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说出来了吗?
对峙的两人瞬时静了下来
同时望向沈豫, 他踏步走进来,拎了拎手上的袋子。
弯起笑说:“刚才在楼下买了点水果。”
程舒上前去接,沈豫却越过她放到厨房。
“今天辛苦你了小豫。”林水音抬起不自然的笑,“刚才……”
沈豫礼貌回说:“应该的。”他笑容妥帖:“没什么事我们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嗯, 好。”林水音要起身。
沈豫:“不用送。”
他径直走向门外, 程舒拎着外套快步跟上。
沈豫的步子稳健, 她却如何也跟不上。
一路下楼, 程舒紧随其后, 没有来得及穿外套。
沈豫停下脚步, 背影顿了顿,回过头将外套拎起披在她肩头。
方才礼貌的笑意散去,依旧没什么表情。
程舒压在心口的石头又重了一分,她心中慌乱,却不知究竟该说些什么。
“沈……”
沈豫转身绕过车头,单手拉开车门, 发动引擎。
程舒叹了口气, 只得先行坐下。
又是这种凝滞的气氛,似乎又回到之前两人关系最僵的时候。
试问今天听到这些话的人是她,想必只会比他更气愤。
可是……
程舒不断地捏紧拳头,缓解小臂的酸痛感,喉头哽咽着。
逃避。
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
逃避,随后粉饰太平, 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以前都是这样的。
人在慌乱时, 是会在记忆里不断回溯过往的成功经验并复刻。
“沈豫,我刚才挂过号,再去趟医院吧。”程舒强撑起笑容。
“嗯。”沈豫不咸不淡地回,转动方向盘调转。
程舒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 以往发生矛盾,他至少还会询问清楚。
这样不理睬她,是真的生气了。
短暂的安宁又被她的口不择言毁掉。
就这样吧,冷过一段时间,无非是再过成陌生人。
程舒颤抖着触角,又想要缩回壳子里。
可就在她要将自己完完全全封闭时,忽然碰到指节银白色的戒圈。
沈豫总是喜欢在牵起她的手时抚摸这枚戒指,这似乎会叫他安心。
戒指的存在其实也会让程舒感到同样的安宁。
这些天,她总在问自己,现在对待沈豫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
是少女心动的余温,还是相濡以沫的情感羁绊。
当初结婚时承诺的边界,已经在无数个相拥的夜晚中消弭。
程舒能够感觉到沈豫的靠近,但她下意识回避这些改变。
不安、所有的改变都会让她不安,她像一只浑身是伤的刺猬,任何一点波动都会牵动伤口。
深知自己没有力气去承担‘美好’之下潜在的痛苦,于是回避着所有的感情。
可是,有些事情她能够逃一辈子吗?
方才争执的情绪还没有消散,程舒眼眶灼热,她闭着眸,沉默良久。
车窗外的风景流水一般划过,天边映起淡粉色的云霞。
这样的美丽梦幻的时刻,让她产生短暂脱离身体来摆脱痛苦的想法,可手中戒指的触感冰冷又真实。
将程舒拉回现实。
她终于艰难开口。
“对不起。”
沈豫:“你还好吗?”
两道声音重合。
沈豫嗓音清润,含着温柔的问询,如同他的掌心一样干燥温暖,能够抚平程舒心里的褶皱。
眼泪便再也忍不住。
‘你还好吗?’
沈豫似乎总是问她这句话。
比起自己,他更关心程舒的状况。
就像两年前重逢时,一样。
*
程舒对大伯一家其实是有微妙的怨恨。
她一直都记得,在父亲风光时,大伯家常来做客。程厉军为人仁厚,对兄弟照顾有加,这些年帮扶了哥哥家不少。
可他出事后,大伯只象征性地来过几次医院,就再也没有消息。
林水音整日守在病房,时而清醒时而昏睡。
程舒走投无路,是跪着求他们的,大伯母才松了口,说会借钱给她们。
又说:“小舒啊,你看看家里出了这么多事,你妈身体不好,你一个女孩家撑不下去的。”
“不如找个人嫁了吧。”
“我知道有家人条件不错,你去见个面。对方家里催也挺着急的,所以给钱也大方,你要是嫁了,彩礼拿到手里,又有婆家接济,不比你在这里求人强。”
“俗话说,救急不救穷,我们家日子也不好过,你得多体谅。”
林水音给程舒的教育是,她的女儿要优秀,要当所有人里最好的。
就如同当年她在舞台上一样熠熠生辉。
她要自己女儿成为所有人都得去艳羡仰慕的人。
但不是去给别人当最好的妻子。
程舒推拒了大伯母的提议,可大伯母又将话递到精神状态极差的林水音面前。
她将对方的条件说的天花乱坠,“说是个厂长的儿子,在国外也有厂。那孩子上面有三个姐姐,小儿子,嗯,家里宝贝的很。学历的话,有钱人的家小孩,不太上心,就没上大学。我把小舒照片给他看了,人家一眼就相中,说就喜欢小舒这样学历高又面相好的女孩,也是考虑下一代。”
林水音怎会愿意女儿就这么随便嫁人,好言好语地推拒。可等大伯母碎碎骂着走后,她无力地扶着额头。
也说:“小舒,不如,真的想想结婚的事,找个靠的住的人。”
从前她是想要女儿成为大有作为的人。
但现在,林水音怕自己撑不下去,留下女儿一个人面对这个烂摊子。
可怎么活。
程舒觉得荒谬。她受了这么多年教育,有手有脚不是非得找人倚靠着才能活。哪怕再累,她去打工去兼职,总能想办法把家养下去。
但大伯母突然反口,说对方很诚恳,非常满意程舒的条件,至少程舒去见一面才借钱给她。
卖掉别墅的钱已经要见底了,医院催着结医药费,她暂时筹不出钱。很荒唐,她还是得去,将自己像商品一样,摆在天平一端任人家挑选。
程舒听话了二十年,此刻心里有份怨气压抑不住,也不知是冲谁的。出行前,她打好腹稿,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背诵。
‘我叫程舒,今年22岁。我有一段谈过四年的恋爱,不知道你介不介意。你应该清楚我的家庭状况,我目前没有工作,母亲失业,我父亲现在在icu,我们家如今欠了很多钱,很多。不管你出于什么原因选择我,我的条件是——我们结婚后你需要共同承担我的家庭,包括债务。之后,我需要回校继续完成学业,在此期间你得负责我的全部生活费用以及我母亲的赡养费。你确定还要和我有下一步吗?’
她想用自己的伤口,把来意不明的人吓走。
编排的腹稿格外挑衅,但内心却在忐忑。
她低着头不断地搓着衣角,等了好久、好久。
终于听到了沉稳的脚步声,缓缓走到她面前。
程舒一股脑地将心中的话说完,话脱出口后甚至有种想要冷笑的冲动。这可能是她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叛逆和直白展现‘恶意’的事情,虽然是通过皮开肉绽将血淋淋的口子铺到对方面前。
空气静了下来,对方没有任何回应。
程舒以为是被她强硬的姿态吓到了,可等她抬头时,却看到一张意想不到的脸。
“小舒,好久不见。”
沈豫垂眸,心疼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仿佛回到了十六岁时,他也是这样怜爱地望着那个小小一只却承载了许多的女孩。
在这种情景之下,沈豫是程舒最不想见到的人。
丢掉自尊任人挑拣,落魄无比的时刻,她只能露出獠牙用丑陋的姿态来保护自己。
却看到了年少时仰望的人。
“你还好吗?”
沈豫问。
事故发生后,程舒强撑着精神去迎接,所有人都在可怜她,或者指摘她,告诉她到底该怎么做。
只有沈豫会问她‘你还好吗?’
亦如此刻。
她不好,她一点都不好。
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像一个正常人。
最后一道防线崩塌,长久积压在心里的情绪轰然倾泻。
程舒垂首捂住眼眸,指尖下传来细微的颤抖。只是几声压在喉咙里的呜咽,轻微又隐忍。
“对不起、对不起。”
程舒恨自己的话伤害了他,她不住地道歉,她为什么总是处理不好问题,让身边的人难过呢。
车停在路边,程舒感知到温暖,沈豫将她揽在怀里,扶着她单薄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温暖会加剧心中的委屈和愧疚。
哭声从指缝间溢出,越来越大,直至整个胸腔都跟着剧烈起伏。
“我不是故意的。”程舒哽咽,“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些话的意思……不是……”
不是在后悔嫁给他。
“没事的,没事的,嗯?”沈豫放轻声音,原本还烦郁的心情,在看到她的眼泪后,也只剩下心疼。
“你是想说,我们只是产生了点误会,对吗?”他循循善诱。
程舒微不可察地点头。
沈豫捧着妻子的脸颊,用拇指拂过她眼角的泪,湿濡温热的触感印在掌心,原本凛冬无波的池水泛起层层涟漪。
“那就解释给我听。”他扶起眼镜,想要程舒看清楚他的眼睛。像是怕吓到她,将声音又放软一层,“我是对你刚才说的话产生了不好的情绪,但我们是夫妻,情绪也只是暂时的。”
“遇到问题不是只有逃避这一个方式,”他笑着揉了揉妻子的发丝,“只是矛盾而已,我们还可以开诚布公地解决。”
嗓音低沉而语调缓慢,“小舒,只要你说,我都会认真听。”
作者有话说:
噢耶!下一章开新卷(激动转圈圈)终于要到下一卷了,原本以为八万字就可以写到这个剧情点,没想到还是拖了这么多啊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卷标哈哈,这卷叫【霜】,所以真的很冷诶还有点点小虐虽然现在是夏天,但剧情这里一直是在深冬,写起来都冷冷的……
第32章
程舒眼眶含着泪, 初雪一般的眸清凌凌、雾蒙蒙。
她惶恐又胆怯。
“可是问题解决不了,说出来也解决不了,只会越来越糟糕。”
她和林水音就是如此。
她们之间的沟通一直以来都只会加剧冲突。
程舒仰着下巴,想要将眼泪隐忍回去, 却适得其反。
她无意识地用指甲抠着指节, 表情是那样的不知所措。
“我说过的很多话, 都没有人会听。”程舒颤着嗓音, “我知道她这么多年很辛苦, 为我牺牲了特别多。爸爸走了之后她心里不比我好受, 我也知道我们都是对方最重要的人,她只有我了,我要好好照顾她,不应该和她吵架,惹她生气。还说那样的话,让你也伤心……”
这个小姑娘, 从来都没有人教过她怎么样正常的表达情绪。
压抑了太久太久, 委屈和不安混杂着,说话也失去条理。
而沈豫就这样认真地听完她说的每一个字,抽出纸巾给她擦拭眼泪,“刚听到的时候是有点伤心,但我知道小舒一定不是那个意思,对吗?”
程舒认真地点头。
“当初被逼着相亲, 我觉得自己像、像是被鞭子赶的畜生, 所以非常抵触。但是、但是……”程舒蜷着指骨抹泪,“我知道你有多好,你真的很好,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没办法回报你的好, 我害怕一辈子都……还不起。”
不予不求,而给予自然是要索求。
没有得到过无条件爱的孩子,将每一份感情和筹码放置在天平两端,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有多少,能还多少,不敢多奢求一分一厘。
“小舒、小舒。”沈豫双手轻压住她的肩,目光沉静,“你听我说。”他安抚着程舒冷静下来,“夫妻之间没有谁欠谁的说法,感情是相互的,你不欠任何人,包括我。”
“我们都记挂着对方,这就足够了,不必分的这样清楚。”沈豫定定地望着她,没有半分游离。
“你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好。”
他放轻呼吸,温润的眼底盛着从未有过的汹涌情愫,“小舒,其实,我……”
一阵吉他拨动的声音撩拨起两人的神经,打断此刻的怔凝。
是沈妤拨过来的视频,程舒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还未反应过来,指尖已经划开接听。
“小舒小舒,我项链不见了,你帮我找找是不是今天坐车的时候落副驾了。”
沈妤那边的镜头不断晃动,一直忙着在翻找什么。
程舒点点头,往之前她坐过的位置翻了翻,果然,坐垫的缝隙里藏着一条银色的项链。
“找到了。”程舒勾起项链,勉强稳住呼吸,鼻音闷闷的,“在垫子底下。”
“啊,还真在,呜呜太好了——这条项链是陈沐泽送我的第一件礼物,那时候刚上大学,他吃了一个月土才买的,要是弄丢了他能杀了我。”沈妤做了个手摸脖子的手势,抬起摄像头才看到程舒眼眶通红,都是哭过的痕迹。
“小舒,你怎么了?”沈妤立马警戒起来,“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程舒刚刚平复的心情又被她搅动,实在控制不住哽咽。
“你在哪?”
“还在西桥路这里。”程舒如实说。
沈妤声音沉下来,“你等着,我过去找你。”
二话不说挂了视频,然而再打过去已经没有人回应。
“妤妤说……”程舒面露难色,想同沈豫转达沈妤来找她的话。
沈豫扶额,语气颇为无奈,“听见了。”他微不可闻地叹气,“小炮仗说她要来。”
未免沈妤跑空,程舒他们只得找附近的停车位等待。
十分钟后
“沈豫你给我出来。”沈妤从出租车上下来,径直奔向自家哥哥的主驾,使劲拍着窗,“我要找你要说法!”
沈豫拉开车门,款款走下,看她来势汹汹的样子,皱眉,“你急什么?”
“我还不能急吗??你是不是又欺负小舒了,今天什么日子你心里没数吗?不就是生孩子的破事,你至于摆脸子逼她成这样吗?”
程舒也连忙下车,牵住沈妤的手安抚道:“没有,妤妤,不是这件事。”
沈妤瞧她鼻头通红,眼睛也肿成金鱼,可怜巴巴的样子,一下子便跟着红了眼,“小舒,你受委屈了。”沈妤拍着她的手,咬牙切齿,“但没事,姐姐给你出气。”
“沈豫,我告诉你,我高兴了喊你声哥,你真以为这么多年我怕你?”沈妤指着他吼道:“以后我俩各论各的,你娶了我妹妹我还没让你喊我一声姐,你就寻思我们小舒没人撑腰?使劲欺负她!”
