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谢旸笑得凄凉,起身,擦干眼泪。
“我去开门吧。”
季南涧慌张说道:“出事了,张嘉茹出事了。”
温纾讶然道:“什么?你们不是都在一起的吗?”
“是这样的,但是她去上了个厕所,就在盥洗室出事了。”季南涧说,“你们下去看了就知道了。”
盥洗室也是一派欧式古典格调,连护墙板都是温润雅致的,但洗手台上巨大的鎏金镜,此刻却映照出了一大滩格格不入的血。
张嘉茹侧躺在古铜色地砖上疼得直抽气,面色发青发灰,她的嘴唇干裂,嚎着回响似的哀鸣,温纾看见她瞪得恐怖的青蛙眼,仿佛下一秒就会有血从她黑白分明的眼球中渗出。
视线再往下,她的腹部变成了一张血盆大口,皮肉翻卷,敞着五胀六腑,数不清的血连着皮肉组织往外涌,血淋淋的一滩又一滩。
闻夷和仆人珊珊赶来,手里各提着一个医药箱。
仆人朝众人问道:“来了来了,谁会急救?”
温纾以前参加红十字会时,系统学习过急救知识,接过闻夷手里的急救箱,匆忙摊开。
她将张嘉茹扶着平躺下,拿了个小板凳在她腿间,使双腿弯曲,又拿起剪刀将已经浸满血的衣料剪开。
已经感染细菌的肠子已经不能再装回腹腔,温纾从箱子中取出大块无菌纱布垫,蘸上少许生理盐水小心翼翼盖在创口上。
余下几人看着温纾忙碌的身影,都屏住呼吸,不敢惊扰一分。谁也没想到,看起来纯良胆小的女孩,却是最冷静广博的人。
但他们同时也都清楚,这一切的急救措施,不过是杯水车薪,如此大面积的创伤,如此多的失血,张嘉茹的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
张嘉茹死了,死在了凌晨一点。
她走得狰狞,死前还紧紧抓着温纾,用最后的一丝力气说:“救救我,救救我,我有很多钱很多钱……”
八人已死三,还剩五。
处理完她的尸体后,众人重返现场。
这次与上次一样,是机关,只是凶器不同,这次弹出的是宽薄钢刀,现在还血淋淋地躺在地板上。
“这个机关到底是怎么触发的?”季南涧手撑着下巴,目光凝在张嘉茹出事的那块地砖上,“在她来盥洗室之前,我也来过这间,为什么我没有触发机关?”
谢旸踩上去,也没有触发。
温纾亦然。
这是什么特殊人脸机制吗?
其余人开始摸索墙上有没有什么其他机关。
仆人蹲下,一把老骨头咔呲响了声,他盯着那块地砖——幅度似乎不太一样。
他说:“是体重的不同吗?我们几个大男人很重,而温小姐又格外轻,所以只要把体重设置在一个范围内,那就只有特定的人踩过才会触发。”
谢旸皱眉道:“你怎么知道?”
仆人笑了两声,“以前庄园地窖有老式脚踏榨果的机器,人要刻意踩到一定的力,踏板下面才能压着弹簧卡栓。”
以证猜想,闻夷从厨房拿来一袋米,让温纾抱着站了上去。并拖来水晶桌,自己抵着站在女孩的身前。
果不其然,下一秒轨道机关就从墙壁中冒出了头,黑煞煞的。
“铮——”粗弹簧骤然弹开,发出骇人声响,不过幸好里面依旧没有剩余凶器。
季南涧的手心开始微微冒汗。
“这是独属于她的坟场。”他说。
每间房间都有独立的盥洗室,可今天他们偏偏选择了在一楼客厅一起睡,于是张嘉茹谨小慎微、处心积虑地走进了死亡。
当然,也或许,是凶手早猜到了,他们会有抱团取暖的一天。
早就埋下了未来的机关,只待人轻轻踏入。
闻夷靠在洗手台上,懒洋洋地说:“照这形势,凶手可能都已经不在海岛上了。”
“为什么?”温纾问。
“因为他费尽心思设下这么多机关,显然就是为了尽量不动手把我们全军覆灭。”
“但是万一我们一直没有踩进机关怎么办?”
“哈?这个嘛,”闻夷扬了扬下巴,目光落在窗外绿枝上的麻雀上,“假设没有人来救我们,把我们一直困在这里,或许也不错。尤其是,死七个,留一个人独活的时候。”
目光重新转回来,他嗤笑一声,问谢旸:“你确定当初告知你父母的位置信息,是真正的海岛位置吗?”
