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长安城,都能看到那片铺展在夜空中的光影。起初百姓们以为是神迹,纷纷跪下磕头,嘴里念叨着祈福的话。
有人求来年丰收,有人求家中老母病愈,有人求儿子从边关平安归来,有人求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是个男丁。
拜了半晌,上面的人影还在走动,声音还在说话,却始终没有理他们。
跪在地上的百姓渐渐觉得不对劲了。
一个老农最先抬起头来,他跪得膝盖都疼了,上面那个神仙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眯着老眼仔细看了看天幕上的画面,转过头来对身旁的儿子说:“上面那个仙子,好像在讲古?”
他儿子也抬起头,挠了挠头:“爹,她好像在说……陛下的事?”
旁边一个妇人听见了,忙问:“哪个陛下?”
“还能有哪个陛下,当今陛下啊!你听,她说北边打匈奴——”
妇人愣住了,“打匈奴?那不是在说咱们大汉的事吗?”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人群里传开了,一个街巷里的泼皮站起身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大声说:“拜什么拜,上面那个根本不是什么神仙,她在讲故事哩!你们听,她说陛下的女儿杀了人,说的是咱们大汉的事!”
有人将信将疑,“可那不是神仙,怎么能飞到天上去?”
泼皮也说不上来,但他嘴硬:“你管她怎么上去的,反正她说的都是咱们地上的事。你拜她,她理你了吗?”
确实没有。
百姓是很现实的,拜着没用,那就不用拜,此时见皇帝也不用三拜九叩,儒家刚起势呢。
跪在地上的百姓陆陆续续站了起来,面面相觑,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阵仗不过是县太爷升堂,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夜空里有光,光里有人,人还在说话,说的还是皇帝陛下家里的事。
一个卖浆水的老妪拉了拉旁边人的袖子,“那仙子方才说,陛下的女儿,十二岁才识字?这怎么还不如王财主家的闺女呢,王财主家的闺女六岁就识字了。”
旁边的人赶紧捂住她的嘴,“你疯了,那是公主,你也敢比?”
老妪不服气,掰开他的手,“怕什么,她又不是神仙,她是在讲故事。她讲得,俺就听得。”
“那她还说公主亲手杀了自己丈夫,天爷爷,那可是杀人啊,一个女人家,怎么下得去手?”
“你没听仙子说嘛,公主那丈夫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公主是为民除害!”
“那也是。”
人群里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长安的百姓与别处的百姓不同,他们住在天子脚下,见过的世面多,胆子也大。平日里茶余饭后便爱议论朝政,从盐铁官营到与匈奴的战事,什么都能聊几句。
一个穿着短褐的屠夫仰头看着天幕,感叹道:“这位公主也是个可怜人,生下来就没了娘,在宫里没人管没人问,十二岁连字都不认得。”
旁边一个儒生打扮的年轻人推了推帽子,皱眉道:“非也非也,天上所言未必可信,吾观此女言语轻佻,全无敬畏之心,恐是后人杜撰——”
“你管她是不是杜撰,”屠夫打断他,“你就说她说的在不在理吧,陛下那么多女儿,谁听说过夷安公主的名字?太子的名声谁没听过,卫长公主的名声谁没听过?偏这个夷安公主,连名字都没人知道,这不正说明她在宫里是真的不受待见吗?”
儒生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一个老汉叹了口气,“造孽哟,皇帝的女儿都有人心疼,咋没人心疼一下老汉我,这辈子苦哦——”
【汉武帝将夷安公主贬去自己的封地,夷安。】
天幕上的画面开始流动,贫瘠的土地,稀稀落落的村庄。和方才未央宫的巍峨壮丽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说是封地,其实就是齐国境内的穷乡僻壤,地方小、人口少、土地贫瘠,连齐国的郡守都懒得正眼瞧一眼。汉武帝大概也觉得亏欠了这个女儿,便大手一挥,把封地里所有的赋税、官吏任免、军政大权一并交给了她。反正就那么点地方,随便她折腾。】
女声顿了顿,【但是夷安公主,是一个千古难得的天才。】
这话一出,殿中群臣的表情都有些微妙,天才?十二岁才识字的公主?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写满了不信。十二岁才识字,放在寻常人家都算晚的,何况是皇室公主?这能天才到哪里去?