沈豫说的没错,沈妤就是只炮仗,一点火星便要炸,还
“谁教你这么说话的?”沈豫太阳穴青筋微微一跳,面色沉的吓人,“再说,我什么时候欺负过小舒?”
沈妤:“老娘天生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难不成还能是小舒欺负你把自己欺负哭了?”
“你再敢一口一个‘老娘’。”沈豫周身的气温骤然下降。
“老娘就这样!”沈妤仰着头,“就看不惯你这幅高高在上理所当然的样子!”
全天下只有沈妤一个人会这样想她哥,也只有她能让一向沉稳的沈豫发火。
被妹妹的话气的够呛,沈豫伸出食指虚虚冲着沈妤点了点,冷笑了声,颇有种‘你好样的’意味。
血脉压制使得沈妤的腿已经发软,她一贯色厉内荏,从小到大跟她哥硬不过三秒就服输,此刻却还是硬着头皮说:“我和她认识这么多年,除了她十八岁生日那天,我就没见小舒哭成这样过。”
她嗓子哽着,看着程舒可怜的样子,声音就不自觉发颤,“她那么能忍的一个女孩子,你让她受了多大的委屈才会哭得真么可怜。你多厉害,沈家、程家所有人都在看你的脸色,都得依照你的想法行事。”
沈妤不明白程舒的痛苦在哪,她向来七情上脸,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
她认为做人的道理很简单,谁惹她生气了就开骂,感到痛苦的事情就远离,只向着自己喜欢和舒服的事物靠近。
也是因为思维太过简单,所以理解不了一个人为什么会在心里藏着那样多的事情,不说出来,又万分痛苦。
她时常觉得自己看着程舒,就像是鸟儿透过橱窗看一本晦涩的书,风翻起扉页,里面的字字句句她都不明白。
只能感知到她底色的荒凉。
她没办法与程舒产生灵魂上共鸣,唯一能做的就是心疼她。
沈妤歇斯底里,“除了我,还有谁能向着她!!今天我就是不姓沈了,也得给她要个说法!”
她气的头脑发昏,没有注意到话音落下的瞬间,其他两人都静了下来。
程舒拉着沈妤的指尖轻抖,盯着她的瞳仁微微颤动,将她抱进怀里。
“妤妤……”
她今天情绪激动了太多次,早已经克制不住,向来甚少做出亲密举措,此刻却将好友紧紧搂住,“你怎么这么好。”
沈妤因为突如其来的举动安静了几分,拍着她的背,“那当然,我们可是天下第一好,你有事我当然得为你出征啊。”
“还要大义灭亲呢。”沈豫在一旁不冷不热地开口。
程舒破涕而笑,解释道:“但你误会他了,你哥没有欺负我,是家里的一些事,我没有能克制住情绪。沈豫他……是在安慰我。”
“啊?”沈妤提着的刀枪剑戟尽数掉了一地,她也知道程舒家里的情况,随即捧起她的脸,揉了揉,“他们又惹你了?小舒,克制是什么东西,情绪就是要发泄出来的。你想要骂谁,打谁,你不好意思出手的我去替你杀!”
“还在哺乳期,什么打打杀杀的。”程舒心中温暖,“谢谢你妤妤,我好多了。”
哪怕她还是学不会正确地处理情绪,也会因为有这份‘无理由’的爱而感到安定。
“我俩谁跟谁啊,说什么谢。”
沈妤和程舒腻歪完,才感觉后背凉凉的,做了半天心理建设认命一般,叹了口气。转身的瞬间换上谄媚的笑,搓着手,夹着嗓子,“哥,你看这事闹的。”
“你也不早说,”她跺脚嗔怒,“我们兄妹都生嫌隙了。”
沈豫靠着车门冷笑,“说了你会听吗?毕竟我这么——我高高在上、理所当然。”
“嘘嘘嘘,快住嘴,这谁说的话啊,纯纯挑拨离间。看看,哥误解我了吧,我说的是高山仰止、礼贤下士,哥哥就是我人生中仰望的大山,一辈子追随的背影,我最听哥的话了。”沈妤一脸正色地打断,煽情道:“小时候学会的第一首歌就是‘世上只有哥哥好,有哥的孩子像块宝’,哥哥一声令下,那妹妹肝脑涂地,宁死不负哥啊。”
沈豫早已对她这一套免疫,手环着胸板着脸教训道:“你的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嗯?说话做事前过过脑子。”
“我现在开始长脑子,回去就喝鱼油。”
“说你的话要放在心上,除了家里人,没人能由着你的性子乱来。”
“是是是,我改改改。”
“认真点!”
“收!到!”
……
“哥,嫂子。”陈沐泽风尘仆仆地赶来,沈妤已经被她‘礼贤下士’的哥哥批成霜打的茄子。
趁沈豫回头招呼地间隙,沈妤疯狂地朝陈沐泽眨眼,点着自己的耳朵意思是‘快要起茧子了,救救我吧。’
这副场景陈沐泽看过无数次,也甚是无奈。
沈豫的眉眼带着凉意,回过头,皱眉,“你怎么来了?”
陈沐泽不自然地瞥了眼程舒,正色道:“妤妤她……又惹哥你不高兴了?”
自从上次在饭桌上,沈妤指桑骂槐了一番,兄妹两有好一阵子没有正常说过话。
没想到才好没多久,他一下没看住便又起了争执。
沈豫叉腰揉着眉心,却也不好再在妹夫面前说什么,“把你家姑奶奶绑回去,别再放出来咬人。”
沈妤立刻如蒙大赦,躲到救兵身后,吐了吐舌头,“哥你放心,我马上滚。”
她麻利地钻上车,陈沐泽看沈豫脸色不佳,也只好牵起丝笑,点头致意,绕过车头走上主驾。
副驾位车窗被开到最大,沈妤探出窗和程舒挥臂告别,“小舒,你好好的啊!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又坏笑着挑衅,“哥,你骂我是咬人的小狗,那你是——”
被陈沐泽捂着嘴一把将脑袋摁回去,他缓缓升起车窗,嗓音冷冽,“姑奶奶,别着凉。”
随着车尾气,遗留出几个难以分辨的字
“——老骂人的大狗。”
沈豫的脸貌似更黑了-
重新回到车上,程舒系上安全带,从后视镜看到沈豫一脸愁容,没忍住轻笑出声。
沈豫手扶着方向盘,下意识叹气,好容易有了能够走近妻子内心的机会,却被疯丫头吵吵嚷嚷地打断,还惹了一肚子火。
“没吓到你吧。”他问。
程舒眼角还沾着湿,心情却平复不少,“总觉得你当哥哥的时候和平时很不一样。”
“嗯?”沈豫示意她继续说。
“很严肃,也很像长辈,还有点凶。”
沈豫眉眼疲惫,“她性子太张扬,总得有人管束着,家里的大人又……”
生沈妤的时候,正好是文雪君和丈夫最忙碌的阶段,夫妻俩矛盾频频,原本还会吵架解决,后来干脆不再说话,若不是逢年过节,甚至不会同时出现在同一个空间。
沈妤能见到父母的时刻,比节日还少。
“爸妈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基本不怎么回家,似乎快忘了自己还有个女儿。”沈豫启动车子,“所以妤妤和爸妈没有太多感情,也没有人管得了她,青春期的时候还学别人叛逆,甚至闹到要退学……”
沈豫没再说下去,这些故事程舒作为和妹妹一起长大的朋友,应该比他更清楚。
所以自然而然的,沈豫便无形中要承担起教养妹妹的责任,怕她不学好,怕她长大后会碰壁,难免要多说几句。
一个孩子从小就要学会去照顾另一个孩子。
他也便失去了当‘孩子’的资格。
程舒:“怪不得你总是很细心,把大家都照顾的很周全。”
沈豫视线扫过后视镜,沉思片刻,“所以我很理解你的选择。”
“我们都没有见过真正健康的家庭关系,更别提自己有没有把握成为足够好的父母,生育的未知性太大了……也可能是我现在还不值得你信赖。”
程舒眸光一顿,沈豫斟酌了下,指腹摩挲着皮革边沿,他眉眼温淡,“但或许,我们可以先像真正的夫妻那样……相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夫妻?
真正的夫妻应该是什么样子?
是像林水音和程厉军, 因为‘恩情’互相折磨,偏执地消磨一辈子。还是像文雪君和沈卓,貌合神离几乎过成了陌生人。
可他们也并非一开始就是如此,也曾互相扶持地走过漫长岁月。
程舒心脏闷闷的, 跳得有些快。
“上次在一本书里看到, 金融领域有一个概念叫做棘轮效应, 沈先生应该很了解。”
沈豫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然扯到这个话题, 却还是回答道:“嗯, 棘轮效应指的是消费者一旦形成消费习惯, 就会具有不可逆性。收入提高时消费水平会迅速提升,但收入降低,消费水平却很难回到初始状况,可以通俗的理解为由奢入俭难——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人心也一样。”程舒的声线淡而轻:“提高期待后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面对同样令人失望的局面,原先足够平静,能够淡然抽身, 也会因为期待过, 转而变成歇斯底里的怪物。
程舒垂着眸,眼角湿濡,分明鼻尖还有痛哭过后的红晕,神色却克制又镇静。
沈豫略微怔愣,她的妻子在面对两人的关系时总是过分的理智,仿佛刚才外泄的柔软也只是他的错觉。
言语的分量太轻, 他到底该怎么样做, 才能让她相信自己呢?
“不管未来是什么样子,我已经做好了和你一起面对的准备,这辈子,我都不会——”
“别着急承诺。”程舒抬头, 一瞬不瞬地看向他。
晦暗的车厢里,她的眼睛亮得像星。
“我们试试吧。”她说。
沈豫难以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心仿佛经历过山车一般地起伏。在他以为隔着冰雾无法走近一步时,程舒向他靠近。
许久没有这样激动过,沈豫轻笑一声,扶着方向盘,又微微摇头,像是不敢置信。
愣头青一般。
上次这样开心,还是听到程舒面对他的求婚,说出‘我愿意’时。
不抱期待的未来,似乎迎来了绯红的曙光。
已入深冬,路旁的落叶飘零,冬日的夕阳格外壮丽,柏油马路反射着浅浅的红。
四年前种在沈豫心口的种子,被他埋进血肉里不曾敢叫人瞧出分毫。
此刻却似乎有一滴清露点落在心口,抚平了他的忐忑。
曾经以为会一辈子藏起的非分之想,在凛冽的深冬,静静复苏。
而怕吓到妻子,沈豫只得克制住想要将她搂紧怀里的冲动。
瓷白的脸颊氤氲着红,不知是不是夕阳太晒。
程舒抿着唇,催促道:“耽搁了不少时间,医生快要下班了,再不采取措施,一场小病你怕是要拖到过年也好不了。”
沈豫不好意思地轻笑:“你都知道了。”
沈豫的体质她当然再清楚不过,如果不是故意的,怎么可能拖这样久。
程舒:“不管怎么说,不要拿身体开玩笑。”
沈豫:“那……”
程舒撇开眸光,心不在焉地看向窗外,“晚上我去你房间……”她揉着耳朵支吾道:“你之前不是说,嫌卧室太暗沉吗?想要一些漂亮的摆件,正好我买了一些小东西。”
沈豫勾起唇,心下坦然便生出逗她的心思。
“整个家里,还有什么比我的妻子更漂亮。”
程舒蜷了蜷指尖,抱臂不看他。
沈豫以为自己又将她逗得生气了。
谁料,过了片刻,程舒点了点头,小小声说:
“嗯,对啊。”
天线如同海浪流过,沈豫心中怦然。
坦然会催生真实。
而真实的她,很可爱。
耳边聒噪不已,生平第一次,沈豫郁闷自己的心脏有着过分强的存在感——
好吵-
期末考即将来临,事关下学期分班积分,班级里弥漫着无声的压抑。
升入奥数班的名额只有两个,按照积分,六班够格角逐名额的有三位:姚瑶、周黎、张彦真。
张彦真上次期中发挥一般,依照目前的积分差,大概率争不过前两位。
虽然候选人已定,可其他学生依旧不敢松懈。若是考试失利,最后一次分班考,被踢出重点班的的可能性也极大,每个人都时刻紧绷着一根弦。
下午第二节课,程舒讲着周测卷,自主复习时,她顺着讲台往下走。
至第二排,敲了敲唐瑶的桌子。
方才还昏昏欲睡的大瑶猛然惊醒,撅着嘴很是不好意思。
“出来一趟。”程舒神色肃穆。
“你最近睡眠状况很不好吗?”程舒视线落在唐瑶黢黑的熊猫眼上,“别的老师也跟我反应过,已经好几次看到你上课时间睡觉了。”
唐瑶无力地眨着眼,“老师,我没看小说,妈妈已经把手机收走了。我这是被迫内卷……”
“被迫?”
唐瑶:“对啊,下晚自习已经是十点二十,可是回到寝室洗漱完,熄灯后舍友们还要打着手电学到凌晨,她们学我怎么能安心睡,但学又学不进去,睡也不敢睡……早上五点多又要起床……呜……我真的好困啊。”
华盛高升学率的背后是严苛的时间管理,学生的竞争压力过大,不跑就会被落下。可这样下去,身体迟早会垮掉。
“学习要有自己的节奏,成绩不是一味的靠时间填上去的,找到自己效率最高状态。与其上课打瞌睡,不如晚上多休息会,明白吗?”
