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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赵君湲和使者同行,衡山王大开正门相迎,在邸中张筵设席,南方运来的鲜果佳肴琳琅满目,看似对他的到来深表欢迎。


    衡山王也不倚老,待赵君湲如多年不见的故友,把袂邀他一同入席。


    座中作陪的尽是自愿纳入衡山王麾下为他出谋划策的士族宾客,都是各地有头有脸的人物。衡山王为他一一做了引见,安排他入座。


    推杯换盏间,衡山王十足的热情,“宋国公既来寒舍做客,便多停留几日。”


    衡山王一反常态地待一贬谪之臣,众位宾客神色各异,一时席上气氛诡谲。


    “只要大王不嫌,赵某便厚颜叨扰几日。”赵君湲将衡山王的做派看得很透,这只老狐狸是既要他的诚意,又要打压他的势力。


    衡山王走下座来,亲自为他斟酒,二人举杯之际心照不宣地一笑。


    有些私密的话,只能关起门来谈,知道的人越多,就越危险。


    把这风光的宴席撤下,宾客散去了,等到天幕黯淡,夜深人静,衡山王的心腹内侍果真来请他。


    赵君湲冠戴都还齐整,一直在侯等传唤。内侍打灯走在前头,引他进了一间密闭昏暗的屋子。


    灯影幢幢,只着一件单衣的老人弓背拨着香炉,听见橐橐靴声,稍转了下眼睛,盯着赵君湲打量须臾,放下手中的银剪,在身旁的矮榻坐下。


    “当年孤入京请罪,也算探清了京中派系间权宦的底细,竟没看出来,宋国公也是雄心勃勃之人。”


    他示意他坐,“宋国公忍辱负重,一路行到今日,俨成北地一势,大可自个去做一番功业,何必与我联手。”


    几上茶铛烧的水咕咚冒泡,眼看要溢出水来,赵君湲不疾不徐地取下,“大王此言差矣,赵某的小忍小痛在大王眼里仅是皮毛罢了,真要做一番功绩光耀门楣,只能寻一棵参天大树来靠,尊一位明主辅佐。”


    衡山王挑着稀疏的眉毛,“参天大树?明主?宋国公也太瞧得起我这个半截入土的老朽了。”


    赵君湲来意明确,才不愿在这些窥探心思的事上多做盘桓,“哦,那大王是看不上赵某的十万精骑?”


    衡山王眉眼一瞬,倒了两杯茶,笑道:“宋国公不会平白给我十万兵卒,有什么条件不妨直言。”


    接连失去了两个儿子,衡山王的面上早已刻满皱纹,沧桑黯然得在黑夜映衬下只瞧见两个深凹的眼洞。他到底是老了,席上笑得再开怀,也仅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


    赵君湲略略勾唇,“先帝去时曾留下遗诏,不知大王可否听闻?”


    “略有耳闻。”衡山王眯眼看他,这个年轻后生,心思深沉得叫人捉摸不透,“莫非宋国公认为遗诏改立是真的?”


    赵君湲捏着杯子,好整以暇地观赏起杯壁流畅的线条,“无故拘禁陈王,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他们心虚作祟?真有遗诏,先帝亲信必会设法营救陈王,朱蔷是要利用陈王引出遗诏的下落。”


    庭院起了风,疏窗上枝条参差,拂摆不停,二人沉默相对,各自忖度,惹得一室寂然。


    良久,衡山王起身走动,斟酌着开口,“你我联手之后,宋国公作何盘算?”


    茶水凉透,赵君湲低头,抿了一口,解去口中干渴,“入京营救陈王。”


    衡山王犹如醍醐灌顶,懊恼起自己因失子之痛丧失理智,怎么就没想到这招,“一壁寻找遗诏,一壁营救陈王,宋国公好手段。”


    他是发自肺腑地称赞,毕竟营救陈王的策略于他而言只有益而无害。陈王搭救是否成功无关紧要,遗诏是必须找到的,一旦他手里捏着遗诏,出师有名,万人响应,何愁大事不成。


    但说起来容易的事情,做起来往往都很艰辛,遑论是从宫中救人,他怎么就能保证陈王安泰无虞,未遭少帝暗害?


    也不怪他多想,他根本不知,陈王身边暗士环绕,只要仲璜在,陈王性命暂且无忧。


    衡山王疑虑重重,目光里带了几分审视,越发不敢轻视这个带着目的掌控着主动权来投奔他的年轻人,但他也不想就此落了下风,“营救陈王需从长计议,这人选上……不知宋国公如何安排的?”


    他又补充一句,“宋国公需要多少人手相助,尽管开口。”


    赵君湲了然地一笑,并无下言。


    他早料到如此,试想能押着儿子家眷子嗣送往御前发落的人,岂会是庸碌无能之辈。老狐狸这是要让他劳心又劳力,自个坐享其成啊。


    就在衡山王拿不准他的意思时,赵君湲径直道:“我亲自入京,大王酌情安排人手就是。”


    衡山王眸光一亮,主意涌上心头,赵君湲哪里看不出他想的什么,嗤道:“条件是,除开秦宪。”


    想给他添堵,门都没有。


    衡山王本就是随意想到这个人和赵君湲有过节,安排他可从旁掣肘,没想到赵君湲一眼看破,他也不好再再偷偷塞进去。再者,秦宪临阵脱逃,为武将不耻,愿意收留他已经仁至义尽。


    为了向赵君湲表达自己的诚意,当夜就请了秦宪离开王邸,甚至默许赵君湲可以处置泾侯及吴家。


    衡山王话说得相当委婉,把责任撇除得干干净净,锅全让让泾侯背了。


    李叆岂都被他的脸皮惊了,“油里滚过的人,早已百孔不入了,令君和他联手,也是在刀尖上走。”


    赵君湲笑道:“且走且看吧。”


    说是逗留几日,也只盘桓了两日,做了大致安排便急匆匆地上路往临阜赶。


    他亲自入京救陈王,路上有何艰险尤为可知,来返估计都要消耗大半年,韫和那儿,他该和她当面道别。


    满心的欢喜,又满心的不舍,急于和妻儿相见,在马上颠腾了几日,半道上却遇到了一个故人。


    范承善灰衣灰帽,骑着青骢,不是当初那副道人打扮。赵君湲是在必经之路遇上的,他带着几十人规格的车队,仔细护着一辆青帘安车。


    像是在专程等他,没有一丝偶遇后的惊讶。赵君湲策马上前,甩镫落地,便见永晋躬身站在一旁,他朝那安车眺了眼,似乎猜到是谁。


    果然,范承善朝他揖道:“长公主到了。”


    赵君湲神色复杂,将马缰绳丢给刘池,疾步行到车前。


    车帷被薛嬷嬷掀起,里头露出半张脸来,打量着他并未说话,赵君湲掖着袖子弓身行了一礼,“母亲。”


    见他衣冠样式尚可,猜测韫和过得还算勉强,迦南才点了点头,吩咐他道:“天色不早了,启程罢。”


    她从渤海出来,择路到了这里,只为看一眼女儿和外孙。


    赵君湲随行,担忧她是另有打算,一路心神不定。但还是派遣韩灵先行告知韫和,好叫她有个准备。


    得知母亲来了临阜,韫和竟有些不敢置信,一时不知该以何面貌相见,捯饬着穿着发髻,吃食上更是要精细,唯恐母亲以为她过得困窘不堪,为她操心。


    韫和忐忑不安地侯着母亲,心里的煎熬无人能体会。


    但在看到母亲那一刻,所有的忧虑都化为了清风,她再次变成承欢母亲膝下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扑到母亲怀里,双臂紧紧揽着母亲的脖子,依偎在她的肩上放声啜泣,眼里再容不下别人。


    迦南爱怜地抚着她秀丽的头发,笑中带泪,“都是做母亲的人了,还要和母亲撒娇么。”


    韫和环着她的手臂不肯再松,“兄长说议亲,竟不想是母亲来了。”


    迦南叹气,“史家不比从前,宁戈娶的是渤海王的掌珠,还是母亲出面最好。”


    母女二人携手在炕上坐下,诉说起这一年来彼此的想念,相对垂了会泪,薛嬷嬷递上帕子,“娘儿们好不易见面,该多笑笑才是。”


    韫和破涕为笑,“嬷嬷说的是。”


    掖着帕子拭去眼泪,叫红蕖抱赵韬来给母亲看看,红蕖应声下去,不大一会儿便把孩子抱来。


    孩子小小的,皮肤粉嫩,包在小被子里的模样十分可爱,迦南舍不得松手,说是个漂亮的孩子。


    薛嬷嬷抱了一摞小儿衣裳来,“公主和茯姬熬夜给孩子做的,能穿到三岁呢。”


    韫和心头一惊,拿起那些精致的衣裳,针脚细密,都是极其用心的,不知道熬了多少个夜晚。


    眼里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滚,又怕惹母亲跟着伤心,笑着去翻动其余的衣裳,佯作吃醋道:“女儿都没这些好衣裳呢,母亲偏心。”


    薛嬷嬷笑着打了她一下,“娘子凭心说话,公主什么好的不是留给娘子的。”


    “嬷嬷也偏心母亲,向着母亲说话。”韫和笑闹着滚到迦南怀里,抱着母亲柔软的身体,嗅着熟悉的香薰,似乎又回到山上。


    屋里其乐融融,赵君湲在外听着,嘴角也不禁翘了起来。


    母女难得见面,他还是别去烦扰了,在水井打水洗了把脸,醒了醒神,转身到前庭,把韩灵叫到跟前吩咐了几件事。


    陈王在宫中拘得越久越是危险,未免夜长梦多,他必须尽早启程。


    临阜和曲靖的事宜全交予县丞和戴县尉,李叆岂从旁协助,关隘上暂且无事,不必多虑。


    韩灵却担忧他的身体,“令君这才回来,后日又要上路,是不是太赶了?”


    “魏显的飞枭营无处不在,我们必须赶在他放松警惕时把陈王救出,否则,一旦叫他窥破我们的意图,营救起来更加棘手。”


    赵君湲按着额角,连日的奔波,头有些发涨,他缓了片刻,“你去准备罢,再安排些人手,要最得力的。”


    周国公选的人都是百里挑一的,不存在得不得力,但这种冒险之事还是要慎重挑选。韩灵明白他的意思,“只可惜范将军要护送公主,有他指挥,我们更得心应手。”


    赵君湲摇手,“范将军是护送公主最合适的人选。韫和有蜀国信物在手,长公主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韩灵应诺退下,赵君湲支额小憩了一阵,永晋打后宅来请他用晚膳。


    有薛嬷嬷下厨,这顿晏食色香味俱全,都吃的很满足。


    膳后大家都聚在一块儿说说笑笑,各自讲起经历的那些惊心动魄。韫和眉眼里都带着小女孩的天真情态,脸上的颜色也比往日滋润许多。


    赵君湲满腹的话要和韫和单独讲,但看她那般开心,也不忍心扫她兴致。


    睡前,到了本是夫妻独处的时候,韫和却依旧黏得紧,要和迦南一道睡。


    想是没他的事了,到嘴边的那些话生生咽了回去,默默地回了寝房。


    因为气她冷落自己,一夜都没睡好,大早又被县衙的琐事缠绊脱不开身,午膳也没吃,还是刘池从公厨拿的饭菜,勉强垫了肚子。


    这边忙完已经到了晚上,张婆子烧灶热了饭菜,看他吃得急,都心疼起来,“令君这一趟有些路程,县衙上还要操劳,可得保重才是。”


    絮絮叨叨说了会儿,赵君湲也吃完了饭食,在院子里消了食,满心期待地回到寝房来,迎接他的还是冷冰冰的床铺和收拾的包裹箱笼。


    气死人了,她难道不知道自己要走,且说不定一去就是大半年,甚至更久。


    孤枕难眠,还睡什么睡,赵君湲书也看不进,气哼哼地踏出寝房,抱了会儿子,又沉着脸回来,脱下衣裳鞋袜,乱丢一地,躺床上睡了。


    永晋倒是看出他脸色很臭,韫和却毫无察觉,此刻还窝在迦南的怀里,和母亲说起她控制吴家一事。


    迦南责备她不保重身体,狠狠地骂了她,然后缓和了语气道:“你此番做的很好,有你父亲当年的手段。”


    “只是一点,母亲盼你不要像你父亲那样,为亲情羁绊,落得身首异处。”迦南抚着女儿瘦削的脸颊,温柔地摩挲,哪怕她已经生育,在母亲的眼里依旧是最疼爱的珍宝。


    韫和定定地望着母亲忧愁的容颜,“可是我做的事,是为了他,母亲不怪罪吗?”


