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虑公主瘫在了坐席上,她想喊不可能,想喊天幕胡说,可她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那个儿子是什么德行,她比谁都清楚。他爹死得早,她一个人把他拉扯大,舍不得打舍不得骂,宠得他以为天底下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的。
他做得出来,他绝对做得出来。
【隆虑公主慌了,她虽然也恨儿子不争气,但那是她唯一的儿子。她拿出了千金,为儿子赎死。按照汉律,以钱赎罪是允许的,眼看昭平君就要脱罪——】
天幕上的画面骤然一变。
画面中,夷安公主手伸向了一旁侍卫腰间的剑。
拔剑。
剑光在画面中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那把剑直直地刺进了面前那个男人的胸口,然后那只握着剑柄的手,狠狠地拧了一圈。
鲜血从剑刃与骨肉的缝隙中喷涌而出,溅了少女一脸。
昭平君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直挺挺地往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死了。
画面定格在少女握着染血的长剑、立在尸首旁的身影上。她的衣上全是血,她的眼睛里终于不再是空的了,那里面烧着火,灼人的火。
【昭平君当场死亡,这便是大帝一生中的第一次杀人。】
隆虑公主瘫在坐席上,她唯一的儿子,将来死在了侄女的剑下。虽然这些事还没发生,但众目睽睽之下,她的儿子在皇帝心里,已经是个废人了。
刘据看着天幕,又看向无辜的夷安,还是觉得荒唐,那他呢?他又是怎么输在了妹妹手上?
夷安此时脑中一片空白,她感觉这场宴会散时,就是她的死期,刘彻下手就是这么快。
至于他下手后会不会后悔,那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现在她居然只能赌天意,求求了,说点正常的,太子真不是她杀的,是死在老登自己手上的,一期说完啊,留个悬念她活不到那个时候。
而且以她对自己的了解,杀昭平君有可能是一场预谋,毕竟她那么巧的救下未被奸污的侍女,又那么果断的杀了昭平君,定是想被送出长安。
她必是想要天高皇帝远,去了封地,谁还能硬逼她嫁人?
不然以她的性格,她怎么可能与昭平君那傻逼订婚,还拜堂成亲?这明明就是打算好了让他祭天开道。
毕竟这货仗着自己有个公主娘,在长安欺男霸女,奸淫掳掠,恶迹斑斑,只是都被隆虑公主善后了。
如果不是她自己点头,她不可能与昭平君订婚,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杀夫,只有这样,逻辑才合理。
把昭平君送进狱中,皇帝一查,他身上被遮掩的案子遮不住了,才判了死刑,隆虑公主才得赎死。
不然欺辱公主侍女未遂,对于昭平君的身世,绝不会需要赎死。
而她见昭平君被赎,懒得废话,直接拔刀杀了他,才合理。
不然都成亲了,她真的要看那傻x顶着她名头当驸马?
但夷安当然不能表现出来,不就是柔弱小白花,演一演,她可以的!
杀昭平君怎么了?这天下就是这么厮杀,无论庶民在战场上,还是王侯在朝堂上,都是这么你死我活的。
皇帝身边坐着一个十二岁的少年,霍光,此时他并不起眼,大家只知道他是霍去病的弟弟。
霍光与其他人一样,目光时不时看向夷安,在这异象之前,无人注意到夷安,她是宴会上的透明人。
今后怕是能与太子当庭抗衡,天上的异象,说她是未来圣君,依他对陛下的了解,夷安公主要起势了。
天幕之上的画面骤然一暗,方才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女身影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辽阔到令人窒息的山川舆图。
【这次婚姻,让夷安公主彻底明白了一件事,在大汉,哪怕她是皇帝的女儿,一个没有权势的公主,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没有办法选择。】
【她不是一个喜欢争斗的人,她懒散、孤僻、能躺着绝不坐着,能混吃等死绝不奋发图强。但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混吃等死是会死人的。】
刘彻的目光微微闪动,刘彻看向皇后身边的夷安,伸出手,“夷安,来父皇身边。”
卫子夫脸色僵了僵,低头看向身边的女孩,夷安站起来,苍白的小脸满是无措,她像刘彻走去,被父皇拉在身边坐下,她喊了一身父皇,又喊了一声大将军,然后才握住父皇的手,眼中含泪,“父皇,夷安不是这样的人,夷安很乖的,父皇,天上在诬陷夷安。”
刘彻看着稚嫩的女儿,“夷安如今还未识字?”