唐瑶无力地点点头。
程舒:“对了,最近周黎状态怎么样。”
唐瑶和周黎是一个寝室的,程舒近来是没再看到周黎和蒋邵在一起,但还是有些不放心。
“挺好的呀。”唐瑶蹭着脚尖:“就是,她好像不需要睡觉一样,晚上也是她学到最晚,每天都跟打了鸡血似的,超厉害啊。”
程舒透过窗户看向教室里绷着后颈的女孩,眉头紧锁,下笔匆匆。眼下的乌青浓重,好似有什么在追赶着她叫她不敢停下来。
唐瑶又想到什么,眼睛一亮,“程老师!小说你看的怎么样了。”
“已经看到最新章了。”程舒神色抱歉,“但应该有将近两个月没有再更新。”
“啊?”唐瑶心里不安,“小满大大更新一直很稳定,怎么会两个月没有消息啊,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可能是现实生活太忙了吧。”程舒只能安慰她,“说不定等你考完试,她就回来了呢?”
“好吧~”
进入期末倒计时,年级组为每个班级排了晚课。白天的课程的作业却并未缩减,学生只好挤出下课时间拼命的赶。
程舒主教生物,相比于其他课程课业压力相对较小,进度赶得快,重在知识点的复习。
下午两节课,第一节课模考自测卷,第二节课讲评,但到了第二节课,学生们已然疲惫不已。
“大家再坚持一下,下周期末考后,就可以放假了。”
讲台下的学生各个提不起兴致,因为放假对他们来说,并没有轻松多少。
参加竞赛的学生需要去集训,而马上就要升入高三,争不到保送名额的学生,更需要时时刻刻争分夺秒。
分明正是书里所说:十六七岁的大好青春。
每个人却只盼望它能快一些熬过。
学生们死气沉沉,程舒放下准备好的习题。手撑着讲桌,“实在太困的,就趴在桌上休息一会,这节课自由复习,有作业的就写一写。”
话虽这样说,但趴下的学生寥寥无几,哪怕累极了蒙着头睡不到十分钟,便又摸出卷子匆匆写着。
程舒感受着逐渐消耗的生命力,无声叹息-
现在天气越来越冷,程舒早上便开了车来。
去到停车场,正看到两个生面孔鬼鬼祟祟地聚在一辆白色奥迪的后备箱,不知是放下什么东西,警惕地环顾四周,随后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那辆白色奥迪程舒认识,是田菲的。
然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选择没有看见。
田菲背着包从对侧走过来,扫了眼后备箱里的东西,没什么表情,随手关上。
望向一旁的程舒,抬起抹笑,“程老师。”
自从上次白总将田菲介绍给盛老板,程舒便不再多与她接触。
点了点头准备离开。
田菲却走过来,“似乎很久没有见到你了。”
“有吗?”程舒平静道:“不是开会才见过吗?”
“是很久没有和你单独见过面。”田菲忽略她语气中的不耐,“自从,蒋邵的事之后,你就很排斥我。”
其实大家都是成年人,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
程舒知道田菲当初压下她,就是为了卖白总一个人情。
在那之后老刘也给她透过底,年底评奖送审,领导在程舒和田菲之间有所犹豫,但最后还是选了田菲。
“你在怪我,瞧不起我吗?”田菲依旧保持着礼貌的笑。
“我没有立场怪你,但我也有选择朋友的权利。”程舒瞥了眼她后备箱中露出的礼盒丝带,“田老师记得把尾巴藏好。”
程舒找孟昭晏检查过蒋邵私售的香烟,里面存在添加物,虽然不至于是**之类管制药物,确实会有提神效果。细究起来,私自售卖药物,也足矣在他的档案之上记录一笔。
程舒解锁,拉开车门,田菲忽然开口,“你说,蒋邵一个贵公子,缺钱到需要去做这种勾当吗?”
“事情不是都‘解决’了吗?他的动机不需要我关心。”
田菲笑了笑,“你知道吗?程老师,你这个人好的点在于淡泊,缺点也是淡泊,总是清清白白的好像不会被世俗侵染,活在自己的一点小世界里,根本没看到过外面究竟是什么样子。”
程舒已然不想同她拉扯,“我只做好眼前的事。”
田菲:“但程老师也没做好一位好老师。”
又是这句话。
“田老师到底有什么指教?”她已然不耐烦。
“真正的老师,是不会只把学生,当成孩子。”田菲意味深长,“人不是到了18岁就一夜之间长大,他们远比你想象中复杂。”
她说完,当着程舒的面,毫无顾忌地将后备箱打开。
里面是几箱包装精美的礼盒,她将露出的丝带卷进去,关上。
随后笑了笑,“程老师再见。”
扬长而去-
‘他们远比你想象中复杂。’
程舒脑子里不断回荡着这几句话,心绪不宁。
“怎么了?”
沈豫将切分好的牛排放在她面前。
“班里的一些事情。”程舒回过神,不希望将工作的情绪带到家里。
沈豫放下煎肉夹,歪头,“或许可以试试跟你的丈夫倾诉?下班之后聊一聊工作的烦恼,应该是夫妻之间的维系感情的方式之一。”
程舒没有倾诉的习惯。
却看沈豫温良又执着的目光,只好开口,“学生们最近压力太大了,晚上休息不好,上课状态也不佳,却也不敢停下来,之前就有学生偷偷使用违规品。看他们这副样子,总觉得该想想办法。”
沈豫若有所思,他腰间还系着围裙,粉嫩的颜色衬的他‘甜美’了几分,这位富霖手段强硬的总裁,身上混杂着烹饪过后的橄榄油的香味,因为妻子的烦恼而皱眉,浑身上下都透露出贤惠感。
“这不该是你要去解决的问题。”沈豫颇为中肯道:“是学校制度、优质资源稀缺甚至社会结构性问题。而且,虽然华盛是学费高昂的私立学校,但能进入华盛的学生,但据我们调研,很意外,有百分之70%来自普通工薪家庭甚至父母文化水平有限的农村家庭。”
他无奈道:“这些孩子背负着的期待和压力,也不断催动、压榨他们努力到最后一刻。同样将这种不努力就会被淘汰的恐慌传递给其余人,慌乱内卷的氛围形成,会成为一台永动机——这不就是华盛想要的吗?”
富霖和华盛的没有下一步合作计划,看来是风调过后对华盛的内部体系并不满意。
沈豫徐徐道:“况且16岁已经不是孩子,有了自己的意志,作为老师还是尊重他们的做法。”
沈豫将事情剖析明了,程舒淡淡抬眸,“你也觉得我自寻烦恼?”
站在数据和理论面前,程舒是需要保持理智。
但是当面对活生生的人,没办法不起怜心。
“也?”沈豫斟酌着这个词汇,笑着摇头,“我反而很羡慕程老师的学生,能够享受你无尽的关爱啊。”
“这是当老师的义务。”程舒的眼神严肃又清澈。
沈豫靠近了一些,足矣嗅到她发间的馨香,“那当妻子的义务呢?”
“我也有关心你啊。”程舒无意识地切着沈豫已经切到合适大小的牛排,“沈总今天工作还好吗?”
沈豫鼻尖发出不满意的轻哼,“这样可不对。”
“哪里不对?”
沈豫盯着她,眼神没有半分游移,“妻子是不会称呼自己的丈夫为‘沈总’。”
程舒捏着餐刀,仍在低头切割,“那该叫什么?”
“对啊,该叫什么呢?”沈豫语调疑惑,俯身抽走她手里的刀,粗糙温暖的掌心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手背,突然地靠近激得她一阵激灵。
沈豫失笑:“再切下去,我可以包牛排饺子给你吃了。”
程舒停下唯一能缓解她尴尬的动作,只能被迫直视他。
沈豫佯装思索,“我记得有两个字,是专属于妻子来称呼丈夫的,嘶……”他无辜道:“是什么呢?我一时想不起来了,老婆。”
没了餐刀,程舒转而掐着指节,抿着唇皱眉,“沈豫。”
摆出她被沈豫挑逗后一贯的‘生闷气’姿态。
但这次沈豫却没有像往常那般见好就收,反而握住她小动作不断的手,强硬地拉进了几分。
唇边勾笑引诱道:“是老公,乖,叫出来。”
作者有话说:
已修改(8.2),和上一版剧情上有一些顺序出入
第34章
“我好困啊, 想去睡觉了。”程舒扭过头,要起身往卧室走。
沈豫手还未松开,仰视着她,亦有可怜巴巴的意味。
“连饭也不吃了吗?”
程舒点点头, 格外坚定。
“坐下。”沈豫牵着她的手腕往下沉了沉, 将餐盘推到她面前, 算是妥协, “叫沈豫就沈豫吧, 饭不能不吃。”
“好吧。”
眼看程舒施施然坐下, ‘恭敬不如从命’地准备享用晚餐。唇角和眼尾却都藏不住的笑意,不似往日她和缓腼腆的笑,反而带着丝丝狡黠。
他该拿她怎么办呢?
沈豫双腿交叠,一只手曲起指骨撑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横放桌面,指腹无节律地轻点, 对着她一字一句:“耍、赖。”
程舒叉起一块牛排, 送入口中轻嚼,也学着某人的无辜做派。
瞪着纯良的眼睛:“嗯?”
装作不懂。
原本清瘦的脸颊,吃起东西来鼓囊囊的,倒是丰腴可爱。
自己做的饭被认真地品尝,没有比这一刻更幸福的了。
沈豫夹了一块鱼肉到她碗里,什么情绪也没有了, 轻声问:“好吃吗?”
“嗯。”程舒毫不吝啬地赞美, “沈大厨的手艺,是我吃过最好的,做这么多菜,你辛苦了。”
她一向吃相斯文, 但奶酪沙拉的酱料太足,不小心蹭到了唇角。
沈豫不自禁抬手,在要碰到程舒时,她下意识往后缩。兴许是想到今日已经驳了他许多次,便又克制住本能,任由他的摩挲拭去。
沈豫的动作极慢,抵起她的下颌,缓缓地、细细地擦拭。
指腹若有似无地划过她的唇,喉结上下滚动,眸光微暗。
“那就多吃一些,攒点力气,好好报答我的辛、苦、啊?”最后一个尾音慵懒上翘,眉心微不可见地轻挑,带着程舒后颈跟着一震。
沈豫倾身含住她的唇角,舌尖飞速轻舔干净奶酪,甜腻的味道在唇齿间漫开,湿濡的触感令程舒不敢乱动。
她眨着眼睛,脸颊升起燥热。
而在柔软抽离时,沈豫撩眸看着她这副呆呆的样子,溢出笑,左右蹭了下她的鼻尖,“傻瓜,说什么都信。”
“啊?”程舒下意识舔唇,粉嫩的舌尖带过唇瓣,留下光泽。
“怎么连被吓到的样子都这么可爱。”
沈豫发觉自己无可救药地喜欢着她的一举一动。
半生的淡薄余留下的炙热心动,都密集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怎么办呢?
只能认命好了。
“不玩了,吃饭吧。”他夹着碗里的料理忍着笑说-
期末考紧锣密鼓地进行,比起之前高强度的补课程进度,程舒总算是可以轻松片刻。
办公室里众人商量着寒假去哪里过年。
秦宝珍:“现在谁还拜年啊,又没什么交情,这么好的时间当然是度假啊。我已经看好巴厘岛的酒店了,一放假就和闺蜜飞过去。”
“秦老师没有家庭没负担,潇洒哦。”
“就是,不像我们去哪都得考虑小孩。”
秦宝珍:“我还想待会去逛商场买些出行的衣服呢,李老师你陪我去吧。”
李老师耸耸肩,“下午还要送小孩去兴趣班。”
“那陈老师——”
“别了,我闺女吵着要我带她去吃肯德基,非要什么联名什么周边。”
现在中小学生都处于寒假期间,与秦宝珍交好的几位老师都要顾着家庭。
秦宝珍眨着眼睛:“把小孩交给老公不就好了吗?”
几位老师相视一眼纷纷笑道:“你以为谁家老公都像程老师家属那么靠谱贤惠啊?”
程舒最近值晚班的日子多,有时候甚至要留在临时的教工宿舍。富霖刚开完年会,沈豫最近清闲不少,怕她不好好吃饭,下班后亲自来给她送晚饭吃。
突然被点到程舒正输入着学生信息,不自然地笑了笑,没有接茬。
“程老师命好呢,家属天天来送饭吃——诶?不会是要备孕吧。”
程舒“啊?”了下,尴尬地摆摆手。
“小两口感情多好,估摸着快了。有这么个靠谱耐心的爸爸,还有你这样漂亮温柔的妈妈。爷爷奶奶又都是高知,什么都不用愁,小孩生下来也是幸福哦。”
幸福……吗?
程舒好像第一次听到有人说,成为她的孩子会是件幸福的事。
输入完最后一行名字,程舒阖上电脑。
“程老师,那要不你陪我去呗。”秦宝珍双手托着腮,眨巴着眼,“我不想一个人去嘛,我闺蜜没时间,都没人给我参考。”
“诶对啊,程老师和秦老师年纪差不多,你们审美肯定也相似啊。都是小姑娘嘛,多在一起玩一玩啊,也别让程老师总是一个人,小秦你带带她。”
最近和田菲走远了,程舒便孤零零的一个人。其实这样很自在,但在办公室众人的眼里,这便是‘不合群’。
多番的撮合下,程舒不得不应。
今天最后一门考完,程舒去班里交代完事项,秦宝珍便迫不及待地在班级门口守着,拉着她一块走。
除了沈妤,程舒其实是很害怕‘过分热情’的人,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秦宝珍大喇喇地挽着她的胳膊,说着:“我知道有家店衣服又便宜又好看。”
迎面便遇上从5班门口出来的田菲。
田菲夹着笔记本,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臂上,一笑,“程老师要去逛街啊。”
程舒“嗯”了声,田菲也笑笑,给两人侧身让出位子。
秦宝珍瞪大眼睛滴溜溜地在两人之间徘徊,等走出教学楼,才好奇地探问:“程老师和田老师闹矛盾了吗?”