    迦南淡淡地抿唇,“傻孩子,你是你,我是我,你有自己的儿女,自己的路要走,母亲为何要怪你。但于母亲就不同,赵君湲做的事,是要掀翻中梁,与我梁氏为敌,母亲即便恨透先帝,身上的血脉却无法割断,无论公私,母亲待他终将无法视如半子。”


    韫和攥着被衾,心跳得厉害,耳朵里尽是母亲柔柔的声音。


    “犀娘,你们做的事情没有错。少帝无作为,妖妃秽乱宫闱,如今梁朝朽如烂疮,药石无医,终该有个人站出来收场 ,还天下清明。母亲是个寻常妇人,没有家翁的家国道义,能做的只是中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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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毫无存在感的男主生气了:睡你……起来嗨。


    我以为她是在乎我的,原来我在她心里的地位算个球,


    哭了qwq


    男主出远门了,作者安慰,多穿点吧,至少自己能暖自己啊。


    第102章


    前朝的教训已经够多了,朝廷从根系腐烂,即便换一位贤明通达的君主,这样糟烂的梁国也不见得会有生机。


    迦南在深宫里长大,自幼学的是女儿家的那些东西,灌输的也是维系皇室与夫家的牺牲精神,偌大的宫廷她能望见的也只是小小的一方,两手碰的不是针黹就是纸笔,从未沾惹半分权势,却也明白这个浅显的道理。


    她的话,是打心底里的,一半是可怜苍生受苦,一半是哀其不争,心灰意冷。


    不知为何,韫和莫名地害怕起来,抱住了迦南的身子,“为了犀娘和兄长,阿娘也要好好的。”


    迦南揽着女儿的脑袋,心里藏了许久的苦再也忍不住,“母亲最担心的就是你啊,你受不得气,容不得旁的女子来分宋国公的宠。可是我们女人,一生守着宅子,依靠着父兄来定荣辱,有什么办法。”


    想到她的少年,泪水盈满了眼眶,摇摇欲坠,“你外祖母在世无宠,只得我这个公主,熬到病逝才挣到淑妃的衔,她去的早,刘家相继散尽,母亲无依无靠,在深宫里如履薄冰,万不敢去奢求能嫁得家世清白的良人。后来你父亲求旨娶了我,才使我挣脱被牺牲的命运。”


    韫和从未听母亲讲起自己的童年,也不知道她和父亲的婚姻竟是父亲求来的。


    “阿娘可是心仪父亲?”父亲那样的男人,作为女人的她都会为之感慨。


    迦南笑道:“能匹配天下最完美的男人,是多少深闺少女不敢想的,何况是我。也曾偷偷窥视,少女怀春。”


    韫和望着母亲柔和的轮廓,眼角皱纹已深,却在在谈起父亲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澄澈纯真的光,仿佛当初那个在青琐后偷偷相看心上人的少年公主。


    她紧紧握住母亲的手,迦南笑了笑,抚着她的额头,眼里的哀愁又涌现出来,“可惜他不是你父亲这样的男人,赵君湲的欲望和野心,很难保证不会被迷惑。犀娘,你始终要记住,再强的女人也是在男人主宰一切的世道里争权夺利,你要想平安顺遂,保住地位,驭夫的手段必不可少。”


    狐媚下作的手段向来为人不耻,不该出自堂堂公主之口,但迦南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也是因为她看在眼里,担忧在心,怕女儿来日镇不住赵君湲,叫那些个后来的爬到头上欺辱。


    “作为正室,无非就两个选择,娘家地位高崇,没有讨好夫家的必要,只需维系表面的妻妾和睦就罢,再有就是,牢牢霸住郎君的身心。而这后者多称为悍妻。”


    母亲的忠告,韫和听在耳朵里,道理都没错,但她就是不舒坦,“我宁愿做个悍妻,谁也别来同我争同我抢。”


    还是太年轻,迦南拍着韫和的脸,“你这孩子,和你阿兄一个样,认准了就是死理,也不知像的谁。”


    韫和吐着舌头,偎在迦南大腿上,“兄长怎么了?难不成惹了母亲生气?母亲别气,下回见着他,女儿好好和他讲道理。”


    迦南笑着拧了拧她的鼻子,摩挲着女儿年轻的面孔,还有好多的话想要叮嘱,却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母女挨着肩坐了会儿,蜡烛烧去大半,隐有残意,迦南道:“明日我就回西南,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和韬儿。”


    宁戈年纪不小了,韫和知道她急着筹办婚事,懂事地点点头,“母亲别担心我,我一切都好。”


    迦南把手攥紧又慢慢松开,“你打小就苦,嫁给他也苦,如今日子好过了起来,他又有心补偿,只要你掂量好,往后定是个有福的。”


    韫和抿着唇,眼睛里一片酸涩。这次分别了,还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一儿一女都不在身边,迦南也很难过,“你只需记住,你和宁戈是母亲的心头肉,母亲为了你们甘愿豁出命去。”


    韫和再也忍不住,扑在她肩上哭了起来,迦南拍着背轻声安慰,也跟着落了眼泪,想是声音太大惊动隔壁,把赵韬吓得大哭。


    红蕖拍哄了一阵,哭声渐渐止住,便抱进来给韫和,“刚睡醒,估计也饿了。”


    韫和怜爱地搂进怀中,解了衫子,“母亲别看他不爱哭闹,却是个不能饿的,一饿就要吃。”


    塞到嘴里,小家伙就迫不及待地捧住,大口大口都吃起来,迦南笑了,“这点最像你小的时候。”


    吃饱了,小家伙就吃起手,把乳汁弄得到处都是,许是不舒服,小胳膊小腿乱蹬。


    迦南把小人儿按住,擦拭干净,眉眼一片慈爱,“我喜欢韬儿这孩子。”


    “母亲喜欢,就多抱会儿罢。”韫和笑吟吟道。


    迦南拢了拢小被子,逗了一会儿见她还在,“你去吧,他急着入京,不知几时才回来,你去看看,和他去道个别。”


    红蕖递上斗篷,韫和接过穿好,端了一盏铜灯往寝房里去。


    房里灯熄了许久,满室漆黑,韫和脚下被一地的衣裳鞋袜绊了趔趄,搁下烛台,罩上绢纱罩子把屋里照亮,俯身捡起地上衣服挂在椸架上。


    床幔勾在金钩,裹在被子的人背对着,一动没动。韫和把帐子打散,脱掉鞋子钻进去,趴在他的肩臂上试探着,“真的睡了?”


    赵君湲呼吸均匀,看似睡着了,但微僵的身体还是暴露了他的假象,韫和晃着他的身体,“我不知道你明日要走,别气了好不好?”


    赵君湲转过身,脸上表情看不清楚,韫和与他对视了一瞬,霸道地把他整个抱住。


    “你还算有些良心。”呆一刻钟少一刻,赵君湲哪舍得和她较劲,抬臂将她揉到胸口,“很晚了,睡罢。”


    两个人安静地躺着,韫和温顺地伏在怀里,感受着胸膛极有韵律的起伏,本想和他说说话,叮嘱几句,然后到了嘴边又不知怎么说。


    “怎么了?”看她毫无睡意,赵君湲轻摩着她肩头单薄的衣料。


    韫和摇头,埋到他胸前,手指紧扣着腰上的皮肉。


    赵君湲掐起下巴,果然满面的泪痕,端详须臾,眼中微黯,低头在她唇上吻着。


    韫和难得热情主动,勾住他的脖子,回应得让他把持不住,三两下除了衣裳,将人扯到身下,酣畅淋漓地酣战了一场。


    连赶了几日路的人,腰腹还这样有力,韫和被爱抚到巅峰,通体舒畅。


    事后二人擦洗干净,相拥着交颈而眠。


    不到两个时辰,天边泛起鱼肚白,渐渐亮了,张婆子起了锅灶,又来催唤各屋的人起身。


    迦南与赵君湲是一条路线,商量好同行,便早早地起来梳洗。


    韫和困得不行,赖着床不愿起,赵君湲要赶路耽搁不得,硬生生地把人抱起来,哄她替自己打理。


    虽然眼皮都睁不开,韫和还是拿来腰带替他束,嘴里道:“这会儿就知道使唤我,到了外头还不知道哪个美人替你着衣。”


    迷迷瞪瞪的,皱着眉说了一通,赵君湲掐着脸笑,“胡说什么,不盼着我好,倒盼着我去招惹别的女人。”


    腰带扣好,韫和就势靠在他胸前打瞌睡,赵君湲无奈极了,拍着脸道:“母亲都梳洗完了,吃过早膳就走,你不打算去送她?”


    韫和总算清醒过来,唤红蕖打水,急急忙忙穿衣妆扮。


    收拾干净,迦南已吃过早膳,把她叫到身边说了会儿话,将永晋和薛嬷嬷留给她,自己只带了原先的几个婢女。


    长亭里李叆岂事先摆下祖饯,薛嬷嬷抱着孩子,韫和扶着母亲上了安车,不舍地惜别。


    安车启动,她挥着手,稀薄的晨光下车声辘辘,骏马沓沓,赵君湲驱着火龙驹缓步停在她面前,碍于下属,只略动了动嘴唇。


    虽然听不见声音,韫和还是从口型辨出,他说的是,“我很快回来。”


    韫和莞尔一笑,挥手道:“祝君旗开得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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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还有几万字就完结了,这周没申榜。


    第103章


    南北分崩离析,各城都有各方势力盘踞,为防止奸细混入,关吏查验繻卷查得十分严,城门出入常常是戒严状态。


    赵君湲从衡山国辗转南下,打点城官,遭遇悍匪义军,与迦南公主伪成母子,同狡诈的滑吏斗智斗勇,路上耗去不少时候。


    七月下旬抵达渤京之后,赵君湲要同挚友晏昆仑商议营救陈王之事,遂与迦南公主辞别,分道而行。


    迦南路经渤京,忆起史国府的恩爱旧梦,又是伤感又是留恋。


    她至今还记得,院中的那颗见证史氏百年兴衰的木樨,在血洗之夜莫名地倒下,她听韫和讲,老树已死,便时刻想去看看。如今路过,命范承善减了人马,仅乘着安车便驶入城中。


    重登史府恍如隔世,十余年不曾踏足,园景早已荒芜寥落,仅有忠仆史良仍在守候。


    她去看了那颗木樨,树根果真枯朽,一时间悲从中来。


    史良擦着眼泪道:“外头都传老木樨如史氏的根脉,树根死了,史氏也就绝了。”


    “死了吗?”迦南举目四望,眼前分明还是旧时模样,却又有些不同了。是哪里不同呢,就是少了这颗老树。


    她初登史府是在下嫁的吉期,那时是金秋,木樨花开得极盛,她牵着红绸牵丝的一头走在游廊上,在障面后一眼就能窥见。后来在青庐里她和嬷嬷说,她喜欢那颗树冠大到足以盖天的木樨,想吃木樨花做的饼。


    想是这话被谁听去告知了史孟桓,那天夜里他采了好大一束花枝,插在寝房最大的釉彩墨瓶里。但凡有些身份的男人有几人愿意去做这些微末小事呢,何况只是讨女人的欢喜,光这份心意就足以让她少女心动了。


    他们后来的朝夕相伴,浓情蜜意,也都和这颗树密切相关,因为史孟桓说过,这是一颗为史家带来福祉的树,史家因它生,但愿它不会因史家亡。


    “不会死的,史家,还会再回来。”迦南看着老去的史良,目中闪着泪花,“良叔,你千万保重。”


    史良哽咽道:“夫人什么时候再回来?将军去了,史府不能没有夫人。”


    迦南缓步上了石阶,口中的话好像都是说给自己听的,“五年?十年?我也不知道,再等等罢。”


    她有预感,这一生再不会回到这里,“犀娘和宁戈,都会回来的。”


    看她一步步走出大门,史良怔怔,“夫人要去哪里?”


    “去见我的阿姊沘阳。”


    迦南在史府一刻也未停留,出了府,径直往沘阳长公主的府邸,与沘阳私下见了面。


    沘阳寡居多年,别无盼头,唯这个妹妹时常挂念在心,姊妹俩许久不见,促膝长谈了整整一夜,谈及后路,都很迷茫。


    翌日上路,沘阳担忧她安全,亲自送她离京,姊妹在京郊依依惜别。


    迦南离开渤京往茴州方向赶时,赵君湲的侍从在半道上拦截,送上韫和的亲笔书信,盼她能促成嫤和北上,铸造马槊,改良弩箭,助他早日驱逐狄戎,巩固北部势力。


    字迹的确是韫和的,迦南为了女儿,自然要为她着想,便让侍从转告,她会竭尽全力,请他宽心。


    侍从拜谢告辞,而赵君湲正往京城中赶。


    他和晏昆仑一早就通过书信,等会合之后再详谈,然而等他到了州衙才知,月前晏昆仑被一道谕旨召入宫廷,之后失去踪迹,下落不明。


    韩灵派人到京城一探究竟,才知京中不少先帝的心腹大臣卷入遗诏案,或死或徙,晏昆仑也在半月前遭到拷问。


    关于遗诏的真伪,本就存疑,但少帝接连拘禁了陈王和朝中官员,倒是默认了遗诏的真实性。


    据说先帝驾崩前缉拿到了罪臣章冉,是要杀的,却不知为何又不杀了,后面少帝去提,人犯已经不在监牢,朱蔷由此怀疑遗诏是由章冉携带出京,一路追杀,人没缉拿归案,却牵连了似有接触的几位朝臣,其中就有章冉最后接触到的晏昆仑。


    赵君湲要设法救他出狱,必须通过仲璜,这件事就让熟悉内部的韩灵作为两方的沟通人。


    仲璜一直在京中坐镇,大小消息基本知道,不过她把打大半暗线都集中在长清殿,只为保陈王性命无虞。一来是韫和有求于她,二来也是陈王目前可左右少帝,不能出事。


    上次陈王鲜遭暗算,她被逼无奈,用计杀了衡山王世子,成功转移宫中的视线。


    然而晏昆仑陷入牢狱,她是始料未及的,好在这半月以来她做好了部署,赵君湲要借助她的人力来救两个人是绰绰有余。


    但她的人能不折损就不折损,因此私底下商议,仲璜都摊开了说,“晏使君受的是严刑,情况不不大妙,他若同意,我们能舍就舍,务必保证营救陈王顺利。”


    于她而言,晏昆仑无关轻重,但对赵君湲而言,不止是挚友,更是亲人。


    “宫中情形你比我们了若指掌,护陈王出宫须得靠你,晏昆仑那里由我来救,绝无拖累。”


    仲璜知道多说无益,点了点头,在袖中掏出宫中路线图,和他分析了一遍,道:“长清殿守卫森严,又都是朱蔷的心腹,要在他们眼皮下救走陈王可以说是难如登天,硬闯最不可取。”


    宫中路径复杂,即便救了人,很可能会因为不熟悉而再次落入敌手。赵君湲斟酌了须臾,“不如声东击西,制造假象,转移朱蔷的注意。”


    仲璜明白了他的意思,“两方都是真,同时救人?”


