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错之前对上学和放假没什么感觉,但现在他开始喜欢起放假来了,至少放假时,他不会从宁苒那里听到那个让他很讨厌的名字。
虽然假是按规定放了,各科的作业量不少,前六天宁苒都和陆错都一起在家写作业,假期的最后一天才有空出去玩。
两人去了新开的一家游乐场,早上出门,玩到下午四点多才回来,宁苒眼里的雀跃还没散:“下次我们再去玩那个碰碰车。”
“好。”少年笑着答应,抬眼看到别墅小区外站着的一个女人脸上时,唇角的弧度顷刻间压了下去。
范玉琴盯着陆错的脸瞅了又瞅,不太确定地朝他走过去,生疏地喊出他小名:“小错?”
和陆向勇离婚了有十几年了,当初她一走了之的时候,陆错是四岁还是五岁来着,她真不太记得儿子长什么模样了。
少年面无表情,并不应答一声,倒是他身旁那位看着娇滴滴,又极漂亮的少女好奇地歪了歪头:“哥哥,这个阿姨你认识啊?”
范玉琴这下确定了,脸上露出很浮夸的激动和高兴:“可算是让我找到你了!真好,你眼睛也正常了啊,当时看了医生,医生都说等你长大,眼珠子里的色素怎么怎么样之后就会变成黑色,陆向勇那狗东西还不相信,非说是我给他戴了绿帽子,三天两头跟我吵,这畜生玩意儿,活该他早死!”
范玉琴离婚后就去了另一个城市,十几年来一次都没回来过,前段时间她碰到个之前一个厂上班的旧同事,这才得知了陆向勇去世的消息,也知道了陆错被陆向勇当初开车的大老板收养了。
她说完,推了一把旁边七八岁大,拿着个棒棒糖舔的小男孩:“快喊哥哥。”
男孩没听他妈的话,反而对陆错做了个鬼脸。
“你这不懂事的兔崽子!”另一个四十多岁,瘦得干瘪的男人气得用力一拍小男孩脑袋,男孩哇呜一声哭出来。
男人名叫齐志伟,见儿子哭了也不管,反倒笑呵呵地向陆错伸出手:“我是你妈妈现在的老公,也算是你的继父了,你要是喊不出爸,喊我一声叔叔也行。”
他表现得十分宽和大度,话是对着陆错说的,目光三番两次地往宁苒身上瞧。
陆错脸色已然很冷,他解开手腕上系着的气球,交到宁苒手里,缓了缓神色,保持着温和的声音道:“苒苒,你先回家去。”
宁苒三步两回头地走了。
范玉琴喋喋不休地诉说着自己这些年的不容易:“我当初是真跟陆向勇过不下去了,迫不得已才离婚走人的。我也不是不想管你,只是我一没钱二没稳定工作,就算把你带走了也养不活啊!”
陆错一个字也没听,等小姑娘的身影远得看不见了,他表情彻底沉了下去,阴鸷冰冷的眼神斜过去:“你到底有什么事?”
范玉琴被他这眼神吓了一跳,结巴了下道:“就、就我现在和你齐叔叔都下岗了,手里的钱快花完了,还有你弟弟要养,饭都要吃不起了。收养你的这个大老板白得了个儿子,你让他们帮帮我们呗。”
齐志伟嘿嘿笑了两声,出了个自以为聪明绝顶的点子:“刚那小姑娘就是大老板的女儿吧,我看她那么亲近你,那一声哥哥喊得多甜呐。小错你想办法把她搞到手,把假哥哥变成真的情哥哥,那个大老板的家产不就有你的一半了。”
想到少女那张天仙似的脸蛋和娇生惯养下嫩得跟豆腐一样的皮肤,齐志伟自己心都痒了。
陆错抬了抬下巴:“你跟我去那边说。”
他提脚大步先走了,齐志伟以为说服了他,面露喜色,赶忙跟着他往前面一个隐蔽的巷子走。
范玉琴牵着儿子也跟了过去,她听着也觉得齐国伟的想法很不错。
齐志伟迫不及待又洋洋得意地给他传授经验:“像这种有钱人家的姑娘最单纯了,好哄得很,实在不行你给她灌几杯酒,把她先睡了,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
陆错脸颊肌肉抽了下,还没走到巷子里,他胸腔里的怒意再也压不住。
他揪住男人领口直接拖拽进去,用力把他往长着青苔的墙壁上重重一摔。
没等齐国伟站起来,他一脚又踢向男人膝盖,对方一个趔趄又摔了下去,陆错用脚踩住他撑在地上的手掌,齐国伟脸色疼得惨白,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下一秒,陆错紧握得青筋凸起的拳头又朝他脸上狠狠砸去,齐国伟鼻血糊了满脸,嘴里的骂骂咧咧变成了受不了的求饶。
一切发生得太快,范玉琴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去拉,然而根本拉不动,少年人力气本就大,何况处于盛怒的状态。
小男孩吓得哇哇大哭,手里的棒棒糖掉到了地上,黏满灰尘。
范玉琴急得哭起来:“你这是干嘛啊?打死人要坐牢的!”
