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肆跃看到元卿欢的动作，瞳孔微微一颤，撑着床边坐了起来。
“肆跃，要不今天你和我睡一张床吧。”元卿欢的声音比起睡前也大了很多，看起来真的休息好了。
“看你挤在那张小床上，对腰不好。”
干体力活的腰就没几个还好使的，尤其是像秦肆跃这样每天马不停蹄送单的外卖员。她想，他还能保持现在这样的健康水平真是不容易。
“没事，也就这段时间而已。”秦肆跃倒不太在意，反正他每年都会进行一次非常全面的体检，各项数据都表明，他现在的身体完全没有问题。
喊来医生再检查了一遍，确定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之后，他才算彻底放下心来。
在解决了最紧急的问题之后，秦肆跃终于有时间和她讨论住院前的事了。
“卿欢，以后不能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他托起元卿欢的手，将那只略有些冰凉的手贴到自己的脸颊上，轻轻叹了口气。
元卿欢自己也清楚这次住院的严重性，她心虚地缩回被子里，想要逃过秦肆跃的诘问。
“对不起……”她小声道歉，“这次住院花了多少，很贵吗？”
“有保险报销，不算很贵。”秦肆跃已经能做到熟练地谎报价格。
“我在这儿有之前认识的朋友，他人好，才给我们安排的这件病房。”
这间病房一天七百九十五，元卿欢需要留院观察一个礼拜，一共五千五百六十五。
秦肆跃眼睛都不眨一下：“他说这两天这儿没人住，先让我们待着了，走保险报销之后一个礼拜一百五十。”
小时候没体验到和家里大人报假账的遗憾，全在元卿欢这里弥补了个彻底。秦肆跃不禁在内心感叹，一回生二回熟，下次他还有胆量报的更低一点。
“啊……还是很贵……”元卿欢叹了口气，这次是自己不对，太急于求成了。
明明很想帮家里分担压力，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却在无意间添了很多麻烦。
秦肆跃两天没睡，小满也被吓到了，就连肚子里的宝宝，都差点葬送性命。
她失落地低下头，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
女人抬起瘦得腕骨突出的手，悄悄按了按自己的眼角。
自责之际，头顶突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一只大手停在她的脑袋上，小心翼翼地揉了揉，没敢用什么力气。
“怕什么，有我呢。”秦肆跃不擅长安慰人，更不擅长面对爱人的眼泪。
他抽了两张纸巾，把元卿欢脸上的眼泪擦干，随后把它们扔进垃圾桶，顺便问她想要吃些什么，一会儿他去买。
“吃点有营养的，现在是两个人了。”秦肆跃意有所指地看向被子下遮着的部分，“想不想吃生煎包？香喷喷的，可好吃了。
“我去买点回来怎么样？”
“好。”元卿欢点了点头，随后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整个人猛地一怔，瞳孔中泛起慌张的情绪。
她紧紧拉住秦肆跃的手，声音有些颤抖：
“等一下，你、你可不可以把我一起带出去？”
“嗯？”秦肆跃也愣住了。
他温柔地笑了笑：“为什么？你不想我走？”
“我……我不想一个人留在医院……”元卿欢眼神躲闪。
她是个很少撒娇的人，总觉得自己撒娇差点味道，容易弄巧成拙。
所以，元卿欢一直不好意思拜托别人去做些什么，说话也不自觉变成恳求的态度：
“拜托你……肆跃……”
“不要留我一个人在病房里……”
秦肆跃脸上原本还带着笑容，他被这样的元卿欢猝不及防地击中，想着她果然还有些小朋友的特质，不敢一个人待在医院。
可转念一想其中的原因，男人的表情逐渐凝固，双目短暂失神。
他的嘴角缓缓扯出一丝心疼又惨淡的苦笑。
秦肆跃啊秦肆跃，你难道不知道，她为什么害怕一个人留在医院吗？
你是最不应该忘记这件事的人。如果不是元卿欢就坐在自己面前，他想，他应该要给自己一巴掌的。
当时他这个工作狂人开会开疯魔了，手机开着免打扰，加上秦未满是早产，他就这样把元卿欢一个人晾在医院十几个小时。
