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周六，要补课，但不用上早自习，宁苒比平时晚起了一会儿。
还没洗漱，她迫不及待地先拧开房门，像以往每一年一样，门口静静放着一个烟灰粉的纸盒。
之前陆错送她的手链宁苒不认得牌子，可这个牌子她是知道的，从小妈妈经常带她去这个品牌的店买衣服，价格不便宜。
她打开纸盒。
纸盒内铺满了一层裸粉色的棉绸，上面是一双浅口方头，银色的芭蕾舞鞋。
鞋子是真丝缎面的材质，有种高级的光泽感，鞋头缀着个小小的蝴蝶结，绑带是一排亮亮的钻石，是偏复古宫廷风的样式。
她拎着这双鞋跑去楼下。
沈清姿正要出门去上班，听到女儿跑下来的脚步声，她回过头，温柔笑道:“苒苒生日快乐，我跟你爸爸说好了，今晚让他一定赶回来，我们一家出去吃饭庆祝。”
“好呀。”宁苒笑着点头，跟妈妈挥了挥手:“妈妈再见，路上小心。”
她又朝坐在餐桌前的陆错走过去，少年抬起眼，看着她手里拎着的新鞋子，唇角扬起弧度：“喜欢吗？”
这么漂亮的一双鞋子，宁苒当然喜欢，她皱了皱鼻子：“可是好贵呀。”
她知道从高中起，妈妈每个月给的零花钱陆错就再没再接受过，他说自己有奖学金，有时候帮人做网站也能赚到钱。
对于宁苒来说，高中生就能经济独立，真的很厉害了。
“哥哥，这鞋子能不能退掉呀?”她实在不好意思收他这么贵的生日礼物，明明他自己衣服和鞋子都买得少。
“发票早扔了。”陆错黑眸看着她，口吻认真道:“你就该穿贵的，用贵的。”
“你穿上试试看。”他拉过旁边那把椅子，宁苒坐在，脱了脚上的棉拖鞋。
陆错想起前不久有次课间，几个男生对着一张网上的照片大肆讨论，照片上是芭蕾舞者的一双脚，伤痕累累，大拇指有些变形。
一个说:“跳芭蕾的女生气质虽然好，代价也太大了吧。这脚都已经畸形了，好丑啊。”
另一个嘿嘿笑着道:“我还是喜欢女生脚白嫩嫩的，看着就赏心悦目。”
陆错眸子低垂，小姑娘的脚上有常年练舞留下的茧，还有水泡破皮愈合后留下的浅浅红痕。
他一点都不觉得她这样的不好看，她怎样，他都觉得是最好的。
看着看着，陆错心里陡然警惕起来，一个正常的哥哥，应该不会盯着妹妹的脚一直看。
他立刻挪开视线。
两只鞋都穿好，宁苒站起来走了几步，鞋底很软，尺码正合适。
陆错这才重新望向她，少女未梳的长发披散着，身上穿的是长袖的白色睡裙，露出纤细如玉的小腿，搭着这双银色的芭蕾舞鞋，模样纯净又美好。
宁苒嘴角翘起，眼睛里漾着光：“好想夏天快点到来，我就能穿好看的裙子配这双鞋子了。”
陆错也跟着勾了勾唇，送不了项链也没什么关系，送鞋子也是一样的，一样能让她很开心。
到学校之后，宁苒最先收到蒋芯媛的礼物，一个可以录音的小象公仔，班上其他几个和她关系好的女生也给她送来礼物。