这个女孩子还是在发掘八卦方面有着惊人的天赋。
应该去当狗仔而不是老师。
程舒淡笑着摇摇头。
秦宝珍凑到她耳边,神经兮兮地说:“我有个八卦,哎,也算不上八卦吧。”
“你知道田菲以前是哪个学校的吗?”秦宝珍故作深沉,没等程舒猜,就迫不及待地说:“是市一中的。”
市一中?
市重点中学,一般除非特殊原因,能进入公办学校的老师,多数不会再选择私立。
“前两年减负闹得这么厉害,她是在外面偷偷办了补习班,用了一中老师的名头,被上面查到了,才不得已来这的。”秦宝珍指了指天,皱着鼻子说,“而且上次我还看见她收学生家长的礼盒呢,虽然在华盛也见怪不怪吧。”
在华盛,99%的事情都可以用钱摆平。
“她又是补习班又是收礼的,挺缺钱的,好像说她爸爸尿毒症一直在医院呢。而且!有次我看到有学生从她办公室里出来,鬼鬼祟祟的,怀里还藏着卷子。”秦宝珍掩住嘴,“她不会是给学生透题吧,干预分班吧。”
程舒一愣,警惕地看向她,“你有跟别人讲过这件事吗?”
“当然没有啊,我就跟你说了,其他人嘴巴跟老头子的裤腰带一样松,传出去说我造谣怎么办?”
“各种大考考题都由政教处统一管理,田老师没有渠道提前拿到考题。”程舒面不改色说:“我知道她有考前押题的习惯,以田老师的教学水平,押题的含金量自然不用说。况且,不同班级也存在竞争,不想被人知道也是人之常情。”
秦宝珍恍然大悟:“这样啊,那也能理解哈。诶,车到了。”
程舒随着她一同上车,指尖颤抖,心里惴惴不安。
看来撒谎这件事,她还是不擅长-
秦宝珍知道的八卦实在是太多了,上到校领导和董事长,下到某个班级某个学生,几乎没有她不知晓的。
“盛老板是董事长前妻的儿子,还有个后妈生的弟弟,两兄弟打擂台呢。但看老爷子的架势,估计是属意小儿子。”
“教务处的孙主任,那个油腻男,哪个年轻女老师没被他撩拨过。之前还有老师告他性骚扰,结果学校愣是把他保下了,把女老师开除,不知道后台是谁?我舅舅都要我别问。”
程舒耳朵听得起茧子,又插不上话,只得听着。
秦宝珍忽然道:“程老师,你们班的周黎是不是和田老师班的蒋邵在谈恋爱啊。”
程舒抱着衣服的手一顿,“什么?”
秦宝珍噘嘴:“我瞎猜的哦,好像说周黎去参加蒋邵的生日会呢,有人欺负她,蒋邵还因为着大打出手呢。这小寸头吊儿郎当的,没想到还会英雄救美。”
“你听谁说的?”
秦宝珍食指摆在唇间‘嘘’了一声:“我当然有我的眼线啦。”
秦宝珍试了一件浅蓝色长裙,正对着镜子看。
程舒这边一脑门官司,却又收到消息。
点开
是孟昭晏发来的一段乔巴的视频,背景音里,他语调落寞:“小乔巴已经痊愈了,你要来看看它吗?它应该很想你吧。”
视频里小乔巴被逗猫棒逗得满屋子乱跳,哪里有半点‘思念’的意思。
自从上次告别后,孟昭晏不再来学校纠缠她,只是偶尔发一些小猫的照片视频,同步给她状况。
程舒这边已经和领养者确定了时间,回复道:【这周末,约个地方明明去接小猫。】
明明是程舒多轮筛选过后的领养者。
孟昭晏:【你终于回复我了】
孟昭晏:【亮晶晶jpg】
程舒指尖犹豫,还是打到:【不好意思,最近太忙了】
孟昭晏:【我知道】
孟昭晏:【哦,不对,是乔巴知道】
孟昭晏:【它知道是程老师太忙才不来看它的】
孟昭晏:【那周末你也会来,对吗?】
孟昭晏:【它很想你,可能以后都见不到你了,再来陪陪它吧】
秦宝珍不知何时凑近程舒的肩头,看着一连串的消息,‘唔’了一声。
“什么猫想你了,分明是他想你了。”
程舒关上屏幕往后躲了躲,秦宝珍笑嘻嘻地:“嘿嘿,程老师吾辈楷模哦,两边都很听话呢。”
程舒:“只是普通朋友。”
秦宝珍挑眉,“我懂,我都懂。今天之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好朋友的秘密,我是守口如瓶的。”她拉上嘴巴。
程舒不信,她等秦宝珍又回到试衣间才重新翻开手机,回复道。
【周末,杏棠公园。】
作者有话说:
【大修了上一章,进行了些剧情的调整】老沈这个闷骚男哦,得到名分就恃宠而骄,老狐狸每天都在引诱老婆还是决定其他角色支线缩减,后续可能会出番外(看情况吧嘻嘻)
第35章
除了去买盲盒, 程舒果然还是不适合shopping这项活动。
她今天穿了一双小皮鞋,逛得腿好酸,走到第五家店时,后脚踝处火辣辣的。
揉着小腿, 坐在中厅凳子上歇息。
终于, 秦宝珍再试完一圈衣服后, 选中了一件。
“这件好好看, 领口的版型我很喜欢, 颜色也好漂亮, 材质也舒服。就是腰身略微宽了一些些,程老师你觉得呢?”
程舒一一应过后,低头回复消息。
沈豫问她怎么还不下班。
程舒说下班了,可心里又觉得和加班没有区别。
【正在陪同事逛街呀】
【累坏了吧】沈豫几乎秒回。
他是明白程舒除了逛精品店和超市以外,其余的东西,能够网购的绝对不会去线下。
和陌生人去自如交流这一点, 对程老师来说还是难了些。
程舒发了个一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
沈豫:【地址】
程舒将地址发过去, 还是说道:【别担心我,马上就可以回去啦】
然而就在她回完消息,秦宝珍已经褪下裙子,“不行,我觉得这件衣服买下来我一定会后悔的。选衣服和挑男人一样,你以为百分之一的缺点可以被百分之九十九的优点掩盖, 但就像豌豆公主睡的席梦思一样, 底下那颗小东西时不时来膈应你,扰的你睡不好觉。”
程舒听得一愣一愣,秦宝珍除了八卦,居然还有这么多自己的生活哲学。
程舒心想看来一时半会结束不了, 点点头好奇地问道:“豌豆公主睡的是席梦思吗?”
秦宝珍拎着衣服,一时没听清,回过头‘啊’了声。
程舒百无聊赖地坐在凳子上,手肘撑着膝盖,托起下巴。眼镜滑落到鼻尖,乌黑的长发披散到整个肩头。
秦宝珍对上程舒认真又懵懵的眼神,‘噗嗤’笑出声。
“这一听就是我乱说的。”她笑得合不拢嘴,“我还以为程老师是清冷女神,拒人于千里之外,原来私下里这么可爱啊。”
程舒连忙扶了扶眼镜,用以挡住自己的眼神。
“好适合被调戏哦。”秦宝珍眯着眼睛邪魅地一笑。
“还是别为难可怜的程老师了,她怕是会找个地缝钻起来。”一道清隽的身影走近,随着玻璃门被推开,沈豫带进来一阵凉意,步履平稳地径直走向她。
“脚怎么了?”一眼便看到她不自然地揉着脚踝。
“怎么这么快啊?”程舒猜到他会来,但惊讶于他赶来的速度。
“正好在附近。”他蹲下身,摘掉黑色皮质手套,冷玉一般的指节抚上她的小腿,触感微凉。
程舒瞥了眼周围的人,下意识躲,沈豫却使了几分力气,强硬地压住她的腿弯。
却语调轻柔,“我看看。”
往下勾开她脚踝处的袜子,后跟处的皮肤磨到红肿,他问:“鞋子不合适吗?”
“新鞋子总要多磨合。”程舒踮起脚尖左右看了一眼,“磨合好就不会难受了。”
沈豫起身,在鞋架上拿起几双女款鞋,捏过鞋底和皮边,最后挑选了一双白色的。
给店员报了尺寸,接过,又回到程舒身边。
亲自给她换上,扬了扬下巴,“试试。”
皮边的软硬刚好,尺寸也适中,程舒踏在地面上,惊喜道:“很舒服诶。”
沈豫示意店员结账,把程舒褪下的旧鞋一同放进盒子里,丢进垃圾桶,“不合适的鞋子就应该扔掉,任何东西都不需要委屈自己来磨合,你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沈豫不是在说教,很多时候他因为人生阶段要比程舒快一步,总会像哥哥一样提醒她习以为常的‘陷阱’。
程舒常常习惯忍耐,很多不舒服的事情,心觉忍一忍便也过去了。
“这位就是正宫吗?”秦宝珍闻着八卦味过来,“就是阔气。”
“我先生。”程舒正了神色,立刻学以致用:“请不要用这种称呼来调侃他。”
“哦。”秦宝珍瘪瘪嘴,又想起什么,心照不宣地邪魅歪嘴,做出拉拉链的动作。
意思是‘你放心’。
程舒很想扶额,看来有时候沈豫的经验并不一定好用,很多事情只会越描越黑,不如当做听不懂。
沈豫没错过两人的互动,只当做没看到,牵着程舒的手:“程老师不能继续陪你了。”
“嗯嗯,那我喊我闺蜜一会来。”秦宝珍无所谓,送程舒上车前,还相当义气地锤了锤自己的胸脯。
程舒坐在副驾,忍不住满头黑线。
“正宫——”沈豫低低念着,似乎觉得这两个字格外的有意思,像品茗一般,琢磨着里面不一般的意味。
啧了声。
“看来‘很适合被调戏的程老师’,背着我调戏了其他人呢。”他语气淡淡,像是日常的闲话。
“他人不错吧。”
这句‘表扬’里倒是带了莫须有的醋意。
程舒蜷着指尖,也知晓他多半是在玩笑。
奈何她确实有愧。
“程老师下次不妨带家里来,见一面,我还能帮你把把关。”
“是孟昭晏。”程舒不敢直视他,又明白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坦诚,“乔巴的领养人找好了,周末我可能会去看一眼,只是确认一下小猫的情况。”
而在听到是这个名字后,沈豫玩笑的神色淡了些。
不知在思索什么,眸光暗了暗,随即抬起和缓的笑意,“这种情况,确实应该去。”
“我和他除了这件事,再没有交集……”
“我知道。”沈豫点头,目不转睛地注视她,“我知道,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
沈豫自然明白,程舒是一个多重视诺言的人。
“你答应过要和我试一试,”他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就一定不会分心。”-
期末考终于结束,年级组安排评阅试卷的事宜。
程舒也终于可以轻松一会。
周末出门前,沈豫靠着门框,若有所思地看她换衣服。
程舒围好围巾,冲他挥手,“我要走啦。”
沈豫仍旧保持思索神态,“什么样的东西,能让人一眼就看出来,你是有丈夫的人呢?”
程舒一边踩着鞋子,抿笑不语,伸出手背给他展示戒指。
“这个还不够吗?”
“不够。”沈豫中肯道,“某些人似乎对戒指免疫。”
孟昭晏从来就没有把这枚戒指放在眼里过。
“我知道了。”
沈豫伸手摘下眼镜,程舒一愣,他一向只有接吻前会这样做。
褪去眼镜后,他温和的眉眼展露无遗,因为不适应光线,眼神增添了丝迷离感。
他一步步靠近,俯身拦住程舒的后腰,因为近视的缘故,凑得格外近些。
“沈豫……我真的要走了。”
“有涂口红吗?”沈豫盯着她比往日要红润的唇,轻声问。
程舒点了点头。
“真漂亮啊。”沈豫的语气意味不明。
“是妤妤送的,最近气色不太好。”程舒苍白地解释。
沈豫点点头,扣住她的后脑,轻轻印上。
离开时,唇上便染上了她一样的颜色,他勾起点笑,红唇衬的他眉眼竟格外恶劣,和平时疏离冷淡沈总没有半分相似。
指尖伸向程舒的围巾,勾下,露出一截雪白的颈,摩挲挑选了个好位子,毫不犹豫地吻上去。
细细将唇脂染在她脖子上,似乎还在脱身是咬了她一口。
程舒又痒又疼,伸手要摸时,被沈豫摁住,“别动。”
红色的唇印加上红肿的咬痕,在她白净的颈间格外明显。
“好了。”沈豫重新戴上眼镜,眼神清明的同时,恢复了儒雅亲和,“记得回来吃晚饭。”
程舒缩着脖子,晃晃悠悠地开门离开。
好可怕-
程舒到约好的公园时,孟昭晏已经在和明明交代注意事项。
“三针疫苗都已经打过。”
“它脾气很差,不喜欢被人挠肚子。”
“喜欢吃猫罐头,但是肠胃不太好,平时喂养的时候要注意……”
“不好意思啊,我来晚了。”程舒哈着白气抱歉地和明明打招呼,“情况差不多都在微信上跟明明你讲过了,但一直是孟医生在养,所以还是他更了解小猫的具体情况。”
“孟医生养的很好呢,”明明摸着乔巴的毛发,“看得出来他照顾的很细心。我家里还有两只原住民,一只橘猫一只三花,都是我捡的流浪猫。我把乔巴带回去,适应适应环境,到时候会给你们拍视频实时汇报,怎么样?”
“那当然好。”程舒担心乔巴会不适应新家,所以一直在找同城领养,这样也好时时去看。
“那就都拜托程老师多去照看了。”孟昭晏手抄着兜,坐在长椅上,没什么表情,“我恐怕没有时间。”
“孟医生工作肯定很忙。”明明很理解,“那我就先带乔巴回家了?”
“说好的,我们请你吃饭。”程舒不好意思地说。
明明摆摆手,“不用的,今天还约了朋友,以后有机会再一起玩。”
临别前,程舒再抱了抱乔巴,下巴蹭着它的毛发,软软温热的触感令她心里柔和成一团。
明明:“孟医生要不要再抱一下它?”
