故事。


    有自己的,和好朋友的,或者与陌生人之间发生的。


    还有……沈豫。


    走过当初两人做陶艺的工作室,程舒提起沈豫精心制作的“怪物”,还是会忍不住笑。


    “一向事事完美的沈先生,居然也有会做得‘差劲’的一件事。”


    沈豫歪头,“家里有一个手艺人就够了,不然实在是放不下两张机床。”


    程舒每次做大的手工制品,都要将整个客厅摆的满满当当,沈豫不敢打乱她的东西,只好憋缩在卧室或者厨房,偶尔来投喂点水果。


    甚至为了能做更多的东西,买了一台 3D 打印机。沈豫专门腾出一间房来给她当工作室。


    程舒的物欲很低,首饰之类对她来说没有什么用处,也只在这手工这一项上会有‘想要’的念头。


    所以各种节日礼物,沈豫都会送她一些她平时不舍得买的机器,或者贵重的材料。


    刻字机、缝纫机、热转印压烫机,有一段时间程舒沉迷于打样和金属 diy 图案,于是又添了一台激光雕刻机。


    而今里面的东西也有‘破门而出’的趋势。


    石竹雨夫妻经营的花艺工作室和自媒体号也在扩展其他领域,得知程舒擅长手工,便合作开了一家网店,外加互联网账号引流。


    程舒的许多设计巧思很受互联网年轻人的喜欢,店铺流量不错,于是程老师真的开始流水线女工的模式。


    有一件自设的‘尖叫花猫’玩偶的视频突然爆火,后台订单激增,石竹雨索性建议程舒申请外观专利,联系工厂大规模生产。


    石竹雨夫妻到底是自媒体出身,居然在多方营销下,建立起了自己的 ip——花猫系列。


    和程舒签了合同,她依旧是‘花猫’ip 的所有者,公司成立后给了她一定的干股,只需要她每过一段时间配合设计出系列新产品的图样加样品。


    乘着互联网经济的东风,程老师的副业收入一度达到主业的 n 倍。


    一度扬言:“贤夫扶我青云志,我还贤夫万两金”要给沈豫买一块绿水鬼。


    这应该是程老师能想到最‘张扬’的东西了,沈豫心疼她日夜不休打样换来的辛苦钱,只要她亲手打一枚金属袖扣给他。


    程舒很阔气,给他打了一件纯金的。


    令沈豫哭笑不得。


    原本单调简约的房子,现在摆满花花绿绿的小东西,有了家的温馨感和烟火气,就已经是最好的礼物。


    “我就不和小富婆抢占空间了。”


    “好吧~”


    不知不觉来到一家精品店,还记得当初给孟昭晏买的胸针就是在这家。


    想及此,沈豫不由得绷直唇角。


    程舒:“我发誓,那枚胸针只是回礼,绝对不是他说的定情信物。”


    “有区别吗?”沈豫声音凉飕飕的。


    特别的人送的礼物,和定情信物有什么区别。


    回顾燕城的的过去,孟昭晏是绕不开的一个人。尽管程舒解释过两人的渊源,但这依旧是沈豫心中的一根刺。


    如果不是他,兴许两人不会错过这么久。


    程舒没有办法,牵拉着他进去,“那只好送一件真正的定情信物给我的沈先生。”


    店员是位扎丸子头的小姐姐,听见有人进来,机械地说着:“欢迎光临。”


    而在看清两人的长相时,愣了愣。


    “二位好久不见。”店员很是惊喜,看到两人交叠的手,以及无名指缠绵相碰的戒指,笑了笑:“看来已经不是哥哥了?”


    程舒这才回想起,上次与沈豫来,为了避免麻烦谎称是她‘哥哥’。


    “你还记得我们?”


    店员笑说:“两位的长相和气质,应该很难忘记。”


    再加上她当时以为这样般配的两个人,一定是一对,却得到是‘哥哥’的答案,两人气氛又格外诡异,自然难忘。


    在故地遇到还记得她们的故人,实在是有幸。


    程舒说:“请问你还记得我们当时看过的一对胸针和项链吗?”


    店员自然也记得,老板费了大功夫淘来的宝贝,很适合他们两人。


    当时还给两人恩爱白头的祝福,但是……


    她疑惑:“这位先生不是……”


    程舒俯身看着柜台上设计有趣的小饰品,而在她低头的刹那,沈豫蹙眉,抬手竖起指尖放在唇中,来示意店员。


    程舒:“怎么了?”


    店员:“很不好意思,那副饰品很早以前就卖出去了 ,不过我们有新上的款式,您可以再看看。”


    “这样啊…”程舒略有失落。


    挑选到最后,她都没有找到心仪的物件,可能已经有了预期,所以其他的东西再好,也无法打动她。


    随意买了两个小东西,程舒便和沈豫走出了古着店。


    对面是一片蔚蓝的河湾,水天一色,偶尔有几艘载满游客的轮渡划破水面。


    “等一下。”沈豫说,随后去到一旁的便利店,再出来时,手中拎着两瓶啤酒。


    程舒觉得好笑,“回故地做故事?”


    沈豫低抿着唇,启开拉环,像当初她那样,递给她。


    河边的风带着自由的潮意。


    两人随意碰杯,任由啤酒泡沫炸开在指尖。


    “当初在这的时候,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沈豫忽然开口。


    他声音平缓,以至于程舒分辨不出是什么含义。


    程舒讲述过她对沈豫的暗恋,或许称之为对一份模板的向往,她向往成为沈豫一样的人。


    程舒低眸不语,沈豫继而说,“是打算放下我了吗?”


    真正喜欢程舒,是从她大方地在自己面前展示想法开始,而曾经面对他会胆怯畏缩的女孩子,突然之间可以侃侃而谈。


    是因为她准备好了遗忘。


    程舒手肘撑着围栏,不自觉捏紧瓶身,点头,却又摇头,“喜欢是一件很耗心力的事情,那时候的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够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沈豫凝望着她,“你怎么知道不属于你?”


    突如其来的问题令程舒一时间难以回答。


    “我们不是结婚前就说过……”


    哪怕现在两人已经相互交付真心,但程舒一直都记得,沈豫当初是有心上人的。


    或许和程舒一样有其他缘由,或许是时过境迁,不再喜欢了。


    只要不影响现在,便都不重要。


    “温知念吗?”沈豫问。


    程舒:“嗯,我还记得你毕业典礼那天,她送了你一枚胸针,你戴了很多年。”


    沈豫微眯着眼,回想当日的场景。


    毕业典礼沈妤带着舍友来凑热闹讨蛋糕吃,而在拍照时他似乎有印象,温知念拿过毕业礼物给他。


    具体是什么忘了,只记得对于刚毕业的学生来说甚是贵重。


    沈豫不是当众令女生下不来台的人,结束后便私下找时机还给了她。


    “你说的胸针,是这个吗?”沈豫从胸口的衣兜中拿出那枚水蓝色的胸针。


    因为多年佩戴,早已有了磨损的痕迹,钻石也不再光亮,上次争吵过后沈豫便没再戴过,没想到竟是藏在心口的位置。


    这便令程舒有些不满了,“这么爱惜?”


    “当然。”沈豫沉声说,“虽然某人不记得了,但我一直把它当做信物。”


    若是以往的程舒,或许便会退缩躲闪这令她不安的话题,但现在——


    “那沈总怎么不去找她?”她皮笑肉不笑地抿了口酒,“好好提醒一下这位记性差小姐呢?”


    “对啊,她为什么就是不记得呢?”沈豫低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程舒被盯的心中发慌,漆黑如墨的瞳仁微缩,随即又一寸一寸扩张。


    “不可能。”她轻摇着头,不敢相信这样的猜测,缓解尴尬一般笑了下,“我记得款式不是这样的。”


    “只是找师傅重新修补了磨损严重的部分,你便认不出来了吗?”


