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的一个周六下午，天气难得放了晴，只温度还是低的，临出门前，宁苒在玄关处戴上帽子和手套，还要拿围巾在脖子上裹了几圈。
她一年四季最讨厌冬天了，出去一趟好麻烦。
反观站在跟前，扯着围巾一端低头给她围着的陆错呢，他黑色冲锋衣里就一件卫衣，修长的脖颈整个暴露在空气中，完全不怕冷的感觉，换她肯定要冻僵了。
两人一起坐车到了学校，宁苒被老师叫来帮忙批改刚考完的期中试卷，陆错则是来上物理竞赛班的课。
一推开办公室的门，空调的暖气扑面而来，宁苒是第二个到的，第一个来的是周今崇，他抬起头看向她：“你要来跟我一起改英语的选择题吗？英语题量多，改起来比较麻烦。”
麻烦也总要有人改，宁苒没推辞：“行啊。”
周今崇帮她搬了把椅子过来，两人共用一张办公桌。没过几分钟，学习委员徐诗琪和数学课代表胡杨也来了，她们俩在后面那张办公桌改起别的科目。
两个人用一张办公桌毕竟有点挤，哪怕宁苒特别注意了，还是不小心碰到了一下周今崇的胳膊。
“不好意思啊。”
“没事。”周今崇看了眼她快空了的水杯，从书包拿出自己的水杯，喝完后站起身:“我去接水，顺便帮你接一杯。”
他已经伸手拿起了她的水杯，宁苒也不好再拒绝:“谢谢了。”
一下午的时间，几人改得眼睛都花了，终于把整个年级的全部选择题批改完。
班主任刘国平开完会回来：“真是辛苦你们了，老师请你们吃顿晚饭。”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钱包里摸出三百块钱，不由分说地塞到他的课代表胡杨手里。
胡杨也是不见外的性格，笑呵呵地接过：“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胡杨向他们三个征求意见：“你们晚上想去哪吃？”
得到“无所谓”“都行”都可以”的回答后，他想了会儿，拍掌决定道：“那我们去吃烤肉呗。”
竞赛班的课刚上完不久，陆错听到桌洞里的手机震了下，拿出来看：【哥哥，班主任看我们改卷子辛苦，请我们吃饭，我和另外三个同学去吃烤肉了。】
陆错知道改卷子的人里有周今崇和另一个男生，准备问她是在哪吃，他一会儿也去附近吃，等她吃完了接她回去。
刚敲完这行字，手指又一顿，他转了转身，看向坐他后面，还在埋头想题的黄奇奥：“请教你个问题，现在方便吗？”
黄奇奥震惊地啊了声，从来都是他拿着问题请教陆错，难得竟有陆错不耻下问地来找他。
黄奇奥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刚老吴最后留的那道题，我也没写出来。”
“不是问这个。”陆错嘴角弧度下压：“你不是也有个妹妹吗，要是她到了十五岁，跟三个同学一起出去吃晚饭，你要跟着过去吗？”
顿了顿下，他补充道：“三个中有两个是男同学。”
黄奇奥一头雾水，这算是什么问题，还需要专门请教他的：“我跟着去干什么啊，十五岁挺大的了啊。而且都是认识的同学，只是吃个晚饭，又不是在外面过夜的，能有什么危险。”
他说着回过味来，十五岁的妹妹，那不就是错哥的妹妹。
黄奇奥跟自己妹妹感情也挺好，但跟陆错这种重度妹控没法比，他劝道：“错哥，我知道你是关心你妹妹，但她都十五岁了，你该让人家有点自己的私人空间了。”
陆错唇角拉得更下，他沉默地摁着删除键，删完了那行字，重新输入：【行，别在外面待太晚，早点回家，有事给我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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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烤肉店点完单，宁苒想去上个厕所，问了服务员位置，服务员告诉她要走到小吃街的尽头，那里有个公共卫生间。
周今崇从座位起来：“我也去。”
两人一起出去，七点钟的天已经黑透了，街道两边开着各种餐饮的店，生意都挺好，氤氲的锅气混杂着笑闹交谈声传出来。
路过一家烧烤店，店里人满得坐不下了，有几张桌子支在门口，一个二十来岁，喝得有几分醉的男人正和朋友高谈阔论，目光扫到宁苒那张雪肤花貌的小脸上，牛逼也不吹了，搁下啤酒瓶追上她。
