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严肃纠正:“我才不是你的小三,不对,你才不是我的小三。”
“知道了。”闻夷不怀好意地说,“原来你是想跟我当唇友谊。”
温纾:“!!!”
她觉得自己的脑袋正咕噜噜地冒着烟,红润的唇被自己抿了又抿,但就是憋不出一句话。
怎么会有人这么这么讨厌,颠倒黑白,还倒打一耙。
明明就是他叫自己亲的。
逗得差不多了,闻夷表情语调恢复正常:“唇友谊就唇友谊吧,目前正是需要我们发挥友谊的时刻。”
他转身伏案,桌子上的东西被他翻得啷当作响。
恰在这时,闻夷没想到温纾还在纠结这个问题,女孩指尖怯怯地拉住他的袖摆,小声说:“不能当唇友谊。”
看着温纾一张认真的小脸,闻夷气极反笑,“道德感这么高?”
“不是道德感高不高的问题,这事我也有问题,对不起我不该一时生气就亲你。”温纾三指并拢,作发誓状,“我发誓,我以后肯定不会亲你了。”
闻夷默默将她的三根手指放下,神情不自然,“发誓倒不必了。”
必须得转移话题了,他随手拿起抽屉里的一叠纸张,说道:“看看这个吧,或许有用,手电照过来点。”
泛黄发毛的病例单被强白光一照,暗藏多年的文字逐渐显露出来。
纸上印刷的黑色油墨变淡了些,局部发虚,不认真看还以为有幻影。
温纾趴在闻夷的胳膊上,两个头凑在一起,仔细分辨着上面的文字。
视线落在最上面的名字时,温纾心生疑惑。
翟离。
好熟悉的名字。
闻夷垂下眼皮,浓黑的睫毛遮住晦暗不明的情绪,他侧头问:“你认识她吗?”
“好像是认识的,但我不知道这个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翟离。”温纾说,“我以前的初中班主任就叫这个名字。”
“那我们再接着看吧。”
姓名:翟离
年龄:37岁
职业:初中教师
住址:xx街道xx小区
病例单再往下。
症状相关描述:总感觉自己被暗中监视,怀疑自己遭人议论加害;有幻视幻听;回避与人交往,认为旁人不相信自己的遭遇,内心极度痛苦。
发病诱因:工作不顺,遭遇网暴。
诊断:中度抑郁发作,偏执型妄想障碍,偏执型精神分裂症。
温纾捏着病例单一角的指尖不禁陡然攥紧。
他们又继续翻找,狭窄的阁楼就是一个等待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很快,他们找到了一本压在柜子底层的日记本。
巴掌大的日记本,被写得很厚,悬空拿起时里面簌簌掉落两张叠起来的试卷。
温纾和闻夷各捡起一张,摊开。
闻夷手里那的那张,名字赫然显示温纾。
而温纾的那张,名字是周序一。
一张无形的大掌猛然扼住呼吸,温纾顿时觉得呼吸不畅,心脏传来阵阵剧痛,女孩漂亮的容颜绞在一起,露出痛苦的神色。
“怎么了?”
闻夷眼疾手快,长臂从温纾胸脯下方穿过,将摇摇欲坠的她,勉强扶起。
不料下一秒,女孩眼泪决堤,突然主动张开手抱住了男生精瘦的腰,头埋在闻夷的胸口上。
动作一气呵成,闻夷怔住。
宽大的掌心安抚在脊背上,不断传来女孩因哭泣而产生的震动感。
他从来没有见过温纾这么哭过,毫无顾忌的,扯开嗓子放声大哭,连气都喘不过来。
闻夷觉得整个世界变得好安静,变得好小。只剩下了,他自己和温纾,以及她带来的热气,她的呼吸,她的眼泪。
但他所能做的,好像仅仅只有回抱住眼前这个可怜无助的女孩,然后干巴巴说一句“别哭了”。
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汇聚在胸口,灼热难耐。闻夷怕温纾再这么哭下去,会被闷到,过了一会儿还是强行将人扯开了。
他蹲下身,庆幸自己兜里常年备纸,他自下而上,仰着头,一点点地为女孩擦拭眼泪。
女孩白皙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青色,而青色之中又有红粉点缀,黑色的睫毛颤动牵动眼部肌肉,将光怪陆离的颜色杂糅在一起,变成了生动的温纾。
“对不起,一时间没忍住。”温纾抬起手背,也胡乱地擦了下脸。
“被困在这里遇见这么多事,现在才哭,某种程度上来说,你已经很厉害了。”闻夷实话实说道。
温纾捡起刚刚掉落在地板上的本子,“我们继续看看日记吧。”
“刚哭得这么伤心,眼睛看得清吗?”
