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里的人鱼贯而出，杜赟一出来就面露惊讶，惊喜跟人招呼。
“小桃子？”章随重复这个称呼，司敛的目光从陶遇身上挪开，转移到他身上，而章随也瞬间对上他的目光，挑了挑眉，最后偏头对有些安静的陶遇说，“好吧，看样子我是明白了。”
陶遇看他，知道他说的是明白什么叫做“偶遇”，章随则接着笑说，“那就不算，但很期待第三次到来，拜拜小桃子。”他有意这样叫她，口吻带着调侃。
“……”
章随说完又朝司敛和杜赟颔首，也很自来熟地说声再见，这才走进刚刚下来的另一部电梯里。
司敛收回目光，眼帘微垂看着陶遇，他今天脸色白皙得有些过分，好像有些欠缺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颓靡。在杜赟意识到两人间的气氛有些古怪之前，他先开口说：“好久不见哦，missmirror.”
声音懒洋洋的，口吻很是自然。
他为什么还可以这么自然地称呼她、和她招呼呢？他还没有发现她拉黑他这件事吗？
如果他没有试着联系她，应该是发现不了的吧。
事实上，那天冲动过后陶遇就有些后悔，也想过要不要把他再从黑名单拉出来，但只要想到司敛存在一定的可能已经发现这件事，就觉得再这样会很可笑，所以她停止了后悔。
对于他的这句招呼，陶遇只“嗯”了声，没再说话，心底又开始后悔刚刚没有和章随一起进电梯离开。
为什么要停下呢？在司敛面前她的心和她的脑袋总是这么虚伪吗？
杜赟的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扫了扫，感觉到气氛古怪后突然接了通没有任何征兆的电话：“喂，阿原，我刚去接了阿敛，马上到马上到——”然后对他们说，“我先过去看看阿原在哪儿，你们说。”说完溜之大吉。
陶遇在他走开后，又转身去揿了下电梯，向下的箭头亮起，像游戏里弹出的提示，她低头捏起包上挂着的小狗玩偶。
司敛站在她边上，看她波浪般的黑发。
她的头发像她的眼睛一样黑，一样漂亮。
轨道运行的声音隐约从电梯井里传出，电梯从楼上下来，缓缓降落到他们所在的楼层，轿厢门打开，陶遇迈步进电梯。
司敛还立在电梯前，在短暂的停留后，厅门缓缓合上，他即刻抬手按了下按钮，门再度打开，他也朝电梯里去。
在不远处探头探脑的杜赟为此“啧”了声，刚咋舌，肩膀就被人碰了下，一人问道：“你在做什么，阿敛呢？”
杜赟回头，一个戴黑框眼镜的青年立在他身后，脸庞白净英俊，气质温和。
他看看他，笑说：“又见色忘友，跑了。”
“什么见色忘友？”
“你刚回来，你不知道——不对，你知道，阿敛说你也见过她，”杜赟说完反手搭住蔺原的肩，“走吧，我俩会会就是了，和你说说跨年夜的事。”
两人走开去。
与此同时，电梯抵达一层，陶遇朝商场外走去。
司敛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从身后看着她，心里想着刚刚在电梯外看见的那一幕，以及那个言行举止都令人讨厌的男人。
他的口吻听起来很熟稔，第三次什么呢？
他想到这里，脚步稍稍提速，走到陶遇身侧。陶遇目不斜视，一直沿着街道走，而他又落下两步，之后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寸步不离。
终于，陶遇在走到地铁站入口不远处后蓦地停下脚步，握紧斜挎包包带转身。司敛也随之停住脚步，模样乖巧地盯着她。
陶遇仰脸，黑亮又平静的双眸好像在审视他，但他非但没有回避，还无比坦然地迎着她。她感到不悦，绷着脸问：“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因为你还没有回应我啊。”
“我要回应你什么？”
“刚才我向你问好了。”
“是，你告诉我好久不见，但我也向你表示是这样了，这就是我的回应。”她神情认真，问他，“难道我应该做更多的回应吗？”
司敛不语，陶遇干脆又转身走，进了地铁站。司敛落下几步，再跟进站时却已经被她甩开，他四下寻觅她的身影，但人群往来穿梭，淹没了她。
司敛忽而有些垂头丧气，转身离开地铁站。
等他走后，陶遇才从一旁的便利店里钻出，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转身朝3号线入口去。
nfc在闸机上感应下，她通过闸机，踩着电梯朝下行，而一旁的步梯上突然有道人影出现，她的余光有所感应，偏过头去，司敛正从步梯上以和她同样的速度向下。
“好巧哦，又见面了。”
“……”
一天内从两个人那里听来同样的“偶遇”话术，陶遇的感觉不尽相同。
章随追上她时，她会认为他是蓄意如此，表现得有些拙劣，但司敛做同样的事，她就觉得可以称之为恶劣。
