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从前的秦肆跃,他会毫不犹豫地接起它们,因为这是他的责任,他作为秦家长子、作为这个企业的合法继承人需要承担的责任。
他的工作真的很忙,许多个夜晚,秦肆跃会趁元卿欢睡着时悄悄起床,处理一些白天遗留的事务。
他从没觉得这很麻烦。忙完所有工作回到卧室,看到妻子睡颜的那一刻,秦肆跃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自己那么努力地工作,在成家之前是为了用世俗的成功包装与证明自己,这是这么多年来他所接受的教育灌输给他的观念。
长子就应该有长子的担当,所以他自觉承担了照顾全家人的责任,也理所应当地需要成为长辈们的骄傲。
成家之后,则是为了让家人过上富足的生活。
他有了一个精巧温暖的家庭。妻子性格温柔,会做美味的饭菜,哪怕已经很晚了,她还是会坐在沙发上,固执地等他回家。
秦肆跃第一次很晚回家的时候,是没有想到元卿欢会在那里等他的。
他家没有这个传统。加完班回到家,秦肆跃原本打算冲个澡,躺到床上小睡一觉,第二天再早起去公司继续昨天的工作。
那时家里还没有秦未满,他轻轻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盗门,挂钟的时针刚好指向十二。
客厅的灯还是亮着的,沙发上坐着的女人歪着头,头发凌乱地垂在一旁,看起来好像已经睡着了。
但她还是执着地在客厅等着,等自己的新婚丈夫回家。
当时的秦肆跃对她没什么好态度。他只觉得她很懂得玩弄人心,只需要牺牲一点自己最不值钱的时间,就能换来他的担忧和心疼。
然后等他逐步被她攻略之后,她就可以美美拿着他的爱与同情兑现成钞票,过着肆意挥霍丈夫积蓄的生活。
秦肆跃还记得那时自己生硬的语气,仿佛她不是自己的妻子,而是他的仇人。
这让后来习惯这种生活的他十分懊悔,当时不该用这么冰冷的态度对待元卿欢的。
他伸出手拍了拍元卿欢的肩膀,第一下她都没能醒来,直到第二下加大了点力气,沙发上昏昏欲睡的女人才一个激灵爬起来,胡乱撩了把自己的头发,满口重复着“抱歉”。
“对不起啊,我本来想等你回家的,不知不觉睡着了……”
元卿欢的头发在那时还没那么长,黏在通红的脸上,显得人更乖了。
她那时的表情明明很内疚,自己为什么没有看见呢?
“既然要睡,就到床上去睡吧。”秦肆跃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子,优雅地脱下外套。他刚想把它们挂到衣架上去,一双手就先一步殷勤地接了过去,屁颠屁颠帮他挂好。
转头一看,元卿欢的眼睛亮亮的,满怀期待地望着他,眉眼里还带有一点点心虚和歉意:
“不要生气嘛肆跃,我不是故意的。”
秦肆跃只觉得莫名其妙。他究竟哪句话表面自己生气了?
这不是在陈述事实吗?想睡就去床上睡,不用勉强自己在客厅等他,反正他也不会领这个情,不如让元卿欢不要白费力气在他身上了。
他整理好自己的衣摆,准备去浴室洗个热水澡。
水潺潺流过身体,用架子上永远不会真正用完的沐浴露打了一遍泡沫,再有条不紊地冲掉。秦肆跃随手围了一条浴巾,就这样走出了卫生间。
元卿欢不在客厅了,她的身影出现在厨房,叮叮当当忙了一通,为他煮好了一碗香喷喷的面条。
“刚好,你洗完澡,我的面也煮好啦。”她端着这碗面,一路小跑到客厅,把面和筷子摆在秦肆跃面前。
这个女人好像根本没有听懂他刚才说的话。对于元卿欢来说,自己的丈夫才不会对她那么冷漠呢。
她想,他今天也许只是有点闹脾气,因为她等他的时候睡着了。
归根结底还是她的问题,元卿欢心情有些低落,自己怎么能这样随随便便就睡倒在沙发上了呢?