陆错没因为她这句话停下动作,他眼睛猩红,一拳又一拳,每一下都凶悍狠戾,直到齐国伟彻底像没骨头的肉一样瘫软在地。
他直起身,狠厉的目光扫到范玉琴,范玉琴怕得连忙往后退了两步,色厉内荏道:“你干嘛?还想打你亲妈?”
陆错睨着女人,唇角勾出个嘲弄的笑,嗓音冷到了极点:“再过来一次试试看看,我不怕坐牢,你们也不怕死吗?”
他转身离开,走进别墅小区,来到流水声潺潺的小池塘前。
水很清澈,一眼得能看见最底下铺着的各色鹅卵石,陆错在池边蹲下,将沾了血的手放进去洗了几下。
池水荡起一圈圈涟漪,小鱼纷纷摆着尾游走。
过了几分钟,恢复平静的水面倒映出少年起伏的胸膛,还有那张盛怒未消,写满戾气的脸。
陆错知道自己不能现在回去,会吓到妹妹的。
等待夕阳西斜,湛蓝的天空被染得红一片紫一片的,少年才站了起来,朝家的方向走。
宁苒回去后就坐在客厅里等着,听到开门声,她立刻趿着拖鞋跑过去,眼眸盛满担忧:“哥哥,你妈妈突然来找你干什么啊?”
“她说下岗了,想找我要钱。”
他极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刚才那想揍死人的表情露出来,却还以为齐国伟那番恶心的言论,嘴角往下压着。
宁苒把他这种情绪理解成了难过,毕竟换成谁都不会好过。
就算当初离婚了,可这么多年她看都没来看过一次陆错,根本不关心他的死活。
现在还想找自己还没成年的儿子要钱,世上怎么玩会有这样的妈妈,宁苒觉得匪夷所思又很心疼他。
陆错看着她鼓起的小脸,抬手摸了摸她脑袋,掌心毛茸茸的触感让他情绪舒缓了很多。
他嘴角牵出个笑,嗓音柔和地对她保证:“没事,他们以后不会再来了。”
第二天上学,最后一节课前的课间,蒋芯媛过来找宁苒商量中午吃什么。
她坐到宁苒前面的空位置,趴在她摞着的厚厚一沓书本上:“听说学校外面的小吃街新开了一家特别好吃的广式煲仔饭,但走过去要好远,这两天秋老虎,天气又热,一来一回肯定一身汗。食堂嘛,吃来吃去就是那几样。”
她自己越说越纠结,把选择权加给宁苒:“苒苒,你想去哪儿吃呀?”
没等宁苒开口,旁边写题的周今崇出了声:“我中午正好要去外面打印个东西,你们要想吃那家,我可以帮忙带。”
蒋芯媛有些惊讶,没想到班长平时看着那么清冷还有点孤傲的人,还挺乐于助人的。
“谢谢班长,班长你人真好!”蒋芯媛感激涕零地从校裤兜里摸出张二十的纸币,双手拿着递给周今崇。
“不客气。”周今崇接过,看向宁苒:“我也可以帮你带。”
“稍等一下。”宁苒从桌洞拿出手机,敲着字发出消息:【哥哥,我们中午去小吃街一起吃吧,听说那里开了家挺好吃的煲仔饭店。】
几秒就收到了回复:【好。】
宁苒谢过周今崇的好意:“我今天中午和我哥哥一起去吃那家煲仔饭。”
周今崇点了下头,拿起笔继续写桌上的练习题,压下的眼睫盖住眼里的一点失望。
避免食堂拥挤,一中实行分时间段用餐,高一的十一点五十放学,高二高三顺着往后延十分钟。
化学老师还在评讲卷子,付鸣凡往陆错耳边凑了凑,好奇问:“错哥,你妹妹怎么来找你一起吃饭啊?”
