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谢谢爹爹!”


    南荣筠忍不住笑,神情越发惊喜。


    江玉妃是她的闺中密友,两家相邻,同为商户,女儿年龄又相仿,一来二去就多了来往。


    三年前,临安府通判之子沐明翰游学邑州,对刚及笄的江玉妃一见钟情,痴迷不已。便是家中父母阻拦,也坚持娶她为妻。


    与父母拉扯一年,终究是沐明翰胜了。


    前年,江玉妃十里红妆嫁入临安,起初南荣筠与她月月通信,后来成了两月一封、三月一封、半年一封。


    问起江家伯母,也只说江玉妃在信上报了平安,让父母兄长不必忧心。


    搬来临安府的第二日,南荣筠便往通判府去了信,却始终不见江玉妃回信。


    能亲眼看望江玉妃,南荣筠自然欣喜。


    见女儿如此开心,南荣炳也笑起来,白胖的脸皱起一团,瞧着很是喜庆。


    “说起来,我也许久没见玉妃了。”


    “那后日我替爹爹去见她。”


    南荣筠弯眼。


    “好。”


    南荣炳乐呵呵应,瞧了眼天色,他“哎哟”一声,匆匆道:“不能再耽搁了,珺珺,爹爹走了。”


    南荣筠追到门口,“路上小心,记得按时用饭。”


    “知道了。”


    目送南荣炳走远,南荣筠吩咐照晴,“一会儿让厨房炖了鱼汤放在灶上温着,爹爹回来后给他送一碗。”


    照晴:“好。”


    画檐将方才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小圆脸难掩兴奋,“我也许久不见清疏,也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清疏是江玉妃的贴身侍女,与画檐和照晴的关系向来不错。


    南荣筠眸光清润,充盈着期待,“后日就知道了。”


    步履轻快舒缓走向后院,她的步子渐渐慢下来。


    通判府百日宴?


    爹爹也不说生子的是谁。


    还有褚宣。


    他会去吗?


    刚被他拒绝,转眼又凑上去,会不会惹他厌烦?


    南荣筠摇摇头,不再去想,迈步走上廊桥。


    逶迤廊桥合围一片小湖,周遭怪石嶙峋,翠树林立,杨柳垂于湖面,水中清荷直立,藻荇交横,荡漾树影中,几只飞鸟悠悠浮游,待人走近,立即振翅而飞,没入高空。


    湖泊之后矗立一座精致的三层小楼,名为曲岸阁,此楼应是前任主人为观景所设,被南荣筠一通改造,一楼作南荣筠焚香对弈所用,另设了坐榻,也可待客。


    二楼皆是南荣筠特意为女儿搜罗的古籍孤本、名书名画。


    三楼则是各类名琴名箫等乐器,窗口正对着西湖,风景极佳。


    一旁另有小院,上书铁画银钩的“汀兰苑”三个大字,为南荣筠起居所用。


    她入了曲岸阁二楼,提笔写信,待墨干后折起放入信封,交给照晴,“让阿贵把信送去通判府。”


    照晴接了,匆匆离去。


    ……


    昨夜下过雨,地面潮湿,空中弥漫起白雾。


    褚宣迈出大门,偏头问:“让你送的东西可送到了?”


    童识点头,“送到了。郎君,那位窦郎君可真精神。”


    “怎么说?”


    童识感慨,“我去时瞧见他坐在院子里挥舞斧头,把我唬一跳,一问他,说是在提前练习砍柴呢。”


    褚宣挑眉,倒像是窦杰能做出的事。


    “他较真得紧,只要不牵扯到伤口,都随他去。”


    童识疑惑,“听起来,郎君与窦郎君好似很熟?”


    你前世与他也挺熟的。


    “宣哥,你怎么这么慢?一会儿都赶不上吃席了。”


    不远处,柳方煦挥手叫喊。


    褚宣带着童识朝他走去。


    两方会面,柳方煦纳闷,“宣哥,你不是和沐明博看不对眼,这回怎么想着去吃他小儿子的百日酒?”


    褚宣哼笑,“去看个热闹。”


    “热闹?”