辛苦一天的秦肆跃回到家,发现根本没有人在等自己,该有多失望啊……
事实上,如果他每一次都要失望的话,那么秦肆跃前二十七年的人生就没有满意的时候了。
他已经过了二十七年无人在意的生活,怎么会计较她这一天的忽视。
秦肆跃原本想严肃地拒绝元卿欢,说自己不吃的。
但不知道她在面里加了什么,又或者是他实在饿了吧。闻着面的味道,他嘴里居然不自觉分泌出口水,胃也被引诱着隐隐作痛。
于是这一次,他没有再反驳,而是乖乖拿起筷子,把碗里的面全吃了。
秦肆跃埋头吃饭的时候,元卿欢就在一旁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适时把水杯推到他面前,让他喝两口压一下,防止吃太快了噎着。
就说一开始是在闹脾气吧……她撑着自己的脑袋,就这样幸福地看着秦肆跃。
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元卿欢已经知道,秦肆跃是一个很有毅力、在生活中也极其有规划的人。
他天生给她带来一种安全感,虽然不如别人有钱,但只要在他身边待着,元卿欢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受欺负了。
秦肆跃的身上,有一种她很向往的强者气息,她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这样的人也能成为她的庇护所。
而不是和其他人一起,欺负什么都不知道的她。
可哪怕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也有表达委屈的资格呀。
不能因为一个人足够坚强,就剥夺了他哭泣的权利,这太不公平了不是吗?
这样的不公平,她已经体验过了,就不可以带给别人,更不能明知道这么做是不对的,还要把痛苦传递给下一个倒霉鬼。
她才没有那么坏呢。更何况,这不是别人,这是她要共度她的余生的丈夫,是她这辈子最后……也是最对不起的一个人。
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尽自己所能地去爱他,多关心他一点。
秦肆跃就着汤吃完了一整碗面,抬起头时刚好迎上元卿欢期待的目光。
“怎么样?好吃吗?”
女人揣着手,头发温柔地散落在肩头。
他的心中有种莫名的冲动,像被小猫的爪子轻轻抓挠了一下。看着这样一双映着春水如蓝鸟般的眼睛,秦肆跃脑中浮现出二十七年来从未有过的想法。
——和这样的人生活一辈子,好像也不错。
鬼使神差的,他点了点头。
男人喉结微动,不知为何控制不住心底那股快要漫出来的欲望。
新婚夫妻想要在晚上做些什么,总是很正常的。
加上他还只裹了浴巾,要做事方便多了,衣服都不用特地脱。
那些日子频率太多,秦肆跃都记不清小满是哪一次怀上的,他只记得,元卿欢怀秦未满之前,他们俩几乎日日笙歌。
从那以后,秦肆跃无论多晚回家,元卿欢都坚持醒着等他回来。
她在心底和自己做了个约定,不能再让秦肆跃觉得,他在这个家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们既然结了婚,在事情还没有发生的时间里,她要把他当作一个正常的丈夫对待,要尊重他的个人意愿,尽量照顾他的感情。
秦肆跃是个情感需求特别少的人,为数不多表露出不满的时刻,她当然要好好记住。
正如秦肆跃所说,元卿欢的耐心真的比他见过的任何女人都要足。
无论是怀孕最容易犯困的时候,还是第二天要起早去上班,秦肆跃不回家,她就不睡觉。
他注意到这一点之后,适当把自己的下班时间提前了些。
强忍睡意的元卿欢看起来太让人心疼,他又不是闲出毛病来了,虽然不喜欢元卿欢的拜金,但也不至于虐待她。
她本来就那么瘦了,脸色再一差,看起来惨兮兮的。
而他又不忍心看到她过得不好的样子。
于是,秦肆跃开始习惯带一部分工作回家完成,也是从那段时间开始,他半夜悄悄起床发消息打电话,审阅藏起来的纸质文件。
再后来,元卿欢怀了秦未满。为了防止打扰她休息,他总是先回家,亲眼看着她休息后,再走到离房间最远的阳台打电话,冷风一吹冻得他鼻涕直流。
每次吸溜自己的鼻涕,秦肆跃都会在心中安慰自己,说着做戏做全套,总不能让她看穿自己的谎言。
但事实上到了这种地步,谎言所隐藏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又即将拥有一个新的宝贝。
这都是她给他带来的,也是这个小家的一份子。
他的心开始不自觉地偏向这个小家,从维护秦家的利益,变成替自己和元卿欢的小家考虑。
比起原来庞大的秦家,显然在这里他更有归属感。
秦家不是家,只是一个大型利益集团。
那里面的人斤斤计较,那其中的人互相算计。
是元卿欢教会了他,真正的家人不会把得失算的那么清楚,更不会在需要他的时候才凑上来阿谀奉承,而在他脆弱的瞬间,那些人就消失不见了。
她偏偏在他困难的时候凑上来,用那双装满了柔情的眼睛看着他,一笑仿佛能掐出水来,问他为什么不开心,她能不能分担一些。
他从前觉得她装的真像,真有毅力。
那些话不过是自欺欺人,秦肆跃,你难道真的不知道,自己对元卿欢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吗?