闻夷将女孩抱起。
“我给你念吧。”
他满不在乎地坐在灰尘遍布的床板上,背靠着床背。温纾则被他抱着放在了自己干净的大腿上。
温纾刚大发泄一通,也没精力去挑刺这个别扭的姿势了,顺其自然全身没骨没肉地靠着闻夷,下巴枕在他宽厚的肩膀上。
双臂穿过女孩的腋下,闻夷一手举灯,一手执本子,清朗端正的声音丝丝入耳。
【2022年9月1日。
又是一年开学季,又要教初一的学生了。
2022年9月15日
班上有个长得很乖的小女生,叫温纾。她特别可爱特别懂事,悟性也高。只是可惜,家庭条件不太好,我给她说,我可以承担她未来的一切学杂费,希望我可以帮助到她,人不能停止学习。
2022年9月29日
班上那几个刺头学生真是越来越不好管了,最近半月我都没有好好吃饭,天天管他们去了。尤其是那个叫谢旸的,居然还会报复我,往我水杯里掺石灰粉。我得好好教他,小男孩容易走入歧途。
2022年10月2日
我被校长面谈了,说我管理太严格,对学生没有包容心,看不见学生是进步的个体。怪不得谢旸这群人这么有恃无恐,原来是背后有依仗。我好讨厌这种人,如果要论走后门,那校长的位置肯定都是我的了。
2023年2月17日
温纾不愧是我的关门弟子,我也是教出全国青少年数学奥赛冠军的人了。为了奖励她,我说我可以满足她的一个愿望,她说叫我蹲下,我照做了。随后,她稚嫩的手覆了上来,她蒙住我的眼睛说,希望我可以睡个好觉。那一分钟,我好像做了一个美梦。
2023年4月27日
温纾转学了,我的梦醒了。
2023年11月27日
我被辞退了,谢旸在网上说,我是一个坏老师,我区别对待,单独给学生开小灶,是富太太出来体会优越感的,还说我打人。但是我没有打人,我不知道他视频里的伤哪里来的。
2023年11月28日
季南涧也站出来指认我了,他们都不信我。
2023年11月29日
我的手机好像报废了,打不开了,好多消息,全是我的遗照。
2023年12月3日
我又搬回小岛了,老公叫我别出门了。
2023年12月15日
我跟老公分房睡了,他说他不知道我现在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只会散播负面情绪。
2023年12月19日
庄园来了两个客人,一个叫张嘉茹,是个漂亮的年轻女人,一个是老公的战友。
2023年12月31日
周凯和张嘉茹好像睡在一起了,但是我不太确定,到处都是幻觉。明天要跨年了,我还是想想给序一准备什么跨年礼物吧。
2024年1月17日
我还是觉得有人在窥视我,可周凯说,那就是我的幻觉,他说我有被害妄想症,是个疯婆子。
2024年2月9日
张嘉茹的肚子变大了,我想里面是个瘤子,于是我把瘤子打出来了。
2024年2月10日
我被管家关进了阁楼,他们都说我有精神病。
2024年2月15日
自从我搬进阁楼,好像确实没有感到窥视了,原来我适合待在这种看不见光的地方。
2024年3月10日
序一从国外回来了,我的宝贝儿子。
2024年6月5日
周凯已经很久没回家了。
2024年9月1日
又是一年开学季,我说我想回去教书,周凯说我痴心妄想,我们起了争执,他扇了我一巴掌。这是他第一次打我。
2025年3月15日
我发现周凯变得不像我老公了,我得把这个伪装货杀了。
2025年3月29日
我看厨房里的那把剔骨刀就不错。】
日记戛然而止,最后的日期已尽。
怀里的温纾不知何时已把闻夷的肩膀打湿了。
闻夷的手放下日记本,熄灭手电,阁楼陷入了熟悉的黑暗。
他们的影子在柜子上,像一座山托着另一座山。
“闻夷,我好难过。”温纾哑着嗓子道,她紧紧抱着闻夷,这汪洋黑暗中唯一的浮木。
大掌轻搭在女孩的窄腰上,富有节奏感地轻拍,闻夷轻声说:“睡觉吧,睡着了就不难过了。”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显示时间五点二十一。
闻夷又说:“五点过了,都要天亮了。”
“可是我睡不着。”温纾有气无力地说。
“那我给你讲睡前故事,你听吗?”