小乔巴蹭出程舒怀里,探出一个小脑袋,‘喵呜’,似乎软软地唤着孟昭晏。
男人伸出一只手,就着程舒的怀抱勾了勾小猫的脑袋,明明还留恋,却又强硬地撇开视线,“不用了,把它带走吧。”
“那好吧,小乔巴啊跟程老师和孟医生再见吧。”明明逗弄着小猫,和程舒他们点头示意。“走了。”
“嗯。”
原以为会是漫长的告别,竟这样轻轻地揭过。
孟昭晏垂眸,只盯着地面,程舒靠着他坐下,“很舍不得吧。”
好像听到一声轻笑,孟昭晏舔了下唇,“臭脾气的笨猫,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程舒静静地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样子,也不知从何安慰。
还想说什么,孟昭晏朝她扬起笑,“事情都了结了,请我吃饭吧。”
程舒记得上次孟昭晏是说,希望程舒一直欠着他人情。
能够尽快把人情还上,她当然求之不得。
她笑了笑,“你想吃什么?”
孟昭晏的唇角却顿住,只是一瞬不瞬地看她,“就这么想和我分割清楚,一点都不迟疑吗?”
“不是你提的吗?”程舒后退了一分,“你知道的,我不喜欢欠别人。”
别人……
孟昭晏深吸气息,随便指了街对面一家面馆,“就那家吧。”
“这么随便吗?”
“不耽误大忙人时间。”他冷声道。
既然是他要求的,程舒也无话可说。
选了一份海鲜面一份排骨面。
程舒给沈豫发消息,说自己可能会晚点回来,不吃晚饭了。
沈豫:【看来野花很香啊】
程舒一直都觉得,别人口中的沈豫都是假象,他哪里不解风情,哪里无趣,分明各种挑拨的话信手拈来。
没忍住笑了。
回复道:【不及你香】
老板端上面条,程舒才收起手机,解开围巾。
正要拿筷子时,孟昭晏已经拆开一次性的,掰开递给她。
“谢谢啊。”
“嗯。”他重新拆了一双,眸光掠过程舒脖颈间的痕迹,指尖动作一顿。
自嘲道:“某些人是在和我示威吗。”
程舒才想起自己颈间的痕迹,下意识伸手掩盖,“早上涂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
“可能吗?”孟昭晏平静地戳穿她的话,“你什么时候咬得到自己的脖子了?说谎都不考虑可行性。”
“你今天说话夹枪带棒的,”程舒放下筷子,被讥讽她也心中不快“我没要逼你和我一起吃饭。”
空气凝滞了一分。
孟昭晏没有接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默默端过程舒的碗,将碗中带有肥星的排骨夹出。又把自己碗里的虾剥好,放进她碗中。
推到她面前。
他眸光复杂,“今天是我生日,你还记得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生日快乐。”
“一点儿都不快乐。”孟昭晏重重戳着桌面对齐筷子, 搅动碗里的面。
程舒垂眸看着碗中剥得干净的虾仁,肉质新鲜通体橙红,。
这是两人以前吃饭的习惯,那么多类海鲜中, 程舒最喜欢吃虾, 却又不喜欢剥壳。
排骨的肥油她吃不下去, 孟昭晏便会在吃饭前把肥腻的部分挑出去。
平心而论, 他也曾是一个尽职尽责的‘男友’。
程舒默默将虾仁夹回到他碗中, 低头搅弄面条。
“对啊, 我们已经不是可以吃对方碗里食物的关系了。”他自嘲着说,“和我出来,他是不是特别生气?”
程舒说:“没有,他很尊重我。”
他点点头,“行,是我小人之心了。”
程舒没有再接话, 两个人默默地吃面。
她了解孟昭晏, 尽管冠上医生的名头,成熟稳重了不少,看似幽默风趣、文质彬彬,做事张弛有度。但骨子里他还是以前的他,情绪上来时同小孩子一样,越和他讲道理, 就会越不可控。
吃完饭, 两人出了餐厅,程舒打算打车回家。
孟昭晏拉住她的手腕,“抱歉,刚才我不该那样说话。”
程舒本来就没有和他计较的意思, “没关系。”
“心理辅导室的医生已经找好了,手续办完,开年后我就不会再去学校。”
“嗯。”
空气沉默了几秒。
“能陪我去个地方吗?”孟昭晏低下眼睑看她,扯了一个很勉强的笑,“看在我生日还只有一个人的份上。”
程舒无声地回应他恳求的视线,兴许是当老师久了,她淡漠的表情自带为人师长的压迫感。
“你这是在道德绑架。”
“对,而且我知道程老师很心软。”孟昭晏毫不避讳,“但这是最后一次。”
他没什么精神地半掀着眼皮。程舒今天第一次仔细看他,下巴处还冒着未刮干净的胡茬,眼下两团乌青浓重,眼底爬满细密的血丝。
眼角微红,不知是冷风冻过,还是别的。
对格外注重自己外貌的孟昭晏来说,这副样子很不对劲。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你只用回答,”他强硬道:“去还是不去。”
哪怕是站在多年朋友的立场,程舒也不能放心。推开他的手腕,取消掉打车订单,算是回应。
等车的途中,孟昭晏去到附近的超市买了点小食,走到甜品档口时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身去结账。
拎好东西,对程舒说,“走吧。”
“等等。”程舒越过他,朝刚才的档口走去,选了一块4寸的草莓蛋糕。
结过账,“毕竟是生日,不大,好歹有些仪式感。”
亚克力盒里,一块过分精致的粉红色蛋糕上点缀着草莓和粉嫩的裱花,上方中央插着红色的立牌——生日快乐。
孟昭晏低垂的睫毛微微颤了下,唇齿间溢出一丝轻笑。
“你知道你的好心,会给自己招来麻烦吗?”孟昭晏深深看着她,“原本要忘了你的,现在只会记得更深。”
“一块蛋糕而已,每个甜品店都有卖,”程舒的声音没有波澜,“想吃只要付钱就可以,不用附加这么大的意义。”
孟昭晏凝望着她,“你明明知道事实不是这样。”-
霖河被称为霖城的母亲河,自西向东贯穿整座城市,下河段绕着神女山缓缓流过。最宽的一道湾被当地人称作诀泪湾,传说是神女飞升前不舍人间的爱人而流下的眼泪幻化成的。
可能因为含义太过悲怆,当地人更习惯叫做月亮湾。
傍晚的夕阳下波光粼粼,真的好似弯月,又像是恋人噙满泪光的眼睛。
孟昭晏不知在哪找到的废弃河塔,锈迹斑斑的矗立在河湾的尽头,周围再看不到人烟,似乎是末日里的场景。
他拉着程舒上到最顶端,出去狭小的楼梯,视野顿时开阔起来。
对面便是神女山和月亮弯,背对着夕阳,山的剪影竟真的像是女子柔美的身体。
孟昭晏:“很美吧。”
程舒:“嗯。”
他找了个适合观景的矮台,放下购物袋,弯腰从中细细翻找。
“刚来到霖城的时候,我就在想,原来这里就是你长大的地方啊。”他翻出刚买的一小块塑料薄布,细细铺好,示意程舒坐。
“有时候走在街头,我都想,这条路上会不会也有你的脚印。小时候的你,长大后的你。那趟公交会是你上学时的班车吗?路边摆设的是不是你放学后去吃的小吃摊,你会在某家书店陶醉地捧着书本随后一抬头发现已经天黑了吗?”
孟昭晏似乎陷入回想,“我走遍整座城市,每每看到漂亮的风景,便会幻想你也在某个时刻,和我一样感受着这个世界——你总能发现生活的美,一定会注意到的。”
他闭眸,迎着落日嗅闻着空气里的凉意,“想着想着,就好像你真的在我身边一样,而我也不是一个人。”
“昭晏……”
“我没有在让你可怜我。”孟昭晏回过身坦然道,“真的,我就是想说点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遇到你之后,我才觉得自己有了色彩。”
他沉寂的眸光中暗藏着灼热的情谊,而程舒只是蹙眉,静静地望着他。
掌心扶着台沿,无名指的戒指反射着刺目的光。
她没办法再回应他。
“是出什么事情了?”她仍旧是慈悯地询问。
孟昭晏微仰着下颌淡淡苦笑,雾气弥漫在空气中,模糊了眉眼。
竟不知是天寒地冻刺痛了眼,眼眶微微发涩。
“那个人……终于死了。”他说,“昨晚收到护工电话,说他死前一直不肯闭眼,嘴里念叨着我的名字,说什么对不起我,还对不起我妈。”
孟昭晏背抵着观台的水泥栏,手扶着两侧,冷笑了声:“他以为临死前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抵消我和我妈这么多年受的苦吗?”
程舒缓缓蜷起指尖。
她自然知道孟昭晏口中的‘那个人’是谁。
孟昭晏的亲生父亲,也是当年抛弃他们母子,带给他诸多痛苦的罪魁祸首。
当初林政创业成功后便抛弃了原配妻子,转而娶了重工集团方家的女儿,为了笼络新欢,就连亲生儿子也不管不顾。
母子两回到外公家,明明是妈妈从小长大的家,再回来就变成了外人。
寄人篱下的这些年,他们过得很辛苦。
“他风光的时候没有记得我,后来他老了,病了。那个女人和情夫卷走他一大笔资产,他没人依仗又想起了我。”
高考后外公去世,临终前给三个子女各自留了一份财产。
然而大舅舅一家却以妈妈是‘嫁出去的女儿’为由,不同意她继承财产。
孟昭晏参加葬礼,淡漠地看着一家人在外公的棺椁前为遗产争执不休,因为一分一厘扯着脖子嘶吼,从而变得面目狰狞。
这时候林政找上了门,说会负担他之后升学所有的费用,只要求一点,希望孟昭晏认祖归宗,回到林家。
孟昭晏对他恨之入骨,怎么肯随他的姓氏。
林家没少来纠缠他。
直到两年前,孟昭晏在国外进修,林政坦言他病了,但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至少让儿子回来商量公司继承的问题。
再后来,他病情加重,时常昏迷。孟昭晏还是接手了他的资产,虽然依旧没有改姓,但答应会照顾他。
“从小到大,我一直都觉得老天爷对我不公平,别人生来就有的,对我来说都是奢望。”孟昭晏气息颤抖,他的一辈子都走的如履薄冰。
不敢在除了吃饭以外的时间出房间,更不敢和表哥他们抢东西。
他知道这些都不属于自己。
只有别人不要的,才会施舍给他。
舅舅、舅妈在饭桌上的冷嘲热讽也只能当做听不懂,随后傻傻地讲笑话逗他们开心。
上学、升学、考评、工作,一路紧绷地走来,没有退路,也不敢懈怠半分。
他看上去松弛,实则皮囊下的肌肉纹路早已包裹着骨骼扭曲拧紧。
而在这些当‘旁观者’的日子里,他学会了察言观色,知道大人们的话里有话与阳奉阴违,小孩子的愚蠢和直白的恶。
甚至在看穿他们虚伪皮囊下丑陋的真实后,会忍不住冷笑。
人类这种自私的生物似乎都一样,剥开面具后每个人都可怖恶心,无论贵贱,散发出的腐臭都会令人作呕。
何尝不是一种众生平等。
他早就不期待任何人能走近他的心。
甚至站在高纬度的视角,开始享受看穿并玩弄人心的快感。
而某个蝉鸣阵阵的夏夜。
他不小心撞到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女孩。
女孩目光呆滞,似乎如梦初醒一般,眼眶泛红,明明看上去随时会崩溃,却还是克制住自己,勉力维持淡漠的表情。
浓烈的灵魂被困锁在沉寂的躯体里。
很有趣。
孟昭晏像是是遇到一个好玩的样本,出于好奇,打听得她的名字。
知道她的室友是自己的直系师妹,机缘巧合下,在一次聚餐中认识了她。
“程舒同学,终于找到你了。”他以学长的身份靠近她。
程舒总是淡淡的,却很认真地为自己找喜欢的事情,像只不断挑选松果带回洞穴的松鼠。世界吵吵嚷嚷,她却只执着把自己过冬的巢穴填满,看着她鼓囊囊的腮,就连观测她的人,也跟着宁静了。
你可以说她清冷疏离,但孟昭晏却更愿意形容是一种‘钝感’,并非不敏锐,而是太专注自己的事情,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认识她之后的第一个冬天,社团团建结束后,大家说笑着路过一个环湖公园。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湖面,靠近水面的看台,一只黑白的边牧端坐在那,静静地,似乎是在享受惬意的阳光。
无人注意的末尾,程舒拿出手机仔细寻找角度,拍摄出边牧懒洋洋打哈欠的一幕。
孟昭晏总是聚会的中心,他适度的笑话和拿捏刚好的分寸,总让人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射在他身上,也都愿意同他交流。
而在众人的簇拥中,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在早已脱离人群的女孩身上。
她蹲下身伸手试探着去摸小狗的脑袋,而狗狗察觉到她的善意立刻贴向她的掌心,过分地热情令她不知所措,歪着脑袋,唇边带上温和的笑。
阳光倾泻在她周身,暖绒绒的,浮现出浅淡的光晕。
其他社员商议着要进行下一场,孟昭晏推脱过后,径直走向人群之外的角落。
那天他们在公园的长椅上聊了许久,当然大多数时间都是孟昭晏在说,程舒安静地听着。
他提起,他也出生在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的冬日午后,那段时间连日的阴雨和狂风,偏偏生他那天阳光格外暖,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所以妈妈给他取名——昭晏。
光明又安宁。
也不知怎么就问起生日的话题,孟昭晏随口回:“是今天。”
程舒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支支吾吾地说:“生日快乐学长。”
“你不用不好意思,没人记得这天,我也从来都不过生日。”
也不知为何,他一向不袒露真心,而在面对她时,竟自然而然地提起了小时候的事。
和她解释道:“我从小在外公家长大,因为和表哥的生日相近,所以每次都一起过。”他挑眉,故作轻松道:“当然,过的是表哥的生日。”
哪怕他的生日明明在前。
“吹蜡烛分蛋糕这种事自然也轮不到我,嗯……可能唱生日歌的时候会连带祝福我一声,慢慢地,也没有人再记得我真正的生日。”
他说完,才发觉程舒一直看着他,眼中浮现的是什么情绪?