但她分不清自己这样想有没有道理，因为从一开始就是她自以为是地觉得他应该联系她，或许司敛压根没有任何其他的意思，所以她计较的那些事以及她做出的反应在他看来甚至有可能有些莫名。
陶遇想到这里，电梯到底，下一趟地铁在两分钟后进站，她找到处空地候车，从玻璃上看见司敛的身影靠近。
她和他在玻璃上对视，然后忽然转过身问他：“我已经回答你了，为什么还要跟着我？”
司敛静静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说：“因为有些想知道刚刚那个人是谁，他说‘第三次’是什么意思？”
陶遇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说他很敏锐，她抿唇：“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有些好奇。”他像是说废话。
“那好奇之后呢？知道答案后你会怎么样呢？”
司敛又安静不说话，一阵沉默过后，地铁呼啸而来，陶遇转过头候车，上了地铁。
人群拥挤，她上车后没再看见司敛的身影，不确定他是不是跟了上来，只是低头取出包里的耳机戴上。
回家不需要换乘，但从地铁站走到小区有段距离，陶遇出地铁站后走出几步，看见地上拉长的人影，倏忽回头看那人。
一个男人走在她身后不远处，见状一吓，绕开她，陶遇不禁默了默。
不是司敛。
她莫名有些烦躁，走到这里忽然又不想回家，干脆在附近走动起来。
她经常像这样在城市里走路，喜欢一边走路一边观察，在不同的角落里找到些细节。
这年的一月天很冷，因为春节有些晚，在二月，陶遇听着音乐走在路上，清理掉脑海里有些纷乱低落的情绪，但又因为街头的一些景象想到春节，从而滋生了新的困扰。
春节她要回家吗？
陶遇并没有从心底觉得那是她的家，她的妈妈有她自己的家。
有时候陶遇觉得也许当初陶继雪更应该把她丢给路青森，也许远离她，她就会忘记那些过去，会好受些，而她可以代替她继续折磨她爸，而不是代替她爸折磨她。
陶遇想着，脚步不由自主地停在一间独立画室外，因为是寒假，画室里很多小孩在学画，她立在落地窗边看了会儿，直到一个老师前来开门，她才收回目光抬头看去，说只是看看，然后走开。
她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有什么需要，只是这样在外面闲逛到天色暗下，才慢吞吞回家去。
她住在12楼，出电梯厅后右拐就是门廊，门廊上感应灯自动亮起，一道人影赫然映入眼帘。
陶遇被吓了一跳，然后看清微弱光线下的人，他今天穿得也不多，至少人看起来很单薄，这时靠坐在门边，听见声音抬头看来，像只可怜的狗。
可他凭什么像这样装模做样呢？
陶遇在心底给他的行为定性，极力压制那些猝不及防涌起的情绪，问他：“你来做什么？”
“因为还是想来找你啊。”司敛从门边起身，立在门边垂着眼看她。
陶遇立在门廊的冷空气里，忽然叫他的名字，说：“司敛，我觉得你讲话很空洞。”
“为什么？”
“因为我问的是你这么做的理由，但你的回答是你想这么做。”
司敛好像认真想了想她的话，但最后微微蹙眉：“可是‘想’也可以成为理由啊。”
声音低低的，好像有些委屈。
陶遇因为这话静了静。只是“想”就可以成为理由吗？
沉默过后，她问他：“那你总是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吗，总是随心所欲吗？”
司敛安静，她接着说，“在地铁站沉默，现在又继续沉默，也是因为想不说话就不说话吗？”
意外的有些咄咄逼人，司敛躁动了很久的心又加剧了不安宁，看着她又觉得委屈。
“麻烦你让开下，我要开门。”
司敛默默侧开身，陶遇从他身上感觉到一种明显的委屈，就好像她对他太过分，陶遇开门进屋，关门时刻意低头避开门外那道注视。
清脆的一声，门关上，就好像什么东西重重落到地上，也许会摔碎，不复存在。
陶遇关上门，手还久久地停在门把上，眼泪莫名泛起，她缓缓蹲下，面朝门抱住膝盖，眼泪终于有些兜不住，钻出眼眶，她用袖子吸干眼泪。
她明明才刚刚交上这样好的一个朋友，明明很高兴，但她偏偏又丢弃掉这段友谊，因为她贪得无厌，觉得他没有照她的心愿来。
她果然是个奇怪的人，也许他会觉得她很不讲道理，很小气，很……
可是他本来也很过分啊，总是若即若离，忽远忽近，像只随时会飞离的气球。
陶遇抱着膝盖，好久才翕动下鼻翼，然后忽然深吸口气起身来，握住门把手朝外打开门。
门却又“砰”地响了声，随之响起的是一声痛呼声。
陶遇蓦地吃惊低头，从半开的门里看见同样抱着膝盖蹲在她门口的司敛，正一只手捂着额头仰面看她。
像只大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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