“我们当初上岛可是专船来接的。”
换而言之,他们身处何地,真的会有其他人知道吗?
谢旸刚张开的嘴,又闭上,良久他才重新积蓄起反驳的话:“你搞这么悲观干什么?你很希望我们死在这里吗?真想撕烂你这张乌鸦嘴。”
仆人的容颜仿佛又老了十岁,形销骨立,他梦魇似的喃喃自语:“是啊是啊,肯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肯定会的……”
闻夷没有闲情雅致再与他们多费口舌,旋即回房间睡觉了。
“走吧,我们也回去睡了吧。”季南涧伸出手,将温纾的碎发别在耳后,露出白净的一张脸,“看样子,反倒是我们各自的房间更安全了。”
偌大的庄园,谁知道下一个机关在哪里。
*
回到房间,温纾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觉得这个庄园肯定还有更多的东西在等着她探索。
【077你觉得我现在跑出去乱晃,会踩中机关吗?】
077:【就我目前看来,那个黑衣人貌似对您没有恶意,既然机关都是一对一设计的,您应该不会乱踩中。】
【就等你这句安心的话。】
温纾立马翻身下床,蹑手蹑脚地下了楼。
整座庄园整体对称规整,除了他们现在活动的主楼外,左右还各矗立着幢带圆形穹顶的角楼,那是他们作为礼貌的客人,从未擅自踏足之地。
温纾穿过凌霄花簇攀满的长廊,来到左侧的角楼。
门未落锁,她旋转门把手,轻而易举地便打开。
霎时间,一股沉闷滞涩气息扑面而来。长久淤积的尘土被气流搅动,在温纾微弱的手机灯光中满天翻卷。
浮尘缓沉间,温纾的指尖轻触过中厅中央摆放的木茶几,一层干燥像细沙一样的灰尘便裹满了指腹。
每一处细节都昭示着这里已荒废多年。
温纾大致搜了下一楼的公共区,毫无所获,便径直上了二楼。
木质楼梯踩起来嘎吱作响,月光洒在隐隐腐朽的木板上,温纾的黑色剪影被框在古色古香的花窗中,成了衰败腐朽中的唯一活物。
奇怪的藤蔓沿着角楼外墙直冲而上,像钝刀一样,日积月累,慢慢腐蚀这幢被遗弃的角楼。
温纾被窗棂上的藤蔓吸引去了注意,她停步向外望去。
恶寒瞬间直冲天灵盖。
杂草丛生,满目荒芜。
【077,这幢角楼可能不是被单独废弃的那一个。】
暑气未散尽的夜,长势凶猛的绿植上却都结了一层寒霜。
【这整座海岛或许才是被遗弃的。】
温纾继续往上走,二楼是一间住人的小阁楼,入目便是一张不大不小的单人床。
温纾的目光移至靠窗的书桌上,刚欲拉开抽屉,脑海里的077忽然惊悚道:【宿主……我靠……快看你身后。】
【什么啊?】温纾屏住呼吸,回头一看,结果空无一物,不禁抱怨道,【以后这种情况不要随便吓我。】
077:【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身后的墙上。】
【墙上?】
温纾手机灯随意往上一晃,陡然僵住。
一整面惨白的墙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风格绝望肃杀的黑色线条一笔一划深深地刻在墙上,白墙凹陷下去一条又一条,那黑色的字就像是露骨创伤风干后的结痂。
令人毛骨悚然。
温纾再走近一步,从满墙的绝望中,看到了三个字——
我没病。
是的,一整面墙,竟只写了这濒绝三字,我没病,我没病……
恍若颓墙欲倒,更深的黑暗呼之欲出,温纾突然觉得自己被这些充满寂灭的文字,狠狠攫住了心脏,呼吸不畅。
她腿一软,不觉往后一退。
退进了一个坚硬却温柔的怀抱。
温纾猛然回首,迎上了闻夷的眼,黑曜石般的瞳孔晶莹剔透,在暗夜居然也泛着流光。
蓝调的月光将他锋利的脸切成了两半,一半明一半暗,他双手插着兜,背膀微弯,无言的,长立在她身后。
“你怎么在这里?”温纾弹起,后退一步。
闻夷轻啧一声,往前逼近,头一偏,冷俊的脸彻底暴露在月光中,“目的大概跟你是一样的。”
“哦,那你为什么要吓我?”
“谁吓你了,不要乱给人泼脏水。”闻夷的唇角忽然上扬,语调也转了一圈,散漫不羁,“倒是你,跟我偷情还留下印记,害得我被你男朋友发现了。”
“你不知道小三是见不得光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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