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摊位面前围了很多人,刚被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找了顿茬,元卿欢的心情不算太好,大脑还处于朦胧的状态,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目前的情况。
她迷茫地看着在自己面前莫名沉默的两人,双手不自觉将身前的围裙攥紧。
这个陌生的女人背对着她,她看不见她的眼神,但秦肆跃面对着她。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元卿欢抬起下巴,正好能看到男人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的浓烈情感,眼尾也染上了些绯红。
墨色双瞳细微颤抖着,她读不懂他诡异的沉默,更看不懂他眼中那股隐忍着的情绪。
有愤怒,有感慨;有遗憾,有不甘。
和他结婚五年,自己还从来没见过他这么激动的样子。
印象中的秦肆跃总是淡定的,做什么事都不慌不忙。
领证那天两人还不熟,他看起来就和吃了顿晚饭一样自然,得知有小满的时候,秦肆跃好像也并不特别兴奋,没有她想象中那样感动。
那是当然的,毕竟那时的秦肆跃还以为这是元卿欢的任务,而他只不过是完成了该由自己负责的一环而已。
元卿欢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总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秦肆跃看起来很厉害,她想要什么他都能做到,这样厉害的人不能继续读书,元卿欢也有点替他遗憾。
他认识这个来挑刺的女人,这是毋庸置疑的事。
如果是从前遇到这样欺负自己的人,单独处理争端时元卿欢会选择默默忍下来,把苦楚全部往自己肚子里吞,晚上躲进被子里哭一场,第二天继续过活。
反正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她早就习惯了。
后来遇到了秦肆跃,她想忍气吞声的时候,他总是站出来替她说话,硬气地把对方骂回去。
那只带着薄茧的大手紧紧握着她,把她的小手全部包进自己的掌心。他护在她身前,用极有威慑力的低吼质问对面,还有谁敢欺负她的,现在全部站出来,他一并打掉。
慢慢的,她把所有委屈和眼泪往肚子里咽的能力好像退化了一些。
遇到难搞的顾客,或者像今天这样被刁难的情况,尽管只有一个人的时候还是习惯息事宁人,但回到家之后,她也会躲在被秦肆跃捂得暖洋洋的被窝里,一边玩着他的手,一边小声和他抱怨几句,等他揉揉她的脑袋作为安慰。
好像已经习惯了他的温柔,习惯他总是保护她,习惯了有委屈也可以找一个人倾诉。
能让他产生这么大的情绪波动,这个女人和他的关系一定不简单,就连自己也没能让他露出这样激动的一面,看来他们之间有过一段深刻的经历。
元卿欢的睫羽轻颤了几下,失落地垂下眼帘,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悄悄蒙上一层水雾,眼眶也可怜地红了起来。
刚才那个女人走过来的时候,她就注意到她脖子上奢华的绿宝石项链,以及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
这样华贵的女人,举手投足间都透露着高傲的气质。那双拿钱的手也很漂亮,手指纤细,皮肤白嫩,一看就没有干过什么活。
她肯定上过大学。在看到秦疏聆的第一眼,元卿欢就在心底默默肯定。
她读过书,有知识也有钱,有体面的工作。倘若不是今天她不知道为什么来自己这儿买饭团,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际。
如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元卿欢不会有什么难过的感觉。她只会羡慕她一小下,然后去过自己的人生。
可是这样光鲜亮丽的女人,曾经和秦肆跃也有过联系。
他们看着对方,眼里有着千丝万缕的感情,又有爱又有恨,仿佛此刻世界上只剩他们两人。
这样纠缠的关系,除了前任还能有什么呢?