这种情绪令孟昭晏很陌生。
他第一次判断不出一个人心里在想什么。
而这种陌生也带来了恐慌,像黏腻的爬行动物从脚踝缓缓缠上他的腰间,最终勾住脖颈,缩紧勒动,带来浓重的窒息感。
他从水中被人捞出来一般,心口不断鼓动。
于是迅速揭开话题,“学妹有没有喜欢看的电影。”
很生硬,但程舒也平静接住他的话题。
两人随意聊着看过的电影,在预备回学校时,程舒忽然告诉他等一下,随后转到街角,而等她再回来时,手里拎着一块草莓千层。
“蛋糕没有了,只剩千层,我想草莓味的应该不会出错。”程舒说着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盒蜡烛,“但是我问店员要了这个。”
她捏着纤细的蜡烛,笑了下,找了中央的位置,插进千层的顶端。
可插上之后,却忽然懊恼,“忘记问她借打火机了,我再去一趟。”
“没关系。”
孟昭晏拦住她,轻咳了声,“也不是点了火愿望就会灵。”
“也是。”
程舒认真思忖着,环顾了一圈,想到了办法。
她找到太阳的位置,端着千层抬高手臂,深红的斜阳恰好落在蜡烛的顶端,像一团灼热的火光。
“吹蜡烛吧。”她说。
孟昭晏人生中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生日蛋糕’和吹灭‘蜡烛’许愿的机会,血红的落日笼罩着天际,从前他害怕阴阳交替的时刻,像一张会吃人的怪物的嘴。
此刻却觉得壮丽非常。
可他的目光尽数落在噙着浅浅笑意的女孩身上,不能挪移半分。
心跳如雷。
程舒眼中的情绪是心疼、慈悯与同情。
她伪装淡然的皮囊之下,藏着的并不是孟昭晏所期待看到的丑恶。
而是温柔的共情力。
令他真正恐慌的,是胸腔里那颗不受大脑控制,不断跃动的心脏,鼓动着要将理智吞噬掉。
孟昭晏一直以为自己是俯瞰的观察者,是拍摄纪录片过程中执掌镜头的摄影师,却在不知不觉中,让样本走进了镜头以外——自己的世界。
“快点许愿吧,马上太阳就要落山了。”程舒催促道。
孟昭晏闭眸,却不知该许什么愿望,从小到大,他都没有许愿的机会,从而格外地相信自己。
能让他去祈求上天的,会是什么?
他听着耳边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心中虔诚地默念。
——“美好可以降临一次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而在他‘吹灭’蜡烛的一刻, 太阳巧合地落山了。
最后一点光晕被吞噬干净。
“会实现的。”
朦胧光线里,女孩对他笑了笑。
是啊,不是已经在身边了吗?
思绪回拢。
“命运真的眷顾了我一次。”孟昭晏苦笑着。
但却残忍地设了期限。
“可惜已经过期了。”
它便收回了恩赐。
“昭晏……”程舒眸光闪烁。
孟昭晏却释怀地挑眉,“好了, 别在意, 牢骚发完了, 吃蛋糕吧。”
程舒松了口气, 拆开丝带, 将蛋糕端到他面前。从大衣口袋掏出一枚果绿色的打火机, 方才顺手在柜台买的。拇指轻轻摁下,火苗倏然冒起,点燃蜡烛。
程舒:“还是许个愿吧,好意头。”
火焰燃动蜡油,沿着纹路汩汩下流,它只是一支最普通的蜡烛, 一块最普通的、每个甜品店都可以买到的蛋糕。
孟昭晏透过火光, 看向对面的女孩,亦如多年前一样。
眸光同情又慈悯。
他闭眸,在心里与命运对话,几秒过后,吹灭了蜡烛。
太阳渐渐西垂。
他平复了情绪,握紧餐刀分割蛋糕, 视线忍不住落在她的脖颈间的印记, “你们最近,感情很好吧。”
程舒接过一块,“谢谢。”
却没有动餐叉,反而像是慎重的思索, 最后得出结论,“嗯。”
似乎从上次把话说开后,就不再像走在高空绳索上一样,时时刻刻要绷紧神经。
他们的感情不是倏忽而至灿烂绮丽的烟火,但却缓缓的,融化在每天的生活里。
“看得出来,你比以前开心多了。”孟昭晏点点头,“挺好的。”
“昭晏,你爸爸的事,”程舒还是犹豫道:“节哀。”
“不应该恭喜吗?”他混不吝地笑,“他死了,我能拿到不少钱。”
程舒戳着蛋糕上的奶油,“可你还是在难过。”
发丝微动,孟昭晏睫毛颤了颤,良久,“是不是特别贱。”
“不是的。”程舒望着环绕神女山的鸟群,语调平缓,“血缘是个奇怪的东西,再怨、再恨,也还是会惦记。承认怨恨是对小时候受过伤害的自己一个交代,而承认难过,则是保有人性——这不叫贱。”
孟昭晏笑:“程老师开始辅导心理医生了,看来那四年也不算一无所获。”
“阿晏,一直以来我都想和你说声谢谢。”程舒回眸,“你是个很好的朋友,如果你还愿意和我当朋友的话……”
“算了吧。”孟昭晏沉了口气,开玩笑地恳求道:“拜托给我留点幻想,不要用朋友来界定我们的关系,可以吗?”
程舒心觉愧疚,不敢再同他炙热的目光对视。
一阵吉他拨动的声音,是沈豫打来电话。
程舒划开,便听到他过分温柔的声音,“程小姐是打算抛家弃夫了吗?如果是的话,我好提前做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采用一些非法手段,来做合乎道德的事情。”
程舒的脑袋顺着他的话思考,“非法的事情会道德吗?”
妻子的声音软软地,总是会认真地思考他的玩笑。
沈豫压抑住唇齿间的笑意,“这个就少儿不宜了——还不回家吗?从中午到晚上六点,应该玩够了吧。”
程舒还没想明白怎么就少儿不宜了,点点头,“很快了。”
“在哪?”
程舒报了个地址。
“送养小猫需要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吗?”沈豫默了默,“程小姐不会真的打算跟着哪朵野花跑了吧,嗯?”
程舒下意识扫了孟昭晏一眼,没忍住唇角的弧度,“有可能哦。”
“等着,我去接你。”
挂断电话,程舒还没说什么,孟昭晏不咸不淡地开口,“家里管这么严。”
“确实不早了。”
孟昭晏余光瞭了眼还没下山的太阳,嗤笑,“行,走吧。”
走出河塔,沿着码头走出五百米才有了人烟。
月亮湾在身后缓缓流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孟昭晏感受着一点一点消逝的阳光,从侧后方注视着程舒的背影。
她可能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始终保持着向来路探头张望的姿势。
等了差不多十五分钟,沈豫的车从尽头驶来。
“我先走了,拜拜。”程舒点头致意,眼角是压抑不住的笑意。
天已经彻底黑了,只余山的尽头一抹橙黄色的霞。
“小舒,你不想知道我许了什么愿吗?”
“嗯?”程舒顿住脚步,“什么啊?”
沈豫打开车门款款下车,身形隽逸,立在远光处等她。
孟昭晏笑了笑,“是我在科莫多时对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孟昭晏之前就提过,可程舒不太明白,过去太久,她有些记不清了。
“没关系,”孟昭晏低眸,“等手续办完我会带他回老家入葬,院里有个去海外研修的项目,我争取到了名额,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回来。”
打的车到了,他和沈豫点头致意。
程舒:“那你一路顺风。”
孟昭晏:“借你吉言。”
上车前,他勉强扯出笑意,“提前祝你新年快乐,原谅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我的小舒,要永远快乐。”
“再见了。”
他眸光悲戚,眼底的凄凉程舒似乎在什么时候见到过。
眼前浮现出纷纷扰扰许多影子,过去的事在脑海中怦然炸响。
“小舒,你爱我吗?”
“不爱也没关系。”
“就像这瓶橘子汽水,没有一处是健康的,但你灌进嘴里,缩着肩膀由衷地发出‘哈’的一声,它的使命就完成了。”
……
“小舒,我的使命就是让你快乐。”
“如果有一天,我没办法再让你开心,一定、一定要离开我。”
最后一抹晚霞也消弭殆尽,汽车扬长而去。
沈豫牵着她的手,关切道:“还好吗?”
程舒呆呆地回过神,眨了眨眼,“没事。”
看她心绪不佳,沈豫打开热风,捞出后排的毛毯给她盖上,任由她静一静。
回到家,换下鞋子,沈豫一直都没有问两人究竟去哪了,又说了什么。
转身要去厨房。
“在外面吹了这么久的风,我猜你肯定想喝点热的。”
程舒坐在玄关凳上,拉住他的手腕,“先别走。”
她仰头,眼底一片清润。
“夫妻之间应该坦诚,对吗?哪怕我以前骗了你。”
沈豫垂眸对上她的视线,温柔地抚摸她的额发,“如果不想提,可以不说。”
像是陷入了纠结,程舒无助地看着他,指尖无意识攥紧他的手腕,最后还是开口,“沈豫,我有话对你说。”-
夜幕笼罩,程舒从冰箱取出两罐啤酒,一瓶递给沈豫。
城市的霓虹亮起。
她曲腿坐在对向落地窗的地毯上,俯瞰整片城市,单手起开啤酒,猛灌了一口。
“凉。”沈豫下意识去拦,“酒量不好别喝这么猛。”
度数不低,程舒被辣的皱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缓过来之后笑着说:“你以为这酒是谁补的?”
沈豫喝红酒比较多,但家里的冰箱总放着几罐啤酒。似乎是很久以前为了做菜买的,后来没用到便一直放在那。
沈豫翻过罐底,生产日期居然是半个月前。
“好啊。”沈豫失笑,“看来我们程老师还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程舒手搭着膝盖摇摇晃晃地拎着啤酒,歪头贴着手臂,静静地看着他。
发丝垂落在肩头,脸颊微红,整个人都像出水芙蓉一样粉嫩,显得乖乖的。
“沈豫。”她突然开口,“其实我根本就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
沈豫上一次见到她反差的样子,还是在燕城的时候。那时他职场失意,两人靠着车身,接酒排遣愁绪,安静地碰杯。
那也是他对她心动的起源。
程舒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似乎在确认他的表情。
沈豫扶着沙发,和她靠坐在一起。
起开拉环,气泡密密麻麻地炸在耳边。
他抿了口,“那你告诉我,真正的你是什么样子?”
程舒说:“我一点都不乖。”
沈豫若有所思地点头,“嗯,有时候的确有点坏。”
程舒被带偏,愣愣地问:“什么时候啊?”
沈豫笑:“这个稍后讨论,请继续你的话题。”
程舒抿了抿唇,“上大学之后,我尝试过很多东西,喝酒、抽烟、去酒吧、纹身,甚至打过唇钉……”
沈豫摩挲着下巴,“晚来的叛逆期吗?不过我不会把非成瘾性的尝试叫做‘不乖’,成年人的自我探索而已,况且这些事情沈妤高中的时候都做过。”
和程舒的尝试不同,当初沈妤是真的有去进帮派混社会的想法。
有妹妹做比较,程舒简直乖得不行。
“不是兴趣,”程舒欲言又止,“是因为这些会对身体带来不同程度的痛。”
有些用来短暂的麻痹神经。
而有些……
身体的疼痛很多时候可以缓解心里的痛苦。
程舒用力地闭了闭眼睛,回想起那时无法控制躯体的感觉,心口都好像空了一块。
“还有,我和孟昭晏。”程舒喉中哽咽,不断滚动着来排遣窒息感。
沈豫眼中浮现起心疼,掌心握住的手腕,“小舒,如果不想说,我们随时可以停下。”
程舒摇摇头,她已经做好准备,让沈豫了解全部的自己。
又喝了一口酒,缓缓说道,清凌凌的眼眸怔怔地看向他。
“我们不是你想象中的前任关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从小就被驯化要乖的孩子, 似乎总会在脱离家庭后突然‘变坏’。
没有了升学压力,不再需要用没日没夜的学习,用分数填满每一刻后,程舒竟然不知道, 自己该做些什么。
人生巨大的空白, 令她陷入了长久的荒芜。
沈妤带她去过郊外的一家农家乐, 农户院子中央放了一台增添趣味的石磨, 蒙着眼睛的驴子背着木架不知疲倦地拉着磨, 一圈又一圈。
它骨瘦嶙峋, 低着头沿着不见光的未来依靠本能行走,却不知自己始终在原地打转。
程舒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头蒙着眼睛的驴子,被鞭笞推搡着行走在迷雾中。
忽然有一天,主人将驴子背上的架子卸去,摘下了眼前的布, 它抬头, 看到了风和日丽的天,远处风吹麦浪和脚下蜿蜒的路。
站在路口中央,它得到了自由,却无措极了。
它还没有学会和这个陌生的世界相处。
心里只想重新背上架子,回到小小的石磨旁,回到令它安全的黑暗里。
可程舒见过太阳是什么样子。
在她陷入迷雾时, 有一个人对她说。
“你可以成为很好的大人。”
“不要担心未来。”
在她还不能相信自己的时候, 有人却说:“你会比我做的更好。”
怀揣着这一点点的信念,程舒开始了自救。
她去参加社团活动、兼职、尝试各类课程,去见不一样的世界,试图让自己的生活满起来。
想办法令自己快乐起来, 即便不可以,也不要任由荒芜的情绪蔓延。
奔跑着逃出那片拖拽着人不断下陷的沼泽。
她想让曾经仰望过的人知道,看啊,她没有很差劲。
“沈豫。”程舒半垂着眼睫,拇指摩挲着食指指节,“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喜欢你了。”
她勉强挤出一抹笑,来让自己显得轻松一些。
“你不是一直问我,那部电影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鼻头有些酸,十八岁时藏在心里的话,时隔多年原以为可以平静地说出来,却不想,还是喉中哽咽。
“是你。”
淡淡的两个字,在沈豫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欣喜?懊悔?或是悔恨,心里五味陈杂,无数的情绪从胸口蔓延至四肢骸骨,身体不断震颤,令他一时间失语。
沈豫怔愣地看向妻子,恬淡的面容和某个雪夜重合。
他早该记起来的。
每一次提及过去,她眼中的失望与哀伤,为什么没有看懂。
沈妤说,除了她十八岁那一天,从来都没有见到过程舒哭的这样难过。
那一天,她说有话对他说。
后来呢?
