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天峡谷口立着一块被雷劈掉半边的青石碑,碑面覆满青苔,只露出一个“禁”字的右半截。陆九喧用剑鞘拨开碑脚的枯藤,藤下压着一小片锡箔纸,边缘整齐,像是从茶砖包装上撕下来的。他把锡箔翻了个面,背面用指甲划着两个字——赵四。笔画很浅,收尾处拖出一道长痕,划痕里嵌着暗褐色的泥,跟驿站墙上那种黑色黏液干透后的颜色差不多。
他把锡箔收进布袋,抬头看峡谷。两侧崖壁几乎贴在一起,只留出一线灰白的天光,岩壁表面渗着水,湿漉漉地往下淌,在谷口汇成一道细流。谷底的碎石被水泡得发黑,踩上去滑腻,石缝间长着矮矮的鬼面花,花瓣贴着地皮,花蕊朝下,像在闻什么。
陆九喧把背上的骸骨包裹紧了紧,肩带勒进锁骨下方那道旧伤,他偏了偏肩,让带子挪开半寸。桃木法剑从腰间抽出来,指骨还绑在剑身上,骨面温润,贴着掌心那道红印。他往峡谷里走,第一步踩在湿石上,靴底打了个滑,他侧身稳住,膝盖磕在崖壁上,蹭掉一块青苔,苔泥沾在裤腿上,黑绿黑绿的。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瘴气从谷底漫上来,灰白色的雾贴着地面流,像水一样漫过碎石,漫过鬼面花的花萼,漫到陆九喧小腿肚的位置。他低头看了一眼,雾里什么也看不见,靴面被雾气洇湿,颜色变深。他攥了攥桃木法剑,指骨的热度从掌心往手臂爬,爬到肩膀时停住了,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瘴气浓到一定程度后,鬼面花开始显形。花瓣在雾里泛出暗紫色的光,一朵接一朵亮起来,从谷底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花蕊里爬出细如发丝的蛊虫,白色半透明,身体一节一节蠕动,从花蕊爬到花瓣边缘,悬在半空,随着瘴气上下浮动。陆九喧用桃木法剑画符,剑尖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朱砂线亮了一下,符光贴着地面铺开,蛊虫被逼退半尺,缩回花蕊里,但瘴气没有散,反而更浓了,浓到呼吸时喉咙发紧,像吞了一把细沙。
他退了一步,靴跟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石头滚进雾里,没有声音传回来。他侧耳听,峡谷深处有滴水声,滴答、滴答,节奏很稳,但间隔太长,不像自然滴水。他往前又走了十几步,滴水声突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头顶传来的一个苍老女声,嗓音干涩,像两块粗布在摩擦。
“陆九喧,你师父当年也来过这里——他欠我一首曲子,你替他还。”
声音从崖壁上方落下来,在峡谷里荡了两圈才消散。陆九喧抬头,雾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崖壁的轮廓在灰白中隐约显出两道黑线。他把桃木法剑横在身前,左手按上腰间长剑的剑柄,拇指顶开卡榫,剑身出鞘半寸,金属摩擦声在雾里格外清晰。
崖壁暗洞里亮起一点绿光,跟他在林子深处看见的那点绿光一样。绿光晃了晃,从暗洞里走出一个老妇人。她身材矮小,背驼得厉害,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一条黑布带,带上挂着七八个拇指大的陶瓶,瓶口用蜂蜡封着。右手拄一根鬼面花杖,杖身是干枯的花茎绞成,杖头嵌着一朵碗口大的鬼面花,花瓣半开,花蕊里盘着一条金蛇,蛇头搁在花瓣边缘,信子一伸一缩,眼睛是两点暗红。
毒娘子在崖壁暗洞前的石台上站定,鬼面花杖往石面上一顿,杖头金蛇弹了一下,又盘回去。她打量陆九喧,目光从他脸上的颧骨移到肩上的包裹,最后落在他掌心的指骨上,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师父的指骨,你倒是护得紧。”毒娘子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沈鹤年三天前经过一线天,用赵小婉的指骨向我换了一批换骨蛊。你猜他换了多少?”