他手朝宁苒肩膀上拍了下，宁苒回头，男人眼睛被醉意醺红，色眯眯地看着她问：“小妹妹你在哪家店吃啊，哥哥给你买单。”
宁苒皱了皱眉，板起脸冷着声拒绝：“不需要。”
男人伸手想拉她，被周今崇拦住，少年才十六岁，已经和这男人一样高了。
周今崇直接拿手机按了110，就差最后按一下拨通键，他警告道：“你再这样我报警了。”
男人见她还有同伴，这才不敢造次，他的几个朋友也过来拉他回去：“你钓妹子也有个底线好不好，这个小妹妹一看就是高中生。”
宁苒向周今崇道谢，多亏了他，要是刚才就她一个人，那男人可能还不会这么容易善罢甘休。
周今崇看着眼含感激的少女：“举手之劳而已，你不用那么客气。”
到了女卫生间，前面还排着几个人，瓷砖地面好几天没拖过，看着脏脏的，宁苒有点洁癖，只看了一眼，就干脆退到外面等。
然后她看到了在对面，一棵叶子掉光了的槐树下站着的周今崇，夜色模糊照着他清俊的面容，身姿依然笔挺。
再快也不可能这么快。
所以他没上厕所，却跟着她一起来了。
宁苒眨了几下眼的功夫，想明白了原因。
这顿烤肉吃到快九点，胡杨和徐诗琪是一个小区的，一起打车回去，周今崇看向她问：“你怎么回家？”
刚经历被骚扰的事，宁苒还有点心有余悸，她觉得这个点叫爸爸的司机来接实在有些麻烦人家。又对比了大晚上一个人打车还是坐公交，她觉得后者可能还安全点。
“我坐公交回去。”她说。
周今崇提出送她去车站。
“那一会儿你回家的那趟公交会不会停班了啊?”
“我今晚不回家。”
“啊？”宁苒意外地偏过头。
周今崇没有藏着掖着，坦白相告:“我外婆前些时才做了手术，每个月买药的钱不少，所以我在这附近的便利店兼职，周六周日的晚班我来上。”
宁苒闻言更觉得他非常励志，她真心实意道:“你外婆身体肯定能尽快康复的。”
坐上车没多久，她书包里的手机响了，以为是陆错打来问她什么时候回家的，拿出来一看，却是蒋芯媛。
“喂。”她接起，刚说了一个字，对面显得有些激动的声音就传了出来：“苒苒！我发现了一件事！”
宁苒很配合地问：“什么事呀？”
“班长喜欢你！”
宁苒愣住:“诶？”
蒋芯媛把自己的分析娓娓道来：“我不是期中一考完就跟你说这次肯定没考好嘛，我向班长借了他每一科的笔记，打算这两天在家亡羊补牢一把。结果我发现他只有物理和化学的笔记做得特别仔细，连字都是端端正正的楷书。但另几门的笔记就很简洁了，像我这种基础差的根本不容易看懂，而且字还是那种有点难认的行书。”
“我一开始觉得挺奇怪的，就在刚才，我突然大彻大悟了，每周物理和化学的晚自习，你不是都去练舞了嘛，班长又每次在你回来后把笔记借给你，他就是为了你，才特意把笔记做得那么清楚的。”
说完一通，蒋芯媛感慨：“我还以为像班长这样的学霸都是绝情绝爱，一心只有学习呢。”
“不过也可以理解。”她话锋一转，笑嘻嘻道:“谁让你这么漂亮温柔人见人爱呢，铁树看了都要开花。”
宁苒被打趣得脸颊红起来，她想到刚才夜色里，看到的树下的那道笔挺身影，心很轻地悸动了一下。
九点半，房间里的陆错听到楼下开门的声音，接着传来沈阿姨和宁苒的说话声，一小会儿后，楼梯响起脚步声，她进房间去了。
陆随没动，没出去找她。
一个正常的哥哥，不会因为妹妹和同学在外面吃顿饭就问七问八。
他写完作业又写竞赛的试卷，十二点钟，陆错打开电脑，一直把键盘敲到凌晨两点。
开学那会儿他就接了一个小it的项目，下个月就能做完。那时有一笔九千的报酬到账。
下月初是宁苒的生日，他本想送她一条项链的。
然而问黄奇奥以后会不会送他妹妹项链时，黄奇奥说一般男朋友才送女朋友手链。
他又问对方一般送什么礼物给妹妹。黄奇奥说自己今年六一儿童节送了妹妹一双会发光的鞋子，他妹妹喜欢得睡觉都舍不得脱。
于是他在许多个品牌的官网页面浏览了许久，最后挑选了一双银白色，真丝缎面的芭蕾舞平底鞋。
一双鞋子，是属于哥哥送妹妹的正常礼物。
他意识到自己的情感不太正常，但他可以改正。
就像小时候看到别人玩的玩具火车一样，火车沿着长长的塑料轨道一圈圈地行进，有时难免偏离轨道，重新拨正了，就能继续运行了。
不过就是，从前他一直学着做一个好哥哥，现在开始，他学着做一个正常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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