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遇立在窗边，看见一个穿白毛衣的人在雪夜里跑，忽然，那道人影在一处路灯下停住，转身仰起头来寻觅。
隔着风雪和夜色，两人的目光似乎遥遥交汇，又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如此，陶遇停在窗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陶人雕像，而司敛像一尊雪人，等天气暖和就会融化的雪人。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为什么他会对她感兴趣呢？是因为新鲜感吗？那新鲜感又会维系多久呢？
陶遇看见司机给他送来外套，他们离开小区的花坛，而她回身离开窗边。
经过工作台时，她突然停顿下脚步，因为工作台上放着些小画，其中一幅是几天前的晚上她画下的那幅人像画，虽然一幅新的小画将画上的人挡住一半，但那颗黑色的小痣露在外面。
他刚刚看见了吗？
会不会发现什么呢？
陶遇眨了眨眼，漆黑的眼底好像浮现起一些难言的情绪，很久，她才敛下那样的情绪，离开工作台。
洗过澡，陶遇坐在床上回起消息。
这天晚上她收到的消息比平时更多，一些显然是群发的新年祝福她暂时不想理会，先回了乔曦和其他人，最后才点开和谢圆的聊天框，除了祝她新年快乐，她还发来很多表情包，然后是“姐姐回我”“回我姐姐”“为什么还不回我消息”这样的话。
已经很晚，陶遇握着手机，终于还是回她句新年快乐。
事实上，她一点儿也不像个姐姐，对谢圆这个小十二岁的妹妹她也没有太多喜欢，甚至有些嫉妒。
因为她的爸爸妈妈是成熟的人，不会在她很小的时候在她面前大吵大闹，他们都很爱她，而她的妈妈刚好也是她的妈妈。又因为她从小就开朗活泼，不像她从小就孤僻古怪，以至于她在面对这个聪明机灵的妹妹时会生出种微妙的妒忌情绪。所以，陶遇希望谢圆也可以讨厌她，这样她们就可以扯平，但她还是和她说了新年快乐。
她才十岁，还是快乐点比较好。
陶遇躺在床上，久久没能睡着，她翻出在游乐园里录的视频看。焰火绚烂，倒计时响起，镜头锁定到司敛身上。
“happynewyear,missmirror.”
声音在风里有些变形，但依旧好听。陶遇不知不觉听了好几遍才下决心关掉。
也许是游乐园太喧闹，烟花太耀眼，而现在房间里太安静，极致的反差让她的大脑感到空荡和茫然，眼泪不由自主地漫出，但她想到新的一年才刚刚到来，及时擦掉眼泪，切断这次突如其来的悲伤。
她决定用游戏来挤压眼泪，可游戏那么多，她最后还是点开了那条测试链接，无聊地围着湖钓鱼，钓一把极低概率才能钓起来的钥匙，直到天蒙蒙亮，睡意才将她压倒，睡过去。
雪下了整天，陶遇也一觉睡到午后，新年的第一天，她冒着雪在城市里走了走，直到吃过晚餐才回家。
一整天她都没有收到司敛的消息，可是，他明明应该有很多话可以和她说说的，比如他收到了她送的杯子，比如他看见她的游戏时长，比如……比如其他的话，但他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陶遇情绪有些低落，晚上没再打开钓鱼游戏的链接，而是用平板画画。
第二天，司敛还是没有联系她，她还是心不在焉，画一幅雪夜车内的画，却没有画完。
第三天，她来了月经，她想，或许那些低落的情绪和经前综合征有关，她想她应该忘掉这个讨厌鬼。
第四天，她在复工日收到了出版方编辑寄来的合同，她有了份新工作，然后她拉黑了那个吐司emoji，那个让她分心的存在。
她讨厌他。
陶遇的生活慢慢回归平淡，新年的第二个周末，乔曦约她逛街吃饭。
天还是很冷，她跟乔曦约在一处商业中心，因为乔曦宣称她太久没逛过街，尽管什么也买不起，但也想欣赏下奢侈之美，于是陶遇才冒着严寒出门赴约。
两人逛了几层楼，觉得累了才找餐厅坐下吃饭。已经过了饭点，餐厅里食客不算多，上菜速度也很快，乔曦填了填肚子，才想到什么：“对噢，我说半天了，你都还没说说你呢。”
见面后乔曦就开始絮絮叨叨，这时问起陶遇，陶遇却说：“我不知道可以说什么。”
“就说你最近怎么样啊！你都还没告诉我跨年夜的事诶，怎么样，方不方便说说？”
有十天没有联系过了，其中六天拉黑了他。
陶遇在心底这样回答，实际却敛下眼眸，美化下事态，说：“已经不联系了。”
“啊？不适合啊？”
“嗯。”
