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深吸一口气,脸色阴沉得可怕。
秦疏聆朝父母要钱、朝老太太要钱,让他给她找个像样的工作,安排她去国外留学……这些他都管不着,也不想管。
她从小到大都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小时候她身体不好,父母根本舍不得骂她,做了错事就全往他身上甩。
他皮糙肉厚啊,是被“寄予厚望”的长子,那些错事落在他身上,是父亲手里被掰弯的衣架,是母亲无休无尽的嗔怪和麻烦,是他的前途永远要和妹妹的前途绑定在一起。
“还有,把秦疏聆的卡全部从我名下撤掉,把她在集团的位置放出来。”
补充完这句,秦肆跃挂掉了电话。
男人站在设施陈旧的城中村窄道内,身后的墙皮斑驳嶙峋,已经脱落得差不多了,头顶的空调外机也沾了一层厚厚的灰,时不时被风吹下几滴水。
他看着自己关掉的手机,后槽牙咬的吱嘎作响,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跳着。
究竟是谁把他的行踪泄露出去的,他一定会把这个人揪出来,绝不姑息。
秦家现在还没轮到秦疏聆说了算,也永远不会轮到她说了算的。
坐在卧室的床上,元卿欢觉得房间里安静得可怕。什么声音都没有,她只能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也许还有未出生的孩子的。想到这一点,元卿欢缓缓垂下眼帘,将手轻轻搭在小腹上,希望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孩子的小脚慢悠悠从她掌心滑过,像小鱼摆了摆尾巴。
她愣了一下,随后释然地笑了起来,低声说了句谢谢。
晚饭是秦肆跃烧的,四菜一汤,格外丰盛。晚上睡觉前,或许秦未满也看出父母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和秦肆跃赖了一会儿不肯上床。
“乖乖,快睡了啊。”秦肆跃耐着性子把小祖宗哄进被窝,走到主卧的门口,突然有些迟疑,不敢走进去。
“卿欢?”他站在门口,试探性地喊了一句,不知道她有没有睡着。
“嗯?”一声软绵绵的回应,看来没睡。
秦肆跃推开门走到床边,靠着床头柜挪上了床。他心里装了很多事,压得胸口沉甸甸的,今天晚上注定要失眠。
不知道为什么,越是心烦意乱的时候,他就越想抱住元卿欢,埋在她的颈窝里,深吸她身上那种香香甜甜的气味。
于是秦肆跃坐了起来。身旁的人背着他睡着枕头上,黑发披散着盖住眼睛,看不清到底有没有睡着。
他先伸出一只手试探,环抱住她的腰。没挣扎,再伸另一只手,彻底将人捞过来,然后将下巴夹在她的肩膀上,用唇蹭了蹭她的脸。
“……这么晚了还来啊。”怀里的人好像不是很吃这一套。
今天的事彻底点燃了秦肆跃的危机感,让他变得更黏人了些。
他顺势吻了下她的发顶,沁人心脾的香味直往鼻腔里钻,滴酒未沾的秦肆跃感觉自己快要醉了。
抱着的人又没有了声音,像是无奈之下默认了。秦肆跃正准备进行下一步,门口突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某个小屁孩吸鼻涕的声响:
“妈——咪——”
“怎么了?小满是不是在喊我?”这下元卿欢起的倒是很快,撑着枕头就要坐起来。秦肆跃一把搀住她,让她乖乖躺着被子里,他去开门。
“你怎么还没睡?”主卧的门被穿着睡衣的爸爸拉开,秦未满糊了一脸眼泪,听着秦肆跃不算太友善的语气,鼻子一抽又想哭。
“我不知道!我想妈妈了……”
他哭得实在可怜,小脸通红,五官又全部皱在一起,那双眼睛像极了元卿欢。
秦肆跃低头打量了半天这只小豆丁,还是没有办法地叹了口气,单手把他捞起来,塞进自己和元卿欢睡的被窝。
孩子一旦学会用自己的两条腿走路,事情就变得麻烦起来了。
弯腰把秦未满放到床上时,床头柜放着的手机“嗡嗡”响了起来。秦肆跃习惯在非办公时间和开会时间给手机开免打扰,一般情况下都没有铃声,所以房间里其他两人都没发觉。
“今天和妈咪一起睡吧,来妈咪怀里……”
元卿欢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睡意被这一大一小打搅得干干净净,只能靠着身后的枕头坐一会儿,努力忽略异常的心脏再一次狂跳起来。
“我去接个电话。”秦肆跃拿起手机,径直走向阳台。
“穿件外套,外面风大。”元卿欢抿了抿唇,抱紧怀里的秦未满。
男人没说话,一只手捂着手机,另一只手随便拿了件外套,径直走向空间逼仄的阳台,弯着上半身躲避刚洗完还在滴水的衣服。
电话早就接通了,那头的人不说话,秦肆跃也就沉默着。终于,另一边先沉不住气,明显哭过的沙哑女声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秦肆跃,我们要闹到什么地步。”
“搞清楚,是你闹不是我闹。”秦肆跃语气丝毫未变。
“随便吧,你把我卡撤了?”