她对于医院的阴影由他一手造就，如今却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带过，简直是混蛋中的混蛋。
男人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走回元卿欢身边，然后重新坐了下来，一双大手将她的小手捧在掌心。
“好，我不走。”秦肆跃安抚性地揉着她的手腕，随后拿出手机：
“我有附近餐馆的联系方式，让他们派外卖员送过来，我们也享受一次外卖的便利，好不好？”
“好呀。”听到秦肆跃不走，元卿欢的心也放了下来。
她实在……实在太害怕这个地方……
“那个……我出院之前还需要再做检查吗？”等餐的过程中，元卿欢小心翼翼地勾起手指，碰了碰秦肆跃。
“不用，观察没问题之后就能出院。”秦肆跃回忆着医嘱，医生说，元卿欢的身体本来就弱，出院后更要留意她的健康状况。
他想，现在她怀着孕，有些检查不太方便做。等元卿欢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他就带着她做一次全面的体检，找医生制定营养方案，把她的身体养好些。
否则她一直处于营养不良的状态，他看着都觉得心慌。
呼……元卿欢着实松了口气。
餐很快就送到了，只不过不是外卖员送的，是助理按照老板的要求亲自买来的晚饭。
“小心烫。”秦肆跃把生煎包递到元卿欢面前，“需要我喂你吗？”
天气已经慢慢转凉，病房里的窗户还开着，秦肆跃看了一眼，起身把它关上。
说实话，他很害怕冬天。
并不是因为他畏寒，秦肆跃的冬天过得非常体面，昂贵的羽绒服和公司大楼常年开着的暖气，让他根本不需要担心一年四季的气温变化。
可是家里不一样，虽然他在家还是执意给元卿欢开空调，但她的手始终做不到自己变得暖和。
每一次摸她的手，都是冰冰凉凉的。
总觉得这样的元卿欢即将离他远去，让秦肆跃止不住提心吊胆，恨不得每天看着她，看着他的小雪花。
“不用啦，张嘴，啊——”元卿欢拿着筷子，夹起一个生煎包，熟练地吹了吹，递到秦肆跃嘴边。
秦肆跃没多想，一口吃了下去。
“！咳咳咳……”爆汁的生煎包太烫了，他冷不丁被呛到，慌忙回头找餐巾纸捂住嘴，好不容易才把这一口咽下去。
如果是以前，秦肆跃绝不会吃这种路边摊。
从小到大，他的三餐都由营养师精心配比，安排妥当之后送到他面前，不需要他费什么心思。
路边小店的卫生也没有保证，秦肆跃觉得吃了它们，自己一定会闹肚子。
但结婚的这五年里，他已经不知道吃了多少元卿欢下班给他带回来的小点心。
冬天热乎乎的红薯，夏天冰冰凉的雪糕，秋天刚炒的栗子，春天甜滋滋的哈密瓜。
一开始他是不愿意吃的。从未吃过路边摊的人，对制作流程不明确、制作环境一塌糊涂的东西有着天然的抵触。
所以，当元卿欢把手套脱掉，殷勤地将香喷喷的烤红薯递到他面前时，秦肆跃只是偏了偏头，抬起下巴示意她自己吃就行。
“真的不吃吗？”元卿欢笑容灿烂，完全没有被他的态度影响到心情。
她喜滋滋地坐到他身旁，试着让剥开的红薯往他鼻子的方向靠近一点。
只有一个红薯，肆跃大概舍不得吃吧。
他总是这样，把家里所有好的东西都留给她了。
吃肉的时候从来不吃瘦的，吃鱼也只负责鱼头的部分。
可是她想和他分享，虽然他们的物资不够丰富，哪怕只是一个红薯，两个人也可以一人吃一点，分着把它吃完。
元卿欢的动作太明显了，秦肆跃垂眸，暼了一眼快塞到他鼻孔里的红薯。
“我不用。”他再次拒绝。说完这句话后，秦肆跃径直站了起来，不回头地走向卧室。
本该看收件箱里助理发来的短信，他坐在椅子上，却总是心不在焉。
男人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来回把玩着手机，脑中回忆着方才自己的语气，以及元卿欢听到后的反应。
她伤心了吗？那双好看的眼睛慢慢看向下方，然后含起一层水雾了吗？
眼尾会不会和从前那样变红？会不会露出很让人心疼的神色？
处在寒冬腊月里，原本走在回家的路上就够冷了，好不容易买了一个红薯想要给他尝尝，却被他用嫌弃的态度对待……