陆九喧没有接话。他把长剑从鞘里抽出两寸,剑身映着鬼面花的紫光,泛出冷白。
“换了三副。”毒娘子自己接下去,鬼面花杖往石台边缘挪了半寸,杖头金蛇的信子朝陆九喧的方向探了探,“换骨蛊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被替换骨骼,先是手指,然后是手掌,再是胳膊。换到最后,那人还是那人,但骨头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沈鹤年没告诉我他要换谁的骨,但他把赵小婉的指骨留在我这里——他说这是筹码。”
陆九喧把长剑推回鞘里,金属卡榫合拢的声音在雾里很脆。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踩碎了一朵鬼面花,花瓣碎末沾在靴沿上,紫黑色的汁液渗进布面。
“赵小婉的指骨呢?”他问。
毒娘子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往暗洞里走,驼背的影子在绿光里拉长又缩短,走到洞口时停下来,偏过头看陆九喧,金蛇从杖头探出半截身子,朝暗洞深处吐信子。“你师父当年在这里欠了我一条命。他答应用一首曲子还,曲子没吹完就走了。你既然是他的徒弟,这笔账该你接。”
“我不会吹骨笛。”陆九喧说。
毒娘子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像石子砸在石板上。“那就让阿依来。她不来,赵小婉的指骨就永远留在一线天。”她从暗洞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陶罐,罐口用泥封着,泥面上按了一个指印。她把陶罐举到陆九喧面前,罐底沾着干涸的泥浆,泥浆里混着几根细碎的骨渣。“沈鹤年换蛊时留了话——赵小婉的指骨只是添头,真正值钱的是你师父的指骨。你拿师父指骨来换,我先把赵小婉的指骨给你。”
陆九喧把长剑从腰间抽出来,剑尖抵住毒娘子的咽喉。剑尖离她喉头还有半寸,金蛇从杖头弹起来,蛇身绷直,信子几乎碰到剑身。毒娘子没有躲,甚至往前凑了半分,喉头的皮肤贴在剑尖上,凹陷下去一个小坑。
“你杀我,赵小婉的指骨就彻底碎了。你师父的尸骨也永远缺一块。”毒娘子说话时喉头震动,剑尖跟着颤了一下,“你师父当年把指骨留在我这里的时候说过——他欠哀牢山一条命,这条命要用骨头来还。你手里那截指骨,只是他留给你的一半。另一半在我这儿。”
陆九喧收剑。长剑入鞘时卡榫弹了一下,声音比刚才闷。他把桃木法剑插回腰间,指骨从剑身上解下来攥在掌心,骨面被汗浸得发滑。
“赵小婉的指骨先给我。”他说。
毒娘子从布衫内袋里摸出一个拇指大的骨片,骨片用红线缠着,线头打了一个死结。她把骨片抛过来,陆九喧伸手接住,骨片落在掌心时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红线勒进指腹,留下浅浅一道印。他翻过骨片看,骨面光滑,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痕,裂痕里嵌着一点黑色黏液,跟驿站墙上那种一样。
“记住,你欠我一首曲子——你师父也欠我一条命。”毒娘子退回暗洞,鬼面花杖往石壁上一靠,杖头金蛇盘回花蕊,绿光暗下去,雾重新涌上来,把暗洞口遮住。她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已经隔了一层,闷闷的,“阿依的骨哨在你身上。骨哨响的时候,一线天会给你让路。但你要快——沈鹤年换的换骨蛊,三天后就要用了。”
陆九喧把赵小婉的指骨跟骨哨一起收进布袋,袋口扎紧。他退后两步,靴底碾过碎花瓣,紫黑色汁液在湿石上拖出一道痕。峡谷里的滴水声又响起来,滴答、滴答,节奏比刚才快了些。他抬头看那一线天光,灰白色已经暗下去,变成铅灰,天快黑了。
他转身往峡谷外走。走到谷口青石碑旁边时,布袋里的骨哨轻轻震了一下,哨孔里渗出一点黑色黏液,沾在布袋内壁上。他隔着布捏了捏骨哨,骨面温热,跟师父指骨的热度不一样,更细、更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他把布袋往腰后挪了挪,避开骸骨包裹的肩带,继续往南走。
林子里的雾比来时更浓,树冠遮住最后一点天光,腐叶层踩上去陷到脚踝。他走了十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峡谷口。青石碑上的“禁”字被暮色吞了一半,只剩右半截竖钩露在外面,钩尖上挂着一片鬼面花花瓣,花瓣边缘发黑,花蕊里没有细丝,但花萼处有黏液渗出,一滴一滴落在碑面上,顺着“禁”字的刻痕往下淌。
他从布袋里摸出赵小婉的指骨,红线缠在指根上,骨片贴着掌心那道旧红印。他攥了攥拳,又松开,把指骨收回布袋。前面的路被雾吞没了,树影在雾里变成一团一团的黑块,他往南迈出第一步,靴底踩在湿泥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第二步时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只山雀从峡谷口飞出来,嘴里衔着一片鬼面花花瓣,往北飞走了。花瓣在鸟喙里晃了一下,花蕊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细如发丝。
陆九喧没有追。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红印上叠着赵小婉指骨红线勒出的新印,两道印子交叉成一个歪斜的十字。他把桃木法剑从腰间抽出来,剑尖朝南,朱砂线在暮色里泛着暗红。他往南走,步子比来时快,靴底踩断的枯枝声音在雾里传不远,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身后的峡谷口越来越远,青石碑上的钩尖最后闪了一下,被雾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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