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下定决心。他一把薅起桌子上的包装纸，连带着半个没吃完的饭团，朝校门口的摊子冲去。
不知道今天卿欢姐几点离开，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把这件事问出口。
仅凭着一腔热血，云昭狂奔在校园内，满脑子都是元卿欢那张美好的笑颜，耳边是她的轻声细语。
她喊他的名字，叫他小昭同学。
即使站在她面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哪怕看到她就紧张到大脑一片空白，他的身体还是先一步启动，下意识朝让自己幸福的方向跑去。
直到终于穿过拥挤的人群、熙攘的车辆，站定在校门口时，视线穿过面前的几张椅子，云昭看到了安静站在摊位上的元卿欢。
她扬着一张精致的小脸看向远方，眼里光芒隐约闪烁，琥珀色的瞳仁在阳光下几乎变成金色，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容。
手抓着围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现在人不算很多，元卿欢看着远处发呆。正当云昭想要靠近她，问个究竟时，一阵彩铃声响起，打断他的动作。
“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独和叹息……”
“喂？”元卿欢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面秦肆跃的名字闪烁着。
她忍不住扬起嘴角，果断按下接听键。
“肆跃？”
对面的声音有些嘈杂，杯子和桌面的碰撞声、背景音里男人的交谈声，还有孩子短促的嬉笑尖叫。
元卿欢耐心地把电话举在耳边，等对方开口。
云昭迈出的左脚又收了回来。他站在原地，静静看着拿起手机、笑容恬静的元卿欢。
“肆、跃？”
这一次说的更慢了些，女人尾音上扬，明显在逗对面的人。
她声音软绵绵的，能听出来并没有什么不满。
“你在干什么呀~”俏皮的声音轻轻从听筒里传出，秦肆跃又拍了拍旁边的秦未满。
从前几天开始，每当下午不需要一直待在公司签文件开会时，秦肆跃就会换上一身普通的装扮，去社区活动中心看秦未满。
其实他本可以找个借口把他带到公司去，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他的父亲其实是g市最有钱的总裁，特地为他在公司建了个小型游乐场。
那儿应有尽有，他喜欢的设施可以随便玩，只给他一个人玩。
但秦肆跃害怕小满说漏嘴，让元卿欢听出端倪。
他们家现在那么平静和睦，又过了那个最适合说出真相的时间节点，秦肆跃不得不耐心地等到下一次自己鼓起勇气。
再等等吧，卿欢现在怀着孕。她知道了真相该多么痛苦，这个孩子该不该生下来呢？如果他把钱给她，她会要吗？
他宁愿自己变成一个穷光蛋，也不愿意把为难的事留元卿欢，让她独自烦恼。
她没有钱，一个人生活该怎么办？
她生气了，影响到身体会怎么样？
秦肆跃不愿意在元卿欢幸福的时候给她泼冷水，更不愿意在她难过的时候雪上加霜。
恨来恨去，他只恨他们的相遇太潦草。
他怀揣着傲慢又无礼的念头与她求了婚。她当初居然答应了。
她为什么要答应呢？
她要是没有答应自己就好了……
秦肆跃懊恼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这个未解之谜始终困扰着他，只不过从前是因为缺乏信任，如今则是因为他替元卿欢感到遗憾。
如果没有和他在一起，她应该会有一个正常的家庭。
那样的卿欢会获得幸福，而不是让自己的下半辈子和一个烂人纠缠。
出于对过去没能常常陪伴小满的愧疚，秦肆跃做出了这个决定，想尽量弥补他对孩子的忽视。
第一次悄悄出现在社区中心的时候，秦未满压根没注意到他。小家伙肥肥一只坐在坐垫上，在角落堆积木。