    赵君湲道:“朱蔷奸滑多疑,我们的法子未必管用,还是要随机应变。”


    仲璜忽然想到了一个绝佳的时机,“下月秋祭,少帝要出宫祭祀,群臣陪侍,两日才能返,那时候的防守最为薄弱。”


    的确是最佳时机,赵君湲看着路线图,微微笑道:“就定在那日。你来和大家讲讲你的计划。”


    仲璜指着路线图,“先收买值夜的城门官吏,这点极其重要,毕竟要保证退路。等銮驾出宫后,宫中的人会在入夜后展开行动,会有人率先引开巡夜的禁卫……”


    长清殿内已经混入她精心安排的暗卫,陈王、陈王妃、韶夫人一个都不会少,都能全数救出。眼前要做的就是里应外合,里面的人配合要默契,外面的人要打通撤离路线。


    而暗卫扮作傩面,是给以对方威慑,扰乱对方心神,有了这种震慑,禁卫会陷入短暂的惊慌状态,趁这时候将其药倒。如果里外配合得当,在四周处于无人防守时殿内的人应该带着陈王及女眷出来。


    赵君湲的人不能入宫,就在其他宫门上接应,一旦陈王出现,立刻出京。


    至于晏昆仑所在牢狱,由赵君湲带人攻破,刘池把人背出来按在马上,正好和宫中的人马汇合,一同出城。


    按计划行事,一切进展顺当得不可思议,赵君湲心生怀疑,当机立断道:“谨防有诈,我们兵分三路再行。”


    韩灵护着陈王,刘池护着晏昆仑,皆向官道两侧的野径绕道,避开最险要的正道。赵君湲则带着马车从官道行进,车上早已涂满桐油,绑了诏狱抓获的官吏假扮陈王。


    三方人马商定好在何处碰面,他带着人从京城出来,度过白猿渡一路往北,果真撞上陪侍少帝祭祀的曹国公朱蔷,带着大队人马半道拦截。


    见到领头的人是赵君湲,朱蔷有几分不可置信,“我料到有人会趁机营救陈王,竟没想到是宋国公出手。这就有点意思了,宋国公不好好做县令,要误入歧途做反贼。”


    夜色发沉,两三点火把照明,也驱不开浓密瘆人的黑暗,赵君湲眸色却闪闪发亮,“究竟是谁要做反贼,曹国公比谁都清楚。”


    朱蔷心虚地摸着鼻子,面色却分毫不改,眼珠转了转,估算着赵君湲的人马和实力,大笑道:“就带着这些人马,你以为你还能逃到哪去。”


    的确,和朱蔷的近千人相比,他的百人实在没法看,可越到这种时候越是不能示弱。况且,他也不曾惧他这种贪生怕死的奸佞小人。


    赵君湲握紧腰上的雁沉,淡淡道:“那就试试看罢。”


    赵君湲是尸山火海里爬出来的,铜筋铁骨,最不怕死,又在官场侵淫多年,掌握三军,练就龙威燕颔的威严,相较起来,靠着裙带关系做到高官的朱蔷显得色厉内荏,躲躲闪闪。


    沉默对峙了一瞬,朱蔷还是抬手示意,身后蠢蠢欲动的禁卫立即包围上来。


    “车中必是陈王,给我打开。”朱蔷果断下令,一名禁卫立刻上前去揭车帷,眼前忽地闪过一道白光。


    赵君湲掣剑劈砍,那双手齐腕斩下,一声凄厉惨呼响彻空旷的黑夜,禁卫倒地,血如水流汩汩而出,其余人震得步步后退,不敢再上前半步。


    剑上的血滚尽,赵君湲还没有收剑之意,而是剑指前方,寒目瞥向脸色苍白的朱蔷,“曹国公,该你了。”


    朱蔷脊背发汗,两股战战,闻言反应得也及时,扯了人挡在身前,一壁后退一壁呼喝左右,“放箭,放箭……”


    众人未及曳满弓弦,一匹矫健的骏马仰天长嘶,四蹄腾空跃了起来,疾风闪电般踏进阵营来,摧枯拉朽般冲倒了大片禁卫。


    阵营一散,犹如无头苍蝇,不知该对阵哪方,彷徨之间,赵君湲已经举剑一顿劈刺,朝朱蔷逼近,朱蔷要上马,腰上忽然剧痛无比,低头看,腰带已散,腹部划拉出大口,露出白花花的肥肉,里面翻了红,裂开的血口热浪急涌,登时吓得全身瘫软,咕咚一声栽下马背,捧着肚子叫人来救命。


    属下的心腹见势不妙,撕烂了衣裳绑了肚子,将他架起撤退。


    朱蔷自个急着要退,却不准禁卫跟着撤离,他知晓抓不住赵君湲,只下了一道死令,“截下马车,拿住陈王。”


    车辕重,拉车的马又吃力,因此他断定车中有人。无论如何,遗诏不知下落,陈王不能丢。


    那些禁卫也得令之后不去追赶赵君湲,只围着马车附近的人进攻。


    按照一早的计划行事,赵君湲只需转移朱蔷注意,拖延些时候,容两外两路人马顺利通过,自己再带着人闯出去就好,不必和他们硬拼死耗。


    弓箭开始攒射,赵君湲连砍了几个弓箭手,闯出伏圈,策马即走,侍从们不敢恋战,纷纷拍马硬闯,虽有死伤,大半也都随他闯出来。


    只有驾车的车夫无法脱身,赵君湲返身回来,砍断连接车厢的皮带和绳子,车夫立即扯下车檐的小灯,纵身跃上马背,扯出一段距离后,从琉璃灯罩掏出蜡烛用力投掷到车上。


    赵君湲率众登上高地,得了片刻喘息,回身望去。


    大火瞬间吞噬马车,毫无意外地引燃了四周,那处火光漫天,惨叫此起彼伏,燎原之势势不可挡。


    好在人户都在对岸,危及不到无辜。


    “走。”赵君湲夹腹催马,带着人翻过丘陵,夤夜追赶另外两路人马。


    前方有何艰险等着他们还不得知,朱蔷很快就会反应过来,加强搜捕,除了这层,还有其余想要陈王的诸侯和义军。


    第104章


    赵君湲不敢松懈,前后接到韩灵和刘池的讯号,驾着疲马赶到碰面的地点。


    正是当时他和宁戈治伤的那间竹屋,赵君湲顺便又抓了当时替他治过伤的那位老伤医。


    老伤医也是见了鬼了,行医多年,什么人他没治过,然仅有的两次意外竟都栽到同一个人身上,还把他压在马上颠腾了一路,骨头都快散了。


    老伤医心情糟透了,来的路上骂骂咧咧,到了竹屋还不停歇,韩灵从没见过这样没完没了的老头,照着臀一脚踹进门,“进去吧,就你话多。”


    他们的人伤情不同,总要治一治才好抖擞精神继续上路,而且晏昆仑伤势过重,从狱中救出就高热不退,再耽搁下去恐怕命就保不住了。


    赵君湲担心过甚,敷衍地拜见了陈王,径直去探晏昆仑。


    短短的一夜,变数实在太大,梁羡还惊魂未定,无瑕计较赵君湲的失礼。辜妃捧了烧好的水,即便嘴唇干裂的厉害,他也没什么心情饮。


    “接下来长途漫漫,殿下多少喝些,缓一时是一时。”


    辜妃劝着,梁羡灰色的眼珠动了动,嘴唇微启,声音干巴巴的,“我们要去北方?”


    辜妃点头,脸上憋出一丝笑,“赵夫人未曾忘记殿下,她要保我们北上。”


    自欺欺人,她已经习惯,也不妨再骗一次自己。


    “韫和妹妹啊。”梁羡感叹着,终于露了笑脸。


    既然出来了总有他活命的机会吧,管他什么目的,眼前的生路把握住才要紧。


    看着陶碗浮尘的热水,梁羡犹豫了一阵,低头喝下。


    如今是逃难,没有婢女内侍跟随伺候,养尊处优的贵人都得自己动手,连水也要自己升火。


    火堆旁扇着风烧水的韶如梦鄙夷地嗤了声,有一下没一下地倒弄着水壶。


    心里暗想,陈王待她那样坏,还事事替他想,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却也没见陈王对她有半分感激,活得还不如自己这个用皮肉供陈王宣泄的妖女,真是讽刺至极。


    妻不如妾,有时她也会幸灾乐祸,在王妃面前耀武扬威,可谁又知道,夜深人静后她的那份不甘和钉在皮肉上的屈辱。


    腕口,脖颈,胸房,无处不在的淤青,旧的被新的覆盖,痕迹如被烙下,她这副被陈王肆意挞伐的身子变得敏感柔媚,碰到陈王日渐消瘦的体魄就会无比契合。


    韶如梦痛恨这样的自己,不住地扯着袖口去遮掩显露的淤青,终于看不见,她松了口气,轻轻打着扇,目光循着竹帘望去。缝隙漏光,身影浮动,她脑子里怎么都抹不去,赵君湲出现在门外的那刻。


    眉眼未改,额头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森寒的细鳞甲上血迹还未干透,他紧抿着唇,脸上似被严霜冻住,踢踢沓沓地进来,视线一扫,陈王也被他气势所慑,对他的不敬不敢言语。


    哪怕他此次南下是为救陈王脱困,她也觉得雀跃欢欣,仿佛是为了她一人而来。


    韶如梦的心思赵君湲不可能窥得见,在他的眼里,带上一个韶氏只是一个拖累他们的包袱,但陈王力求带上宠妃,他能如何。


    晏昆仑还没有醒转的迹象,老伤医检查完伤势,是严刑拷问,身上没一块好肉,每一处都触目惊心。


    可惜啊,还是个年轻的后生。老伤医唉声叹道:“伤的实在太重,脾脏也都损伤,耗过了最佳时机,就算华佗在世也没法子。”


    赵君湲握紧了拳头,“还请先生在试试。”


    对老伤医来说,赵君湲是最熟悉的陌生人,谁让他们有两面之缘,还都是同样的情形呢。


    只是这次他的确回天乏术,“心脉受损,气若游丝,也就这几个时辰了,我尽力稳一阵,如果状态还行,兴许能说上几句话。”


    他扎了几针,写下药方,韩灵护着他去取药回来,在炉子上熬好,迫着晏昆仑吃下去,就等他清醒的时候。


    老伤医在榻前守着,赵君湲也是寸步不敢离。


    奔波了一宿,大家又饿又困,好在出京之前早有准备,吃的食物带出一些,刘池在火上烹好,先让陈王及女眷享用。


    贵人们吃不惯粗砺,将就吃了两口糊弄肚子,惴惴不安地坐了半日,才松懈下来打盹。然而屋子里唯一的一张榻被晏昆仑占着,陈王要睡只能坐着,其余的侍从为避嫌都在外面,连睡也没地方。


    韶如梦比陈王妃好许,她能枕在陈王的怀里,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


    屋外的火光微微发亮,她拢紧斗篷隔门打量,是刘池在往陶碗里盛粥。


    “宋国公还没吃吗?”她出来问道。


    刘池起身行礼,并没有回答,只是提醒,“夜里风大,夫人小心风寒。”


    他们如今算是渤京通缉的要犯,无论谁伤了病了都会拖累大家的行程。


    刘池的提醒很委婉,韶如梦也明白话里的意思,她微笑着应好,却仍朝他走近,伸手扣在碗底,“还是我送去罢。”


    她的手无意触到了刘池的指骨,刘池下意识缩手避开,表情为难,“这种事是卑职的职责,怎敢劳烦夫人大驾。”


    韶如梦眼睫一垂,情绪忽地十分低落,“你有你的职责,但我有我的良心。晏使君是因我们才遭极刑摧残,宋国公更是为了救我们折损不少人马,论道理该当面问候才是。”


    她抬起眼眶泛红的双目,泫然欲泣的模样让刘池脑仁一跳,晃神的刹那,她已经接过粥碗推门而入。


    老伤医的老骨头熬不住,趴在一旁呼呼大睡,赵君湲精神还很好,听见脚步声,道:“放那里。”


    韶如梦依言搁下,温声劝道:“要走的路还很长,宋国公多少吃点。”


    只听声音就知道来的人是谁,赵君湲头也没抬,皱眉道:“韶夫人不该进来,男女大防,韶夫人又是陈王殿下的人,传出去有损韶夫人的清誉。”


    一句一个韶夫人,极力拉开他们的距离。


    韶如梦手揪着斗篷的穗子,面上的泪痣妩媚,一颦一笑还是温和动人,“我是来感谢宋国公的救命之恩,这次若不是宋国公……”


    没等她把话说完,赵君湲猛地端过粥,一口气喝了干干净净,再往竹案子上一扔,“可以走了?”