    尽管沈豫大部分的时间都会戴着它,但程舒从不敢仔细去看这枚胸针,那亦是她心中的一道疤,哪怕眼神触碰也会被灼伤。


    她甚至记不清这枚胸针真正的样子。


    而今她细细看着那枚给她带来许多忐忑心绪的宝石,竟真的与记忆重合。


    “不是还有一款项链吗?”程舒仍是不信。


    而顺着沈豫的目光,她抬起指尖触碰到胸口的宝石吊坠,酸涩瞬间涌上眼眶。


    老天爷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怎么会有这样荒唐的事情。


    她鼻尖闷闷地,“可是这枚项链和之前看到的真的不一样。”


    “怪我。”沈豫托着她的指尖勾起那枚蓝色的宝石,“拿到手时金属托氧化太严重,便找了匠人把宝石取出来,重新设计后镶嵌进去。”


    “这怎么可能?”程舒掌根捂着眼睛,忍着涩意还是重复着这句话。


    “小舒,一直以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样同你提起这件事。”沈豫喉结滚动,犹豫着开口,“我明白你不喜欢过于浓烈的感情,自然而然便最好。也考虑过,一辈子都瞒着你。”


    “但就像你说的,感情说出来并不是为了结果,而是给当初的自己一个交代。”


    “那是我最迷茫的时期,在这座城市里喘不过气时,你给了我一片安宁。”


    他睫毛不安地轻颤,不知道自己的话说出后,会不会吓到她。


    可他无法在掩饰下去这份缠绵许久的情意。


    他拉下她的手腕,深深看入程舒的眼睛。


    “在你决定放弃我时,我开始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你。”


    “所以当我们再次相遇时,我撒了谎。”


    想要她无芥蒂地嫁给他。


    难怪他们一决定结婚,石竹雨便设计好了婚礼现场。


    难怪一切的一切都是她喜欢的样子。


    “其实这份礼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送到了你手里。”


    “我们结婚的时候,那束手捧花里。”


    店员说,这是一对恩爱夫妻的信物,会保佑有情人白头偕老。


    他不信命定,却无比的希望这份好运在他们的婚姻中灵验。


    他笑了下,手握着栏杆,似是有些害羞,“我当时想你千万不要发现,可又忍不住期待你会发现,这样我就破罐子破摔,光明正大地去喜欢自己的妻子。”


    但是没有。


    程舒在婚礼没多久,便赶去医院照顾父亲,捧花交给伴娘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的感情注定见不得光。


    “所以这么多年,你都看着我和他……”


    程舒说不下去了。


    她不敢想象,四年,隐藏着这样深重的爱意,去看着喜欢的人在自己眼前和别人出双入对。


    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是啊。”沈豫指尖擦拭过她眼角的湿意,粗粝的指腹擦过她的皮肤,微微涩痛。


    “快要嫉妒得疯掉了。”


    程舒再也忍不住,投入到他怀中。


    泪水沾湿他的胸口。


    她心疼他无法言说的痛苦,心脏与过去的沈豫感同身受着那份疼,同时懊悔——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


    “是我太迟钝了……我不知道……”


    沈豫说过的,自卑和自负都会令人盲目。


    他们都曾陷入到不敢直面现实的境况中,不敢抬头去星光,生怕那只是妄想。


    沈豫吻着她的发顶,用下巴轻蹭她的额头,安慰道:“没关系,现在一切都来得及。”


    是啊 ,一切都来得及。


    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去感受彼此的爱。


    胸口的宝石,散发出灼热,将这份迟来的情意嵌入皮肤。


    —


    再去看过程舒在燕大的硕导后,程舒便收拾行李去机场。


    分别时,拥抱蹭蹭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十天后,就又可以相见了。”他屈起指骨勾了下她的鼻子。


    电话铃声忽然响起,沈豫翻开看过后,随手划掉。


    这已经是今天不知道第几通被挂断的电话了。


    程舒缓缓松开缠在沈豫腰间的手,思索良久后说:“总部这边是不是出事了。”


    沈豫没办法讲地过于细致,只是点头随后说要她别担心。


    程舒摇头:“我来找你就是希望你安心坐自己的事。”抬起清润的眸子,脉脉地看向丈夫,“我不想你牺牲自己的事业来陪我。”


    “我有分寸。”沈豫揉着她的发顶,“况且你排在所有事情里的第一位。”


    “不是的。”程舒犹豫道:“我们把对方放在心里就足够了。夫妻之间,不需要谁为了谁而委屈自己。”


    一直以来都是沈豫教她如何去爱,去建立亲密关系。


    但有一件事情,是需要程舒去教他,“不断地牺牲自我的婚姻,暂时看上去感情似乎因为‘牺牲’而变得亲密,但时间久了,一定会出问题。”


    登记的广播响起,沈豫点点头表示听到了,随后送程舒进候机厅。


    直到进门前,程舒依旧在嘱咐,“你好好的,我就很开心了。”


    “我知道了,程老师。”他漫不经心地捏了下她的软肉,“再不进去就要误机了。”


    分明没有听她的话。


    若是在没有听到沈豫今日的告白,她或许都不会如此不安。


    可这份沉甸甸的情感落在她身上时,除了欣喜,还有心疼。


    沈豫一直在委屈着自己,不断地迁就她,人的行为是会产生模式惯性的,遇到矛盾之处,他会潜意识里通过牺牲自己来维持婚姻的平衡。


    程舒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心中莫名地生出惶恐。


    入安检前,她似有所感般,转身回头。


    沈豫站在不远处朝她挥手。


    他总是这样温良,像她可以永远依靠的山。


    斗转星移,而山峦永恒不变。


    可依附着万物的山


    有一天


    也会累的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林栀子是个幸运的女孩, 她拥有世上最美好的一切。


    美丽的容颜、爱她的家人、出彩的天赋,以及完美的爱人。


    栀子的人生一路顺遂,她是个聪明的孩子,成绩不出意外的优异, 作为父母的独生女她受尽宠爱, 上学的时候不论老师还是同学都会喜欢她。


    没有人会不喜欢林栀子。


    栀子没有烦恼, 她顺理成章考上心仪的大学, 又凭借天赋做着自己擅长且喜欢的事业。


    栀子有一个青梅竹马的爱人, 是大人眼中极其优秀的男生。


    他们门当户对, 且一生忠贞相守,育有一子一女,哪怕是到了白发苍苍的一天,也恩爱如初。


    认识栀子的人无一不感叹,‘栀子,你可真幸运, 好像苦难永远都不会降临到你身上啊。’


    栀子总是笑着, 她的笑容比沾满奶油的草莓还要甜,不知道是笑容甜美而因此爱笑,还是经常需要摆弄出笑容,于是造就了这甜美的弧度。


    而今,栀子度过了她耀眼又顺遂的一生。


    当苍老的栀子躺在小屋的摇椅上,晒着午后的阳光, 闭上眼睛回忆起自己的一生时, 即便是此刻死去,也应当了无遗憾了吧。


    你说是吗?栀子。


    (全文完)


    某一个晚上,《栀子的幸运人生》的作者在断更数月之后,突然更新了章节, 套用小说的开头,写过老年栀子回忆往事的画面,便猝不及防地结束了全文。


    评论区里等了数月结尾的读者纷纷留言,不满意如此仓促的结局。


    《栀子》这本书,讲述了东亚女孩栀子被世俗期待的、如同模板一般圆满的一生,却在字里行间流露出荒凉气息。


    栀子人生的每一步都走在最‘恰当’的位置,看着主角的生活越来越美好,观众的情绪理应是随之高涨的。


    但不知为何,整部小说阅读下来,心口总是沉甸甸的,萦绕着说不清的伤感。


    文中有许多语焉不详的片段,栀子看似圆满的一切,处处流露出诡异,许多细节都利用蒙太奇的写作手法来一笔带过,原以为作者会在结尾给出答案。


    没想到只迎来这样敷衍的结局。


    程舒很少看书,大量的文字堆叠起来令人眼花缭乱,阅读这本小说一来是答应了学生。


    二来,她在阅读过程中与栀子产生了共鸣,栀子的身上似乎有着许多女孩成长过程中的真实写照。


    那些细微碎末无法直白言说的情绪,作者描写的十分到位,以至于在栀子身上会看到自己。


    程舒也无法接受这个结局,只好翻看着网友的留言试图寻找解释,却无疾而终,只留下淡淡的遗憾。


    明天就是预赛,最后一次补课程舒带了一份竞赛卷做摸底。


    罕见的,余父余母也在家,余维湘的七岁的小弟坐在在客厅地板上拼着积木,大人们应当是在商议什么事情,客厅里聚集了几位亲戚。


    客厅人多,电视里放着奥特曼,还掺杂着小孩子举着玩具假装战斗的吵闹声,余维湘带着父母同程舒打过招呼,便拉着程舒回到卧室。


    进门前隐约听到“疗养院”“看病”之类的字眼。


    卧室是上下床,余唯栀正坐在下床靠近窗台的位置看书。


    “程老师好。”她乖巧地同程舒打招呼。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浅绿色的发带挽在脑后,原本就白净的瓜子脸愈发苍白,唇边依旧挂着薄淡的笑,眼角温润,但不知为何,总是叫程舒联想到封存在玻璃中的瓷娃娃。