你恨来恨去,只是恨她不肯和自己讲实话,害怕她没有耐心骗他一辈子。
可你早就无可救药地爱上她了。
潜移默化之中,秦肆跃惊觉自己居然改变了那么多。
他一开始完全是个冷冰冰的男人,说话做事都透露着一种不近人情的残忍。
后来的自己慢慢也学会用不那么尖锐的语气面对家人,因为他开始担心,自己会伤到他们。
所以,在如今秦肆跃的优先级里,那通电话不再是最重要的。
什么老太太,什么公司,都暂时放一放吧。
他现在要陪伴他的卿欢了。
挂掉公司的电话,他想起了什么,给小五拨了通电话过去。
询问了一下秦未满的情况,他打算让小五照顾他一段时间,直到他带着元卿欢出院为止。
当然,秦老板永远不会让别人帮他白干活。小五这几天的日薪按平时的月薪算,只要把秦未满照顾好,结束的时候还有奖金。
这几乎等于走在路上捡钱了,破天的富贵谁不喜欢呢?
母子连着心,在电话被小五给到秦未满的时候,床上的元卿欢似乎要醒了。
秦肆跃连忙安抚了电话那头的人几句,答应他一会儿把他接过来看看妈妈,然后放下手机,温柔地看向元卿欢,问她睡醒了没有,现在有什么感觉。
“肆跃……你看起来好累……”
元卿欢伸出手,摸了摸秦肆跃的脸。
她其实还没有完全睡醒,只是心疼秦肆跃的情感胜过了困意,让她不得不醒这一趟,拉着他一起休息。
“你陪我睡一会好不好?就和在家一样……”
“好。”秦肆跃几乎没犹豫,一口应了下来。
他在陪护床上躺下,眼神还是落在元卿欢身上。
他看着唇色依旧苍白的女人,在看到他靠在枕头上的那一刻,脸上终于露出了放心的神情,然后蹭了蹭被子,接着睡了过去。
一天一夜没合眼,他也有些困了。
是该休息几个小时,毕竟接下来照顾她的时间还久。
在快进入梦乡的时候,秦肆跃朦朦胧胧地想着,当初元卿欢生秦未满的时候,如果他也在医院陪护的话,是不是也要睡这张小床呢?
他一米八七的身高,躺在这张小床上着实有些憋屈,连腿都伸不直。
可这本是他早就应该承担的责任,只不过它因为各种误会,悄然推迟了三年半。
元卿欢曾经对他说过生产时的危难场景,他光是听就眉头直皱,很难想象她当初一个人,是怎么撑过那段时间的。
他开始相信,这个女人的笑容里真的有无穷的力量。
她说话温温柔柔,做事瞻前顾后,在关于爱的命题上,却无师自通地勇敢。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秦肆跃只记得自己在睡前想着不要睡很久,然后就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的时候,对面床上的女人已经醒了。
她把一半的脸埋在被子里,那双眼睛弯弯的,正带着笑意地看向他。
看到秦肆跃也醒了过来,元卿欢缓缓睁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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