    韶如梦眼神受惊,双手攥着,不甘心地从房间退出,和刘池撞个正着。


    刘池匆忙进门,赵君湲就站他面前,阴沉沉的很吓人,他脸色一下变得难看,低头请罪道:“是属下失职。”


    赵君湲压着声,“再有下次,你就不必再呆我身边。”


    刘池手心渗出细汗,“属下不敢再犯。”


    赵君湲知道他是听进去了,还是低头在他耳边叮嘱,“这个女人在马球场害过夫人,你把她给我盯紧了,再搞出什么幺蛾子,唯你是问。”


    秋夜的风把竹帘扯得簌簌作响,刘池目光一怔,应诺退下。


    那一剂药终究起了效用,夜半偃息后,晏昆仑醒转了几次,但都不大明朗,后半夜身体隐隐发热,老伤医一刻不歇地替他降温,勉力维持生命的迹象。


    晏昆仑的垂危,好似一只漏水的桶吊着,把水流完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赵君湲要他活着,明显是不可能的结果。


    久坐之后,背脊腰椎处微微沉痛,捏着的手时合拢,时松开,反反复复,关节处发红,他心口紧着的气坠得胸腔发肿。


    晏昆仑虚张着眼皮,望进眼里的,是他攥得死紧的手。


    记得当年,他,赵君湲,伯执同窗,那些岁月犹如翻书,而他这本书先翻到了末页,往后是个什么世道光景,都只和他二人有缘了。


    他真正地清醒,眼珠反而蒙着浑浊的灰,看人便也是一团模糊的灰影,因此看了好久,张口说话,喉咙里滚出的一片嗡嗡的震颤声。


    “你有什么话,慢慢说。”赵君湲俯身斜着头,耳朵落在他唇边。


    “遗诏……”


    他声音含糊,这两个字吐得艰难,在清泠泠的竹屋摇摇颤颤。


    “内谏言。”接着说出的下半句,几乎耗尽他全部精力。


    内谏言是章冉,大梁建国至今,只为她设立过,在她犯颜下狱后,先帝废除此阶,再未复设。因此,内谏言也成为章冉的代名词。


    赵君湲面皮有如针刺,抬目望了眼竹帘那头,看似寂静无声,四周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和耳朵。


    他问:“往哪个方向去?”


    晏昆仑不言。他不说,他也能猜到章冉的路线。


    北是绝命之途,章冉不是硬闯的人,根本没什么地方可以藏躲。正如那日章冉叩进他府邸,蓬头垢面,形状不辨,她自嘲猪狗不如。


    她被四方通缉,见他是在深夜,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有陛下的遗诏,今上窃取皇位,并非正统。”


    荥阳年少有魄力,免了她囚困的命运,到头来还是没能逃脱她为皇室终其一生的命运。


    章冉不要他保护这道烫手的遗诏,只要他的周济,抵她南逃的路赆。


    南逃,是南陈,南晋和鹤拓三国,按道理她应该去投奔荥阳,可那样一来,免不了会被追上。


    章冉选择最不可能的路,不是要保烂泥似的大梁江山,而是要择一条新的路径。


    晏昆仑终于理解她的用心,释然地笑着,嘴唇缓缓翕动,“南晋。”


    他目光平静,容色在这一刻焕发。


    赵君湲再俯了俯身,他把话都交代了,陡然就卸了那股力道,虚弱到再无力睁眼。


    那呼吸的声音到了后面越来越弱,渐渐矮了下去,凹陷的脸颊在低浅的光影里呈现出青苍和死寂。


    ※※※※※※※※※※※※※※※※※※※※??啊?


    第105章


    仕途的不济,只是一时的不忿,挚友的亡,对赵君湲却是致命的打击。


    老伤医尽了力,又略尽心意,将脸擦拭干净,劝他,“人死不能复生,尽快安排后事罢。”


    赵君湲几夜不曾好睡,眼睛潮红,又为亡人伤感的缘故一夜添了颓丧。


    “多谢老先生。”他唤来刘池,送老伤医回去。


    他们这路人的脑袋如今都是悬着的,不敢久留下去,晏昆仑的遗身既然无法厚葬,赵君湲便在附近寻了块佳地,连夜掩埋,起一个坟堆,立一块墓碑,就算埋了。


    梁羡情绪不高,但因为心怀愧疚,还是朝新坟哭了一阵,屈身拜祭。


    行程不容耽搁,该上路还是要上路,然而章冉这个意外,让赵君湲临时改变了主意。


    他招来韩灵吩咐,“遗诏我去寻,你带着你的人打点前方路径,护送陈王北上。”


    想了想,补充道:“若路上无意外,先于我到,便送去临阜,提防衡山王横生枝节。”


    他决定掉头往南晋去,不过在这之前,要先找到可靠的人保护陈王的安危。


    韩灵不放心,“令君一个人去?”


    没人协助帮衬,偌大的南晋要怎么去寻一个人。


    赵君湲道:“大张旗鼓惹人注目,更为不妥。你去安排护送陈王的人,务必保他周全,至于我要做的事,会先修书给仲璜,再做计较。”


    章冉既然身怀遗诏,一定会留下线索,他找到这条线索,追查下去。在这节骨眼上是最没办法的办法,一切都靠运气和耐力,所以他原计划的时间要延长一些时候。


    韩灵领命下去,昨夜把人清点过,剩下的人要应付漫漫长路的惊险,只怕不够,好在娘子事先给他支配的符节,所谓的“鬼面刀士”任他统辖调配。


    把求援的讯号放出去,那些收到的暗卫都快马赶到附近,藏身在暗中护卫陈王一行。


    安排好陈王,赵君湲掉头出发,在京郊滞留了数日,等到了仲璜查到的蛛丝马迹,他捏着仅有的一条线索赌运气。


    在他动身之际,韫和派使者从北地送信给他,将周国公留给她的那支金簪也一并送了来。


    “这是几个意思?”把一个对她别有用心的男人的东西给他,不是存心呕他?


    赵君湲气得胸口痛,若不是眼下不能脱身,真想尽快赶回去和她讲讲道理。


    不过看了信中内容,才知韫和是处处替他着想。她怕他人手不足,要借陇西皇室的势保他顺畅,她到底是挂念他的安危。


    况且,孟太孙和南晋女帝的佚事他略有耳闻,如果能通过这层关系,让他在晋国畅通无阻,最好不过。


    赵君湲把玩着簪子,把心静下来,洋洋洒洒写了封冗长的家书,诉尽离别后对她母子的思慕,叮嘱使者尽快带回。


    没想到他的这封家书似乎不能体会他思归的心绪,历经波折才到韫和手中,而他儿子早已断奶,开始走路。


    一岁多的孩子,长得讨喜,看似安静却聪慧伶俐,才学会说话不久口齿清晰度已超过同龄稚子。韫和教他很用心,每日念诗词,他都能有模有样地学几个词。


    看着玉雪堆成似的小人儿,韫和心都化了,抱在怀里亲昵,“我的韬儿天资聪颖。”


    小人儿怕痒,窝进母亲的颈窝咯咯地笑,软软糯糯地喊着阿娘。


    薛嬷嬷拍着圆滚滚的小屁股,“小公子真是黏人哟。”


    韫和抚着团子的背,“在我跟前享不了几年福。”


    “上学还早呢,娘子忧心那些做什么。”薛嬷嬷低头去忙手里的活。


    红蕖去了外头一趟,拍了雪粒进来,瞧着玩闹的母子,笑吟吟道:“又下雪了,小婢冻得手发僵。”


    她解开缨绳,把斗篷脱下,听韫和在那里道:“不若叫张媪炖上羊肉锅子,我们暖和暖和。”


    红蕖在袖子里摸出封信的竹筒,“也好,咱们小公子爱喝羊乳哩,小婢这就去吩咐,把冻的羊乳温一温,再使甲笙摘一树红梅插瓶应景,等娘子看完信,就吃羊肉锅子。”


    韫和怀里揽着赵韬,接过她展好的信,瞄着熟悉的字迹,立时笑了,“这信都寄了好几月了,此刻才到,我都忘了这回事。”


    红蕖到门外去吩咐婢女,回来见韫和脸上笑意盈盈,想是好事,“是令君要回来了吗?”


    “哪有的事。我把金簪给了他,和我闹脾气呢。”韫和把信收起来,搁手里攥着。


    她把簪子给他,也是下了好大的决心。


    蜀王的报恩,是父亲乃至叔伯们的性命换来的,这些年祖父从未动过,是想利用这个承诺去换取更大的价值。


    而她轻易拿给他,多少是在赌,赌他的运势和眼界。智勇如他,应该知道如何利用信物吧。


    除此,韫和也有自己的私心。她要他永远都记着,为了他的前途,她豁出身家性命。这份情义,他这辈子都要牢牢地记在心上,还的时候,要还在她儿子身上。


    韫和看着软糯的儿子,轻轻戳他的笑涡,“还笑呢,你阿爹回来,要带你习文习武,届时你就成小可怜了。”


    炉子的火燃的没精打采,薛嬷嬷添上炭,唤红蕖一道抬了食案,备下碗筷。


    羊肉盛上来,主仆几个围着火炉,在这雪天里吃着暖脾胃的羊肉,惬意十足。


    薛嬷嬷吃好了,便抱过小公子喂羊乳,闲闲道:“诸侯割据已久,如今和朝廷纷纷撕破了脸,这书信往来是越来越难,长公主回到西南快大半年了,也只来了一封平安信。”


    南北路程远,信件往返至少都要半年,遑论各地混乱不堪,难免意外。


    炭烧的正旺,汤锅冒着热气,韫和一手拖腮,拨着片好的肉,却没有要吃的意思。


    她望向白茫茫的雪,喃喃道:“阿兄和梁娞该是成婚了罢。”


    薛嬷嬷道:“可怜渤海王的爱女之心,翁主若是知道渤海的情形,得难过成什么样。”


    大雪拍在厚重的帘子上,掀开的刹那雪粒一股脑涌到厅堂上,韫和冷得缩脖子,红蕖忙起身去压帘子,却是永晋顶着雪进来了。


    身上的雪来不及扑,就急急忙忙开口,“娘子大喜,衡山传出信来,我们公子拿下了茴州。”


    韫和愣了愣,胸口随之一烫,沉寂已久的热血忽地涌到头顶。


    要取茴州,必先策反朝廷军队,再围杀车骑将军。看似容易,韫和却能想象到,她的兄长宁戈经历了怎样的恶战。


    长达两年的蛰伏,和狄风里应外合,围困朝廷大军,手刃车骑将军。顺利攻占茴州后,宁戈收编投降的梁士,同狄风齐心协力,一路势如破竹,占据数座郡县,自成一势。


    因遗诏的传言,各路诸侯打着扶持正统的旗号逼向渤京,顾不上西南这块荒芜之地,边陲暂无战事,宁戈接了母亲迦南下山。


    梁娞以儿媳的身份伺候婆母,晨昏定省从不落下,虽然天真未改,却是处处尽心,让人挑不出错。


    她是梁室旁支的宗女,身份尊贵,有点骄傲是难免的,迦南原本还担忧,两个人过日子会发生摩擦。如今看来,也还好。


    相处久了,最是看一个人的品性,迦南对这个儿媳很满意,把戴了十余年的镯子褪下,戴在梁娞的腕上,真心实意地和她道:“宁戈自小没了父亲,多亏张将军收养捡了命,又得你父亲看重,才有今日的出路。你和他,是注定的姻缘,既然结为夫妇,往后要好好地过。”


    梁娞红着脸点头,抚着尚有余温的镯子,“真好看,我从前戴的都没母亲这个好。”


    婆媳说着话,宁戈就在旁听着。


    当初梁娞是孤身投靠他,日子长了,清白遭人非议,她一个女孩家无依无靠,又怕遭他厌烦,只能忍着,睡觉的时候偷偷抹泪。


    她心仪他,在渤海他已经知晓,拒绝过几次,也磨不去她的热情。


    到茴州来,宁戈把话都挑明了,表明对她没有男女之情,她也不生气,只说:“我心慕你就够了。”


    她是天之娇女,何必要吊在他这棵树上呢。宁戈也想不明白,为何那时候冲动地说了那句,“我娶你。”