    柳方煦眼珠滴溜溜地转,“什么热闹?宣哥,你知道什么?”


    褚宣压低嗓音,“今儿个沐家有大热闹,你可得好好瞧。”


    “怎么神神秘秘的。”


    柳方煦抱怨一句,旋即贼眉鼠眼偷笑起来。


    “好好好,我一定睁大眼睛仔细瞧。”


    褚柳两家与沐家隐隐不对付,小辈们也互相看不上,有沐家的乐子看,柳方煦兴奋不已,暗自期待。


    通判府与二人所住的秋风巷隔了两条街,不算远也不算近,褚宣与柳方煦优哉游哉到达时,大门口的宾客已所剩无几。


    交了请帖,褚宣抱着看好戏的心态从容入府,绀青色衣摆擦过门槛。


    半见色裙摆顺垂曳地,如月桂轻颤。


    与爹爹分开后,南荣筠便在寻觅江玉妃的踪迹。


    可惜遍寻不见,问下人沐三夫人在何处,一个个都摇头不知。


    南荣筠有些失落。


    照晴安慰,“娘子别急,江娘子就在这府里,咱们慢些找。”


    “是啊娘子。”画檐搭话,“通判府就这么大,江娘子跑不了的。”


    话音方落,她余光往前头一扫,“咦”道:“那好像是清疏。”


    南荣筠抬头。


    一名身着碧色褙子的侍女正朝此处小跑而来,离得近了,一张清秀熟悉的脸庞闯入视野。


    照晴惊喜,“真是清疏。”


    “筠娘子!”


    名唤清疏的侍女匆匆跑来,气还未喘匀,便惊喜道:“当真是您!看了来信,得知您竟搬到了临安,我和娘子还难以置信呢!”


    “清疏。”


    南荣筠追问:“你家娘子呢?”


    清疏扬起笑脸,“就在前头,娘子快随我来。”


    一行人随清疏拐过廊桥,远远便见亭下立着一道清瘦身影。


    虽有两年未见,但南荣筠依旧一眼就认出了她。


    “玉妃姐姐。”


    亭中人倏地回身。


    海棠红细褶长裙,银朱色绣葡萄对襟褙子,头顶绢丝牡丹花冠,耳戴珍珠坠子,穿着富贵逼人,可身形却略显单薄,苍白脸色被衣裙上的大片海棠花映衬,彰显出惊人的冷艳之色。


    她的五官分开看显得寡淡,可组在这张脸上,却如雪中红梅,傲气凌霜,教人不知不觉看痴了去。


    如画上仙人一般的姑娘浅浅勾唇,眉目染上柔意,唤道:“珺珺。”


    南荣筠惊喜不已,朝江玉妃跑去,紧紧将她抱住。


    “玉妃姐姐,两年未见,我可想你了。”


    “你怎么这么瘦?”


    南荣筠松开江玉妃,握住她的手,心疼道:“可是沐家薄待了你?”


    手腕细得和竹竿似的,她都怕用力些,把江玉妃的手折了。


    “没有,夫君和公婆都待我极好。”


    江玉妃摇头,“只我前些时日病了一场,食不下咽,这才瞧着瘦了些。”


    “怎么病的?”


    南荣筠蹙眉,细细追问。


    “没什么,是我贪凉,夜里吹多了风,染了风寒。”


    江玉妃失笑,“也不知怎么的,断断续续病了许久,竟忘了看你的信。昨日清疏取了信来,我才知你和伯父竟搬到临安来了。”


    南荣筠顾不上什么信,“如今病根可去了?”


    “都好了。”


    江玉妃调侃,“若非好全了,我岂能站到你面前?”


    南荣筠松了口气,“那我便放心了。玉妃姐姐,你这两年过得可好?”


    “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怎么不好?只是府中规矩重,我婆母又不喜我出身商户,我怕她不喜,不敢与你多联系,珺珺,你岂会怪我?”