不知道为什么,当知道秦肆跃有这样风光的前女友时,元卿欢的心脏像有小针在扎似的,鼻子也有些发酸,一时竟然不清楚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他的青春是什么样的?在城市里穿梭,春风得意地骑着摩托车载着漂亮女友在街上狂飙,与她热吻于盛夏。
他曾经有读过书的漂亮女友,有可能得到有钱的老丈人的助力,以后也不用住现在的小房子,更不会和她纠缠在一起。
而现在,秦肆跃的妻子是一个从来没有读过书的饭团摊摊主,他也需要每天为生计发愁,来回奔波才能养得起一家人。
她要怎么做,才能弥补他没有过上好日子的人生。
恍惚之间,眼泪好像已经掉下来了。元卿欢慌忙擦了一把自己的脸,转身仰起头,让泪水倒流回食管里,舌根一阵发咸。
可她也没有办法了……
她不是不想读书,也不是天生就该逆来顺受,天生就要在别人面前点头哈腰。
她比任何人都想好好生活,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更好地生存下去,为此失去尊严也没有关系,学会了挨打先伸脸,挨骂先道歉。
背对着人群,元卿欢倔强地用牙齿咬着自己的下唇,哭得梨花带雨。
都怪秦肆跃,每一次都在她受欺负的时候站出来帮忙。如果从来没有对她好过,也许最后她也能狠心些,没有那么多心理负担。
冥冥之中,元卿欢有种预感,这次秦肆跃不会再帮自己了。
在这个女人和她之间,她不知道他会站在哪一边,也许哪边都不站,让这件事就这样过去。
她也不会和他说当时她有多委屈,因为这会让他会为难,她不希望看到他痛苦。
元卿欢知道,她的性格就是这么懦弱,害怕和别人起争端,害怕给别人带来麻烦,一辈子只豁出去做了两件出格的事。
这两件事花光了她全部的勇气,也两次改变她的人生。
其中一件事,就是遇到秦肆跃。
她忍不住哽咽,鼻尖凝起酸涩,眼眶微红,潋滟的眼眸酝着晶莹。
眼前的两人剑拔弩张,就连长相都那么般配,仿佛是天生的虐恋主角。
倘若只是仰望,她当然可以心平气和地看着别人闪耀的项链,单纯欣赏她的美貌,赞叹世界上还有那么华丽的装饰品。
可放在天平的两端……
元卿欢垂下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她知道,自己连大学都没上过,只能卖卖饭团,很没出息,也很拿不出手。
能拥有现在的一切,已经是上天怜悯她的结果,她也很满足了。
很遗憾,元卿欢没见过她去世之后秦肆跃痛彻心扉的样子,也自然不清楚一切牵动他情绪的事情,都涉及到了她。
但她有一件事想对了。秦肆跃和秦疏聆之间真的有一段深刻的经历,深刻到不能再深刻,几乎把秦肆跃绵延不绝的恨刻进骨子里。
他也确实情绪激动,眼里的戾气不是假的。
秦肆跃顶了顶腮,锋利的轮廓线条因为怒意变得明显。如果不是因为元卿欢在这里,他简直想杀人。
为什么总是秦疏聆,为什么每一次他生活变得温馨美满,这个伥鬼就要闻着味追来,破坏他来之不易的幸福。
秦疏聆看着面前穿着外卖服的秦肆跃,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她痛彻心扉地指向秦肆跃,伸出的手指像出鞘的剑,狠狠戳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现在就穿这种衣服吗?!”她不可置信地质问秦肆跃。
这一戳彻底将秦肆跃的怒意点燃。他冷着脸,一把抓住秦疏聆的手腕,连拖带拽将她扯到街角,利索地将她塞回商务车后座里。
“我穿什么样的衣服,和你没关系。”
男人一开口,周围的气温都低了几度。秦肆跃抬了抬眼,极力压制着自己危险的想法,一脚把门踹了回去。
秦家的当家人是谁,司机心里有数。
秦肆跃微微侧头给他一个眼神,他心下了然,立刻把车门锁上,然后发动汽车将后座疯狂踢着座椅的秦疏聆送走。
“秦肆跃!秦肆跃!你这个疯子!”被戳破体面,秦疏聆也不管了。她用全身的力气锤了两下商务车牢固的窗户,歇斯底里地喊着秦肆跃的名字。
秦肆跃显然也气得不轻。看着黑色的商务车缓缓驶远,他深吸一口气,捏着拳的右手因为激动还在微微颤抖。
秦疏聆的出现对于他来说是个大麻烦,也是从来没有想过的情况。男人垂着头,肩膀上下起伏着,等呼吸逐渐平静下来,再转头走回摊位旁边。