    卧室里安放了两张书桌,中间拉了横档,给余维湘简易扩出一片独立域。


    为了不打扰她,程舒同余唯栀坐在一起。


    书桌上放着几幅画,她看到那日打碎的水晶球勉强用胶带缠裹,一朵栀子花歪扭扭地放在其中,因为凹凸不平的玻璃面折射出绚丽不规则的光。


    察觉到她的目光,余唯栀解释说:“是很重要的朋友送的。”


    “碎玻璃残渣容易扎入皮肤,还是再买一只玻璃罩,也漂亮。”


    余唯栀笑了笑,没有应答。


    水晶球下的白色底座还残存着墨迹,因为时代久远字迹已经模糊了,程舒仔细辨认才辨得出几个字——我的栀子永远幸福。


    程舒这才看到,书桌上摊着的画作上署名都是‘栀子’,画风清丽干净,和她一样。


    “栀子是你的小名吗?”


    余唯栀点了点头,“我生在夏天,栀子花开的季节。”


    联想到昨夜看的小说,程舒觉得很巧,“我看过一本小说,里面的主角也是叫栀子,很美好的名字。”


    “美好吗?”余唯栀翻着书页的手一顿,她手里正在看的是《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书似乎翻过许多遍,虽然很爱惜,但边沿已然磨损出厚腻的毛边,她轻笑了下,“程老师也喜欢看小说?”


    “学生推荐的,有时候也需要了解一下学生的喜好,挺好看的,可惜结局太仓促了。”


    程舒和余唯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屋子里静谧中偶有一两句低语,余唯栀似乎对这本小说很感兴趣,多问了几句。


    “看来是和我很有缘分的一本书呐。”她阖上书页,静默的目光投射在那一方被水晶球折射出的光影上,浓密的睫毛轻颤,折碎了春光。


    窗帘的另一端有了响动,余维湘拉开帘子将试卷交到程舒手中,做题的速度和准确率都不错。


    “就按照今天的手感来,别紧张。”程舒提上包准备走,“明天我来接你,今晚早点休息。”


    余维湘点点头,眼下是遮不住的乌青。


    客厅里大人们似乎已经谈妥,不再有谈话声,慈笑着同程舒告别,说一些辛苦老师之类的客套话。


    而原本坐在地板上的小孩却突然握住模型朝程舒砸了过来,大喊着:“怪兽,我要打死你!打死你!”


    模型险些砸到程舒的脸,幸亏余维湘伸手挡住,她将玩具重重丢在地上,塑料的玩具瞬间四分五裂。


    小男孩张了张嘴,转脸变开始嚎啕大哭,“姐姐欺负我……”


    原本还在跟程舒道歉说‘孩子小不懂事’的家长,瞬间对女儿横眉冷对,“你做什么?他又不是故意的?非要把他惹哭干嘛?”


    “上次就和他说过,再用玩具打人我就把他的东西都砸烂。”余维湘冷着脸,单薄的下巴紧绷着,她在学校一贯笑眯眯的喜欢玩笑,最近这些日子,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了。


    “他是小孩子,你非要和小孩计较?”


    “我也是未成年,我也是孩子。”余维湘冷笑声,“我还非要和他计较,话教不会,用事儿来教。”


    余维湘把桌下装满玩具的箱子抱出来,将玩具倾翻到地面,小男孩就扑上去挡。余维湘一脚踹开他,随手拿了件最大的模型砸到地上。


    零件洒落了一地,余维湘盯着小男孩。


    “记住了吗?以后再敢砸人,下次摔的就是你。”


    卧房里听到动静的余唯栀出来,“湘湘怎么了?”


    小男孩知晓余维湘惹不起,却像是泄愤一样,朝瘦弱的余唯栀跑过去,尖叫着推搡她。


    “神经病!打死这个神经病!”小男孩用了全部的力气,“都怪你这个神经病!从我家滚出去!”


    弟弟出生时,余唯栀已经上了高中,常年住宿,在弟弟的视角里,这位一个月回家一次的姐姐就是个借宿的外人。因为她的到来,家里的空间变得异常拥挤,气氛也变得诡异,这些日子余唯栀时常犯病,在孩子眼里她像个不正常的怪物。


    而因为余唯栀,原本还会带他玩的湘湘姐多不出时间再来陪他,还时常对他发火。


    “都怪你!你怎么不去死啊!”


    弟弟的吵闹和攻击对余唯栀来说见怪不怪,但面对小孩子这样的咒骂还是令她不知所措,她呆愣在原地,任由小孩推动她早已空洞的身躯。


    “你嘴巴放干净点,那是你姐!”余维湘顺手拧住他的后颈,将他从姐姐身前扯了过来,抽了一巴掌。“再这样没大没小,我就把你从我家丢出去,滚!”


    巴掌火辣辣的,男孩瞬间安分下来,余父余母却好像宝贝被人欺负了,将女儿推搡开,“你疯了吗?”拉紧去查看儿子的情况,“疼不疼啊?没事吧大宝。”


    余维湘踉跄几步,后背狠狠撞到客厅壁柜,放置在橱窗的瓷瓶被剧烈的晃动摇了下来,重重砸在她的肩膀上,又滚落到地面。


    瓷瓶炸响,小儿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屋里子乱成一团,余父撸起袖子朝余维湘这个‘罪魁祸首’走过来,高高扬起巴掌,“就考个破试,你在家里要当起霸王来了?”


    余维湘捂着肩膀下意识闭眼,然而想象中的疼痛没有降临,她缓缓掀开眼帘,逆着天顶的灯光,一个比她还瘦弱的身影挡在她身前。


    程舒握住余父的手,严肃道:“这位家长,请注意教育方式。”


    程舒到底是老师,余父不好对外人发火,缓下情绪陪笑着,“程老师,让你看笑话了。小孩不懂事,大孩子也不懂事,平时总欺负弟弟,不教训不行。”


    “谁欺负谁,我看的清楚,你们也清楚。”程舒冷冷道,“明天是省联预赛,这不是什么‘破试’,维湘代表的是学校,我希望你们重视起来,让她好好休息。”


    “当然重视,刚才是气头上的话。”余父说,“我们家特别注重孩子学习,这不已经商量着给湘湘一个好的环境,让她赶紧回学校复课。”


    余父确实没有撒谎,他们一直是注重孩子学习的,不然也不会花大价钱将两个女儿都送进华盛。而今也商议着要让余唯栀去住疗养院,好叫余维湘能安心学习。


    只是生活中一颗心如何偏移,谁也说不好。


    “胳膊没事吧?”程舒叹了口气,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她一个老师。


    余维湘揉着肩膀摇了摇头,“老师你先回去吧,我没事。”


    余维湘不想程舒看到她粗陋的家事,执意要送她下楼。


    程舒说,“不用了,车就在楼下不用送,最要紧的是你。”


    “我明天不会出问题的。”余维湘低着头保证,这样难堪的一面叫最爱护她的老师看到,余维湘鼻尖泛起酸,羞愧与委屈同时涌在心头。


    “嗯,我相信你。”程舒揉了揉她的脑袋,“你一定可以。”


    程舒总是相信她,哪怕她自认是块顽石,程舒也相信她是值得雕琢的美玉。


    这样亦师亦友的情谊,她恨不能倾尽全力来回报她的期待。


    余维湘抬起头,眼神微微颤动,最后没说什么。


    大门闭合,程舒听见少女坚定又沉着的声音,“我不同意你们的决定,姐姐没好之前,我不会复课的。”


    “有我在,你们别想逼死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不知何时窗台的一株向日葵发了芽, 还是沈豫临走前亲手种的,芝麻一般大小的种子,丢进土里就再也看不见。


    一排七颗,一周来一颗都没有动静, 本以为早就闷死在了土里, 谁料想到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刻, 第二颗种子悄悄争出了土发起了芽。


    程舒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你的太阳二号发芽了。”


    早上七点, 沈豫倒是秒回, 他打来视频,却还穿着昨晚的衬衫,领口扯开一半,眼底是化不开的郁色。


    “又熬了通宵?”程舒轻声问。


    沈豫挑了下眉故作轻松,“没有你在身边晚上睡不着,索性起来工作。”


    程舒沉默不语, 只是眼中浮现心疼静静地看着他, 他笑了下,“觉得我很辛苦?”