“在玩这个？”秦肆跃站在他身后，默默看了一会儿，冷不丁出声。
秦未满被吓了一跳。他慌张地向后张望，刚好看见蹲下的秦肆跃那张冷峻的脸，此时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爸爸！”小家伙在看清来人后，一把将手里的积木扔了。
他扑进秦肆跃怀里。感受着爸爸的大手抚摸着他的后脑勺，轻轻松松就将他从地上抱起，秦肆跃的怀里传出银铃般的孩童笑声。
哪有小孩子不爱父母的呢？就算爸爸之前不怎么陪自己，但只要他出现在自己面前，秦未满还是发自内心地高兴。
他一个人玩了好久，有些无聊了。
社区活动室里只有一个工作人员，她平时还有别的事要做，不能一直陪他玩，顶多帮忙关注一下他的安全。
他也很听话地坐在原地，只有要上厕所的时候和姐姐说一声，自己解决完后又窝回这里。
拿一本图画书看，或者玩玩积木，日复一日对着门外方方正正的世界发呆。
到了下午就有盼头了。每有一个走进社区活动的人，秦未满就会匆匆忙忙抬起头看一眼，看到不是爸爸妈妈，又失落地把头低了下来。
他想爸爸妈妈……其实他不是坚强的小朋友，虽然社工姐姐经常这样夸他，但秦未满知道，他一点都不听话。
总是让爸爸妈妈担心自己，也总是克制不住地去想他们。
如果可以每时每刻都见到香香的妈咪和高大的爸爸就好了……
他想他们，想得眼眶酸酸的，又不好意思在夸他的社工姐姐面前哭。
现在被爸爸有力的手高高举起，爸爸抱他和妈妈不一样，妈妈已经明显吃力了，爸爸还很轻松。
秦未满感觉自己鼻子一酸，眼眶里忍着的小珍珠也咕噜噜全滚了出来。
“爸爸……我想你们……”
秦肆跃其实并不擅长哄小朋友。他从小长了一张厌世脸，以前妹妹看见他老哭，后来亲戚家的孩子一靠近他就变乖，到头来还是因为害怕他。
可这是他和卿欢的孩子。
因为爱着他的母亲，因为小家伙的体内流着两人共同的血，因为他长了一双和卿欢一模一样的眼睛。
于是再愚钝的人都变得无师自通。
他先自己坐了下来，又把秦未满抱到自己腿上，和小家伙面对面，认认真真看向他红扑扑的小脸。
“小满，爸爸以后下午尽量抽一两个小时在这儿陪你，好不好？”
他温柔地用指腹擦去秦未满眼角的眼泪。秦肆跃对于孩子的泪十分重视，重视到有些过分执着。
因为自己成长的经历不算太愉快，他坚决不肯以世俗的标准要求他的儿子不要哭，只流血不流泪。
小时候祖父在他膝盖蹭破、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时教导他，男儿有泪不轻弹，肉他长大之后绝对不能像个娘们似的。
他当时就觉得不公平。为自己，也为自己的母亲。
小秦肆跃想，他妈妈这个女人可厉害了，说话温柔，做事极狠。
他曾经在门缝里目睹父母吵架。母亲扇了父亲三个旋风大耳光，一个比一个响。
现在他依旧这么想，娘们不是贬义词。
他的卿欢比他坚强多了。
幸好卿欢不会扇他旋风大耳光——至少目前还不会。
不过，如果她扇他三个耳光就能解气，秦肆跃觉得这简直赚翻了。
他的儿子不能再接受这种“爷们气概”的教育。他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如果卿欢肚子里的孩子是个女孩，他也不会让秦未满在小小年纪就承担帮她收拾烂摊子的责任，除非他自愿。
就让“秦肆跃”死在他这一代好了，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接下来的孩子们，都要像元卿欢才对。
“嗯？还是难过啊……”看到自己说完这句话，秦未满哭得更厉害了，秦肆跃有些手足无措。
他正思考着自己还能用什么方式才能让他心里舒服些，肚子上突然撞来一个硬邦邦的脑袋。
秦未满一声不吭趴在他怀里，像头小猪一样拱了拱，把眼泪全擦在他的衣服上。
“好。”
过了很久，他才瓮声瓮气地回答秦肆跃的第一个问题。
于是从那以后，秦肆跃几乎每天下午都去社区活动室。
他拜托秦未满不要特地把这件事告诉妈咪，就让它成为他们父子间的一种默契。
当然如果卿欢自己发现了，也没有必要瞒着她。好孩子不能对母亲撒谎。