元卿欢已经基本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只是时不时吸一下鼻涕的动作出卖了她。女人长长的睫毛无助地低垂着,眼下也湿漉漉的。
很讽刺的是,秦肆跃竟然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立场安慰她。
看着她黯淡的神色,他心底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痛,像被针滚了一遍,苦涩翻涌上来,堵得他心口发慌。
元卿欢觉得自己今天下午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了。她只要一张嘴,酸意就突袭眼眶,喉咙也发着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肆跃……”她别过脸,怕一抬头,眼泪就砸落下来。
“对不起……”秦肆跃始终低着头,听到元卿欢带着哭腔的声音,他也喉间一哽,语气瞬间变得柔软。
“你有什么可对不起我的……”元卿欢抿了半天,才勉强用正常的声音说出这句话。
她的手垂在桌面上,秦肆跃的左手慢慢攀上她的手背,温热的掌心捂着她冰凉的皮肤。
“对不起,和我在一起之后,我总让你哭泣。”
这句话他说的格外认真。男人布满青筋的右手温柔地放在元卿欢的脸颊上,像触碰珍宝一样,一寸一寸滑过她的肌肤。
元卿欢怔了怔,抬头看向秦肆跃,两人眼神猝不及防地交汇在一起。
她的瞳孔微微颤抖,一双潋滟着水波的眼睛里浮着来回摇晃的光亮,像被阳光照着的湖面,突然被投入一颗小石子,于是整个湖面泛起涟漪。
秦肆跃不解地回望向紧盯着他的元卿欢。她的神情总是温柔的,也许有些时候,那双明亮灵动的眸子里会盛上一些悲伤,这往往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可是现在,面前的女人却执着地望着他的眼睛,仿佛要在他眼里看尽他们相恋的年华,要从他墨色的瞳孔里看到天边的云霞,要让他把她的脸深深印进心底般深刻。
良久,她终于认输般垂下眼眸,似乎在想些什么,脸上的血色也回转了些。
元卿欢的嘴角逐渐牵扯出一抹极淡、极淡的笑容,淡得像一只即将离枝的飞鸟,把岁月放在心头,又把一生轻轻放下。
她的眼眶已经被风吹干了,也没有别的痕迹留下,好像刚刚的泪从来没有流过一样,脸上只剩下平和的神情。
“肆跃,你知道吗?”
如春水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秦肆跃看到自己的手被元卿欢主动托起。
她不算细腻的指腹滑过他的掌心,落在中指的戒指上,轻轻转了转,将它取了下来。
他有很多贵重的戒指,如今它们都束之高阁,只有这枚铜戒指一直带在中指上。
沈晏钦曾经笑他带着它,像个土财主。他不置可否。
因为戴的时间比元卿欢少,他的戒指保存的很好,上面一点氧化的迹象都没有,看起来还和新的一样。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一件事,就是和你结婚。”
轻抚着秦肆跃中指上戒指压出的红痕,她浅浅地笑了起来,梨涡为这张脸增添了几分色彩,看起来更令人心疼。
“真的,肆跃,我很幸福。”
元卿欢看完那枚戒指,把它小心放回秦肆跃的掌心,抬起头注视着他的眼睛,眉眼含笑地对他轻语。
铜戒指比其他的戒指更重一点,压在掌心也更有分量,居然让他的指根开始发烫。
元卿欢的眼睛好像有魔力,秦肆跃静静地看着她,感觉自己快要被她眼中那个充满了爱与不知名情绪的漩涡吸走。
“夜空中最亮的星,请指引我靠近你……”
不知道哪个路过的行人电话响了,歌声顺着风传入两人的耳膜。
女人小巧的鼻尖颤了颤,那上面还有一道干涸的泪痕。
“我们回家吧。”她扬起天真的小脸,迎着午后和煦的阳光对他说。
眼角那抹不舍与犹豫,顺着元卿欢最后一滴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却没落下的眼泪,一起彻彻底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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