    “嗯,怕你太累。”程舒说,“我现在也有能力养家,你不要这么累。”


    “不会的,突发情况而已。”沈豫勾了下唇说, “下午董事会结束后总部就会启动港岛子公司的ODI备案流程, 到时候要敲定子公司管理层的人选,如果,小舒,我是说如果……是我呢?”


    “你要去港岛?”程舒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言下之意。


    “只是先假设。”沈豫不安地看向镜头。


    这些日子沈豫的归期推了一日又一日, 她心里就有了准备。总部打算逐渐削减内地子公司的投入,将重心战略转移引向港岛。内地分公司规模缩减,如果待在霖城注定是会走下坡路,不管是在职业发展还是市场蓝海来看,去港岛都是更好的选择。


    上次去燕城,仅仅一天沈豫挂断了数不清的电话,哪怕有心瞒着她,程舒心中也有数,他在犹豫。


    于是也有了程舒分别时对他说的话。


    “不用假设,我同意你去的。”程舒压抑住心中的那些情绪,“有了更好的机会当然要去争取。”


    “但是……”沈豫深叹一口气,“我舍不得你。”


    他吐出几近无声的几个字。


    这才是他真正犹豫的地方,他舍不得离开她,和妻子分别的日子,比想象中还要难熬。


    他们的感情才刚刚有了起色,尚没有稳住根基。


    夙夜的工作令他眼中缠着疲倦,半垂着眸光,领口的扣子半解,喉结不安地滚动。


    “我很想——”


    “不要让我成为你的绊脚石。”


    程舒截断他的话,淡然的目光隔着冰凉的镜片缓缓落入他眼中,她定定道,“倘若今天是我有了一个非常好的进修机会,我绝不会因为不舍而放弃,反而要拼尽全力去争,哪怕这会让我们分开,但你会怪我吗?”


    沈豫摇头。


    程舒:“我也一样,沈豫你知道吗?我喜欢你耀眼的样子,第一次喜欢你时就是看着你在台上意气风发演讲的时候,我和你在一起是要让我们一起变得更好,不是让你为了我去舍弃什么。我不喜欢你为了我妥协,也不许你这样做。你要是真这样做,我就不要你了。”


    犹豫了这么多天,这大概也是沈豫料想中的答案,理智、冷静、权衡利弊。但天晓得,他心里无比渴望的却是另一种不理智的回答。


    多么希望她会发脾气闹别扭,无理取闹着让他不许离开她。


    但这样就不是程舒了,程舒似乎永远都不会为谁失去理智。


    沈豫明白,贪恋一个人的温柔,就要接受她的不为所动。


    “我知道了,事情还说不准,说不定我不够优秀呢。”沈豫勉强扯出一抹笑。


    “我的丈夫怎么可能不优秀。”程舒点了点屏幕上沈豫的唇,“也不许妄自菲薄,再笑一下。”


    沈豫眼中的疲倦也化成了柔和,“太阳二号发芽了,等开花的时候,就回去见你。”


    “嗯,等开花的时候,我一定要你来见我。”-


    太阳炙烤着地面,街边飘荡过滚滚柳絮,清晨的阳光已然有些蜇人,才想到已经快要初夏了。


    “不要紧张,就和平时一样,按照练习的套路来,先争分,再想其他的。”程舒清点着材料,深吸一口气,送余维湘进考场,“深呼吸,别紧张。”


    说着别紧张,却比进考场的学生还要紧张。


    一向清冷带着萌感的老师,突然露出这样可爱的一面,倒是令余维湘觉得好笑。


    余维湘气色比昨天还要差些,眼底的黑眼圈更重了,还揉着肩膀开着玩笑开解程舒,“老师你才要深呼吸,别紧张,我可是你的学生,你手把手教出来的,相信我,不会给燕大高材生丢人的。”


    “肩膀还不舒服吗?”程舒皱眉。


    余维湘甩了甩手腕,扯着薄唇笑,“昨晚侧睡压的,没事。”


    广播已经响起,程舒也只好作罢,她郑重道:“加油。”


    两个半小时,程舒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心不在焉地。


    考场设在市一中,附近是一个小公园,临着湖泊,不少退休的老人在公园里打牌。


    程舒心想坐着也焦虑,不如出去走走。


    摊贩们会做生意,一会功夫就在公园旁边的路口摆起了水果摊。


    樱桃成色看着不错,程舒挑了一袋,正准备付款时,却听见打牌的人中有个些许耳熟的声音。


    “老张你这个牌臭的呦。”


    “出对子,出对子嘛,哎呦——看吧,我就讲出对子,输了吧。”


    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粉色的绸衫,正中央描着一朵牡丹,看上去气质极佳。腰间挎着菜篮,指点了几句又被人怼了回去。


    “出对子输的更快,讲这些,要不你来上?”


    “我可不上,我女儿回家待几天,我买的菜、肉,还要赶回去给她做饭呢。”


    这几天晚上看书,眼睛似乎涨了度数,程舒眯起眼睛,分辨着女人的身形。这与同年龄段女人相比挺拔的身形……


    刘阿姨?


    她不是和林水音在大理吗?怎么回来了。


    “阿姨。”程舒刚想过去打个招呼,结束的铃声响起,市一中门口已经有了学生陆陆续续出来,而在转眼间,程舒再回过头就不见了刘阿姨的身影。


    拎着车厘子,程舒等到余维湘。


    “洗过的,吃一点?”


    余维湘还是揉着肩膀,明亮的眼睛看着程舒,“不先问问我考的怎么样嘛?”


    “不管考的怎么样,一个月后也都知道了。”程舒把袋子敞开,“但樱桃不吃晚上就坏了。”


    第一次参加竞赛,余维湘在考场上无疑是紧张的,比起模拟时的状态差了些,有几道题不确定,在出考场前还担心程舒问她该怎么回。


    她捏起一颗樱桃杆,小心放进口中,酸甜的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她眼睛瞬间亮了亮,“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程舒将包装袋递到余维湘手里,接起电话后,细眉忍不住蹙起。


    打电话来的是刘俊杰,最后一次大考后,便开始统计分班积分。


    不出意外,六班最后定的名额是姚瑶和周黎,等下周一就可以搬去奥数班,下发奖学金,提前在高二末期适应新班级节奏。


    而在核定名单的最后关头,刘俊杰却在电话里讲,“你快回来吧,出大事了。”


    程舒连忙发动车子,又想到余维湘,“我先送你回去。”


    余维湘听到几句电话,知道是学校的事,“我和你一块回去。”


    程舒想了想,“也好。”


    刘俊杰要她直接去年级组,程舒在上楼时不小心撞到了田菲,她说了句抱歉想要越过她走,却被田菲挡住。


    程舒皱眉,“田老师这是做什么?”