“说呀，和妈妈说你在干什么。”秦肆跃凑在秦未满耳边，小声对他嘀咕。
是秦未满自己想给元卿欢打电话，用了秦肆跃的手机。
结果等元卿欢真的接了电话，他又不说话了。
转头看了一眼爸爸，秦未满从秦肆跃令人安心的眼神里得到了鼓励。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对着话筒开口，奶声奶气却又很认真：
“妈咪~我是小满！”
“哇……”听到了意想不到的声音，元卿欢怔了怔，随后眉眼间倏然带上了更加明显的笑意：
“是妈咪的小满呀~你怎么会用爸爸的手机给妈咪打电话呢？”
云昭离元卿欢有一段距离，听不清她究竟在说什么。
他只能看到面前这个一手拿着手机的女人的另一只手慢悠悠叉起腰，原地转了一圈，嘴角扬出好看的弧度。
“因为爸爸在我旁边！”秦未满每一次听到元卿欢的声音，都会短暂地失去理智。
“妈咪~小满好想你~”
比起最近才变得温和的父亲，秦未满当然更喜欢一直陪着自己的母亲。
在元卿欢面前，秦未满更敢撒娇。
“小满想妈咪，妈咪也想小满，”元卿欢对着手机听筒隔空亲了一口，“小满接收到妈咪的飞吻了吗？”
“没有，被我劫持了。”
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秦肆跃突然开口，语调平静又自然：
“这是爸爸的手机，爸爸有权决定妈妈的吻该给谁。”
“这个吻爸爸自己收下了，毕竟妈妈在接电话之后一颗心就被小满抢走，一点都没有分给爸爸。”
“啊！”秦未满不乐意地轻叫一声，气鼓鼓地看向秦肆跃。
“爸爸坏！爸爸快把妈妈给我的吻还给我！”
小拳头锤在秦肆跃的肩膀上，元卿欢能听到电话那头的人笑了起来。
最后，秦肆跃还是小心翼翼地亲了一口秦未满的脸颊，把吻“还”给他了。
“好幼稚哦……”元卿欢忍不住吐槽。
“肆跃，你怎么还和小满争这种无所谓的东西……”
她刻意咬着自己的尾音，让声调慢悠悠上扬，煞有其事地假装指责秦肆跃。
“嗯，我就要争。你只爱他，我不喜欢。”
说完这句话，秦肆跃惊觉自己的脸皮已经厚如城墙。
他一开始还不太相信，人结婚后会慢慢变成一个赖皮鬼。
身边有朋友找到爱的人，之前说不出来的腻歪话现在张口就来。当时他觉得夸张，人的性格怎么会变得那么快呢？
那个朋友以前多么意气风发，在学校里拽的和二五八万一样，腹黑的要命。
现在哪儿是在“坑”老婆啊，分明把自己都赔进去了。
……算了，把自己赔进去的也不止他一个。
“那我给你一个好不好？也给你一个，你不要闹脾气了。”
“好。”秦肆跃答应得毫不犹豫。
他干脆的回答反而让元卿欢有些不好意思。她飞速眨了眨眼，心虚地咽了口口水：
“你……你真要啊……”
“嗯。”秦肆跃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短暂地应了一声。
“那……”酝酿了一阵，元卿欢清了清嗓子，“咳咳……”
“啵”一声，清脆的亲吻声从电话那头传来，随后是女人温柔又小心的询问：
“听见了吗？声音会不会太小了？”
“不小，听见了，很好听。”
男人单手拿着手机，头微微低下，头顶略有些凌乱的黑发给这张冷峻锋利的脸增添几分别样的韵味，乌黑的瞳仁中闪烁着爱意。
“啊……真想再听一遍。”
他故意咬重尾音，让声音听起来更低沉沙哑。
“只给我一个吻，好像不太够……”
“够了够了……”元卿欢先招架不住，她决定自己放过自己。
“肆跃，我这儿人多起来了，先不说了啊。”
骗人，其实她面前一个人都没有。
电话那头的人慌张挂断后，桌面上缓缓升起一个可爱的脑袋。
秦未满努着嘴，看向爸爸已经挂断了的电话，忍不住失落地嘀咕：
“爸爸……你怎么把妈妈说的挂电话了……”
“我还没聊完呢……”
秦肆跃轻轻将手机放到桌面上，嘴角压不住暗爽。
智者不入爱河。
他想，当个老傻子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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