她咬了咬唇,“一定要学吗?夷安听说读书很苦。”
刘彻失笑,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当然,夷安就算不立功业,公主怎么能不识字呢?”
桑弘羊坐在九卿之列,离御座不远不近。大农令掌管天下钱粮盐铁,素来不掺和宫闱之事,但今夜中秋宫宴,他列席其间,不过是依例而行。
天幕初现时他尚且镇定,甚至还有心思琢磨这异象背后的天象原理,待到那女声将夷安公主的底细一件件抖落出来,他便不再琢磨了。
他的目光越过案几,落在陛下身边的少女身上。
夷安公主。
桑弘羊对她几乎毫无印象,他入朝多年,与宗室打交道不少,太子刘据见过,卫长公主见过,阳石、诸邑两位公主也远远见过几回,唯独这位夷安公主,他想不起自己是否曾在任何场合见过她。
她像是宫墙上一道极淡的影子,存在,却从未被人注意。
而此刻这道影子被天幕上的光硬生生拽到了众人面前,无所遁形。
桑弘羊端起酒樽,借着饮酒的动作掩住了自己的神情。
他不是那些慌得跪地磕头的郎官,也不是那些吓得面如土色的宗室。任何事情,只要涉及利害,便不是虚无缥缈的神鬼之事。
天幕说夷安公主将来会弑兄、逼父、夺位登基。
这话若是真的,那太子刘据的储位便岌岌可危。太子身后是卫氏,卫氏背后是大将军卫青、还有整个外戚势力。
而他桑弘羊推行的盐铁官营、均输平准,与这些军功贵族本就不是一条船上的人。
可若天幕所言是假,或者仅仅是“后世编的故事”,那今夜过后,夷安公主便活不成了。
不,桑弘羊又在心底否定了这个判断。陛下方才当众说一个字都不信,那是说给满殿文武听的,是说给太子听的,更是说给皇后和卫氏听的。
但陛下的性子,他桑弘羊太了解了,刘彻这个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失去掌控。天幕说的事他嘴上不信,心里一定会留一根刺。
这根刺扎得越深,他就越不会杀夷安。他会留着夷安,观察夷安,甚至扶植夷安。
不为别的,只为制衡。
桑弘羊把酒樽放下,目光从夷安身上移开,落在御座之上。
刘彻正倚着凭几,像是在听天幕讲故事,桑弘羊觉得自己这趟宫宴没白来。
天幕上那个女声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夷安公主的往事,桑弘羊听着,心底竟生出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的惋惜。
若天幕所言为真,那这个女孩只是在用命搏一条生路。她自己未必想当什么大帝,但不争,她就得死。
这和他当年在洛阳街头做商贾时明白的道理一模一样,在夹缝里求活的人,最懂得什么时候该装死,什么时候该拔刀。
桑弘羊垂下眼帘,不再看任何人。
坐在桑弘羊身侧不远处的,是一个少年,金日磾不过十四岁,入汉不过数年。他是匈奴休屠王的太子,当年浑邪王杀休屠王、率部降汉,他被没入官府为奴,在黄门署养马。
若非陛下一次偶然巡幸,见他养马养得好,又生得端正,擢他为马监,他此刻只怕还在马厩里与马粪打交道。
正因为这份来历,满殿汉臣中,金日磾是最安静的一个。
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众人跪拜时他只是伏低身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汉人眼里,他永远是异族。
一个异族少年,在这种场合多说一个字,便是取死之道。
但金日磾一直在看。
他看天幕上那片光,看上面闪动的山川舆图,看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女。他没有去想这是神迹还是妖异,他想这个女孩,和他处境一样。
他是匈奴太子,落在汉人手里做了养马的奴隶。夷安是皇帝的女儿,落在深宫里被人遗忘到十二岁才识字。
他们都是该有身份的人,却偏偏活得连普通人都不如。
金日磾看着画面中夷安从侍卫腰间拔出剑,一剑刺进昭平君的胸口,然后把剑刃拧了一圈。
他忍不住微微点了点头,杀得好。
金日磾垂下眼,盯着面前的案几,脑海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天幕说夷安是未来的大帝,若她真是大帝,那他这个匈奴人在她眼里算什么?是臣子,还是永远的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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