“银行那边会通知你,我没有告知你的义务。”
秦肆跃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嘶”,拖的绵延悠长,像吐着信子的蛇。说话的人压下自己隐约的躁意,让声音听起来更恳切些:
“哥,我们毕竟是一家人,何必变成这样呢?你这么做,妈妈也会伤心的。”
呵,如果不是曾经亲眼见过她拿到好处后转头反咬他一口的样子,秦肆跃或许真的听她态度诚恳,就随她去了。
秦家能有什么省油的灯啊。从前他没有见过什么善良的人,不知道人真正认错的时候是怎样的状态,所以轻易就会饶过秦疏聆一次次试探他底线的动作。
可现在,他的生活因为一个货真价实温柔的人而变好,也感受到了不掺杂任何利益的爱是什么样的,过往他期盼的那些因为看到拳头的威力、所以服软假装出的听话就入不了眼了。
秦疏聆像在朝他求情,实际是把妈妈搬出来当救兵。
母亲的身体不好,秦肆跃知道,那个看似无毒无害的妇人也不无辜。
她明知道这个家存在的问题究竟是什么,也清楚父亲把过大的期望与压力放在他身上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却只是静静看着,任由那些悲剧发生。
但自己又无论如何也不能做到真情实感地去恨她,因为她是从小到大身边对自己最好的人。
当时的妈妈或许也很难。尤其是当元卿欢当了母亲之后,秦肆跃突然发觉,自己的母亲当母亲的年纪原来那么小,才堪堪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的人要如何正确养育一个孩子呢?只能凭本能的爱去尝试吧。父亲打完他之后,他身上留下的青青紫紫痕迹,都是母亲在晚上悄悄拿着手电筒和药箱进来,小心翼翼帮他处理好的。
母亲生完两个孩子后,身体就这样一直差下去。第一个孩子被寄予厚望,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孩,父亲疼爱极了。
秦肆跃还记得自己十几岁的时候有多么沉默寡言,一个月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
他从小被送去私立学校住宿,周末回家的时候无意中看到穿着西装的父亲温柔地拉着秦疏聆的小手,在阳光房里跳交谊舞,一边跳一边大笑,表扬跳错了舞步的秦疏聆有创造性,说她是他的小公主。
他惊讶于看到那一幕的时候,自己心中居然没有涌起滔天的恨意。
站在客厅里,阳光正好落到他面前的那块地砖上,唯独绕开了他的脚。
从有记忆开始,他就是成熟且冷静的,运筹帷幄,漠视感情。
十几岁的自己在那一刻突然意识到,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从他身上得到的教训,可以无缝衔接在下一个孩子身上弥补回来,而不会对他有任何的愧疚之心。
同时,电光火石之间,他也似乎看出了父亲偏爱秦疏聆的原因。
因为她长得像母亲,而他更像父亲自己。
真相就这样简单残酷,他不得不接受这个不成理由的理由。
因为母亲是成长道路上唯一曾给过他温柔和关爱的人,所以无论如何,从前他也做不到伤母亲的心。
尽管他知道,最最亲爱的母亲也捏着他的软肋,一步步逼着他往后退,透支他的生命为另一个孩子铺路,完全不会为此感到愧疚。
哪怕一次也好,哪怕一次站在他的立场上为他想一想,自己的儿子会不会为此感到为难,会不会因为他们的态度而难过。
因为一个孩子可以自力更生,另一个孩子过得不好,所以就把爱全部给更不思进取的那个了吗?