沈豫,你究竟都做了什么。
口口声声说着会爱护她,却让她为你难过了这样久。
“小舒,我……”
“都过去了。”程舒说,“我说这些,是想给十八岁的自己一个交代,我沿着你的路走了很久,我想让你看看我,是不是不算差劲。”
女孩的眼里星光点点。
沈豫心中钝痛,他俯身将程舒搂进怀里,唇久久印上她的额发。
“你真的很好、很好,别这样贬损自己小舒,你一直都做的很好。”
程舒靠着他的胸口,“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成为一个正常人。”指尖捏着冰冷的瓶身,水汽蒙蒙,指尖微微凹陷进去,“也不清楚如何去建立亲密关系,我总是很别扭。”
渴求却又排斥,像是封在罐子里摇晃过的汽水,鼓动的泡沫冲不破枷锁,便渐渐的消弭了。
当初孟昭晏也是她的一次尝试。
孟昭晏热烈阳光,撕开口子一样强行进入她的世界里。
程舒的世界太空太寂静,她原以为这份炙热可以让自己暖一点。
孟昭晏说:“做我女朋友吧,就当做试验,我试着让你开心,而你试着爱上我。”
起初,程舒是有认真地尝试‘爱上他’,可发现,两个人的关系像是医生和患者、兴趣相投的朋友。
却唯独不像情侣。
孟昭晏也把握着分寸,告诉她,“没关系,试验通常不会一次就成功,再给我一点时间。”
孟昭晏可以把每件事情都讲的格外有意思,还会带她去很多没尝试过的领域。
就像是沈妤,程舒觉得,身边多一个这样的朋友,也很好。
每一年,孟昭晏都会问她,有没有爱上他。
随着时间的推移,爱意的产生,变得愈发艰难。
“那年的新年,我们几个留学生一起约定好去印尼跨年。”程舒缓缓讲述,“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漂亮的地方,粉色的沙滩,就像天堂。”
虽然是雨季,但他们很幸运,去的几天天气都不错。
浮潜时看到了成片的珊瑚和小时候在纪录片中才见得到鱼群。
碧蓝的海水中,当各色的鱼群裹挟在周身,这里原始的地貌和粗野的动物,都令程舒产生了活在平行时空的错觉。
一切一切的烦恼似乎都不存在了。
晚上,朋友们一起并坐在沙滩,喝着酒感受咸湿的海风。
那时候她才21岁,找到了自己,也交到了好友,命运似乎有了方向。
“所以我说,我希望时间可以停在那一刻。”程舒坦言道。
可一切都在这次旅行之后改变了。
孟昭晏的课题出现阻滞,导师不愿他再继续,可前期的投入成本太高,孟昭晏还想和导师争取,而他此时也正在为家里的事焦头烂额。
“或许大家都忙了起来,所以产生了很多矛盾。”
不知道是忙碌展现出了恶劣面,还是没有心思去掩饰真正的自己。
程舒说,“有时候我会觉得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他。”
潜海时遇到黑色的海水,就知道应该停下了,再往前踏一步,脚便触不到地面。
孟昭晏就像是黑色的海水,远处看碧蓝无际,可踩过去,才发现深不见底。
“他心里藏了太多的东西,我看不透。”
同样是深邃的眸光,沈豫最深处底色是温良,而孟昭晏却是寂静到吞噬一切的黑。
程舒有时候会产生自己在被从高处审视的感觉,每当意识到这些,后背便会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在两人最后一次的争执中,程舒想要结束所谓的‘试验’。
可孟昭晏却忽然发疯了一般,他红着眼眶紧紧抱着程舒,一遍一遍说道:“为什么不能爱我?这件事情对你来说就这么难吗?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小舒,我们可以再试试,你喜欢什么样子的,我会做的很好,我什么都没有了——你是想要我去死吗?!”
他从未这样越界过
程舒挣脱不开,便咬了他一口,趁他吃痛时靠在对面的餐桌,随手摸过一把水果刀。
她知道孟昭晏不会伤害她,但他灼热的情感会令程舒恐惧。
“我不喜欢浓烈的情感,”程舒抬眸,看着沈豫,“我害怕期待,也害怕被别人期待。”
就好像被摆在人满为患的舞台中央,戴着镣铐却不得已起舞。
“所以当初选择和你结婚,也是因为以为我们永远都不会期待回应,这样才会相安无事。”
沈豫垂眼望着妻子,方才的欣喜被冰水浇灌过,此刻转化为更复杂的情愫,他将呼之欲出的爱意隐忍,曲起指节蹭过她眼角的水意,他嗓音不安地颤动,“现在呢?”
“阿豫,你可以教教我吗?”
妻子抿着唇,卷翘的睫毛一颤一颤,像局促的蝴蝶。
阿豫……
沈豫眸光闪烁,心中的巨石落下,眼角抖动,只要不是推远他就好。
“我可能学得很慢,但我会尽力的。”
喉结不自觉滚动,沈豫手掌扶着她的后腰,另一手勾起她的腿弯,曲起膝盖小心翼翼将她抱进怀里。
两个人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依偎叠坐,沈豫感受怀里的温度和心跳,忍不住搂的更紧一些。
“不着急,你有一辈子的时间来慢慢学。”
一点一点的靠近他、依赖他,直到和他生死相依。
太像抱小孩子的动作,程舒有些不知所措,在他怀里不自然地动着。
“这是做什么?”
“是第一课,先学习怎么回应拥抱,”沈豫温柔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手搭上来,抱着我。”
程舒顺着他的姿势,手臂缠上他的脖子,耳鬓厮磨,暖暖的很痒。
“这样吗?”程舒问。
挺翘的鼻尖埋进妻子馨软的脖颈间,如同刻烟入肺,沈豫贪婪地嗅闻。
无论从前他错过什么,怀里的人是真的,他会用一辈子来慢慢弥补曾经失掉的岁月。
“好喜欢拥抱啊。”程舒头歪贴向他,甚至因为距离过近,能感受他胸口心脏的震动。
比起做|爱和接吻,拥抱似乎才是两具身体全然交给对方的时刻。
依恋、温存,无限靠近。
程舒蹭着又往他贴近一分,忽然想起之前的话题,“你说我有点坏,是什么时候。”
相贴的位置硌得有些不舒服,程舒压了压,“这是什么?腰带吗?”
耳边一声闷哼,沈豫轻呼着气,搂着她腰的指尖紧了紧,艰难道:“是现在。”
“嗯?”程舒想要起身观察他的情况,“你怎么了,不舒服?”
又被沈豫摁回去,他舍不得这个绵长的拥抱,压抑住不断鼓动的火焰。
将她揉进怀里
轻声说:“别管了。”
“就这样抱着我。”
一辈子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阅卷结束后, 终于迎来了寒假。
放假前的最后一次班会,程舒向同学们宣布了本次期末考的成绩。
几个重点班中,六班拿到了五科第一,前三百名学生数量累积也从九个重点班中脱颖而出。
年关之前漂亮的一场胜仗。
总算没有辜负他们的付出。
“胜不骄、败不馁。”程舒扶着教桌, 板着脸缓缓扫过讲台下每一双疲惫难掩兴奋的眼睛, 勾起点笑。
“但老师觉得, 做的好就是应该得到奖励的——班长?”程舒冲门外喊了声。
“来了!”
班长和几位男生端着一个巨大的双层蛋糕从正门进来。
台下响起此起彼伏地惊呼声。
“程老师万岁!!”
“生做程家军, 做鬼也值了, 呜——”
“女神我们要追随你一辈子!”
程舒眼底噙满笑意, 也忍不住为这些年轻炙热的灵魂影响。
“嘘——”她食指比在唇间,示意他们安静。
“当然,几位排名滑落严重的同学,开学后老师会一个一个找你们谈话,究竟是什么原因?假期这么长的时间自己好好分析,明白吗?”
短暂的冷水也没有浇灭孩子们的热情, 甚至有学生明目张胆地拿出手机拍照, 被程舒瞪过一眼后才稍稍收敛。
众人笑笑闹闹地分蛋糕,被压抑了几个月的天性都在假期的前夜释放。
欢腾的氛围里,有个瘦削的身影独坐在角落处,盯着手中的试卷不知道在想写什么。
程舒拿过一块蛋糕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彦真?怎么不吃蛋糕。”
“程老师我不喜欢吃蛋糕。”他低着头不敢看程舒, 想要遮掩住泛红的眼眶, 怯怯懦懦地像是只受惊的兔子。
这次期末成绩,班级排名姚瑶第一、周黎第二、而一向和周黎难分伯仲的张彦真却落到了第六名的成绩。尽管来年还有一次考试,但按照积分,张彦真是如何也拿不到奥数班的入场券了。
程舒放下蛋糕, 瞥了眼周围热热闹闹的少年们,点点他的桌子,“出来,老师想跟你聊一聊。”
程舒带着张彦真去了办公室,其他班级开过班会后便放假了,办公室此时空无一人。
程舒:“你这次班排下降了三名,年纪排名下降了二十五名,试卷下来有分析过原因吗?”
张彦真垂头搓着手指,“我……太紧张了。”
“你平时和周黎分数都咬的很近,但一到大考就状态下滑,高考只会比你现在更紧张,考验的不只是基本功,更是考验心态。”
张彦真:“我知道,但是老师,我坐在考场上就心慌,晚上也睡不着觉。”
这个男孩子似乎是一只被弓箭射过的鸟儿,一听到风吹草动就会担惊受怕。
上次查他们购买违禁品时也是一样。
“所以你之前才去向蒋邵买药?”程舒随口一问。
张彦真便连指尖都在抖,瘦到凹陷的两腮皮肤颤抖。
看他这个样子,程舒摆摆手,要他别害怕,“我说过不会追究了。”
张彦真的头又低了一寸,要将自己埋进胸口。
程舒不忍:“我知道你压力很大,不管是生活上还是学习上,都可以先找老师帮忙。我看过你的档案,家里如果有困难,我可以向基金审核组申请补助,虽然不能像奥数班的同学一样全覆盖,但多少能减轻些压力。”
张彦真是单亲家庭,他妈妈之前是药企销售,经常出差跑业务,虽然顾不上孩子,但常常和程舒电话联系询问孩子的情况。
大环境不好,公司降本增效,彦真妈妈这段时间失业在家,经济状况应该不理想。
张彦真眼睛一亮,“谢谢老师!”
“嗯,”程舒翻开文件夹抽出她取来的情况说明书,递给他,“把这个填好,到时候直接交给刘主任。”
“知道了老师。”
抽带出几张纸飘落在张彦真脚边,他弯腰去捡时,不小心看到上面的字。
是上次学校师生统一填写过的心测表,他将文件拾起,“老师,你没有交吗?”
“之前填错了。”程舒面不改色地伸手接过。
可几张文件错落地叠放在一起,张彦真看到下面露出一角的是霖医大附属医院精神科的门诊病历。
依稀辨别出躯体化、抑郁等字眼。
程舒拢了拢文件,重新放回文件夹,“刚才和老刘发过消息,下周一之前交给他。”
张彦真尚且因为看到的东西而惊魂未定,点了点头,“老师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他慌不择路地跑出办公室。
周遭彻底静了下来,程舒翻出方才的文件。
程舒、女、22岁……
看着这些字眼,程舒才惊觉时间过得好快,那么难熬的日子已经是两年前了。
她将病例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幸好,都过去了-
明年是沈老太太八十大寿,依照公公老家的习俗,过单不过整。
兄弟几个都约好今年春节回老家给老太太办寿。
沈家祖籍江城,从霖城坐飞机也要四五个小时,除了刚结婚那年回家祭祖,程舒便也没有再去过。
婆婆文雪君便是霖城人士,从前交通不便利,拖家带口回去麻烦,沈豫兄妹两个一直以来对老家也十分陌生。
但碍于是老太太的大日子,一家人商议都在江城过春节。
临行前,文雪君和公公在书房大吵了一架,似乎是因为些陈年旧事。
自程舒嫁进沈家,公公总是一副沉默寡言事不关己的样子,两个人分房多年,彼此十天半个月似乎都说不上一句话。
突然间吵得这样激烈,程舒怕出事,想要进去劝劝,被沈妤拦住,“哎呀,别管了,吵架都当是他们培养感情了。”
沈妤怒了努嘴,逗着摇篮里的宝宝,父母的疏离和争执对她来说早已见怪不怪。
沈豫从厨房冲好奶粉,挤出一滴到手腕上,试着温度可以,把奶瓶递到妹妹手里。
搂住程舒的肩,拿过沙发搭着的围巾,给程舒围上,淡然道:“妤妤说的对,他们夫妻的事情我们做儿女的管不了。”
“文雪君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么多年你就没瞧上过我,和我们沈家!”
“你看看你这幅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你自己都瞧不上自己,我还能指望你什么?”