    “刘主任在办公室里,人多眼杂估计不好和你讲清楚。”田菲冷眼看着程舒对她警惕地样子,淡淡说,“有人举报你们班的周黎有自残行为,这事情捅到了秦校长那里,华盛草木皆兵的情况你也知道,这事很大。”


    她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听说这个女孩子还和蒋局长的儿子拉扯不清,当初蒋邵倒卖违禁品,局长一直都觉得里面有猫腻,这次也牵扯出来周黎,吴丽想要让你劝退她。”


    这才是主要原因吧。


    “什么叫拉扯不清?被男孩喜欢也成了错吗?”程舒气笑了,“我不同意这种处理方式。”


    田菲就知道她会动气,所以提前在这等她,“你冷静点,沈总主张取消和华盛的合作后,吴丽本来就对你有意见,现在华盛要另谋出路,不能出任何岔子,你别往枪口上撞。”


    “那就等着他们把一个孩子的未来全毁了吗?”程舒不由得拔高音量,“田老师不觉得荒唐吗?”


    田菲半垂着眸,只是面无表情地说,“你看你,和你说过多少次,你又把他们当孩子。他们的未来,跟你有关吗?”


    “我是老师,学生的未来怎么会和我没关系?”


    “你不止是她一个人的老师。”田菲抬眸,“你还是吴丽的直系下属,还是华盛的职工。你怎么知道你的学生就没有骗你,你以为他们真的和你想的一样天真吗”


    程舒从秦宝珍那听说过一则旧事,田菲在市一中时举报她私开补习班的,就是她亲自带竞赛的学生。


    田菲同时带了两个学生参赛,只因其中一个拿到了集训名额,而另一个学生国赛失利,便对她心生怨怼,认为她厚此薄彼,私下收了钱。


    秦宝珍当时神秘兮兮到同她讲,“我市一中的朋友说,田老师以前没这样冷淡,刚毕业的时候和学生关系特别好。那好像是她带的第一届学生,从高一带到高三。”


    “竞赛的学生省赛成绩好,田老师还会请他吃饭,结果家长看到儿子手机里和老师的合照,又看到他保存了田老师许多照片。还有和田老师的聊天记录里,借着心理辅导的名义,含糊地发送了些暧昧不明的话,就举报田老师和学生搞不正当关系,都要闹到法院了。”


    “那男孩子怂的很,敢惦记老师不敢认,就算田老师已经明确拒绝,还要咬死是老师引诱的他。”


    后来就是田菲那些年官司缠身,又因为父亲重病急需钱,只能从市一中离职,来到华盛。


    经历会重新缔造一个人,程舒同情她的遭遇,也明白如果不是念着一些共事的情分,以田菲到性格不会和她说这些。


    但程舒同样也是由曾经的经历造就成如今的行事原则。


    “我没办法坐视不理,田老师,我很感谢的你的提点,但现在,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群大人去欺负一个孩子。”


    她越过田菲往办公室走去。


    周黎正站在办公室外,程舒先查看了她的情况,“怎么回事?”


    她撸起周黎的袖子,翻看到她手臂上的红痕,集中在小臂内侧,密密麻麻的,看上去十分瘆人。


    周黎眼眶已经湿了,这一会她强撑着自己不要哭,可程舒一来她还是忍不住委屈流泪。


    “别哭,慢慢和老师说。”程舒不相信周黎会自残,“这到底怎么弄的。”


    “我没有自残。”周黎咬着唇,“我就是太困了,但是咖啡对我已经没用了,网上说冰块搓手腕能提神……”


    “只是用冰吗?”程舒拧着眉。


    周黎低着头不敢看她,“后来,我又用了针。”


    程舒看着女孩白皙的内臂上星星点点的红痕,心里疼的发紧,“怎么把自己逼成这样。”


    “我不敢睡,老师。”周黎哽咽着,杏仁一般的眼睛噙满了害怕的泪水,“我怕我一睡着就会被落下,我知道我不够聪明,不像姚瑶那样游刃有余,也不像维湘那样能走竞赛的路,想要进奥数班我只能比别人更努力,但我太困了……”她抽泣着,“我真的没办法了……”


    程舒鼻头酸涩,伸手将她抱进怀里,她是看着他们从高一来时的懵懂无知到现在时刻紧绷着神经的样子。


    她才十六岁,花儿一样青春的年纪,却学着自折羽翼来保持清醒。


    “老师,我会被开除吗?”周黎吸着鼻子。


    “不会。”程舒摸了摸她的脸,坚定道:“有老师在。”


    “老师会帮你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程老师来了。”


    走进办公室, 吴丽正和几个年级组领导讨论着事情,看到程舒后皮笑肉不笑地招呼。


    “听说吴校长要开除我的学生。”


    “小程。”刘俊杰马上到前来挡住程舒,同她挤眉弄眼,却被程舒推开。


    “我不同意。”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你的学生心理状况很糟糕。”吴丽手指点了下桌面, “自残、吃违禁药, 出了事谁负责?我们华盛不能收这样的学生。”


    “证据呢?”程舒不同以往顺从的姿态, “有经过专业的心理评估吗?有医生来做过诊断吗?什么都没有, 凭着一张莫须有的举报, 吴校长就给学生扣这么大的帽子。”


    “防患于未然,她现在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做出的行为都已经对其他同学造成了潜在的影响,她是不可控的。我身为校领导,你作为老师是不是应该对其他同学的安全负责?”


    吴丽皱着眉,“程老师, 你是班主任, 眼里不能只看得见个别同学。”


    吴丽是在偷换概念压程舒低头。


    “好。”程舒点头,开始电话联系。


    吴丽:“你这是做什么?”


    程舒:“那我现在就联系专业的心理医生,当着众位领导的面,我们用最负责的方式来评估。如果评估结果没有问题,就让周黎正常上课,也能给其他同学交代。”


    眼看着从前温柔娴静的程老师, 突然这样锱铢必较, 吴丽是觉得头疼的,她让其他几位领导先出去,单独同程舒讲话。


    “小程,”吴丽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桌上, “有些事儿我们没必要点的太透。”


    “我认为还是说透比较好。”程舒沉声道。


    吴丽咳了声,“这小姑娘是什么样,其实根本不重要。有些风言风语,我想你也听说了,少男少女嘛,难免有些……我们都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不是大问题。但关键在,蒋邵为了这女孩子又是打架又是离家出走,到现在都不和家里说一句话。之前违禁品的事蒋局就觉得不对劲,蒋邵对学习什么态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好端端的怎么可能突然搞那种东西。现在……也把账算在了她头上,要是不把这女孩子送走,蒋局想要彻查,这种关头闹起来,你觉得集团上面那位能放过谁?”


    “为了卖好,就要毁了她一辈子吗?”程舒不能理解。


    “怎么能用毁这样的字眼。”吴丽笑笑,“她离了华盛,还能去别的学校,霖城这么大,只要是不在这,去哪不能高考——出去和她好好沟通,别让她也别让她家长闹情绪。”


    吴丽说的轻松,临近高三若是被劝退,怎么可能不影响心态,离了熟悉的环境和人,后续又要花费多少时间精力来调整状态。


    “吴校长。”程舒眨了下眼,“您知道周黎为什么要用针扎自己吗?”


    “这重要吗?”吴丽依旧摆弄着她慈爱的笑反问道。


    “小姑娘哪里不爱美,哪里不怕疼,但她更怕自己困,她说怕自己一觉醒来就被人落下。”程舒叹了口气,心中酸疼,冷笑了下,“学校不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吗?是学校的竞争制度把她逼到连觉都没办法好好睡。兴许是她心态不好,但如果因为一个孩子在学习方面太过苛责自己就开除她,那还配为人师长,冠冕堂皇地站在讲台上吗?”