温纾双手按在闻夷的腹外斜肌上,支撑着坐直起来,“什么故事?”
闻夷默了一瞬,答:“一个蠢货的故事。”
女孩眼角还泛着一层水意,亮晶晶地看着他,说:“那讲吧。”
闻夷:“红红和小明是青梅竹马的邻居,两家关系一直都非常好,可是小明背地里却一直讨厌红红。”
身上软绵绵的,温纾又重新趴了回去,枕在闻夷的颈窝间,问:“为什么?”
“因为小明的妈妈很喜欢红红,每天都会在小明的面前各种夸红红,却极少夸小明,小明很嫉妒红红,他觉得红红怎么可能会这么好。”
“所以?”
闻夷继续道:“所以小明开始了他阴暗的监视,不同班,他就悄悄跟在红红放学回家的路上,在校园里的各个角落偶遇她,观察她的一举一动以及……视奸她早恋。”
“在日复一日的视奸下,小明得出结论,红红是一个漂亮但愚蠢懦弱的人。”
温纾来了兴致,追问道:“嗯?然后呢?”
“然后他就恨上了红红,恨她分走了妈妈的爱,恨她为什么自己都这么刷存在感了,她却连眼神都未曾施舍,恨她才十八岁就跑去跟别人早恋,一点都不是好学生。”
“这种恨意越来越膨胀,挤压了小明的所有理智,他开始写日记来试图压下自己的卑劣想法。三年,一千五百三十二页,他只写一个内容——我恨你。”
“后来,他实在是撑不下去了,恨小红这件事实在是太痛苦,他就去找了心理医生。”
“医生拿着厚厚的几本日记一看,反复询问小明的日记内容,问他为什么觉得自己是恨。”
“小明一遍遍回医生,就是恨,恨死红红了。”
“最后医生叹气,将他的日记一一摊开放在他的面前。心理诊室的灯光很亮,亮到刺眼发昏,小明第一次回看自己的日记内容。”
“医生的话悬在他的头顶,他说,我怎么没有看见恨字?”
温纾偏过头,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闻夷的半截侧脸,她看见他高挺如峰的鼻梁泛着清晖的亮,也看见他淡唇上她咬下去的疤痕,像一朵即将凋零的红梅开在了极寒之地。
她问:“不是写的我恨你,那写的是什么?”
闻夷也侧过头,两人的鼻尖点在一起。
温纾看见那朵红梅重新盛开了。
闻夷说:“我爱你。”
窗外,绿叶映满阁楼的小小明窗,褐枝尖细割裂,绿玻璃粉身碎骨,落在了酒里,变成了泠泠冰块,旷久酝酿出一杯缀着薄荷叶的苦艾酒。
闻夷视线凝在女孩透亮清润的眼眸上,长久长久,直至它完全阖上。
喉结滚动,他好像咽下了那杯酒。
于是,他醉了。
是夜,底山无眠。
直到阳光彻底照亮灰尘掩盖的阁楼,闻夷才拖着怀里熟睡的女孩,缓缓起身。
长廊的凌霄花今年开得格外艳丽,一簇一簇的橙,攀援在石灰色的顶端,让人觉得今年夏天发了疯。
它们零零星星地掉落,连花路也残缺。
闻夷抱着温纾走过这条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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