    和他同龄的早已生儿育女,他又身处遍地男人的军营,既然早晚要娶妻生子,何不娶一个熟悉的女子。


    他决定娶梁娞,是作为男人的担当,也是了母亲的心愿。


    “娞儿,我和宁戈说几句话。”迦南忽然道。


    梁娞懂事地起身,弯身告退,宁戈醒过神,望着满脸愁绪的母亲,似乎明白她要说的话,不能让梁娞听见。


    料着人已走远,迦南开口道:“我一直没能和你说,渤海王仓促定下婚事,是因为他知道渤海守不住,要把娞儿托付给你。”


    渤海朝不保夕,沦陷只是早晚,渤海王不愿愧对先祖,立誓死守城池。


    “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倍加疼爱的掌珠。”


    “你呀,既然娶了,就好好待她,不要辜负她一片痴心。”


    宁戈颔首,“儿子知道。”


    梁娞在京为人质,是她自愿的。


    至今她还清楚地记得,离开渤海那日,父王送她一城又一城,攥着她的手无语凝噎。她佯作不耐烦,在车里却哭得两眼红肿。


    梁娞活得很恣意,不代表她什么都不懂。茴州忽如其来的安定,仿佛是山雨的前兆,一切都在酝酿。渤海亦是如此,消息的平静让她时常产生怀疑。在这惶惶乱世,渤海真的就那么平静不成。


    因此母子间的谈话落在梁娞的耳里,犹如平地一声惊雷。


    什么一切安好,什么勿要挂念,都是父王的谎言。


    渤海要破了,父王誓和城池共存亡。


    梁娞脚步跄踉,昏昏沉沉回到房里,坐在妆台前伴着黄昏的霞光一道沉入黑夜。


    宁戈回来,问她怎么哭了。她最爱笑,从不轻易掉眼泪。


    宁戈扳正她的肩,仔细擦拭眼泪,梁娞忽然就抱住他。


    “我想我阿爹了。”她道。


    宁戈抚着她的发顶,“范叔叔送嫤和去了北方,一年半载还回不来,你等我稳住眼下乱局,就带你回渤海。”


    “好,我等你。”梁娞在他怀里点头,手指却攥紧了他的衣裳。


    眼前以宁戈的实力,根本无法出手援救,他也不会答应自己涉险。然而渤海危在旦夕,父王性命攸关,她做不到自己偏安一隅。


    翌日一早,她偷偷藏起细软,和迦南借口去集市上看年货,走到途中说掉了一支钗,支开婢女僮仆,买了马匹北上,只留下书信一封。


    迦南发现,叫人拿书信去府衙告知宁戈,宁戈脑中一空,想起夜里她那些话,不必看信就已知道她是去渤海,当即叮嘱几件紧要的事,驾马去追。


    第106章


    翻了年,又是一个寒字打头的春天。衡山王拒绝朝觐,陈兵于西北,渤海国夹在义军和衡山国之间苟延残喘,最终没能熬过仲春。


    四方荡谲,陈王被各路人马围追堵截,寸步艰辛,刘池等人精疲力竭,只能寻到一个稍显安定的去处暂且安置陈王。


    陈王一日不至临阜,便是一日的担忧,偏在这乱如麻的空当,吴家逃了,押解吴家的衙吏全被灭了口。


    韫和察觉此事不单单是劫狱那般简单,让甲笙去县衙问话,没想到李叆岂跟着一道来。


    李叆岂已经查清缘由,“是秦宪那个叛贼,被衡山王弃了,竟跑到渤海伙同义军,企图劫走吴家。”


    吴家是个空壳子,没什么用处,反倒拖累于人。韫和担惊受怕了这会儿,气血一股涌上脑门,恨道:“留着也是祸害,还是除了干净。”


    杀干净什么事都没了,李叆岂也有这个意思,但他算着,这件事蹊跷至极,只怕会有人趁虚而入,“戴县尉带人去追缉,临阜这头兵力有限,不能没人坐镇。”


    义军都能在眼皮底下劫走人,的确不可大意。


    韫和点头,“我们不能自乱阵脚,钻了别人设下的圈套。”


    李叆岂要亲自出马,她立即否决,“先生不该走,这趟由我去。”


    赵君湲不在,她是绝对可以主事的,况且她手里有奇人异士,最是合适。


    韫和一点也不迟疑,安排好家中之事,即命甲笙驾车,带着十来个人连夜出临阜。


    秦宪果真有些手段,能为魏显那贼子做事,想到劫持吴家的招数,来引开临阜仅剩的兵力,然后再控制县衙府妇孺,从而要挟赵君湲,控制陈王,实现自己的野心。


    和戴肩吾会合后,韫和当机立断,在秦宪还未离开衡山国之前,说服衡山王闭城三日,搜寻疑犯。


    秦宪无处可逃,如瓮中之鳖,被戴肩吾捉住送到衡山王面前发落。


    其余的吴家人都被捆了手脚跪在城门门洞前,吴曾贪生怕死,痛哭流涕地膝行到韫和脚下,求她饶命。


    昔日他轻薄于她,就该想到这一日,一旦她凌驾于上,绝不轻饶了他的性命。


    “如今来求我,晚了。”韫和觉得恶心,蹙了蹙眉,挣开他的手,转身而去。


    再回头看,门洞前一片血腥,横七竖八地倒着无头尸首。


    痛快杀伐的权力,从来都握在少数人手里。


    韫和答应过祖父,要少造杀孽,可在这悠悠乱世,你不杀人,就只能被人宰割。


    袖底的手不停颤栗,她两只手用力交握在一起,压制下心底的畏惧,问甲笙,“秦宪如何处置的?”


    “也没交代飞枭营在何处接应,触壁死了。”甲笙道。


    一个贪生怕死之辈,竟也有守诺的时候,韫和讥诮地笑了笑,“那就回吧,想必李叆岂那儿也清理干净了。”


    两头齐齐下手,将临阜护的铜墙铁壁般,魏显愣是没得手。


    破了渤海,魏显计划是往衡山打的,奈何他胃口太大,想从临阜突破,包围衡山,既能取北地又能控制陈王,一箭双雕。


    没想到出师不利,栽到一个女人手里,魏显气得双目喷火,骂道:“秦宪这个废物。”


    麾下得力的人劝他,“衡山势力不容小觑,督察先不急,把这北地的一半站稳脚跟再盘算也不迟。”


    好在损失不多,魏显气过了,也就没了事,问道:“渤海王那个老泥鳅呢?”


    “都拿下了,一个没少。”


    魏显脸上总算有了笑意,拍着大肚腩道:“耗了我这些日子,该好生发落才是。去,把女眷全押到营里,给我们前方浴血的将士快活快活。”


    他的命令传下去,王邸里顿时一片女人的哭嚎,任她们挣扎哀求也无济于事。


    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们就这样被扛出去,拖出去,抱出去,衣裳发髻散开,钗环摇落一地,偌大的渤海王邸回荡着女人们无助的哭声,男人们放荡的淫笑,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令人发指的犒军行为也不只是存在所谓的义军中,梁国境内,各拥其主,今日在这处打,明日在那处打,没什么章法,窝里都乱成团,军队能好到哪去。


    纵观几大军队,崔庆之带的兵尚还严明,但并非他的功劳,要记得,当初鹤拓是赵君湲在镇守,军队纪律是赵君湲一手训出来。


    崔庆之坐拥几十万劲旅,占着有利的条件,日益膨胀,暗中和亲信筹谋大事。荥阳眼光毒辣,察觉到他动了心思,让自己安插的人严加监视。


    不想反被崔庆之发现,杀了她的心腹,割下人头送到她寝居的案头。


    血淋淋的头颅,连血迹都未干透,宫人们吓得面色全无,荥阳却无半点惧意。


    她镇定地坐在案前,用食指沾了一点血,勾唇笑起来,“向我宣战啊。他崔庆之不愧是先帝看中的人,还算个有血性的。”


    那样善于隐藏情绪的一个男人,只敢对他的心腹道欲望,此刻终于露出真实的面目。


    看惯了一味憋屈的崔庆之,她还没见识过挽弓掼倒过壮马的卫将军呢。


    荥阳揉去指尖的血珠,唇瓣轻启,“我们谁能笑到最后,拭目以待吧。”


    他广纳美姬,殊不知美人如蛇蝎,最是可怕。一旦宽了衣裳,沉迷在温柔乡里,他的命脉就时刻捏在美人的手心。


    作为父皇指派的监视之人,她自然要尽心,把眼线安插到他去到的每个地方,让他的举止言行暴露在眼底。


    就在荥阳为自己完美的布局得意时,内侍从外面仓惶地跌进来,“君主,大事不妙,卫将军带着甲士闯进来了。”


    “慌什么。”荥阳略抬着眼皮,不慌不忙地问,“来的都有哪些人?”


    内侍道:“他帐下的裨将都来了。”


    看样子是知道兵符在她手上了,带人来迫她的。荥阳反而松了口气,擦着手指,从容地起身,行至门外轻飘飘地说道:“我倒要瞧瞧,卫将军如何对付我这一朝公主。”


    垂花门前的司阍被甲卫制伏在地,崔庆之手底下信得过的裨将都来了,把宅邸前庭围得水泄不通。


    崔庆之从后宅揪出优僮阿弥,踩按在石阶上,扬声道:“公主把兵符交出来,不然我立刻杀了他。”


    阿弥在他脚下挣扎,口中大喊救命,荥阳在门里看着,只觉崔庆之的面目越发狰狞。


    她抿好鬓边乱丝,缓缓步出,双目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阿弥见她如见救星,痛苦地唤着,“公主救我。”


    “老实点。”崔庆之一个用力压得阿弥整张脸都变了形,身体再无法动弹。


    荥阳寸步未移,一手压着另一只手,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一幕。这个崔庆之啊,好歹也和她做过一阵夫妻,竟不知她荥阳平生最不喜的,便是受人威胁。


    她轻蔑地一声笑,“好啊,那你杀吧。”


    手指着一脸不可置信的阿弥,“你要是杀不死他,那死的可能就是驸马了。”


    崔庆之憋屈得够久了,只等这一刻的爆发,一血他被荥阳羞辱的前耻。


    手里的刀紧了紧,把阿弥如小鸡似的拎起来,刀刃直直抵上喉管,“公主别来激我。”


    “这话好笑,我没打算要出手,是真的让你杀他。”


    荥阳和他对视,目光森寒,崔庆之竟有几分莫名的心虚,脸上白里泛青,攥着刀柄的手微微打颤,几乎要丢开。


    夫妻二人就这样无声地对峙起来,一个犹豫不决,一个胜券在握,看不出谁会终结这场对决。


    手下的一个裨将怕他怯势,愤然道:“将军不敢下手,就让卑职替你杀了这个不男不女的妖人。”


    说罢,手上的锋刃从背后刺过来,直顶进心窝肺腑,冒出剑尖。


    阿弥连一声都没喊出来,嘴里登时涌出大口鲜血,那剑快速一抽,他的身体就像断线的风筝,脚底虚软,摇晃着栽了下去。


    荥阳脸色一沉,疾步下来,在几步远的地方止步,看他已经落了气,目光刷地扫在那裨将脸上,笑道:“好得很呐。”


    “不就是要兵符吗?”她从袖中将兵符取出,嘴角上扬,“凭本事来拿吧。”


    崔庆之眼睛倏地泛红,一把攥她腕上,命令道:“给我。”


    “好啊,我给你。”荥阳当着他的面把兵符从衣领滑进去。


    看着他的面色从青到紫,从紫到红,憋的半句话也说不出口,心情不由大好,毫不压抑地放声大笑起来。


    一众人面面相看,都有些拿不准她什么意思,却只见她扶着腰,头上花钗乱颤,仰笑着登上石阶,回身后笑容猛地止住,一张脸冷冰冰得仿佛刚才所见只是他们的错觉。


    荥阳一拂衣袖,沉声道:“王将军还在等什么,都给我拿下。”


    只见方才杀死阿弥的裨将反戈相向,将兵刃指向了自己的人,崔庆之双目圆睁,“王参将这是做什么?”


