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哀牢山大侠·独脚君 > 166、骨哨回响
    陆九喧踩着湿泥往南追,靴底陷下去又拔出来,腐叶层翻出底下的黑土,气味闷得发酸。他走了半里地,在一棵倒伏的麻栎树旁停住。树干上有一道斜削的断口,枝桠被砍断,断面向下,是苦聪猎手惯用的指路标记。他蹲下去看,断口边缘的树皮撕开,纤维参差不齐,刀砍下去时手在抖,或者走得太急没顾上收力。断口下方三寸处还有第二道砍痕,更浅,只划破表皮,像砍第一刀时手滑了。他站起来,往南看,树影里隐约还有断枝的痕迹,一路延伸到坡底。


    他加快步子,桃木法剑从腰间抽出来握在左手,指骨贴着掌心,热度比先前弱了些。右肩上的骸骨包裹随着步伐晃,肩带在锁骨旧伤上磨,他偏了偏肩,没停。走到坡底时,脚下的腐叶变薄,碎石多了起来,踩上去咯吱响。前面出现一段坍塌的土墙,墙头长满苔藓,墙根堆着碎瓦,是废弃驿站的外围。他绕过土墙,从缺口处进去,驿站院子不大,三间瓦房塌了两间,剩下的一间屋顶豁了口,椽条露在外面,像肋骨。


    院子里散落着碎陶片和烧黑的木炭,石槽翻倒,槽底积着黑水,水面上浮着几片鬼面花花瓣,边缘发黑。陆九喧在石槽旁边看见几段骨片,散在湿泥里,颜色发黄,断面有细密的孔洞。他蹲下去捡,第一片入手温热,指骨那种温,但更碎,边缘有新鲜裂痕。他把几段骨片拼在一起,拼出半截骨笛的形状,笛身中段被外力震碎,碎片上沾着黑色黏液,跟驿站墙上、青石碑上一样。他把碎片拢进布袋,袋口扎紧时摸到其中一片上有刻痕,他翻过来对着天光看,骨面上刻着极小的字,笔画细如发丝,是用针尖或者指甲划的。


    “哥的指骨在动——它想回祭坛。别跟来。”


    他看了两遍,把骨片放回布袋。墙上还有字,写在土坯表面,血色发暗,笔画收尾处往下淌,凝成几道细流。骨笛碎,人未死。独脚庙。他伸手摸了一下墙面,血字已经干透,指腹蹭下一点暗红粉末。他往屋里走,门槛断成两截,踩上去晃了一下。屋里光线暗,墙角有堆灰烬,灰里埋着半截布条,他挑出来看,是苦聪人织的麻布,靛蓝染的,边上绣着三道白线,阿依绑头巾用的那种。布条撕口整齐,是被人扯下来的。


    他把布条收好,退出驿站。院子外面的树梢上挂着一只山雀,歪着头看他,嘴里没有东西,脚爪抓在细枝上,枝子往下弯。他往南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布袋里摸出赵小婉的指骨和骨哨,两样东西并排放掌心。赵小婉的指骨安静,红线缠在指根,骨面没有黏液。骨哨不一样,哨孔里又渗出一层黑液,比先前多,沾在布袋内壁上,他隔着布捏了捏,骨面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顶。他想起阿依留的字——哥的指骨在动。骨哨是她兄长指骨做的,如果指骨与祭坛之间有感应,遮帕就能用这点把阿依引过去。


    他改变方向,不再沿断枝标记往南追,而是往东南插过去。独脚庙旧祭坛的位置他在畲比木的营地听猎手提过,在哀牢山主脊东侧的一道深谷里,谷口有块歪斜的石牌坊,牌坊上刻着独脚纹。他估算了一下路程,如果阿依走的是直线,他抄东南这条斜路能截在她前面。林子越来越密,藤蔓从树冠垂下来,他拨开藤条时手上沾了汁液,发黏,气味发苦。脚下的坡地变陡,碎石在靴底打滑,他侧身走,右手扶树干,左手攥着桃木法剑,指骨的热度又爬上来,爬到小臂中段停住,跟血池怨气在肘弯处顶了一下,他咬住后槽牙,没出声。