可以。可以,他举手投降。那就往后退吧,他可以拱手让出那些他强求不来的东西。
老太太逼婚的时候父母说没办法帮到他,好在他原本要走入坟墓的婚姻被挽救了回来。现在他自己也做了父亲,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当年的父母有多心狠。
他们托举了秦疏聆一辈子,现在要把这只蛀虫塞到他的未来里。绝没有这样的道理。
说完这句话,秦疏聆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听到电话那头迟迟没有传出声响,心里清楚秦肆跃这次是来真的,没有妥协的可能了。
说不慌是假的。父亲的年纪渐渐大了,公司管理层的重心也开始往秦肆跃那儿倾斜,以后秦家的产业大部分都归他管,她也拿不到无条件给她的源源不断挥霍的钱。
虽然有一部分股份,但她花钱大手大脚惯了,这点钱大概不够用。
再加上没有人帮她摆平事务,需要打点的地方变多,她还得依赖秦家这个背景继续在圈里保持高贵的身份。
“秦肆跃!你真的这么不讲情面?”她的语气有些着急,“爸妈把秦氏都给你了!你才是利益既得者!你什么都有了,还要停掉我的卡?”
“他们愿意花那么多精力培养你,一开始就把你当作秦氏集团继承人去培养。你占掉了爸妈的爱,爸妈的关心,爸妈——”
“呵。”
在听到这句话时,秦肆跃终于忍不住了,发出一声极具讽刺的轻笑。
男人捏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他仰起头,柔顺的黑发自然垂了下来,另一只手叉在腰上,无名指时不时碰到冰冷的皮带,宽大的背影在窄小的阳台上显得格外孤独。
“秦疏聆,你说出这种话,真的不害怕爸妈心寒吗?”
“你再说爸妈什么都没有给你试试看?秦疏聆,我和你的股份一开始是一模一样的。我去a国留学的时候,你也去了;我进了秦氏从部门主管干起,你的起点比我高得多。”
“如果你想要秦氏,你可以想办法收购股权,可以做出成绩和管理高层证明自己,可以凭双手从我手里把它抢回去——如果你做得到的话。”
说到“父母”两个字,秦肆跃刻意把声音压得很低。他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现在名义上他还是个孤儿。
阳台离卧室不算太远,他担心元卿欢听见。
“还有,我要提醒你,停掉你的卡是因为矜度帮你的忙,你却把他的女友惹了,狠狠坑他一把。”
“他打电话找我要说法,我必须给他一个交代。秦疏聆,你是不是把锅甩我头上甩习惯了,忘了你所有任性的举动,都需要我承担后果?”
“秦肆跃!你能坐上现在的位置全是因为你是男的!男人天生就信任男人!”听筒里的声音刺耳又难听,秦肆跃闭上眼睛,已经不想和对面的人争吵了。
他早就知道她无药可救,那么还和她费什么话呢?
“妈咪……你心脏跳得好快……”秦未满缩在元卿欢温暖的怀抱里,脑袋靠着她柔软的胸膛,正好停在心脏的位置上。
被激烈的心跳震得睡不着,小朋友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观察元卿欢的脸色。
妈咪的脸白得和死人一样,好像没有听到他刚才说的话,只是无言地盯着阳台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
秦未满有点害怕。他今天晚上好像总有种惶恐的感觉,就算躲在妈妈的怀里也没有好起来。
“妈咪……”元卿欢回过神来,发现怀里的小满在扯她的发尾。
小朋友努着嘴,怯生生地望着她,声音小小的:
“妈咪……爸爸还会回来睡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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