    程舒抬眼,一字一句地冷静道:“她是我的学生,如果学校要劝退她,那请先开除我。否则,我一定会向上申诉。”


    她不是会虚张声势的人,吴丽是相信程舒说到做到。


    “你!”吴丽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她的鼻子,又在话出口时戛然而止,放下手指,吴丽沉下眸子,“一直都听底下的老师说,你们班的学生同你很亲近,说你漂亮温柔讨学生喜欢,每年教师节,办公室里就属你收到的贺卡最多,讲起来没有不羡慕的呢。我想人和人都是相互的,光靠脸是没办法让人一直喜欢,程老师一定也对每个学生都特别好,才能受同学们爱戴。”


    她手捏着一次性纸杯,指尖微微凹陷进去,“程老师对班里的学生这么尽心,就没有想过人家不会领你的情吗?”吴丽哼出笑,“举报信分两部分,一部分是举报周黎有自残行为,另一部分——是关于你。”


    程舒愣了愣,吴丽从文件中抽出一张诊断书。


    程舒,女,22 岁。


    ……


    参考诊断:有(重度)抑郁症状。


    “举报人连你一定会帮周黎出头这件事都猜到了,虽然是两年前的诊断书,但我非要开除你也不算违规,就算你闹大,对你的职业生涯影响也不好。”吴丽翻过文件,托起她的手放到她掌心,“小程,一直以来我都很看重你,你学历漂亮,工作能力强,肯吃苦不抱怨,学校一线需要你这种人才,今年省里评优我准备递你的材料上去。”


    “年轻嘛,谁都有这几年,理想主义,把工作当人生价值来实现。”吴丽轻声说,“但是你把心掏出来,有时候还成了别人拿捏的把柄,何必呢?你啊,太犟,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不好吗?”


    在吴丽拿出那张诊断单时,程舒是茫然的,她不明白这张单子是怎么出现在吴丽手里。


    旧日种种情绪随着这张轻飘的白纸重新浮现在心头。


    举报人是谁?又是怎么将这些信息拿到手的?


    能知晓周黎的事情,还能对他们班级的事情了如指掌,必然是班里的人。


    但为什么要这样做?


    问题缠杂纷乱,程舒轻轻摇头晃走这些思绪,她明白吴丽是想击溃她的防线来让她妥协。


    程舒盯着那张褶皱不堪的白纸,轻放在办公桌上。


    认真而坚定,“我还是那句话,她是我的学生,蒋局若是有什么疑问我可以亲自跟她解释。但是只要我站在讲台上一天,就不能任由你们颠倒黑白。”


    程舒走出办公室,身后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周黎瑟缩着肩膀含着泪。


    “老师……”


    程舒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回去上课。”


    “校长她生气了吗?”


    “没事了。”程舒对她抬起一抹安慰的笑,“安心学习。”


    蒋局兴许只是稍提起过几句,华盛教学基地新一季度项目审批需要蒋局点头,下面的人看眼色办事,夸大其词也是有的。


    这事悄悄办了能让蒋局母子和好来卖个人情,但是程舒真要闹大,到时候牵扯出来不干净的事费力不讨好,吴丽也是决不允许的。


    走过连接高二部的长廊,拐角处下来一个人影。


    少年身形修长缓缓踩下台阶,原本张扬的发色如今又重新变回黑色,摘下满脸的饰品,痞气的五官显得格外冷峻,双手抄着兜,冷淡地睨着周黎。


    似乎是没想到会撞见她,黑沉的眼神顿了下,又懒懒地往旁边走去。


    仿佛两人不认识一般。


    而周黎则紧盯着蒋邵清削的背影,想要开口,却最后什么话都没说。


    程舒将一切看在眼里,虽不清楚两个人发生了什么,只是低声提点道:“蒋邵申请了墨尔本的海外预科,周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周黎收回视线,咬着牙点头,“我知道,程老师,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有些人出生在罗马,有些人要拼命赶路行走半生才能一窥罗马的繁华。


    只能双脚徒步行走的人,怎么能停下步伐,真的傻傻地去和坐在马车上挥霍时间的人玩同一场游戏。


    “下周就要搬去奥数班。”程舒盯着她手上的痕迹,“以后自己多注意点,什么事情都不如自己的身体重要。”


    “嗯。”周黎眼角又红了,“老师,谢谢你,要不是你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事,学校调查清楚原因就没问题。”程舒没有和她多说这次风波的事因,只是在送她进班前,随口问:“最近有和什么人闹矛盾吗?”


    周黎茫然地抬头,“没有啊。”


    程舒垂眼,“行,进去吧。”


    周黎方一进去,班里人便齐刷刷地看过去,七嘴八舌地安慰她。


    是一群疲惫不堪却还抵不住青春洋溢的少年,程舒看过他们的脸,那张诊断单在眼前挥之不去。


    田菲的话落在耳畔:“你以为他们和你想的一样天真吗?你以为他们就不会骗你吗?”


    程舒的视线落在某个瘦弱的身影身上。


    他像是局外人一般置身事外,冷眼看着在人群中被簇拥的周黎,随意转眸对上窗外程舒审视的视线。


    几乎是转瞬之间,淡漠的眼神便裹上一层胆怯,佝偻着的脊背,又成了那个程舒熟悉的、怯懦的如同兔子一般的少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初夏的风已经掺着闷热的味道, 天气预报发布了暴雨预警,却迟迟不肯来,每一个太阳落下的时刻,都卷裹着更浓的潮湿感。


    大家扯着衣衫, 期待一场能冲刷一切的暴雨。


    很快到了搬离班级的日子。


    令人意外的是, 最终确定的人选是周黎和张彦真。


    姚瑶最近状态不好总是请假, 她担心自己去了奥数班不能适应那边的节奏, 所以申请了留班, 于是按照位次, 名额落到了第三名的张彦真身上。


    这场暗自角逐了许久的竞赛,竟拿到这样意外的结局。


    班委给两位同学举办欢送会,程舒作为班主任买了两支钢笔当做送别礼物。


    “上面刻了你们的名字,”程舒把礼物送到两人手中,“希望两位同学以后前程似锦,不忘初心。”


    程舒意味深长地看着张彦真, 男孩低垂着头, 一向怯懦的眼半敛着,只能瞧见颤动的睫毛,像只不安的蝴蝶。


    “张彦真!以后高升了可别忘了兄弟我,我们可是一起有只猫的好哥们。”王茂威大喇喇地甩着气球。


    说起乔巴,程舒刚给他们俩看过小猫被领养的现状,想起一开始两人捡到乔巴时, 小猫的后腿受过伤。


    程舒便随口问:“当时你们在哪捡到的?”


    王茂威说:“就是学校后门的一个破箱子里。”


    程舒记得, 学校是有个后门,荒废了许久一般没有人会经过那处。


    “张彦真发神经天天去那边散步,有天中午吃完饭正好没事,他拉着我去逛了逛, 结果就看到了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遗弃?”程舒挑眉,“不是流浪猫吗?”


    王茂威点头:“恩,小猫腿被压过,但被人简单包扎了下,箱子里面还有喂食碗,可能是哪个混蛋觉得治病费钱多所以丢这了吧,这小猫一见到张彦真就叫不停,跟他生的似的……程老师,我好歹算乔巴的救命恩人,虽然它不亲我,还抓我,但我毕业了能把它领养回来吗?”


    王茂威这小孩虽然脾气臭,学习不上心,但是人不算坏,归根结底就是个缺爱的孩子。


    这样精神大条的人,更容易被人利用他的善心。


    程舒压下心中的疑惑,笑了笑:“这事我做不了主,等你有了独立的能力,可以和它的新主人商量。”


    欢送会结束,正是周日学生们陆陆续续的回家。


    程舒回到教室拿课件,走廊里寂静无声,走过拐角却发现蒋邵从六班的教室里出来,戴着佛珠的手指抻弄着,滞空甩了甩,腕骨微微发抖,整个人似乎气愤不已,步履仓皇地离开了走廊。


    教室里灯没开,暗沉寂寥,程舒进到班级,才发现昏暗的角落里还有个人影。


    “怎么不等开学同学们帮你一起搬?”