    南荣筠摇头,“我知你难处,岂会责怪。”


    “就知你这丫头不会怪罪。”


    江玉妃轻笑,刮刮南荣筠鼻梁,“以往的信,我都看过的。”


    正与清疏叙旧的照晴和画檐齐声唤:“江娘子。”


    “是照晴和画檐啊。”


    江玉妃凤眼轻弯,“两年不见,出落得越发水灵了。”


    画檐笑容明媚,“多谢江娘子夸奖。”


    “还和以前一样活泼。”


    江玉妃轻笑,挽住南荣筠臂弯,“还未开席,走,我带你们转转。”


    廊桥外小院雅致,红枫夹杂松柏,阳光穿云而下,洒下细碎金光,斑驳光影攀上白墙,随风而动,画就一幅自然生动秋景。


    褚宣迈上廊桥,听着耳畔柳方煦的喋喋不休,略显不耐挥手,“说了一路,你不口渴?”


    柳方煦委屈,“宣哥,你嫌我话多了?”


    咦……


    这股撒娇委屈的语气,褚宣实在受不了,嫌弃十足抖抖肩膀,“你能不能正常些?以你的尊容如此说话,实在让人胆颤。”


    与褚宣作比,柳方煦的容貌的确算不得出众,只能称个周正大气,但他骨相好,面部棱角分明,若是敛眉沉脸,五官的优势便凸显出来,也有几分冷锐的俊俏。偏他性子好,整日乐呵呵的,一开口就没个正形。


    若是平时听褚宣如此言说,柳方煦早就不满地跳起来,可今日却没了声儿。


    褚宣奇怪偏头。


    浓眉大眼的少年正盯着某处,目光涣散,竟是看痴了。


    褚宣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庭院中红枫摇曳,几片叶子随风打旋,除此之外,并无异样。


    褚宣拍柳方煦肩头,“看什么呢?”


    身后童识忽地喃喃,“……好、好美。”


    褚宣愈发莫名,扭头望童识一眼,旋即看向他目之所及处。


    心跳忽地漏去一拍。


    对面廊桥开着梅花花窗,窗后水榭静立湖面,湖水清幽,倒映岸边森森绿柏之影。


    一道影子倏地与树影重合。


    小娘子身披天水碧折枝花堆绣纹褙子,细润脖颈围珍珠绿松石璎珞,头戴纱绢玉壶春花冠,冠侧一支花瓶簪,簪中几枝时令木槿。


    她微微侧脸,正与身旁人说话。


    低眸的瞬间,耳畔玉石坠子轻轻摇晃,飞舞的红枫自她眼下滑落,为她一身素净添一抹转瞬即逝的艳色。


    眉眼盈盈,眼波流转,宛如山林中自在跳跃的瑶光鹿,一静一动,皆充盈着灵气。


    真真应了她簪中木槿的雅名。


    颜如舜华。


    屏息许久的柳方煦发出重重呼吸声,痴痴道:“好漂亮的娘子……为何从前从未见过她?”


    褚宣陡然不爽,心中啧声。


    见到漂亮娘子就走不动了,柳方煦你可真行。


    什么从未见过,上回在江胜……


    褚宣一怔。


    柳方煦记性不错,以南荣筠出色的姿容,他绝不会忘了。


    他再度看去,瞧清了南荣筠身侧的江玉妃。


    果真是个脸生的娘子。


    只一眼就收回,褚宣抬手给柳方煦一下,没好气道:“人都走了,该回魂了。”


    海棠红衣角消失在花窗之中,柳方煦恋恋不舍,拽住褚宣袖子,“这么快就走了。”


    “宣哥,你说她是哪家的娘子?咦?她身边的,好像是上回在江胜阁见过的南荣娘子。”


    褚宣肯定,“是她。”


    柳方煦对褚宣何等熟悉,听出他话中熟稔,眼珠一转,“宣哥,除了那日江胜阁前,你还与南荣娘子见过面?”


    褚宣骤然有股不好的预感,提步欲走。


    柳方煦先他一步,挡住褚宣的去路,笑得不怀好意。


    “宣哥,你去帮我问一问,南荣娘子身旁的姑娘姓甚名谁,是哪家的呗?”


    褚宣面无表情,“不去。”


    前脚才拒绝了南荣筠,他后脚就巴巴地凑上去,那不是自打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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