夷安与身边的霍光面面相觑,霍光抿了抿唇,在座位上拱手一礼笑得很是得体,“见过殿下。”
夷安皮笑肉不笑扯了扯嘴角,忘了这小子,自霍去病死后,刘彻很看重他,除了读书时间,经常带在身边。
但如果她真的像天幕里说的,三十岁的她造反,她逼父退位后,霍光与其他辅政大臣,肯定是第一时间被她弄死的。
如果天幕继续往下说,这一节肯定有,造反后不把霍光弄死,留下这种恐怖敌人,除非她有病。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上面千万别说啊,看电影就去看,剧透就有点不要脸了,还是在正主面前剧透。
还当着她所有的敌人——
太过分了——
女声仿佛猜到了他们轻视的心思,【很多人都觉得,十二岁才识字,能是什么天才?但根据史料记载,夷安公主刚刚学会写字,便展现出了令太学博士都汗颜的恐怖天赋,过目不忘,举一反三。】
【史书上说,她“观一物,能知其运行之则”。说她看见任何事物,都能一眼洞穿它背后的运转规则。】
夷安点头,那可不,她上辈子将近读了二十年的书,基础知识都不懂,那不完犊子了吗?
天幕上开始浮现一幅幅画面,是后人制作的示意图,一座水车在河边缓缓转动,水流的力道推动着木轮,木轮带动着石磨,石磨碾碎麦粒。
画面上用简陋的动画标注着每一个部件的受力方向、转速比、摩擦力系数。
【她去封地的第一年,为了封地人口,就改良了农具,让粮食产量翻了一倍。第三年,她发明了一种新的冶铁法,让夷安产的铁器质量冠绝天下。第五年,她设计了一套水利工程,把三年两旱的荒地变成了沃野千里的良田。】
刘彻的脸色变了。
改良农具、发明冶铁法、设计水利工程,他的女儿,在十五六岁的年纪,就凭一己之力做到了这些事。
她才读三年书,就知懂得粮食怎么长出来,铁怎么炼出来,水怎么引过来。他让脚下的土地长出更多的粮食,让手里的兵器比敌人更锋利,让治下的百姓活得下去,都需要借贤才之力。
而他这个女儿,十二岁才识字。
刘彻震惊了,这是什么宝藏啊,十二岁才识字,十五六岁便能在封地做出这等功业。若是她从小便有傅母教导,从小便有名师指点呢?
若是她没有被人遗忘在深宫的角落里,而是从一开始就被当作真正的皇子来培养呢?
他不敢往下想,越想越气,他的江山社稷啊!就这么被耽误了——
刘彻忍不住转头看了夷安一眼。
夷安正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课堂上被先生点名却不知答案的小学童。
这懵懂让刘彻更伤心了,她还没识字,这种懵懂是真的。
可正是因为真的,刘彻才更加难受。朝堂上的人精们,一个眼神能转七八个弯,一句话能藏三四层意思。夷安和他们比起来,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夷安。”
夷安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父皇?”
刘彻顿了顿,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够妥当。这话说出来,满殿文武怎么想?太子怎么想?
最终他只是伸出手,又揉了揉她的头发。“朕明日就给你找个老师。”
夷安眨了眨眼,明天好啊,她喜欢明天,她还以为她活不过今晚呢。
“好哦,谢父皇。”
不过天幕上的自己为什么出了长安就开始奋斗,当一个富贵闲人不好吗?
桑弘羊坐在席间,将这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太子刘据的储位,从今夜起,不再是铁板一块了。天幕向陛下证明了,他的女儿里,有一个天纵奇才。
刘彻用霍去病的时候,霍去病也才十几岁,他用人不看年龄。
金日磾也在看,他看着夷安公主被陛下拉到手边坐下,满殿文武那些或惊或惧或忌或羡的目光像蛛网一样缠绕在那个瘦小的少女身上。
他想起匈奴的单于之位,从来不是父传子这么简单。冒顿单于弑父登位,老上单于杀弟自立,军臣单于与兄弟争位杀得草原上血流成河。
在匈奴人看来,最强的那个继承,是天经地义的事。什么嫡长子,什么礼法伦常,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不值一提。
可汉人不一样,汉人有嫡长子继承制,有宗法礼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太子刘据是嫡长子,他的舅舅是大将军卫青,他的母亲是皇后卫子夫。在汉人的规矩里,他就是铁板钉钉的下一任天子。
但天幕说,这些规矩,最后全被打破了。被一个十二岁才识字的庶出公主打破了。
金日磾看着夷安那张苍白的小脸,觉得很荒谬,就这么一个看起来连蚂蚁都踩不死的小姑娘,将来要杀夫、弑兄、逼父,大汉的反那么好造吗?
可他又想起天幕上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女。她握着剑,剑刃拧了一圈,鲜血溅了她一脸。
金日磾在心里默默想,汉人说的人不可貌相,就是这个意思。
长安城的街巷里,百姓们的议论声还在继续。
天幕上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水车转动、铁炉冒烟、水渠蜿蜒——
百姓们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越张越圆。方才他们还在议论夷安公主可怜不可怜、该不该杀人,此刻这些鸡毛蒜皮的话题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因为天幕说的,是粮食、铁器、水渠。这三样东西,和老百姓的命根子紧紧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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