    张彦真低头收拾着桌面,听到程舒的声音,愣了下,抿唇害羞的笑:“我不喜欢送别的场面,还是自己搬好了。”


    他长得白,一紧张起来整个人都冒红,仿佛被蒸过一样。


    程舒的印象里,张彦真总是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低着头不愿让人看清他。似乎那天看到的冷淡的他,只是自己的错觉。


    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张彦真失手将桌肚中的书尽数倒翻在地面,程舒上前帮他一起收拾。


    “不用老师,真的不用。”他连忙收拢着东西,动作间,一串珠子掉落在地上。


    黑曜石的珠串被打磨光滑,中间坠着一颗红玛瑙,与蒋邵手腕上那串佛珠虽材质不同,粗看却十分相似。


    珠石落地的声音清脆,教室里两个人顿时静了下来。


    黑色珠子在昏暗间泛着幽光,许多一闪而过的念头如同珠子一般串了起来,程舒没来由的心口泛了凉。伸出指尖,刚要拿起时,却被张彦真抢先一步。


    “这个是我妈妈送给我的。”他抿了下唇,将手串放进口袋。


    程舒静静地看着他,少年瘦削的侧脸清隽,颧骨有一处明显的青痕。


    “他打的你?”程舒问,“因为周黎的事。”


    张彦真原本还局促的笑意,在听到程舒笃定的话语时,一点一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空洞的冷淡。


    他牵起唇笑了下,却不似往日胆怯,反而带着讥讽,“他们这种人,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哪种人?”程舒问。


    张彦真收拾着散落的书,“不管犯多大错都会有人兜底、包庇。”他似乎咬牙切齿,“总有底气肆无忌惮的人。”


    张彦真一辈子都成为不了的人。


    “所以这就是你把错推到他身上的理由?”程舒缓缓说道,她几乎确定,“当初在监控里看到的戴手串的男生,是你。”


    难怪程舒和他们两个私下谈话时,张彦真过分的恐慌,难怪她去质问蒋邵时,他一开始的反应是茫然,反而在看到周黎后才全盘接受。


    “老师你有证据吗?”张彦真淡淡问道:“校领导不是说走廊监控不是全都坏掉了吗?”


    语气含笑,还有丝过分的天真。


    所有领导都以为事情是蒋邵做的,第一时间销毁了全部监控和证据,没有人能证明真相。


    除了周黎。


    ‘你真的以为他们都是孩子吗?程舒,你是个很好的大人,却绝不是位好老师。’


    田菲的话言犹在耳。


    ‘你觉得像蒋邵这种什么都不缺的公子哥,为什么要冒险做这种事?他哪里来的渠道拿到处方药?’


    张彦真说过:‘我妈妈在药企工作,但是公司倒闭后就失业了。’


    ‘举报内容分为两部分,一方面关于周黎,而另一方面则是关于你,小程,你觉得会是谁?’


    屋外终于响起了闷雷,被风裹挟着,轰隆隆的不断朝这边靠近。


    闷热的风吹过窗帘,也拂过程舒的鼻尖,带着积压许久的腥臭恶心。


    程舒攥紧拳,压抑着胃里的不适感。因为这群孩子的行为觉得荒唐,亦心有寒意。


    青春除了恣意和鲜活外,还有看不见的狰狞,埋进土壤里的种子被不见光的雨水沤着,比生根发芽先开始的,是腐烂。


    “听他们说,程老师为了周黎当着校领导的面和吴校长争辩。”张彦真起身,缓缓和她对视,“程老师是我见过最爱护学生的老师,那也会这样爱护我吗?”


    一道闪电倏忽而至,劈开了黑暗,在张彦真脸上映出惨白的光影。


    没有血色的鬼魂一样。


    “老师你会揭发我吗?”


    眨眼间,他又如同从前一样,眼神湿润,怯生生的,嗓音不安的颤动。


    唇边却勾着笑,轻巧地问:


    “老师你会毁了我吗?”


    程看着张彦真这张稚嫩的脸,忽然想起他的母亲,那个被生活磋磨到心气溃散的中年女人,只有谈及儿子的乖巧懂事时才会展露一点点真切的笑容。


    “彦真,你妈妈会希望你成为这样的人吗?”


    张彦真的笑容僵住,程舒睨着他,极力保持着语气平稳,“从你搬离这个教室开始,我就不再是你的老师,未来不管你是什么际遇,也不要提及做过我的学生。”


    “就当我没有教过你。”


    胃里翻涌着,雷声依旧如鼓擂,云层越积越黑,却不见半点雨丝,风还是闷咸的气息。


    程舒压着恶心,转回办公室拿文件,有几位老师还留校处理工作,正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这两天吴校长跟吃了枪药似的,看谁都不顺眼呦,开会时说的那些话听着怪怪的。”


    “一看你就没经验,那话是说给你听的吗?‘有些老师不要仗着学历高名校毕业就目中无人’,我们办公室谁是名校?还能是普本毕业的你和我?老吴就差把人名说出来了。”


    “啊?你是说程……”


    “嘘。没看到省里的材料递上去都能给她撤回来。听说前几天因为个学生和老吴吵架,年纪小,不晓得轻重,在职场得罪顶头上司,还有好日子过吗?”


    “哎,那程老师蛮可怜的。”年纪稍轻的老师忍不住叹气,“那些主任也都是见人下菜碟,我说怎么连学生档案电子归整这种烂事都交给了她。”


    而另一位资历较深的老师则冷笑道,“敢开罪领导的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物吗?这小丫头看上去文静静的,脾气大的很,嫁了个好老公,家里也不差钱,工作就是玩玩而已,也是她该。别管了,总之别惹事上身,离远点不粘腥,总没坏处。”


    这几日办公室里氛围隐隐不对,程舒不喜欢与同事打交道,遇到这种情况,也只想回避。她推门的手犹豫了下,还是打算先离开。


    却听到一个冷淡的女声:“哦,所以之前李姐你因为生孩子耽误工作被主任埋怨了几个月,也是你自作自受。陈哥你被盛总的亲戚甩锅去跟领导争辩也是你不晓得轻重。”


    田菲嗤笑说:“怎么,学历高能力强维护学生还成了她被排挤的原因?我看几位前辈年纪越大,能力没提升,脸皮倒越来越厚。”


    “小田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我们都是能当你爸妈的人。”


    田菲:“几位倒是说话好听,把倚老卖老讲的如此理直气壮,这么会嚼舌根怎么不去做营销号,当老师做什么?屈才还误人子弟,脑子里都是八卦,讲的明白课吗?”


    “就是就是。”躲在角落刷剧的秦宝珍一直听着他们讨论,气愤却不敢吱声。没想到田菲这么勇,抱着平板附和,“也别侮辱我们八卦人,我们只是喜欢收藏信息,可不搞职场霸凌。”


    一阵劲风掠过,原本就没关严实的门被吹开,程舒被迫落入众人视线。


    “程老师?这么晚了你还没走啊。”有人紧张道。


    她叹了口气,只能迎着目光说:“我来拿点东西。”


    程舒收拾过还未完成的文件,拿好电脑便离开。


    田菲看她脸色不好,跟了出来,“你没事吧。”


    “没事。”


    话说完,程舒却再也忍不住腹胃中的恶心,趴着护栏,她干呕起来,因为没有吃饭,什么也吐不出。


    胃部痉挛着,不断鼓动她的食道蠕动,她呕到眼角泛泪,口中生出血腥味,下唇不断颤抖。田菲立马拿出纸巾给她擦拭,手心抚着她的后背。


    “要不要去医院?”


    程舒摆摆手,缓过劲后,低着头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没事。”田菲犹豫了下,“他们刚才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嗯,但已经不记得了。”程舒淡然说。


    田菲看着她,忽然笑了,“也是,你一向不在乎不重要的人。”


    雷声一声炸开一声,风终于有了凉意,伴着雨丝扑面而来。


    黑云吞噬着世界,忽然间,程舒望着这狂烈的一幕,产生了浓烈的剥离感。她居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到底该有什么情绪。


    只觉得雨水飘落在皮肤上的滋味黏糊糊的很难受。


    心里似乎也很难受


    但到底为什么难受?