也有想送她礼物的男生，本班的，其他班的，还有不在一个年级的，一到课间就有人八卦兮兮地笑，喊她：“宁苒，外面有男生找你。”
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男生夸张到抱了个半人高的大公仔。
年轻的老师比较开朗，见状还笑着调侃几句，然而回办公室之后传到了刘国平耳朵里，他立刻坐不住了，一下课就搬把椅子坐到教室门口，瞪着双眼像个门神一样，守着自己班的小白菜不被别班的猪仔拱。
这下来了的都被吓退了。
宁苒终于松了口气。
今天不用上晚自习，五点四十就能放学。
打铃声响起时，阅读还没讲完，英语老师知道大家也没心思学，手一挥大发慈悲道：“这周末的作业就是后面两套卷子，放学吧。”
大家的书包早就提前收好了，一个赛一个地跑得快。
宁苒刚上课时笔漏墨了，她去厕所洗了个手。
回来时教室其他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周今崇，他在写作业。
见她过来，周今崇搁下了笔，从桌洞里拿出一个纸袋，朝她递去:“生日快乐，这份礼物是我亲手做的。”
他目光望着她，向来淡定的脸上此刻也不免有几分紧张的情绪，这一天他看到宁苒拒绝了太多男生。
那袋子是敞开的，可以看见里面是木头雕刻的一个东西，他大拇指这几天都是红的，此刻宁苒知道了原因。
从小到大，宁苒没有收过除陆错以外，其他男生的生日礼物，因为会让人多想，还会传出不好的话。
这次她犹豫了下，却还是接了过来。
“谢谢了。”她脸上露出笑容。
下楼梯去找陆错时，宁苒把袋子里的木雕拿出来看了看，半个巴掌大小的小狗，用彩笔画了眼睛鼻子嘴巴。真的挺可爱的，也看得出他的用心。
她和陆错打车去吃饭的餐厅，包间里，沈清姿已经到了，提起定好的蛋糕放在圆桌的正中央。
“看你们俩想吃什么?”她把菜单拿给两个孩子。
宁苒脑袋凑过去和陆错一起点菜。
菜上桌了好半天，宁正坤才夹着公文包进来，这是隔了半个多月，一家人再次坐齐了吃饭。
吃到后半段，服务员端来一盘用姜丝和花雕酒蒸好的阳澄湖大螃蟹。
宁苒从小喜欢吃螃蟹，就是嫌剥起来好麻烦，不过九岁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这个烦恼了。
沈清姿看着陆错拿着剪刀和镊子一直剥着蟹肉，自己碗里一点没有，女儿倒是吃个不停，不由笑道：“小错你自己剥着吃啊，别把苒苒惯坏了。”
“没事阿姨，我不喜欢吃螃蟹。”陆错顿了下道:“哥哥照顾妹妹，应该的。”
他在外面吃饭，也看过哥哥给妹妹盛汤夹菜，所以他这也是很正常的举动。
沈清姿看着两人相亲相爱，不是亲兄妹胜似亲兄妹的画面，很是欣慰。
她笑了笑，问女儿:“今天是不是又有好多男生要送你生日礼物了?”