    走到一处山脊豁口时,前面传来脚步声。他侧身贴住树干,桃木法剑横在身前。来的是一个苦聪猎手,短弓背在肩上,腰间插着三支断箭,脸上涂着两道黑灰,是畲比木派出来的传信标记。猎手看见陆九喧,先看他的手,再看他的脸,然后从怀里摸出一片竹简递过来。竹简上刻着几道横纹,是苦聪人的急信。陆九喧看不懂,猎手用生硬的汉话解释:赵小婉救回来了,在部落里,人没伤,但神志不清,反复说一句话。


    “底座不在北京,在故宫下面。”


    陆九喧把竹简收进布袋,从肩上解下骸骨包裹,又摸出赵小婉的指骨,两样一起递给猎手。“带回去,交给畲比木。”猎手接过去,把骸骨包裹背到自己肩上,指骨塞进贴身的皮袋。猎手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没说话,转身往北走了。陆九喧看着猎手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站了一会儿。山脊上的风从东面刮过来,带着湿冷的水汽,他后颈的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继续往东南走。过了山脊,坡面往下沉,林子变稀,露出大片裸露的岩石,石面上有水流过的痕迹,干涸后留下浅白色的水碱。他踩在石面上,靴底不打滑了,步子快起来。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谷底出现在下面,很深,谷壁上长着零星的歪脖子松树,树根扎在石缝里,枝干朝南伸。谷底中央有一片圆形空地,空地边缘立着半圈石桩,石桩上刻着独脚纹,纹路被苔藓填了大半。空地正中是一座石砌祭坛,三层台阶,顶层塌了一角,露出底下的夯土。祭坛中央跪着一个人。


    阿依。


    她背对着陆九喧,头低着,双手捧在胸前,骨哨在她掌心。哨孔里渗出黑液,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祭坛石面上,石面被黑液洇湿的地方裂开细纹,细纹从她膝下往四周蔓延,像蛛网一样爬过三层台阶。骨哨发出声音,很低,像蜂鸣,又像远处有人在敲石壁,一下一下,节奏不稳。祭坛地面随着声音震动,碎石从台阶上滚下来,滚到空地边缘停住。阿依的肩在抖,头巾松了,一头黑发披下来,发梢沾着黑液。


    陆九喧从谷壁往下滑,碎石跟着他往下滚,声音被骨哨的嗡鸣盖住。他落到谷底,脚踩在空地上,石桩上的苔藓蹭了他一裤腿。他往祭坛走,第一步踩上台阶,骨哨的声音突然拔高,刺得他耳膜发疼。阿依没有回头,但她的背绷直了,像感觉到了什么。陆九喧看见她手里的骨哨震了一下,哨孔里喷出一股黑液,溅在她手腕上,她没躲。


    祭坛地面裂开一道缝,从她膝下往南延伸,缝里冒出灰白色的雾,雾贴着地面流,漫过台阶,漫到陆九喧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细如发丝,跟一线天峡谷里的蛊虫一样。他攥紧桃木法剑,指骨的热度从掌心往手臂爬,爬到肩膀时停住,跟血池怨气在胸口顶了一下。他咽回去,舌尖上留着铁锈味。


    “阿依。”他开口,声音被骨哨的嗡鸣压下去一半。


    她没回头。骨哨又震了一下,裂缝里的雾涌得更急,祭坛中央的石板翘起来,露出底下黑洞洞的深口。阿依的身体往前倾,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陆九喧跨上第二层台阶,左手桃木法剑画符,朱砂线在暗光里亮了一下,符光贴地推过去,把雾逼退半尺。阿依的肩动了一下,头慢慢抬起来,但没有转身。她手里的骨哨还在响,哨孔里的黑液滴在石面上,石面裂缝又宽了一指。


    陆九喧上了第三层台阶,站到她身后。他看见她跪着的石面上有字,用黑液写的,笔画歪斜——“哥在下面。它在叫我。”他伸手按住她的肩,掌心贴到她肩胛骨,她整个人在抖,像绷紧的弦。骨哨的嗡鸣突然停了,祭坛安静下来,只有雾在裂缝里流动的声音。阿依慢慢转过头,眼睛睁着,但目光散的,落不到他脸上。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我哥的指骨在下面——它要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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