    手机弹出视频界面,从方才起,沈豫已经打来好几通视频,程舒看着反光中发丝凌乱的自己,点击挂断。


    不想他看到此刻的自己。


    “你说对了。”程舒动了动唇,望着暴雨冲刷的窗,“我不是一个好老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雨滴顺着伞尖滑落到地面, 程舒随手将伞柄搭在门口的置物架上,整理快递时,却看到不知何时多了一份外卖。


    有南瓜粥和一份三明治,还温热着。


    她划开手机, 看到沈豫最后一条消息:


    “工作太忙了吗?别忘了吃饭。”


    “结束后给我回个电话”


    “我很担心你”


    眼睛不知怎的有些湿。


    她呼了口气, 解锁进门。


    “我回来了。”


    她照例对着空荡的屋子自语, 打开所有的灯, 去洗漱间整理了下头发, 确认没什么异样, 才回拨了视频。


    几乎一秒接通。


    沈豫似乎是一直守着电话。


    “想我了吧。”程舒强撑着笑意同他逗趣。


    沈豫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温声回应,反倒皱着眉,凌厉的下颌微收,静静看着她,没有说一句话。


    程舒略有心慌,把手机夹在支架上, 打开了电脑转移注意力, 随口解释着:“最近工作太忙了,刚才路上又在下雨,就没有接到。”


    “挂断还是未接,我不至于分不清。”


    沈豫出口的嗓音沙哑,他亦是连日的高强度工作,眉眼间处处透露着疲惫, 耐着性子问:“为什么挂我电话?”


    “在路上不方便嘛。”程舒赔笑, “你看我回家后第一时间便打给你,就原谅我吧,嗯?”


    若是以往,沈豫自然招架不住妻子服软的撒娇, 但此刻他表情凝重,一言不发,盯着镜头的时间格外久。


    似在分辨程舒的每一寸表情变化。


    就在程舒以为是信号卡顿时,他动了唇,“刚才给刘主任发过消息,他说你最近很不好,不开心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还有刘俊杰的联系方式?”程舒略讶异。


    “你不回信息,我自然要想办法确定你的安全。”沈豫没有把话题跳过的意思,“所以这几天来,你都在强撑着精神敷衍我吗?”


    程舒顿了顿,镜头视角开始摇晃,她紧张地问,“你做什么?”


    “订票。”沈豫说,“我要亲眼看着你才能安心。”


    “不要。”她连忙阻止,“这种时候你还不能回来。”


    前期工作各方面都需要他把关坐镇,下面多少人盯着这个位子,怎么能回来?


    可沈豫却不听她的,“你比工作重要。”手中继续动作。


    程舒失口喊道:“再说你回来又有什么用?”


    晃动感停下,画面里的沈豫垂眸望向她,呼吸凝滞,眼底划过受伤。


    语气中带着不可置信,“我对你没用吗?”


    程舒不安地摸了下鼻子,缓和了语气解释道:“不是这个意思,工作难免有烦心事,都过去了,你不也一样吗?职场总会有不顺的时刻,我不能替你,你也替不了我。再说你现在正是忙碌的阶段,别为了这些无关的小事耽误进度。”


    沈豫看着镜头里的人,她的眼下覆着乌青,程舒或许自己都不知道,哪怕是强撑着笑意,她眼里依旧写满了不开心。


    沈豫怕极了她这个样子,就像回到了两年前,看到伤痕累累的那个小姑娘,怎么也抓不住。


    刘俊杰说,程舒为了学生和校长争执,几乎闹到破釜沉舟的地步,沈豫听到的第一刻,首先反应是不相信。


    他的妻子永远是理智的,她总能分清楚轻重缓急,绝不冒进,绝不给他添麻烦。


    又怎么会自惹麻烦。


    “什么是无关的事?在你眼里关于你我就是小事。”他似是冷笑了声,“那对于你来说,到底关于谁才能算得上大事,你那些不懂事的学生?”


    沈豫的语气重了些,带着压抑的情绪,程舒也没想到他会生气。可经历一天的创伤,她实在疲惫,自认为已经耐心解释清楚了前因后果,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抵触是为什么。


    大抵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似乎早些日子,两人的交谈中便有了这样的趋势。


    最早大概可以追溯到沈豫第一次提出可能会去港岛工作那次。


    “程舒,你不是一直都很冷静吗?但你为了他们去争去辩的时候,有权衡过后果吗?”他扯了下唇,从来镇定自若的人露出不解疑惑的神色,他缓缓说:“为什么只要是关于我们的感情,你就能理智的像是局外人,我不重要吗?我们不重要吗?还是说,你冷静的边界只是对我——你的丈夫。”


    略带攻击性的话出口,沈豫便心觉后悔,他本意并非要在她最累的时候埋怨她,但却脱口而出了这些话。


    似乎在心里盘桓许久。


    想要诘问她的,面对可能到来的长久分别,妻子为什么能表现的不在乎。


    “你重要啊,你当然很重要。”程舒沉沉问道,“所以你想要的回应是什么呢?”


    她皱眉,“是我说我舍不得你,要你立刻放下工作回来安慰我?还是我歇斯底里地纠缠着你不许离开,只能待在家里一直陪着我。沈豫,我们都是成年人了,你比我更明白那些小脾气不现实,我心里想着你,你心里也想着我,这样还不够吗?”


    程舒将手隐在镜头之外,握着桌角克制不住地痉挛,却咬着牙强装镇定。


    有时候沈豫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们貌似已然是极亲近的夫妻,感情浓蜜,亲密无间,妻子已经在打开自己的心了,可他却始终不能满足。


    贪婪地索求更多,以为她彻底信赖自己时,却猛然发觉这层软绵的情谊下,还藏着一份冷静的界限。


    就连他父母这样貌合神离的夫妻,也会聊起工作和生活的烦心事,来寻求彼此帮助,甚至希望对方为了自己退让妥协。


    “不够……”沈豫无力地闭了下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下来,“夫妻是要同甘共苦的,小舒,我们想着彼此,不能只在快乐的时候,我不需要一个只会强颜欢笑的妻子。”


    “请让我看到你的痛苦,请让我被你依赖,可以吗?”


    两个人的感情磨合至今,这是程舒唯一不能理解的。


    爱情让人快乐,她感受到了,但爱一定要变成累赘吗?


    程舒指腹搓着皮肤,一下又一下,搓到干涩红肿也不知停下,“为什么非要共苦呢?把一份苦掰成两份,每个人都不开心。”她不解,“难道只有共苦才能证明你的爱有多脱俗多伟大吗?难道只有牺牲才是让你心安的方式?妥协和牺牲只是你的自我感动,而我根本就不需要!”


    话音落下,手机两端的人都陷入沉默。


    像是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下,程舒瞬间清醒过来,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指尖下意识攥紧到掌心,心底涌上一阵密密麻麻的慌乱。


    沈豫抿直唇角,只是安静地看着镜头,黑眸沉沉一片,以往柔和的眼底此刻褪去了所有温度,静得吓人。


    只听得到空调运行的声音,以及胸腔中纷乱的心跳。


    沈豫的眉眼依旧清俊,下颌的线条愈发绷直,透过薄薄的镜片,视线微不可见地晃了下。


    “小舒。”他轻唤她的名字,语气比方才还要轻柔些,“你今天太累了,先去休息吧。”


    程舒本意不是这样,但很多东西似乎是埋在骨子里的,不由自主便流露出来。


    “我刚才……”


    “我知道。”沈豫打断她,“你不是故意的。”他顿了下,抬眸,“是我逼你太紧了,以后会注意不用这种让你不喜欢的方式。”


    他嗓音低哑,沙哑沉沉却显得委屈:“但能不能让我多看看你,多和我讲一些你的事情,别让我因为距离缺失在你的生活里。”


    似是喉咙干涩,他喉头滚动,半晌才低眸才挤出涩哑的一句:“我也会害怕……离你太远。”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沈豫的体贴卑微比愤怒更令她难受。


    后知的愧疚涌上心头。


    她究竟是怎么了?


    程舒闷着脸,口鼻都被堵住一般,最后挤出三个字:“对不起”,匆匆挂断电话。


    屏幕回到聊天界面,又渐渐熄灭。


    沈豫侧靠着办公桌,摘下眼镜,扶着额头。


    左手边放着港岛分公司的任职书,是秘书下午送来的,任期从下个月初开始。


    沈豫原本打电话是想给她分享这个不知算好还是算坏的消息。


    抽出支签字笔,挽起的袖口蹭上墨迹,笔尖顿在签名栏。


    他凝望着无名指的素戒犹豫良久。


    密集的雨丝砸入这片静待许久的土地,恼人的闷热被雨水驱散,却也将稚嫩的、未曾扎稳的根系重新被冲刷曝露在空气中。


    夏天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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