    那王姓参将一声令下,原带来的甲卫立即分成了两派。他道:“我本就是先帝的人,奉公主之命潜伏大营,军中之事我已悉数禀明公主,崔将军若识相,就立即收手,不要一错再错。”


    “狗贼。”崔庆之忽地气血上涌,扬刀朝他脑门砍去。


    王将军举剑挡开,很快与他纠缠成一团,而其余的将士也都挥舞起各自的兵器,两两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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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开启王霸之路了。


    不要放弃我呀,我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抢救一下的。


    最近病毒性感冒,持续发烧了,晚上咳嗽得睡不着。今天做年终总结,我说到从八月开始就一直生病倒霉,大家都笑了,我真的挺无奈的,不知道得罪了哪路神仙


    /抱住弱小无助的自己。


    第107章


    双方缠斗了片刻,崔庆之在亲信的掩护下狼狈地脱身出来。他骑着快马往驻扎的大营里跑,趁荥阳的人马还没追上,带走近三十万的兵卒。


    这些兵卒是他费心打造的,全都效力于崔庆之,他这一走,等于把驻在边境的本就薄弱的军队硬生生撕走一半。


    境内诸侯生乱,都想吞食土地,壮大权势,谁都顾不上边远的鹤拓。崔庆之引了这场风波之后,更是带着军队北上扩张,把鹤拓的烂摊子留给了荥阳。


    鹤拓又趁势偷袭几次,荥阳上阵指挥,打的很是艰难。她从中反省,还是梁军不够强劲,王参军出谋,让她设法和南晋结盟共御南蛮。


    南晋居南,离鹤拓很近,常年受其困扰,却因为当年朝中争储一直没能解决,后来鸿嘉女帝继位,一心削藩,对战事一拖再拖,一直到开凤女帝元真珠,鹤拓的问题才被重视起来。


    既然都有意征南,不如联起手来对付,荥阳觉得可行,当即派遣极具辩才的使者携带她写下的结盟意向书赶去梁晋边界。


    南有南的愁,北有北的忧,韫和把手头的了解了,返回临阜时,范承善早已把嫤和送到。


    十来岁的小姑娘长了好高,穿着漂亮的绣裾,胸前垂戴一只金灿灿的项圈,扑在她怀里的时候,少女梳的垂挂髻上红流苏飘啊荡啊,迷了韫和的眼睛。


    “阿姊,想你。”还像儿时那般,往她怀里钻拱。


    韫和笑吟吟地拍着背,把人轻轻拉开些,一壁走一壁打量着,“我们嫤和长大了好些,转眼都是大姑娘了呀。”


    她摸她的头发,小姑娘不乐意地撇开脑袋,噘着嘴道:“阿姊去哪了,找不见。”


    嫤和钝滞,不近生人,说话总是半截半截地吐,但她比谁都明白,当然,别人不明白的她也知道。


    譬如祖父的机关之术,她打小就能看懂,还能有模有样的做几个。她有这方面的天分,祖父便倾囊相授。


    韫和搭着她的肩,哄道:“听说我们嫤和到了,阿姊就立刻赶了回来。”


    嫤和霎时露出笑脸,抱住韫和的手,晃起小脑袋,“我送了玩具给弟弟。”


    薛嬷嬷正抱着赵韬迎在门前,闻言纠正道:“是小娘子的侄儿,不是弟弟。”


    嫤和扁嘴,两只手夸张地比划,“他那么小,就是弟弟。”


    薛嬷嬷叹气,韫和摆摆手,笑道:“嬷嬷别管了,随她叫吧。”


    内室掌灯,红蕖传进膳食,都是按着嫤和的喜好做的。


    韫和替她夹着,嫤和小口小口地吃,眼睛却东张西望,一刻不歇,望见抱着赵韬的薛嬷嬷,转头对韫和道:“阿姊,我要笔。”


    “那是做什么?”韫和盛起时蔬汤搁她面前,又替她去剔猪骨上的肉。


    嫤和慢条斯理地夹着菜,“画图,给弟弟做睡觉的车。”


    她有这份心就足够了,韫和笑道:“韬儿已经会走路,过阵子就用不上了。”


    嫤和摇头,“可是嬷嬷累。”


    薛嬷嬷忍不住笑了,“老奴没什么辛苦的,小娘子别忙活那些。”


    嫤和听了不开心,嘴唇翘得老高,韫和忙道:


    “阿嫤还要什么,让红蕖去准备。”


    嫤和一本正经道:“要墨,要纸,要好多木头。”


    红蕖在旁听着,都一一记下,下去把她要的东西都备的齐齐的,嫤和用完膳食也不玩,就趴在案上忙碌起来。


    灯暗了,外头击柝声阵阵,韫和劝她,“不早了,明日再做罢,仔细伤了眼睛。”


    嫤和哈欠连天,闻言乖乖搁下笔,薛嬷嬷替她收拾,才知道原来已经画好了。


    打来洗漱用的水,嫤和洗了脸和脚,红蕖要带她去客房歇息,她抱着韫和不肯走,“和阿姊睡。”


    她要睡,韫和自然不会拒绝。姊妹两个上了榻,熄了灯,并头睡一块。


    嫤和把小脸蒙在被子里,又忽然伸出脑袋,对韫和道:“还要木匠。”


    “阿姊记着,明日给你找最好的木匠。”韫和摩挲着她额前乱糟糟的头发,把颈边的被子压实了,“快睡吧。”


    嫤和睡眠少,又比旁人浅那么几分,公鸡还没打鸣,便闹着起榻梳洗,朝食还没吃就兴冲冲地鼓捣她的车。


    请来的木匠中午就到了,木工也好,在嫤和的指挥下没耗多少时辰就造出一半,雏形大致成了。


    李叆岂办完差事,过来同韫和说明,见到这个稀奇又精湛的玩意,连连称赞。


    送他出府时,韫和才同他解释,“怕先生不信,我这个妹妹便是找来助你改良兵器之人。”


    李叆岂怔了一瞬,“如此说来,入京指日可待。”


    只要统辖的军队够强,这万里山河迟早拿下。韫和道:“长姊投了钱财,不日就到,正好用在兵器上。如今该有的有了,没有也快了,往后的事就拜托先生了。”


    李叆岂连说是自己应当的,急迫地要干一场轰轰烈烈的事业,“我这就去安排工匠,准备铸造之事。”


    铸造马槊是为克制北狄骑兵,眼下绲戎退守极北,但一旦联手北狄的其余分支,那将是长久之战。李叆岂一刻都不耽搁,从库房拿了几样兵器做样,叫衙吏送到县府。


    其实嫤和从未接触铁器类的铸造,但她师承周国公,撰写的机关术都精读过,他们需要什么样的兵器,略说一遍她立刻就能领悟,画出精确的图纸,工匠则照着图纸打造。


    其中有臂弩和弩车,弩车射程远,一次能射数支箭,而且还不需多少士卒操纵,适合用在城头远攻。


    兵器铸造不敢大张旗鼓,全在夜里秘密进行,工匠们也夜以继日地赶制。


    而此时此刻的赵君湲亦是日夜兼程地返回大梁。


    仲璜事先备有确保畅通无阻的文书,护卫赵君湲的人仍是同他在晋地耗了一年光景,翻了大半个晋国才追上飘忽不定的章冉。


    虽然追到行踪,赵君湲也没能见到章冉。因为赶到她落脚的庙宇时,人已经不知所踪,只留下遗诏一卷,手书一封。


    章冉知道他在寻她,在信中称,她和大梁的缘分已尽,余生不再尽忠,她将遗诏留下,劝他尽早回头,避免衡山王生事。


    赵君湲要的东西已经到手,马不停蹄地往回赶,不料到了临安遇上闭城,城中在搜捕逃犯,致使他们滞留城中。


    赵君湲身怀遗诏,危险重重,片刻不敢留,正在他焦急不已的时候,视线落在一顶青帘马车上,那马车看似普通,隐蔽处却似有黄绫扎裹。


    下马来看,那守城的城官对着车前一白净的仆人作揖,赵君湲随意地看了几眼,那城官竟示意门吏放行。他暗暗琢磨着,想来是官宦人家。


    看来还要等一阵,赵君湲口中干燥,索性吩咐众人下马去邸店歇息,而就在这时,方才还井然有序的衢道突然一片混乱,乌压压的人群里冒出百十个手持刀剑的男女。


    “大家小心。”赵君湲摘下雁沉,随从们都掣出刀,前后防卫。


    那些出手的男女一早就混在人群中,和寻常百姓无异,根本无法辨别,但极有组织纪律,目标也明确,全都冲着那顶马车去。马车附近顿时涌出许多侍卫,但还是抵不住来势汹汹的刺杀。


    赵君湲翻身上马,狠狠地朝马臀凿了一鞭,火龙驹扬首嘶鸣,几个纵跳挡在几个杀手眼前,赵君湲俯身用力一刺,鲜血噗噗,将扑到车前的几个人挑杀在辇毂下。


    他勒马掉头,随从们上来,“主公,巡视卫队到了。”


    衢道上人群躲到边沿,重甲的卫队已将其余人全部拿下,带队的将军疾步上来,隔着车帷说了句话。


    车中的人闻声探出脑袋,面上虽惊,却毫无惧色。是方才那个白净的小臣。


    他朝赵君湲感激地一拱手,“多谢郎君相救。”


    而后跳下车,踢了几脚还没死透的人,朝车中道:“公主府在京的余孽无一遗漏。”


    车中传出女子的笑声,“甚好,不枉我亲自作饵,引出这些爪牙。破阵,这位郎君助我捉贼,请他窦府一叙,以表感谢。”


    白净小臣躬身应下,转头来请,“我家主人请郎君一叙,美酒款待。”


    赵君湲附手道:“举手之劳,无需挂怀。在下只是从商之人,离家多日,十分挂怀家中妻小,眼下急于出城回家,就不去府上叨扰了。”


    那女子也是个通理的人,道:“郎君有急,我不好强求。”


    窗口帷幕微微敛了一角,仅露出一只黝黑的眸子,见当先一骑的男人高踞马背,气势不同凡响,根本不似刁钻奸滑的商人。


    她嘴角微扬,对小臣吩咐道:“让他们放行,给郎君行个方便。”


    赵君湲抗手一礼,“多谢。”


    城官启开城门,赵君湲片刻迟疑也没有,示意随从,几十人便驾着马驰出。


    城门合上后,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微微带笑的女人面孔,宽额圆颐,明眸皓齿,唇边笑意始终未减。


    她手扶帷幕,大半身体曝在天光下,袖幅的吉祥纹纠缠,肩上日月相对,金丝绣的龙纹熠熠生辉。


    领头的将军皱着眉,“陛下,此人不像商旅,恐有嫌疑,如此放走怕是不妥。”


    能为南晋帝王,她岂会是什么都不懂的酒囊饭袋。元真珠挑眉瞥着他,觉得他的脑子不大好使,只得提示道:“所以呀,你要派人跟着,查清楚,他从哪里来,见过谁,往哪里去,是什么人。”


    第108章


    主仆出临安后,披星戴月,直赴疆界,发觉被人跟踪时赵君湲也不觉意外,默默无视,让其跟了一路。


    到边关上时正值落日,放眼即是荒芜的驻疆,长河处是巡逻警戒的晋士。赵君湲回首望去,仍有那支扮作商旅的晋国卫士跟随。


    “从临安跟到这里,摆明是信不过主公。晋人欺人太甚了。”随从不满道。


    赵君湲微微挑眉,道:“那等巧合之事,换作是我,我也信不过。”


    他出手相助是自愿,不是为了所谓的报答,再者,天下诸国内战外患不断,国与国之间多少都有龃龉,他一个异国人在他国国土,难免叫人生疑。


    何况,他出手助的那人,恰巧又是晋国的开凤女帝元真珠。这个女人自年少便闻名诸国,最开始是她野心勃勃的养母庞贵嫔,再是辅佐她不离不弃的王君兰重益,后来便是她登位后强硬的治国手腕。这个女人从她的身世传闻到琢磨不透的行事作风,从最不可能议储的公主到伐吴讨南的女帝,绝不是只靠男人的昏庸之辈。


    一个女人,在男人的世界坐天下真的很难,而她不仅坐了,还坐稳了。


    赵君湲趋马上前,行到那些人面前下马,大大方方地行了一礼,倒是让对方措手不及,不好再继续藏躲下去了。


    赵君湲也不拘,大大方方道:“诸位辛苦了,诸位既然跟了这些路,也不好空手而归,还请诸位代赵某给贵国陛下转达一言。”


    对方的领头是个打过仗的将军,不是没见过世面的,见他如此坦诚,索性把话都放明面上来,不糊涂,“阁下是个痛快人。敢问阁下要带什么话,定会转达我王。”


    赵君湲握着马鞭,附手道:“赵某乃邻国中梁的小臣,中梁情形想必各位都有所耳闻,少帝篡位,无故拘禁废太子,意欲谋杀正统。不瞒诸位,先帝驾崩前曾留下改立废太子为皇嗣的诏书,遗诏随旧臣流落到贵国,臣奉命寻找遗诏,匡扶正统,因而路经贵国,借宝地住了些时日,并无不轨之心,不想还是让贵国陛下心生怀疑。还请将军能替赵某传话,解释来龙去脉。”


    将军闻言大笑,“我王若是疑你是敌国奸细,阁下岂到得了这疆界?阁下能猜到我王身份,却不知我王开放四方贸易,通晓天下佚事,梁国的情形她知道的想必比阁下还多。”


    他得意地直晃脑袋,重新爬上马背,好心地提醒道:“贵国的渤海已被义军占领,东边的吴王趁机要分羹,阁下还是赶紧回罢。”


    随从一听,担忧地看向赵君湲,赵君湲即刻上马,匆匆朝他拜谢一二,道:“南诏为我两国大患,贵国若不嫌,赵某愿说服寡君,携手共安南邦。”


    将军拂袖道:“贵国公主已派了使者来求盟,成不成,全看我王的意思。”


    荥阳出手,也不知是真有远见,还是解一时之困。赵君湲不敢再逗留,呼喝左右,伴着最后的霞光趋马离境。


    将军把他的话带回晋宫,一字不漏地说给元真珠听,元真珠正考虑荥阳公主的结盟之事,听了那些话,心里有了念头,“荥阳有掌兵的信物,却没有掌兵的能力,同她联手只怕是我军受累,替她挡祸。她这是要找个垫背的,自己好脱身而去。朕自登位,退南诏数城,暂无战祸,何苦要去替她卖力,不如缓个一年半载,攒些辎重和精力,再议伐南。”


    王君兰重益笑了笑,感慨一句,“赵君湲,中梁心机城府第一人,来日能成大器。”


    能被兰公子赞一句,放眼天下,真挑不出几个人不。


    元真珠看热闹不嫌事大,“公子,我们就看看,这中梁会花落谁家。”


    赵君湲回到梁土,路经西南时择道去茴州看望迦南。


    茴州因为宁戈和狄家的保护,所受影响不大,迦南已经从九嶷山转阵到茴州郡宅,同狄风一家隔墙而居。


    迦南见到他很意外,看了好久才认出站在她眼前风尘仆仆满脸胡子的男人是赵君湲,她也不问他为何这般模样,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到了这里?”