陆错没听这张自己满分的卷子,拿着别的练习册做,他掀了下眼皮,反问:“有问题?”
付鸣凡哪敢说有问题啊:“没没没,你们兄妹俩感情天下第一好,一起吃中饭再再正常不过了!”
下课铃声打响,陆错解到很关键的一步,也直接撂下笔,朝门外走去。
少女安安静静站在后门口,见他出来,抬起一张带笑的小脸:“哥哥。”
嗓音清脆又甜,让人心软得不行。
陆错本能想弯起嘴角,可又强行了压了下去,他暂时还不能表现得太过开心。
他当然知道她为什么不和她本班的朋友一起,而是突然找他吃中饭,因为小姑娘觉得范玉琴的出现让他心里难过了。
然而她不清楚的是,从很早很早以前开始,他所有的情绪,只会被她一个人牵动。
连续三天,宁苒都来找陆错一起吃午饭。
两人并肩下楼梯,陆错扬起眼尾,问她:“今天还是去吃那家煲仔饭吗?”
宁苒想了想道:“我觉得那家煲仔饭挺好吃的,但连着吃了三天,我又有点想吃旁边的肥牛米线。”
她有点选择上的纠结症,陆错闻言替她决定道:“那一样买一份,我们一人一半。”
“好耶。”
陆错去隔壁买了份肥牛米线回来,又拿了两个碗,把这个和煲仔饭一分为二。
新开的这家店面挺大的,桌椅也充足,宁苒和陆错单独坐着一张桌子。
碗里的食物都还有些烫,宁苒先放着凉一下,她胳膊肘撑在桌前,对陆错讲了几个今天在杂志上看到的冷笑话。
陆随黑眸看着她明媚生动的眉眼,嘴角终于忍不住上扯了扯。
他知道自己卑鄙,故意装出不开心的样子,就让她一直陪着他,想方设法地哄他。
就像小时候一样,没有那些不想干的人,只有他们俩最好,最亲近。
吃完回学校的路上,宁苒去奶茶店买了三杯奶茶,她一杯,蒋芯媛一杯,还有一杯给陆错。
她觉得这么热的天气,喝点冰冰甜甜的,心情会变好。
回到教室后,她把奶茶给蒋芯媛,正好向她请教:“你知道什么安慰人的方法比较有效吗?”
这几天哥哥看上去还是很情绪低落的样子,话都比从前要少很多。
蒋芯媛嚼着奶茶里的珍珠果,认真思考几秒道:“我觉得吧,一个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别人说什么其实都不太听得进去,不如用行动来表示自己的关心,比如我有时考砸了心情不好,就喜欢一个人在房间抱着我家猫咪疯狂吸。”
宁苒若有所思。
晚上十点多,她洗完澡后,用盘子装着两瓣剥好的柚子去敲陆错的房门。
“我尝了的,很甜。”她笑吟吟地走进去,把盘子搁在他书桌上。
空气里多出几分白桃和牛奶混合的甜香,陆错很轻易就闻了出来,知道她是今晚换了瓶沐浴露。
小姑娘朝他走近两步,那香气更清晰,突然的,她伸手环住他腰。
陆错一瞬愣住,周遭的空气变得稀薄,他吸入肺里的都是她身上的那股馨甜缱绻的香,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心跳开始飞快加速。
宁苒从少年的胸膛间仰起头,她杏眼澄亮,语调软软地安慰道:“哥哥你别难过了,我永远都是你的家人。”
一截雪白,拉扯得纤直的脖颈映入陆随的眸中,他腰间还环着她细柔的胳膊。
长大之后,两人身体再没贴得这样近过。
陆错心脏跳得剧烈,仿佛随时要震破胸膛。
也就在这一秒。
他终于无比绝望又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和心理,都有了绝对不是哥哥对妹妹该有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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