楼上又传来巨响,应当是砚台打翻的声音。
沈豫拎过包,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一般,自顾自说:“估计一来一回也得到初三以后才能回来,走之前去看看妈。”
沈豫包粽子一样将程舒的下半张脸都围在里面,只露出一双杏仁眼。
放寒假了,她也便没再戴那副‘为人师长’的平光镜,一眨一眨,呆呆地。
沈豫没忍住笑意,使坏又将围巾绕了一圈,这次遮住她一半的眼睛。
牵着她的手出门。
“沈豫……我看不见啦。”
“那就牵紧一点。”
沈豫稳步往前走,程舒另一只戴着手套的手费力巴拉着围巾,因为看不清路,下意识紧紧依附在沈豫身上,一向清雅的程老师,跟在丈夫身边像只没头脑的企鹅。
沈妤看自己哥哥不加掩饰的手段,鄙夷地‘咦’了一声,捏了捏女儿的脸蛋,“舅舅是只老狐狸,以后少跟他玩,知道吗宝贝。”-
自上次大吵过一架,林水音心气失了不少。
她一直担心女婿回家后会因为她们母女的气话闹矛盾,可看着小夫妻两个默契地忙前忙后。
虽说不怎么讲话,但眼神对上时,看上去却和上次见面不一样了。
缠绵了不少。
不论如何,总归是好事。
程舒检查了一遍家里的大小物件,确定没有安全隐患,“估计就留在江城过年了,通知说解了禁烟花令,除夕晚上还是要多留心。”程舒指腹压了下林水音的胳膊,“——胳膊怎么肿了?上次见你好像也是这样。”
“喝水多,年纪大了代谢慢。”林水音动了动唇,瞥了眼厨房里忙碌的沈豫,“小舒啊,后来回去没吵架吧。”
“没有,我们挺好的。”
“那就好。”林水音薄而透的手颤巍着覆盖上程舒的手心,关节处的皮肤松弛皱缩,不再具有弹性。曾经舞者纤细柔嫩的手留下岁月的痕迹,掌心粗糙温暖。
“我看着也好,你们好好过日子,妈就放心了。”
成年之后,林水音很少这样对女儿亲昵,程舒不太自在,借去打水的名义抽开。
林水音还保持着轻拍的姿势,落了空,眼角堆积的皱纹不可见地颤动。
临走前,程舒看她扶着腰不舒服,似乎脸色也不太好。
还是不放心地道:“上次看你气色就不好,等年后带你去医院体检。”
“年纪大了,哪里还能有好气色。”林水音似乎真的没了曾经要拔尖的心气,“别吓折腾了,到了江城给我发个信息。”
“嗯。”程舒挽着沈豫的胳膊准备离开,“回去吧。”
林水音突然迈出铁门,走到楼梯口,扶着栏杆,嗓音颤动,“小舒,不管有没有事,都多给妈妈发消息啊。”
不过才一个星期,这次再看到林水音,却觉得她苍老了许多。
以前的她要强要争,但现在似乎认命了。
小时候的事情,程舒都记得,除了那些难以磨灭的痛,但更多的记忆却是她费心照顾自己时的模样。
人总是以为有些苦锥心刺骨,一辈子都忘怀不了。可某个瞬间,抽缩流血的伤口突然停止了跳动,切面新鲜的血渍凝结成痂,裂口变成了身体上死去的痕迹,慢慢习惯了它的存在。
不知道是真的放下了,还是觉得再追究已经没有了意义。
“嗯,好。”程舒说。
作者有话说:
我发誓,下本一定要写一本小甜文
第40章
江城依山傍水, 地处偏南,冬天比霖城要暖和许多。
刚下了飞机便是一片艳阳高照的好天气。
鼻尖闷出一层薄薄的汗,程舒褪下羽绒服搭在肘间,里面是一件黑色高领修身的毛衣。肩背单薄, 脖颈修长, 胸口湖蓝色的吊坠轻颤, 脑后随手挽着低丸子头, 鼻尖清秀挺拔, 透出温和的书卷气。
沈豫从托运处一个一个清点箱子, 回头便看到程舒就穿了一件单薄的毛衣,拉开手提袋,拿出一件薄款深灰色牛仔夹克。
披在她肩头,“会感冒的。”
“好热。”程舒指了指自己额头的汗,不是很想穿。
“听话。”沈豫低眸静静地看着她,是丝毫没有商量余地。
“对啊小舒, 你就穿上, 你不知道江城的冬天气温高,风凉飕飕的,外面冷的很呢。”一旁的沈卓接了杯热水,吹了吹,一边抿一边说道,“邪气的很。”
不知道是不是回到了故乡, 一向沉默寡言的沈卓从上飞机后, 就变得侃侃而谈起来。
文雪君白了他一眼,接过行李箱径直往机场外走,暗暗骂了一句:“装相。”
连公公都这样说,程舒只好就这沈豫的手穿上。
“嗯~”沈豫很满意地拖音, 指尖捏着拉链拉到顶端,曲起指骨俯身勾了下妻子皱起的鼻尖,“乖孩子。”
他接过程舒手中的长款羽绒服,一手拖着行李,一手揽住妻子。
程舒手自然地伸进他的大衣里,搂住他的侧腰。
“沈先生才应该去当老师。”
沈豫挑眉:“不是一直在当吗?”
程舒反应了下,想起那天晚上亲密无间的拥抱,后来擦枪走火,‘沈老师’耐心地教她怎么用手。
程舒耳根泛了红,指尖使劲捏了下他的精瘦的腰侧肌。
“乖孩子学会使坏了?”沈豫笑,侧到她耳边,“那说明沈老师教的还算不错?”
气息太近,耳朵痒痒的。
“阿豫,小舒,快点上车。”沈卓手里拿着保温杯皱着眉催促着,“你爷爷奶奶都等着急了。”
被人盯着不自在,程舒拉远了距离,被沈豫拽着手,只得拖着他快走了两步。
“你催什么催呀?”文雪君讥讽道,“小夫妻多说两句话能耽误多长时间。”
沈卓不满妻子这几天的敌意,“长辈都在等,像什么样子?”
“沈教授衣锦还乡,气派起来了,平时家里有个大小事,怎么不见你这么讲究呢?”
沈卓被堵得窝火,越过文雪君,拉开副驾门,“没话跟你讲。”
文雪君不愿意和他呼吸同一片空气,转身去了身后沈妤的车上。
而沈豫和程舒,也只好和沈卓一起。
上车后沈卓看着风景笑呵呵地和司机大叔聊天。
“怎么没见到忠义广场的义士铜像啊。”
司机瞥了眼沈卓的穿着打扮,“大哥多少年没回来了,忠义广场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早拆了盖成商场了。”
“拆啦?”沈卓感叹道:“这不是不忠不义了嘛……是有些年头没回来了,看着哪哪都不一样了。”
江城是小城市,但风景秀丽,这几年旅游业发展不错,已经和沈卓印象里的家乡全然不同了。
但根在这里,他踏上这片土地后,就好像换了个人。
从前总是阴沉冷漠的眼神,似乎也矍栎不少。
沈卓生在江城的一个小镇,老两口重视教育,生生在那个教育资源匮乏的年代,供出了沈卓这样的大学生。
他毕业后留在霖大,和同样留校的文雪君相爱成家。
但不一样的是,文家是书香世家,父母具是高知。沈卓能扎根在霖城,多少借过岳家的势,再加上出身,所以在文雪君面向始终抬不起头。
而正如文雪君说的——衣锦还乡。回到江城,他就是沈家最有出息的儿子,他的孩子也是沈家晚辈中最前途无量的,怎么能有不挺直腰杆之理。
沈家是大家族,老太太生了两儿两女,四世同堂,程舒他们还没有进包厢,就听得里面乱成了一锅粥。
推门进来,里面大大小小几十个人,齐齐回头看向他们。
“阿卓,雪君你们可算是来了。”老太太笑得慈爱。
文雪君虽说不喜欢沈家亲戚的做派,但从来不表现在脸上,方才还挂着脸,在进来过后立马换成另一副样子。
“爸、妈,身体都好吧。”
“好好好,都好,快坐下,就等你们了。”
一圈问候下来,程舒这个孙媳妇自然少不了被盘问,从学历到工作,查户口一般。
饭到末巡,长辈们聊着近况,又拉着程舒说话。
“小舒之前是什么专业来着?”
“生物。”
奶奶:“生物是个啥啊?”
大姑:“鼓捣动物的吧,杀猪宰羊啊,破开肠子看的。”
奶奶被吓了一跳,拍着程舒的手,“我们镇子上年下杀猪的时候,好几个人摁都摁不住。乖乖啊,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吓不吓得慌。”
虽说是有过解刨课,也确实需要动物实验,但程舒不知该从何细致的解释,“具体分很多,也不是……”
“你们都不懂。”一旁的大姑父拎着酒杯就这花生米说道:“生物是个啥,就是研究猴儿怎么变成人的,克隆人!知道不,转基因啊,超人啊,科幻片里放的都是——听说马斯克要整个克隆人军队,天天抓人给他換血呢,知道为什么现在变态人越来越多了吗?三个眼睛的,两个头的,都是这群生物学家搞出来的。”
他煞有介事,“小舒可不能干这些缺德事儿啊,那都是美国人的阴谋。”
“你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二姑笃定地插话:“小舒长得多面善,就不是那种干坏事的人。”
都是什么和什么?
表姐抢下自家老父亲手里的酒,“不懂就别瞎说,看点短视频就拿自己当专家了,小舒你别见怪。”
“不会。”程舒尴尬地摇头。
玩螃蟹爪子的小外甥听到举着说,“我知道我知道,我看过姐姐的生物书,生物就是研究爸爸妈妈怎么生小孩的,姐姐说是精子和卵子……”
“就你懂得多!”
表姐一把捂住儿子的嘴巴,把他从桌上拖了出来。
一路骂骂咧咧,“是不是跟你说了,食不言寝不语。”
“我吃完了!而且是姐姐教我的!”
“你再犟!你姐放个屁你都觉得香,回头就打你班主任电话说李乐乐寒假天天闯祸!”
“妈妈是告状精!不理你了!”
……
等惹起尴尬的小孩走后
大家瞬时间当做没事人一样聊起了别的事,程舒坐在中央,奶奶亲切地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哪里都喜欢,她不好脱身,只好陪着笑。
“小舒?”沈豫拿着手机过来,点了点,“刘主任打你电话没打通,就打到我这里来了,可能有急事,你要不出来回个电话?”
程舒刚想翻开自己手机,就被沈豫握住手腕,带她出了包厢。
“走吧。”
“我怎么没收到电话?”程舒翻来覆去地找着信息。
沈豫带她走上酒店的天台,语气淡淡地,“啊,会不会是手机欠费了。”
“不会吧……我打给你试试。”程舒拨通沈豫的电话,不过一秒,对方的铃声就响了起来,沈豫伸手划开,嘴角掩不住的笑意。
他拿到耳边,声音从听筒同时传来,嗓音温润,“喂,是有点呆的程小姐吗?”
“你骗我?”程舒停下脚步。
“笨蛋。”沈豫勾了下她的鼻尖,“我说什么你都信吗?”
程舒总是下意识相信沈豫的话,对方长了一张太过靠谱的脸,说话办事都忍不住让人依赖。可仔细想想,私下在一起时,他可谓是劣迹斑斑。
坏的明目张胆。
“再不拉你出来,人畜无害的程老师,就要被吃干抹净了。”
他扶靠着天台的围栏,示意程舒抬头看。
程舒这才发现,酒店旁边竟是一片湖水,周围群山绵延,翠色的山丘蒙在氤氲的水汽之中。
雾锁山头山锁雾,天连水尾水连天。
果然是和霖城截然不同的风景。
“其实也没那么恐怖。”程舒痴痴地望着这片画中山水,想起方才大家面皮崩塌,以及里面鸡飞狗跳的样子,没忍住笑,“很有烟火气。”
“是吗?”沈豫不信,“你们的家庭聚餐,难道还不够有烟火气?”
沈豫说的是大伯一家,几乎每次都要吵翻天。
“不一样。”程舒摇头,“大伯他们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话里话外都是算计,想着怎么样才能多占几分利,但是你们家里不一样。”
酒店楼下几个小辈很快玩到一起,跑跑跳跳追逐打闹着,程舒也跟着笑:“大家就是一家人在聊天。”
小孩子被追到后,捂着耳朵尖叫了一声,又嘻嘻哈哈地跑回去。
嘴里奶声说着:“现在我是霸王龙喽~啊呜!我要吃掉你们~”
“虽然有时候有点吵吧,”程舒缓了下耳朵:“但小孩子也蛮可爱的。”
沈豫不置可否,他与这个‘家’也并不算熟悉,但他了解程舒。
“我可以理解为,你喜欢这种天伦之乐的烟火气吗?”他靠近了一点,体温逼到她背后,“有大人,有孩子。”
程舒想了一下,“嗯,热热闹闹的。”
可能她一直活的太冷清,反而向往这种热络的家庭氛围。
沈豫的手臂越过他,将程舒圈在围栏与自己中间。
浑厚的嗓音从她耳边传来,“那我还可以理解为,我的妻子,是在和我暗示——希望和我组建一个相同模式的家庭?”
程舒脑袋里的弦‘铮’得绷紧,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话题引到这里。
“诶?哥!小舒!你们在这啊,我找了好久。”沈妤从楼下上来,抱着欢欢一把交到沈豫手里,“表姐她们说要去打麻将!我半年没打过了,手痒的很。陈沐泽不在,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一定要心无旁骛地大干一场……欢欢就交给你们了。”
话都没来及说完,就要往楼下走。
“婴儿包在车里,你们记得拿!”
“沈妤!”沈豫搂住孩子,再回头,孩子妈妈就没了影子。
“哪个当妈的能像她这么心大。”沈豫皱眉,拖着小孩的腰,眼见欢欢要哭,又放轻手掌拍哄。
看他无缝切换模式,程舒捏了下欢欢的脸。
揶揄他,“当然是舅舅太让人放心了啊。”
她往后挪动准备跑路。
沈豫自然察觉到她的意图,提前挡住去路,声音委屈又残忍,“夫妻一体,程老师想要丢下我吗?”
作者有话说:
休息一天,再整理下剧情【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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