宁苒综合了她和丈夫五官中的所有优点，很小就能看出是个美人坯子，沈清姿还记得女儿读小学一年级，她过生日时，班上有个男生偷拿了他妈妈的金镯子非要送她。
“嗯。”宁苒点了点头，表情并不为此高兴，还觉得有点烦，她用筷子夹起陆错刚给剥好的蟹腿，蘸着姜醋汁吃了。
“那你又是一个没收，都拒绝了？”沈清姿边给丈夫盛了碗老鸭汤边老生常谈地问。
宁苒眨了眨眼，有点心虚地小声道:“我收了一个。”
陆错拿剪刀剪着蟹腿的动作一顿。
“哦?什么礼物啊?”沈清姿来了兴趣，宁正坤也搁下勺子看向她。
“是一个木头雕的小狗，他亲手雕的。”
沈清姿知道女儿要是对那男生没有一点好感，别说是亲手雕的小狗，亲手造的飞机都不会收：“那男生是什么样的啊？”
“学习成绩很好，我们年级的第一，人也很上进刻苦。”宁苒给出很客观的评价。
“那男生是不是长得也挺帅的?”沈清姿故意逗女儿，果然就见她脸红了起来。
“苒苒你现在还小呢，好好学习才是要紧事。”宁正坤严肃开口道：“况且高中谈的恋爱基本没结果，等你考个好大学，我再把圈子里的优秀男生介绍给你，一个阶层，门当户对的才更能相处得来。”
他说着，公文包里的手机响了，宁正坤接起听那边说了几句:“行，我马上过来。”
宁正坤目含歉意地看向女儿：“苒苒不好意思啊，爸爸公司有急事，生日蛋糕没法陪你一起吃了。”
宁苒摇摇头，很体谅他的辛苦和不容易：“没关系，爸爸你去忙的。”
沈清姿替丈夫拿起挂衣架上的外套：“你路上小心，开车慢点。”
“知道。”宁正坤穿了外套，匆匆走了。
沈清姿没丈夫那么古板和有门第之见，她觉得青春期对异性有好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引导。
“你爸爸第一句话说得还是很对的，苒苒你现在还小，重心应该放在学习上，但妈妈也不反对你和有好感的男生接触，但是要注意分寸。”她笑了笑：“像你们这个年龄，牵个手是可以的，其他的就不要有了。”
宁苒被说得小脸羞红，更加不好意思了。
她不想妈妈再打趣自己，转头准备跟陆错说话，视线先扫到他食指间沁出的血珠，她惊慌地呀了一声：“哥哥你手指被划破了！”
“你赶紧去卫生间用水冲洗一下，我去找服务员要创口贴和碘伏。”宁苒着急地先跑了出去。
她知道像这种海鲜类的产品很可能携带细菌，感染了就不好了。
少女身影跑出去了一会儿，陆错才缓慢地起身，抬起脚往卫生间走。
拧开水龙，少年黑眸看着哗啦啦的自来水不停冲洗着指尖的伤口，本该有微微刺痛感的。
然而他毫无感觉。
宁苒很快过来，手里拿着一堆东西，她把这些放到盥洗台上，先用棉签蘸了碘伏，然后握起他被划伤的那只手。
陆错垂头睨着她，小姑娘两扇浓密的睫毛低低压着，目光完全又专注在他指尖上，轻而小心地擦拭着上面很小的一点伤口。
他心里忽然冒出个荒诞的想法。
如果他伤得更严重，是不是她的注意会在他身上停留更久，就不会再为别的人分心。
擦完了碘伏，宁苒又拿创口贴给他贴上，仰起带着点儿歉意的小脸：“好啦。”
看见他眸光还定定落在自己脸上，她眨眨眼，不解问：“怎么啦？”
“没什么。”陆错咽了咽喉头，粉饰太平般的，唇角机械般地往上一扯：“走吧，我们回去吹蜡烛吃蛋糕。”
回到包间后，他拿打火机点燃蛋糕上的蜡烛，黄朦朦的烛光映照在少女漂亮莹白的脸颊，她轻轻闭着眼，双手合十，很认真地许愿。
宁苒许完了睁开眼，身子往前凑了凑，鼓着脸一口气将数字1和6的蜡烛吹灭。
她拿塑料刀切分，双手捏着纸餐碟，第一块递给了妈妈，第二块递给陆错，最后才自己吃。
陆错掌心托着餐盘，敛着眸沉默地吃着尝不出甜味的草莓奶油蛋糕。
是人越长大就会越贪心吗?
明明她对他和从前一样好，他却开始觉得不够了。
刚才那细尖的小剪刀不止划破了手指，还像在心口重重划破一道口子，这些天被他刻意压抑着的，似嫉妒又似不甘的阴暗情绪，全都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那个叫周今崇的是年级第一，他不照样也是。
他长得也不差。
他也可以很刻苦上进。
然而只因为他是她的哥哥，这些比较通通都变得毫无意义，还十分荒唐好笑。
哥哥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是这辈子的恩赐，可也是一辈子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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