畲比木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下。拐杖头包着一层磨得发亮的铜皮,铜皮上刻着苦聪人的山纹。他身后站着十七个猎手,年纪从十几岁到五十多都有,最年轻的那个手里攥着一根套索,绳结处缠着红布条。畲比木的目光越过陆九喧,落在毒娘子身上。
毒娘子靠着庙门框,白发垂到腰际,灰白麻布袍的袖口拉回手腕,小臂上的暗绿纹路退到肘弯以下。她没看畲比木,右手从袍襟里摸出那朵黑花,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花心处那颗心脏已经不再跳动,只是安静地缩在花蕊里。
畲比木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小包,布面被体温捂得发潮。他把包递过去,动作很慢,拐杖在右手腋下夹着,左手伸出去时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一条旧疤,疤从手腕延伸到肘弯内侧,颜色比周围皮肤浅。
“你欠哀牢山的,用这个还。”畲比木说。
毒娘子接过布包,指节捏了捏,里面是细碎的颗粒。她打开一角看了一眼,鬼面花种子,颗粒饱满,表面有细密的绒毛。她把布包收进袍襟内侧,贴着那朵黑花放好。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阿依从陆九喧身后走出来。她左手还攥着布袋口,右手把骨笛从腰间抽出来。笛身裂纹在月光下显出一条暗线,从吹孔延伸到笛尾,但裂纹边缘的骨质已经长合,摸上去只剩一道浅痕。她把骨笛翻了个面,笛孔对着月亮,孔口边缘有一圈暗红,像渗进去的朱砂。
骨笛突然在她掌心震了一下。
阿依低头,裂纹处渗出一点黑液,液滴从笛身滚落,悬在笛孔边缘。黑液聚成珠,珠面映着月光,里面有一道细如发丝的暗红纹路在游动。阿依把骨笛凑近眼前,黑珠从笛孔里完整地滑出来,落在她掌纹里,滚了两圈,停在中指指根处。
“沈采办的。”毒娘子开口,声音比在庙底时亮了些,尾音不再被石壁吸走。“他最后一丝魂力留在笛子里了。铜镜碎的时候,他把魂力渡进笛身,替你们封住了裂纹。”
阿依没接话。她用拇指把黑珠从掌心推落,黑珠掉在石阶上,碎成一小滩黑水,渗进石缝里。骨笛在她手里又震了一下,这次震感更强,笛孔里传出一声极短的闷响,像有人用指节叩了一下竹管。阿依把骨笛贴到耳边,听了片刻,然后递给陆九喧。
陆九喧接过骨笛。笛身在他手里比在阿依手里凉得多,凉意从掌心往手腕爬。他翻过笛子,看到笛尾处有一圈浅浅的刻痕,刻痕里嵌着铜屑。他从腰间布袋摸出最后一枚亮着的铜环,环面纹路里的暗红粉末还在流动。他把铜环按在骨笛尾端,环口对准那圈刻痕。
铜环贴上笛身时发出一声轻响,环面纹路里的暗红粉末渗进笛身裂纹,沿着骨质缝隙蔓延,在笛孔周围形成一圈细密的纹路。铜环本身开始变薄,从环壁往内收缩,最后化作一道光纹烙入笛身,光纹从笛尾延伸到吹孔,在月光下亮了一瞬就暗下去,只剩一道浅铜色的印子。
陆九喧把骨笛还给阿依。阿依接过去,指节贴着笛身,骨面温度从掌心传到笛管里。她试着吹了一个短音,笛声比之前更沉,音波在空气中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波纹往困鹿山方向偏了半寸。
“它能感应到独脚五郎君的位置了。”陆九喧说。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铜环烙入笛身时,他掌心那道旧疤也跟着热了一下,疤面发红,像被火烤过。他把左手握成拳又松开,疤面温度慢慢降下去。
畲比木用拐杖头在地上画了一道线,线从独脚庙门口往北延伸,拐杖尖在石面上刮出白痕。他画到一半停住,拐杖头点着困鹿山方向。
“独脚五郎君的真身已经动了,它比你们快三天。”畲比木说。拐杖头在石面上顿了一下,白痕断成两截。“它带着引心蛊,沿途所有独脚傀儡都在往困鹿山聚。你们走官道追不上——官道绕山,多出两天的脚程。”
他把拐杖提起来,指着东面山脊。月光下那条山脊像一道刀背,脊线上长满矮松,松枝被风压得朝一个方向倒。山脊中段有一道裂缝,裂缝两侧石壁陡立,月光照不进去,只看见一条黑线从脊顶劈到山脚。
“必须穿过一线天的蛊师旧寨。”畲比木说。“那里有条废弃的盐井密道,直通困鹿山北坡。密道入口在旧寨底下,三百年前苦聪人运盐走的,后来蛊师占了寨子,把入口封了。”
毒娘子从庙门框上直起身。白发从肩头滑到背后,发尾扫过门框上的铜锈。她走到畲比木画的线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右脚尖在线的末端点了点。
“一线天是我的地盘。”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密道入口被我用千蛊锁封了。锁芯里养着三百只盐蛊,每一只都认得我的血。要开锁,得用活人的血——自愿献出的血。别人的血灌进去,蛊虫会把锁芯咬死,入口永远打不开。”
阿依把骨笛插回腰间布袋,右手从布袋口抽出来时指节上还沾着黑珠留下的湿痕。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毒娘子面前,把手掌伸出去,掌心朝上,指节微微张开。
“用我的。”阿依说。
陆九喧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扣在阿依腕骨上,拇指压着脉搏跳动的位置。阿依的手腕比他印象中细,腕骨突出,皮肤下面青色血管贴着骨面走。他用了三分力,阿依的手停在空中,掌心没有收回去。
“用我的。”陆九喧说。“你哥的骨片还在你身上,你不能失血。”
阿依转过头看他。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她左眼下方那道旧疤被照得发白,疤从颧骨延伸到嘴角,是她小时候在丛林里被荆棘划的。她没抽手,只是把掌心翻过来,手指蜷了一下,指节骨面贴着陆九喧的掌心。