    赵君湲这才得知,梁娞私回渤海,宁戈随后追了去,至今半分消息也无,迦南替儿子媳妇担忧,整宿难眠。


    “母亲莫急,君湲这就启程,定会找到他们。”


    他安慰了几句,只洗了把脸就急着要北上,迦南再是急迫,也不忍叫他才歇口气又接着赶路,只说好生歇一晚,明日再启程不迟。


    家僮服侍他梳洗干净,赵君湲去拜会狄风,狄风备下酒菜为他接风。


    席间得知了许多近期发生的大事,听说蜀王驾崩,太孙继位,赵君湲一时感慨,一时又庆幸。


    狄融撇着嘴道:“蜀王死了,你脸都笑烂了。”


    哪怕赵君湲如今名声在外,狄融瞧他还是别扭占多,大致是因为少年时的不愉快,又或是韫和的缘故,他时不时地呛上两句。


    狄风吼了几次,他还是继续作死,赵君湲却不会再像当年那般和他反唇相讥,手中把着盏敬他,为当时的年少无知向他表示歉意,希望今后能化干戈为玉帛,共护国土疆域。


    他说到家国时,眼里还是一如少年,闪闪发亮,“崔庆之臂力过人,曾射杀壮马于御前,狄小将军师承周国公,五百步穿杨莫人能比,若斩他于马下,定能扬名四海。”


    狄融被他说得心花怒放,嘴上还是要谦虚两句,“全靠先生的悉心教诲,以及……赵家祖上的穿蛟弓,融不敢得意忘形。但若令君能用到狄融的地方,融必不推辞。”


    赵君湲重重地揖了一礼,笑道:“多谢。”


    酒兴已尽,三人又叙茶畅谈了许久,看他雄才大略,狄风越发欣赏这个年轻人,翌日送赵君湲至长亭,话别时告知,他决定固守西南,不再北上征伐。


    狄融不理解,在送走赵君湲后,和狄风闹起来,“如今各地纷乱,正是北上的大好时机,父亲却偏安于此,实在不丈夫。”


    狄风只是道:“无休无止,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


    兵器铸造进展顺利,在北地的暗卫忽然得到一个消息,宁戈在渤海现身。


    韫和立即想到了梁娞,“一定是梁娞回渤海了。”


    薛嬷嬷也被吓到,“进了虎狼窝,这可怎么办才好?”


    渤海被义军把控之后,渤海王邸洗劫一空,男丁惨遭杀害,女眷悉数充军,她此时回来不是寻死吗?


    韫和不敢想象后果,眼前她没有好的办法,“要找到兄长,找到梁娞。”


    她没有办法,只能吩咐暗卫前去协助,尽力保夫妻平安。


    暗卫去了多时,一直没有回音,韫和紧张了大半夜,眼皮挑了大半月,结果还是等来了噩耗。


    梁娞死了。


    暗卫道:“我们的人被乱军冲散了,找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可怜浑金璞玉的梁娞,千金之躯竟毁于乱军的暴行。


    为替自己的父亲渤海王收尸,梁娞半夜潜进集中王族男嗣的坟地,偷出渤海王的残尸掩埋,被义军发现了,拖进树林实施将近半日惨无人道的非人对待。


    梁娞被蹂躏致死,宁戈找到时,留给他的只有一具腐臭生蛆的冰冷尸体。


    不知死了多久,褴褛衣衫已腐去大半,因为掩在众多尸首下,避免了被野兽撕咬吞食的命运,他依旧能通过尚能看出容貌的脸来辨别,是他苦苦寻了多时的梁娞。


    看着指甲缝里的泥垢和凝固的血丝,宁戈竟连一声也哭不出,双手抱着一滩烂肉,没有半分惧意,也不怕骇人的瘟病。


    他抱着尸体,放在撤走人马的王邸外,潜进她生前的闺房,在几乎空无一物的房间里寻到了一套她少女时穿的衣裳,扯下柔软的帷幔。


    他为她穿好衣服,梳好发髻,声音渐渐哽咽,“娞儿,我带你走。”


    这里是她的家,但他不能忍受她在这里安息,继续忍受不堪回首的脏污。


    用扯下的帷幔裹着尸体,安置在马背上,在暗卫护下一路闯出渤海。


    韫和早带了棺木,在渤海和衡山的地界等着,看到宁戈的那刻,未语泪先流。


    “阿兄……”


    她站在原地,脚如灌铅,寸步难移,冬月的寒风打在脊背似刀在割。


    宁戈只是对妹妹苍白地一笑,闭了闭眼,将梁娞放入棺木,拔出剑来就地掘起墓坑,后面弃了不中用的剑,徒手刨土。


    随从借了锹来,几人合力在两界上掘出一个墓坑,吊下棺木,洒土掩埋,金尊玉贵的渤海翁主不能回归故里,薄葬而已。


    宁戈的大半光阴都在渤海,他只恨那时太过冷静,竟和她错过了那么多年。


    脸上的泪还没被风干,热流又沿着面颊滚落,韫和捂着脸,颤着唇,不知道如何去安慰自己的同胞兄长。


    宁戈仰头望着天,雁向南越冬去了,不过没关系,明年回暖还会再回来。


    “娞儿,你先在此安息,待我亲手拧下魏显的狗头。”


    他把泪水逼回眼眶,天晕地转的,无尽的黑暗在眼底汹涌蔓延,四肢失去了知觉,倒下去的刹那,他突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乏。


    第109章


    宁戈在渤海染了疫病,到临阜后出现头目疼痛,腹痛干呕之症,几日下来人已形销骨立,几乎死去。


    怕传染旁人,宁戈在瘟症早期自请出县,韫和安排好家中事务,同他一道隔离于郊外。


    “渤海的仇未报,阿兄无论如何也要挺过这关。”韫和就在一墙之隔,衣不解带地照顾着他,按疾医清瘟败毒的方子抓药煎熬,按时服下,每日艾草松柏不间断地熏着,竭力控制病情加重。


    而这时渤海爆发了史无前例的大疫,上至地方官吏,下至士卒平民,城中尸体每日以车计量,源源不断地运至城外。


    不单单是瘟病死去的,但凡染上瘟病尽被魏显屠杀,抛尸于邻县,由此瘟疫又经由河水传播至下游地区,北地多郡染病,尸山堆砌的景象犹如修罗地狱。


    李叆岂事先预防,督促底下村民清洁用水,及时掩埋病死家畜,在各处安排疾医发放药材,因预防及时,临阜和曲靖波及不广。


    反倒是衡山王疏忽大意,折了不少兵力,因他陈兵于西北,要和义军争渤海,重心全部移至两地边界,一时竟拨不出多余的人来掣肘赵君湲的势力。衡山王暂且放松了失了对临阜的警惕,不想却为押送军资入临阜的史家人行了方便。


    伯璧的出手可谓是阔绰,献出的粮食军资分作三拨才稳妥地运入临阜。薄薄的一份清单,捏在韫和手里沉甸甸的,她几乎能想见,万千真金白银都是史家全部产业及缩减用度后剩下的。


    她把签过押的账册给宁戈看,“等我们的兵力足够强盛,攻渤海,克鹤拓,平乱世,太平天下指日可待。”


    “犀娘放心吧,不会太久,以公澶的智勇,大梁迟早是他的囊中之物。”宁戈在韫和的悉心照料下,拼着意志熬过了几乎无人幸存的瘟病。


    韫和握住他的手,轻轻道:“那时候我们就一起回渤京去。阿兄答应过我的,一起去皇城外的面摊上吃面。”


    宁戈抬手揉乱了她的头发,微笑道:“阿兄答应犀娘的,不会食言。”


    韫和鼻子酸酸的,她不想哭,迫着嘴角弯起弧度。


    督促他休养了一段时日,汤药都由韫和亲手煎好,按时递到宁戈手里,从未误过时辰。


    彻底大愈后,韫和不许他即刻就回茴州去,“母亲那里我没敢去信,阿兄这样子也不好立刻就回去,还是随我到县府住上十天半月。”


    不容他考虑,便收拾了穿戴,甲笙把马车赶过来,载着兄妹径直回到县府。


    薛嬷嬷在家带孩子,一早吩咐张婆子备下宁戈最爱的菜食,宁戈戈虽然情绪稍好些,状态还是差强人意,因此那些菜到撤下也没动几口。


    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宁戈情绪不定,韫和理解他的哀痛,为了不让兄长胡思乱想,一味消沉,翌日将赵韬抱到他膝前,让他抱一抱。


    说来也怪,赵韬这孩子安静乖顺,谁都能抱,但除了亲近之人和谁都不会过分亲近,见了宁戈竟是意外投缘,软声软气地和他说了好多话,要他一起玩鲁班锁。


    多日不曾展颜的宁戈心底软得一塌糊涂,难得地露出笑容。


    薛嬷嬷道:“小公子真聪明,才两岁就知道心疼舅父。”


    赵韬知道是夸他,笑弯了眼睛,“韬儿长大了要保护阿娘和舅父。”


    宁戈心里划过一丝酸楚,按着他头上两个发鬏,“韬儿长大了不要像舅父这样,谁也护不住,实在没用得很。”


    “啊?”赵韬似懂非懂地眨着眼睛,求救地看向薛嬷嬷,薛嬷嬷微微摇头,饶是他脑子灵活,也不懂大人话里的那些弯绕。


    廊上的韫和听了一耳朵,忙走到门前冲儿子招手,“过来。”


    赵韬爬下宁戈膝头,划着两只小脚跑向韫和,自然而然地牵了母亲的手,“阿娘,我和舅父玩呢。”


    韫和抚着儿子的小脸,“舅父身子还未好,不要打搅太久。”


    宁戈状态渐好,韫和不允他过度劳累,说了一阵话,再三叮嘱他好好将养。


    坐了不到半盏茶,前庭上的僮仆来请,范承善和伯璧托付的那位押车人来了。


    日行千里,押车途中又有诸多不测风云,这位替伯璧办事的贵人她不得不去见。


    宁戈也说要以贵客之礼,不可怠慢了,韫和应了,起身唤赵韬走了,赵韬规规矩矩地站着向宁戈行了个儿拜。


    前庭上韫和才露脸,范承善就引着那人大步而来,朗声笑道:“老早赶去迎,偏巧了,押送车队的头领是我一位故人。


    韫和一壁走一壁笑,“前几日为兄长侍疾,不在家中,怠慢之处还请贵客见谅。”


    她歪头往他身后瞧,范承善侧过身体,后面的中年男子随之驻足,拱手朝她作揖,“哪里是什么贵客呀,娘子儿时大将军几次抱在怀中,我曾有幸见过,后来卷入红字书一案,我在西南苟且偷生,再未回过京,娘子怕是认不得了。”


    中年男人的脸颊处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脸颧骨拉至下颌,虽然掉了痂,粉白的瘢痕还是狰狞可怖。


    韫和心惊了一下,似乎猜到了他的身份。


    “你是……白叔叔?”她不敢置信,父亲麾下大将白僧虔竟活着。


    她一眼辨认出,白僧虔目中渐渐发红,“正是白僧虔。”


    当年他为蜀国大将搭救,到陇西避难,得知梁国生乱后,为助史家脱困,辗转多地和史家通上音讯,伯璧要押送军资,他便自告奋勇接下差事,带着人一路北上。


    昔日同袍在临阜重逢,范承善为他接风洗尘,促膝长谈了一夜,知道他的过往遭遇,感慨万千,韫和回府后迫不及待地将人带来。


    韫和欣喜地同宁戈讲了,由宁戈出面,设下盛宴款待。


    席间宁戈屡次为他斟酒,“南北不太平,白叔这趟可说是拿命在搏。白叔和范叔为我史家牺牲良多,宁戈不甚感激,却不知该从何谢起。”


    白僧虔道:“我二人均为大将军一手提拔,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也都享尽,公子不必如此。若是要谢,就谢那些为天下为大将军发声的义士,他们无关利益,更令人钦佩。”


    “这话极对,公子可别再说谢字。”范承善举起酒杯,“白兄死里逃生,而今重逢,过去的事我们就别提了,痛痛快快喝一场。”