乔曦见她反应淡淡，有些担心她难过，但她又没能从陶遇脸上看到更多情绪，只是豁达一叹：“嗐，没事，这种事讲究缘分的，我觉得像你这种奇怪的生物，应该有更离奇、更不可思议的缘分才对，他只是区区一个买画的，算不上正缘的。”
更离奇、更不可思议吗？
她和司敛不是已经很离奇，很不可思议了吗？像梦幻的场景。
陶遇一时没回应，乔曦还想说什么，结果电话忽然响了，她看上眼，倒吸口凉气：“嘶，完蛋了，画室的老师。”
她今天不上班，老师打电话来肯定有问题，乔曦心不甘情不愿地接通，果然，一桩麻烦事，老师请她去画室一趟，有学生的家长来投诉她教学态度不端正，乔曦挂断电话后气得脸有些红。
陶遇见状问她：“你还好吗？”
一向乐天的人也忍不住愁眉苦脸长叹声：“没事，就是每天伺候祖宗有些心累，早晚换工作。”
她说完看看陶遇，有些羡慕，“虽然这话已经说过一万遍了，但还是好想说，好羡慕你们这些天赋怪，可以不工作就有饭吃，我根本就是选错行没饭硬吃嘛。”
乔曦当初学美术是因为学习太烂，家里人给她找了条退路，然后他们发现比起学习，她倒是块画画的好料子，不过那只是种相对论。
在画画这件事上，乔曦自认没天赋，认为能考上尧城美院也是艺考超常发挥，侥幸而已。大学期间有很多同学都在做自己的账号，她却很迷茫，也跟风做了做自媒体，没有起色，毕业作品也吊车尾，多亏她大心脏，才没有心理变态，反而心安理得地当“画渣”，而现在她只能教教小学生。
这时她虽然说了这么句，实际上接受现实也很快，又说：“那我就先去画室了，让我看看又是哪个烦人精，你慢慢吃，多吃点啊别浪费！”叮嘱完就拎起包道别离开。
餐厅里还陆续有人进出，她风风火火，出门时还险些撞到个入门的青年，两人险险错开身，她道声歉，急忙走了。
陶遇还想着乔曦离开前说的话，没注意到门边的一幕，但那个青年走出几步后突然在她的卡座旁停下，看向桌边在发呆的女孩，确认是她后惊喜道：“哈，真的是你！”
陶遇被唤回神，转头看，一个朋刺头青年正看着她笑，问她，“你还记得我吗？”
记忆回到那个圣诞夜，她对一个向她索要微信的陌生人说，如果他们能偶然见面三次，他就可以加她的联系方式。
也许是见她没什么反应，刺头男这时忙提醒她：“圣诞夜，你不会忘了吧？”
“没有忘。”
那人一笑，见她坐在四人座卡座里，只有对面的座位还有餐具，并且暂时没人，于是格外自来熟地坐到她斜对面，对人说：“想不到居然一个月不到就见了两次，”说到这里他冲她露出个有些玩味的笑，“本来上次还觉得你是在糊弄我，根本没可能有这种事，现在看来倒很有希望啊。”
不知道是不是有意这么说，但陶遇没有反驳，只是觉得他也有些轻浮，但是不同于司敛那种疏离又轻飘飘的感觉，他轻浮得有些让人讨厌，当然，现在她应该更讨厌司敛。
她想了想，说：“但是见面的概率没有变。”
就像她钓起箱子是小概率事件，而找到钥匙同样是小概率事件，每次见面也都是小概率事件。
甚至很可能他们同一时刻在同一个地方，但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他们彼此会没有看见，会擦肩而过。
“嗯，道理是这样，但是进度完成三分之二了不是吗？”那人说着，又道，“对不起，我这人太自来熟了些。”
“嗯。”
她应得快，他又笑：“那我自我介绍下吧，章随，文章的章，随意的随，这下你好歹知道我是谁了，对吧？”
“嗯。”
她依旧只嗯一声，章随感觉到她有些冷淡，不过没有不悦，只是等了会儿，微笑道：“但你好像不打算告诉我你的名字，好吧，那我还是期待下次见面吧，到时候你一定会履约的吧？”
他坐着，好像在等回答，直到陶遇点了点头，他才说，“好，不打扰你了，再见。”
陶遇等他走开，接着用餐，吃过离开餐厅，直奔商场电梯厅候梯，也是那时，章随又一次冒出来招呼：“嘿！”
“……”
“好巧，想不到这么快就第三次见面了。”
“……”
陶遇面无表情看着他，意味明确。
章随见状握拳，抵着唇干咳声，睨着她问：“怎么样，现在可以吗？”
“这次不算。”
“怎么不算，你这是出尔反尔。”
“这不算偶遇。”
“那你觉得怎样才算偶遇？”
陶遇在思考怎么回答，而电梯已经升到五楼，轿厢门静静滑开，她静静思考的模样和她身旁盯着她看的青年的样子一齐落入司敛眼中。
下个瞬间，陶遇忽然有所感应般抬头，见到了十天不见的人。
她想回答章随，偶遇就是像这样，猝不及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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