“我哥的骨片在我脖子上挂了七年。”阿依说。“七年里我每次吹笛子都在失血,不差这一次。”
毒娘子看着两人争执。她靠着畲比木的拐杖站着,右手插进袍襟里摸那包鬼面花种子,指节在布包上搓了两下。白发被风吹起来一缕,搭在嘴角,她用舌尖舔开,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三百年前,沈采办也这样替我挡过一刀。”毒娘子说。她的目光从阿依脸上移到陆九喧脸上,又从陆九喧移到畲比木身上。“他挡在我前面,刀砍进他左肩,骨头都露出来了。我扶着他跑了三里地,他说他没事。结果第二天他把我推进蛊坑,拿我的心脏封了铜镜。”
她把手从袍襟里抽出来,指间夹着一粒鬼面花种子,种皮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她把种子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收回掌心攥住。
“你们俩谁的血我都不要。”毒娘子说。她转向畲比木,下巴朝他的左手抬了一下。“我要畲比木的。”
畲比木没有犹豫。他把拐杖换到右手,左手平伸出去,掌心朝上。猎手队伍里有人往前迈了一步,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颧骨很高,腰间别着两把骨刀。畲比木头也没回,右手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汉子停住脚步,退回队列里。
畲比木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刀身很短,刃口磨得发亮,刀柄缠着麻绳,绳结处被汗浸得发黑。他用刀尖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从虎口划到小指根部,深度刚好破开表皮,血珠从刀口两侧渗出来,聚成一条细线,沿着掌纹往手腕方向淌。
他把手伸到毒娘子面前。血滴从掌缘坠落,砸在石阶上,碎成更小的血点,溅到毒娘子的鞋面上。毒娘子低头看了一眼鞋面上的血点,从袍襟里摸出那朵黑花,把花心对准畲比木的掌心。血珠滴进花心,被花蕊吸收,花瓣从黑色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回黑色。她把黑花收回去,转身往一线天方向走。
“跟上。”毒娘子说。她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畲比木一眼。“你那条疤——是独脚五郎君抓的?”
畲比木把左手收回来,右手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截布条缠住掌心。布条缠了三圈,他用牙咬住布头打了个结。他没回答毒娘子的问题,只是把拐杖重新夹回腋下,朝猎手们挥了一下手。十七个猎手同时转身,队列整齐地朝一线天方向移动,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陆九喧松开阿依的手腕。阿依把手收回去,指节在布袋口上蹭了一下,骨面温度比之前凉了些。她走在陆九喧右侧半步远的位置,布袋口攥在左手,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偶尔碰到腰间骨笛的尾端。
一线天的入口在两块巨石之间。石壁表面被风蚀出蜂窝状的孔洞,孔洞里塞着干枯的苔藓和碎骨片。毒娘子停在石壁前,从袍襟里取出一个陶瓶,瓶口用蜡封住。她掰开蜡封,把瓶口对准石壁正中一个圆形凹槽,瓶身倾斜,里面流出暗绿色的液体。液体灌满凹槽后,石壁内部传出齿轮转动的闷响,两块巨石之间的缝隙从一尺宽扩到三尺,露出后面一条往下走的石阶。
石阶上刻着一行字。字迹被盐晶覆盖了大半,陆九喧蹲下去,用桃木法剑的鞘尖刮掉盐晶,露出下面的刻痕。刻痕很深,笔画边缘有铜锈渗进去,字是苦聪文,畲比木站在他身后辨认。
“入此道者,留一半魂魄。”畲比木念出来。他的声音很平,拐杖头在石阶上点了一下,铜皮磕在盐晶上发出脆响。
陆九喧站起来。他把桃木法剑从背后抽出来,剑鞘口那道旧划痕贴着掌心。他第一个踏上石阶,靴底踩碎了一层盐晶,碎屑从台阶边缘往下滚,落进黑暗里,很久才传回细碎的撞击声。
阿依跟在他身后半步远。骨笛在她腰间震了一下,笛孔里渗出一滴黑液,顺着笛身往下淌,滴在石阶上,被盐晶吸干。畲比木走在第三位,拐杖点地的节奏比之前快了一拍。毒娘子走在最后,白发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有灰白麻布袍的轮廓在石壁反光里若隐若现。
石阶往下走了三十七级,台阶尽头是一道石廊。廊顶很低,陆九喧要微微低头才能通过。廊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盐晶,每一块盐晶里都封着一只蛊虫,虫体蜷曲,六足抱拢,背壳上的纹路在黑暗中发出极淡的荧光。毒娘子走在最后,右手从袍襟里摸出鬼面花藤蔓,藤蔓从她指间垂下去,触到盐晶表面就枯萎,卷成一根干枯的黑线。
“盐晶里的蛊毒还活着。”毒娘子说。她把枯藤收回来,在指间捻碎。“别碰廊壁。”
陆九喧没碰廊壁。他的左手始终按在桃木法剑的鞘口上,指腹贴着那道旧划痕。石廊尽头传来风声,风里有盐味和铁锈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笛声。阿依的骨笛突然烫了一下,笛身在她腰间震得厉害,裂纹里渗出第二滴黑液,这次黑液没有往下淌,而是悬在笛孔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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