    范承善这一开口,缓解了气氛,几人也不提陈年旧事,只说眼下。


    其实白僧虔回来是有一事亟待弄清。


    在军中时他曾纳有妾侍,怀了身孕,他求人四处打听,至今没有音讯。既然没死,还是抱有一丝希冀。


    范承善给他出主意,“你随我们平了这乱世,来日高官,眼目更广,寻人岂不容易。”


    做官白僧虔是不愿再做了,“白衣庶民,一身轻松挺好的。不瞒诸位,过几日我就离开。”


    各人志向,不好强求。


    气氛眼看又凝重起来,韫和让永晋盛上酒来,给两位世叔都舀上半盏,“北地的酒烈,比不得中地南朝的绿酒,二位叔叔兴致再好,也别豪饮。毕竟明日一早范叔叔还要看阿嫤改的连弩呢。”


    范承善猛地拍了下大腿,拉着白僧虔道:“说到小娘子,我险些忘了。昨日白兄说马槊改的趁手,我说是小娘子的手笔,白兄不信,那我明日就让你眼见为实。”


    范承善是说一不二的,翌日天还蒙蒙亮,果然就引着白僧虔来了。


    嫤和不怎么赖床,韫和起身吃过早膳,去看了宁戈回来,嫤和已经督促工匠按图赶制出连弩模型。


    李叆岂这趟也赶得巧,三人前后进了县府,将连弩上手试了试,即刻吩咐下去赶制。


    白僧虔打量着弩,不禁想到周国公的机关术,惊叹连连。范承善拍了拍他的肩,下巴指着前方,“小娘子来了。”


    裙幅蹁跹,花枝颤颤,一个十来岁的少女走入目中,她琼鼻玉腮,脸庞秀美,在旁人看来没什么不同之处,偏偏那一双眼将他深深勾住。飞挑上扬的眼尾,是如此熟悉,熟悉到他以为是梦境里的情形。


    白僧虔屏住呼吸,目光一瞬不瞬,握住弩的力道不觉间加重,范承善撞他的胳膊才醒过神。


    旁边的李叆岂将这一幕收在眼底,在二人身上来回看了阵,隐约瞧出点意思,脑中随即跳出一个胆大的猜测。


    先帝一直没查到白僧虔侍妾和子嗣的下落,莫非……莫非就在眼前?如果真是这样,白僧虔估计不会走。


    他随意一想,心头止不住地狂跳起来。


    韫和把图纸和连弩一并给了李叆岂,让他酌情打造,毕竟连弩精细,费工耗时,不可能大量生产。


    李叆岂应下。


    红蕖引着嫤和回后宅,嫤和扭着头,歪着脸,视线和白僧虔撞一块,她也没有害怕,只是好奇地问红蕖,“他为什么一直看我?”


    红蕖顺着看去,几人都在说话,哪有朝这里张望,“小娘子看错了吧。”


    事情安排妥了,范承善带着白僧虔告辞,李叆岂走到一半又退回来,对着韫和欲言又止。


    韫和琢磨着他有事,笑道:“方才我看先生似乎有话要讲,是什么事不妨直言。”


    李叆岂吞吐着,还是开了口,“工匠手里的活出了差错,李某没看出症结所在,想请小娘子去兵器坊瞧瞧。”


    第110章


    李叆岂避开左右说的话,韫和难免多疑,猜测其中是另有隐情,且和兵器坊密切相关。她神色微变,压声问他道:“莫非兵器锻造出了大问题?”


    李叆岂道:“那倒没有,属下只是想通过小娘子确认一件事,夫人不必惊慌。”


    韫和跟着松了一气,“原来是这样,若是帮先生的忙,回头我让永晋陪着她去就是。”


    是夜入寝她同嫤和讲清了始末,嫤和也没说不愿,面上却浮着一丝古怪,“会见到那个叔叔吗?”


    她用食指在下颌比划,“这里有疤的叔叔。”


    韫和这才知道她说的是白僧虔,“怎么了?阿嫤很怕他?”


    嫤和晃着头,抿起嘴唇,韫和以为她没什么说的了,她轻轻地道了一句,“好可怜。”


    她不懂人世复杂,却是个心善的姑娘,见不得谁受苦,面对可怜之人就会泛滥同情,她说白僧虔可怜,大抵也是如此。


    韫和不再多想,拍了拍她的背,嫤和像一尾小鱼,滑腻腻地钻进了被褥深处。


    李叆岂一早来接,韫和送她到门前,万千叮嘱她寸步不可离永晋,才放心地送她出门。


    小丫头长在山里,到十来岁统共也没出过几次门,李叆岂带她出了县府,途经集市,便直往货摊旁凑,见到新鲜玩意就想拆开来看看。李叆岂买下几样中意的银饰,嫤和挂在身上,挽在手腕,叮叮当当一阵响,十分招摇。


    李叆岂带着她到兵器坊转了圈,走一遍过场,出来时和范承善一个照面,他朝他身后张望,白僧虔果然也来了。


    他声称有几件事商议,将范承善请到一旁,交谈期间时不时往这方瞟上两眼。


    嫤和把银锁上的铃铛扯掉了,怎么扣也扣不进去,她捏着那枚铃铛,小脸细汗遍布,永晋要替,她倔倔地避过,望着白僧虔,似乎要开口,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索性白僧虔不是那起死板无趣的男人,他伸出手,笑着道:“我来帮娘子扣上。”


    嫤和迟疑着展开手心,把铃铛放进他的大掌。


    铃铛被他轻松还原,嫤和眼睛都翘了起来,甜甜地笑道:“谢谢叔叔。”


    她有些痴症,偶尔显得迟钝,看上去似乎格外天真,然而这并没能掩去她眼底常人不及的聪慧。白僧虔不禁怅惘,但静下来细想,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二人的相处再寻常不过,李叆岂却是将白僧虔眼里的喜和疑看得一清二楚。


    送嫤和回县府时,他表现出的不舍让李叆岂愈发确定心中的猜想。


    在去吏舍的路上他斟酌,同白僧虔道:“小娘子也着实可怜,才出生不久便没了父亲,亏得主母宽容,顺顺利利长到如今。”


    白僧虔一度失神,“出生不久……”


    史府血案的那两年发生了很多费解之事,譬如发誓永不聘妾的太尉忽然将一名年轻女子领进史府,称她怀有自己的骨肉,请迦南公主给以侍妾名分,公主为此伤心了许久,夫妇很长时间不曾同时出现,此事还轰动一时,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史太尉卑贱出身的侍妾。


    彼时的宁戈和韫和都还小,不是太懂大人间的事,但在韫和的记忆里,茯姬的出现,让母亲美丽的面庞染上了忧郁。


    但那又如何,茯姬在史府生了个女孩,站住了脚,后来父亲身故,母亲本可以放她出去,但看她孤苦伶仃,幼女无依,实在不忍。


    不想母亲这一心软,就留了茯姬十来个年头,两人带着她们兄妹三人一路扶持过来,妻妾敦睦,子女友爱,抛开身份,早已成为血肉至亲,不可割舍。


    想着九嶷山上的一幕幕,韫和看着不远处灯下玩六博的儿子和嫤和,昔日她和兄长嬉闹的场景仿佛还在昨日。


    永晋在旁陪伴着两人,帮着添些炭火,然而总是神情恍惚。自他陪着嫤和去了趟兵器坊,回来至今魂不守舍的,这会儿脚下的炉子熄了也没察觉,还是红蕖发现重新去升了火。


    韫和脱了赵韬的鞋袜,一双脚果然冻得冰凉,小小人儿却一声未坑,还悄悄地和她说,“孩儿身体强健,冷一会儿没什么。”


    他还是稚龄孩童,思想言辞上的成熟可比一个成人。韫和眼眶阵阵发酸,心疼地抱着他,“傻儿子。”


    小团子捧着母亲的下巴,奶声奶气道:“阿娘,嬷嬷说,永晋老了。”


    韫和一怔。


    陪伴了四代人,永晋的确不再年轻。母亲将他留下,大概就是怕年岁太大,无力照看,才交到小辈的手里。


    被儿子这句点醒后,韫和是夜就问了永晋的意思。


    他少年净身,族人都已失散,无处可去,在这悠悠乱世,她跟着赵君湲免不得四方颠沛,不是可以托付的人。她的意思,是要置奴仆田宅,好叫他颐养天年。


    永晋明白她的意思,“娘子若不嫌老奴粗笨老迈,娘子去哪,老奴就去哪。”


    永晋的前半生交给了皇室,后半生又交给了史家,他的忠,已经融入骨血。


    韫和没什么好的办法,只能吩咐奴仆,尽力不叫他动手劳累。


    隔日,白僧虔随李叆岂来了一趟县府,也不知李叆岂用了什么法子,竟亲口同韫和说,要随范承善入营。


    韫和十分不解,待他二人走了后,永晋意有所指地和她道:“白将军待小娘子似乎不同。”


    他一提,韫和也觉得古怪,然而随着瘟疫泛滥,白僧虔进军营两个月未曾露面,又在春天收到赵君湲的手书,这疑虑逐渐被韫和抛之脑后。


    赵君湲要回北地了,不日便到曲靖,交代她带着家小尽快搬离临阜动身前往曲靖。


    韩灵亲自送的信,真伪可知。


    当初她只知这一程路极其艰辛,不想一去就是将近两年。期间传信缓慢,又中断数月,韫和不禁怀疑他涉了险境,无法脱身,亦或是性命攸关。


    担忧之际,韫和不敢消极怠慢,外宅奔波,内宅中馈也要主持,半刻都不能松懈。因为她深知,要在乱糟糟的梁国活下去,强硬的手腕必不可少。


    兵器、士卒、将帅都有了,而今陈王和遗诏在手,天时地利似乎都站在他这方。


    事不宜迟,韫和和宁戈商议好,即刻派人去传李叆岂等人,又吩咐奴仆打整行装,秣饱马匹,明日尽早动身。


    李叆岂知悉了赵君湲的筹算,道:“属下立刻去安排各部各营,随后就来。”


    他管的是军政之事,即便有范白二人,宁戈从旁协助,一两日很难安排妥帖,韫和这头只好先行上路,马不停蹄地往曲靖赶。


    瘟疫后的渤海俨然成了空城,魏显急于占据地盘,但要南下,要么辗转衡山数郡,要么打通棘阳郡。


    衡山不必说,断然不会借道,而棘阳郡的太守卢项又是个记仇的,去年瘟疫爆发,魏显杀人抛尸于河道,瘟疫沿河传播,棘阳深受其害,卢项放言,他魏显要从棘阳借道入京,除非踏尸而过。


    偏偏魏显也是个不信邪的,卢项态度越是强硬,他越是要和他叫阵,还不知廉耻地写下战书,让卢项乖乖地打开棘阳城门,容魏氏大军通行,他还能大发慈悲纳了他那大龄待嫁的妹子做小。


    卢项不受他的羞辱,于是两军就此展开了地盘争夺战。君湲将曲靖作为陈王临时落脚处,也正是这个缘由。


    韫和到达曲靖后,一刻没歇,先行整顿了吴家的旧邸,吃穿用行上按照王爵规格一一采办备置,没有一处不尽心。


    春末,赵君湲护送陈王夫妻入曲靖,韫和率众于长亭相迎。


    黄尘滚滚,车马辘辘,统共就五十余人,装扮朴素低调。赵君湲当先一骑,扬鞭催马,眨眼间便纵到她面前,扬起黄泥漫尘,迷了视线。


    韫和抬袖挡去灰尘,在指尖慢慢张眼,赵君湲将马鞭丢给侯马的奴仆,甩蹬下地,踏着皂靴朝她走近。


    他着宽衣大袖,似有晋骨风流,仪态最是动人。纵然此刻胡子拉碴,很碍观瞻。韫和心口乱撞,一时绞着手,一时揪着腰上小带。


    走到两步远的地方赵君湲却倏地驻了足,神色凝重,注视她片刻,声音极力平淡克制,“瘦了。”


    午间的春日晒得韫和脸颊微红,她捧了捧腮,又觉场合不妥,遂规矩地放下手,瞥着不修边幅的男人,低声道:“你瘦了黑了,还不修胡子。”


    赵君湲露出一口白牙,弯身道:“陈王在不好多说,你先进车里,回头再与你细说。”


    叫甲笙赶车来,看着她上车坐稳,吩咐后头赶上来的车马不必停,继续赶路。


    到了曲靖府邸,陈王夫妻在门前下车,韫和率仆从趋前拜见,为贵人引路。


    身处异地,陈王的惆怅似乎更为明显,他忧愁的同时,又极是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遭,对韫和道谢。


    “和京中王府没什么差别。犀娘妹妹有心了。”


    他故作熟稔,然而其中无力掩饰的生疏却叫犀娘头皮阵阵发紧。


    如果说漫长的囚禁生涯造就了阴郁放纵的陈王,那么从中地到北方的生死逃亡路便是造就了更加敏感多思的陈王。


    遥想当年梁羡为东宫,纵然无宠,那也是捧在杜皇后手中的天之骄子,断不会落魄成这样,小心到这个地步。


    可是在胜者为王的世道,不就是无情而残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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