“啧。”心烦意乱地关掉了手机，秦肆跃把它揣进自己的口袋里，拉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怎么想，这样做都不太合适。
他向前看去，元卿欢还坐在一开始两人并肩坐着的沙发上，不过现在那里只剩她一个人孤独的身影。
秦肆跃轻手轻脚地绕到她面前。果然，元卿欢一半的脸埋在高领毛衣里，眼角染上了些绯红，看起来有点委屈。
她在为秦肆跃难过，为他明明可以吃烤红薯、但为了留给她硬说不吃而伤感。
他的工作很累，明明是这个家里最应该多吃点的人。
女人轻蹙着眉，眼里亮晶晶的，含了薄薄一层泪。
秦肆跃闭了闭眼，安慰自己这不算爱，也不算妥协。
他在她面前蹲下，让原先冷冰冰的语气尽量变得温柔些：
“烤红薯冷了还好吃吗？”
他问。
霎时间，元卿欢眼底像点了盏路灯似的，“叮”一下就亮了。
“你等着，我去给你热热！”她哼着欢快的调子，带着红薯一路小跑冲进厨房。
秦肆跃莫名觉得她像个光荣的橄榄球运动员，可爱得无法用言语形容。
那一天，秦未满已经悄悄在元卿欢的肚子里生根发芽。
这不是爱。他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只是这个女人太会演了。
仅此而已。
……
这不是爱。
秦肆跃咳嗽的时候，元卿欢在一旁偷笑。
她捂着嘴，一双璀璨如星的眼睛亮闪闪地盯着他，逐渐弯成两个小小的月牙。
“还说我呢，你自己也被烫到啦。”她小声和秦肆跃打趣。
“幸灾乐祸。”秦肆跃顺了顺自己的胸口，喝了整整半瓶水，才勉强冷静下来，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元卿欢的额头。
“嗯，好吃。”连吃两个生煎包，元卿欢终于感受到了饥饿的呼唤，一口气把盒子里所有剩下的东西都吃掉了。
秦肆跃的手机又响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略抬眉尾，而后轻笑一声：
“这小家伙憋不住了。”
“什么？！”元卿欢被他吓了一跳，“哪个小家伙？”
她还以为他说的是她肚子里的这个，让这个孩子跟着她一起住医院，元卿欢已经觉得十分抱歉。现在再出点什么事，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小满。他央求小五带他来医院看你。”
秦肆跃话音刚落，门口“嗖”窜进来一个矮矮的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到病床上，赖在元卿欢怀里撒娇。
“呜呜……妈咪……”
孩子还是想妈妈啊，元卿欢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脑勺：
“唉，妈咪的小满，不哭不哭……”
秦未满把她压得特别紧，元卿欢又没有完全坐起来，时间一长不免有些呼吸急促。
秦肆跃见状，单手把这小家伙拎了起来。
他全程都很冷静。男人微微皱眉，偏头看向小五，眼神示意他先出去等一会儿。
“不可以压妈妈，妈妈身体不舒服。”秦肆跃顺手捏了一下秦未满的脸，软软的，这小子倒是被养得很好，白白胖胖。
“妈咪——”听到妈妈身体不舒服，秦未满嗓子一扯，又要开始掉小珍珠。
“肆跃，肆跃，你把他放下来……”元卿欢轻扯秦肆跃的袖子，像小猫似的挠着他。
“宝贝啊，快让妈咪好好看看你……嗯，我们小满特别想妈咪，特别委屈对不对？”元卿欢恨不得抱着秦未满怒亲两口。
母子连心，她看得出来，这两天秦未满一定没睡好。
秦肆跃见状，也从病房里退了出去，留给他们单独相处的时间。
“他这两天休息的好吗？会不会想我们？”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秦肆跃给小五散了几支。
他自己早就不抽了，小五接过后说了声谢谢秦总，把其中一根夹在自己的耳朵上。
“肯定想啊，小子嘴上不说，要脸，心里想死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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