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是孟石琤的簪子,翁翁临终时交到我手上的蜀王信物。”韫和大方地承认了,看着他眼睛的失落和受伤,竟有一丝报复的快感。
世间瞬息万变,将来会发生什么,谁都无法预料,经历过这些坎坷之后,她相信只有真正握在自己手里才最可靠。
踮起的脚跟还未及落回原地,腰被向前揽去,直贴在他身上,韫和大惊失色,惊呼声被堵回喉咙,蜻蜓点水的吻被他一次次加深。
双手紧掐着他的肩,嘴里呜咽乱哼。分开之后,嘴唇润红,微微噘着,水眸里一片雾气,看得人心痒。
赵君嘴唇扫过眼皮,俯身抱起,吓得她急忙抱紧他的脖子,“赵君湲你做什么,你别乱来。”
“只想抱你而已。”赵君湲小心颠了颠,唇角的弧度淡淡,“重了不少。”
“个头大能不重,也不知谁的种。”
赵君湲忙应道:“累了夫人,是我的过。”
韫和脖子上的醺红未退,攥拳捶他,“放我下来。”
临窗的竹榻渗进几缕阳光,倒是正好小憩,赵君湲抱她坐下,替她捏了片刻浮肿的小腿,说了会话,有意和她亲热。
韫和想着边关上还在御敌,也没听几回捷报,估计困难重重,便满脑子的想这事,一壁推他的脸一壁套他的话。
大致交代了几件,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军事部署一类赵君湲还是心存防备,半点都不肯透露给她。
韫和寻思着趁他心情好能安插自己的心腹进去,他却理智至极,半点不为女色所惑。
她没门路可走,心里不大高兴,半推半就才让他如愿。
午食后,赵君湲要赶去关隘,红蕖服侍他更衣,韫和就坐着整理衣裳,没有和他道别的意思。
赵君湲不明白她的小情绪从哪来,心中虽然不畅快,还是压住气性温言细语地叮嘱了吃穿,韫和就嗯嗯地应,头也没抬。
红蕖捧了腰带来束,他挥了挥手,挨着韫和坐下,握住笑道:“是怨我不能陪你?”
韫和神情一顿,心想自己的不满表现得实在太明显了,他是个不喜欢女人爬到头顶作威作福的人,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依着自己的性子处处给他脸子瞧。面色霎时一软,眼眸睇着他,“你们那里,可有营妓没有?”
她微微地笑,“渤京罚没的京官,他们的女眷据说都充到北地来了,边关上应该有不少罢。”
她只是随口问的,话里的深意却让赵君湲十分受用,揽了她腰道:“原是担忧这个,你当真多想了。临阜的情形,哪有女子供入军营,再者,北地还有衡山和渤海,营妓自是充到两地。”
韫和心头微震,原来衡山和渤海都在北地吗?看来她的眼限还是太窄,只道北地只有曲靖临阜及诸边小县。
赵君湲见她脸色异样,心情大好,“你若是不放心,只管让刘池替你看着。”
“那好啊。”
韫和笑着应下,心里烦闷。刘池是他的亲信,他要是真心,会默许她在当中安排自己人。
好在县府里除了呆头呆脑的甲笙,没他的心腹了,韩灵是范叔叔派给她使唤的,方方面面都向着自己,因此赵君湲走了韩灵才来问她,昨夜里抓住的探子审不审。
审是要审的,只是怕他嘴太严了撬不开,韫和思索了一会儿,道:“多饿上几顿再审,我要探清整个吴家的底细。”
韩灵脑子活络,“我再派人去曲靖走一遭,探上一探。”
韫和认为可行,“也好。”
他领命退下,红蕖端了热汤进来,炖的黄鳝鱼,鲜嫩极了,韫和惊奇,问哪来的。
红蕖手上做着活,笑着道:“方才田里送来的,张媪忙不迭就给娘子炖了汤。不愧娘子操心了这些天,施粥放粮,为他们定所谋生。”
韫和挑着鱼一块一块嚼了咽下,又听她道:“今儿娘子是怎么的?和令君虽说亲密不少,小婢却总觉得娘子话里有话,刻意和他生分。”
“翁翁告诫过我,不能贪恋情爱。昨夜见着他,我已经失控昏了头脑。”是头上的凤首警醒了她,她还是介怀曾经受到的伤害。
红蕖深表担忧,“娘子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令君和别的女子生养……”
韫和捏着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弄着汤汁,默默出神,“所以啊,我要成为最狠的人”。
……
吴家养的探子多的是,丢上几个怕是也不知,偏这一个丢了,让太守吴茂急得上火。
手下的人宽慰道:“使君和泾侯是姻亲,夫人又和衡山王继妃有交游,他敢对使君不利,势必要得罪北地权贵。他手头无权无势,能用的就几个府兵,偏那些府兵又听县尉的,和使君作对,无疑是自寻死路。”
吴茂皱眉道:“落毛的凤凰那也还是凤凰,他不比前头那些贬谪来的县令好对付。”
吴家在北地盘踞几十年,根基深厚,耳目众多,赵君湲什么来历背景他比谁都清楚。正因为清楚他这个人在军中威信极高,不讲情面,又是个捉摸不透的人,他这个土著老爷多少犯怵。
从赵君湲到临阜之日起他就在暗中观察,短短几月下来,治水患,防瘟疫,垦荒地,平绲戎,做事很有一套,是个敬而远之的人物。
按道理赵君湲忙临阜的政绩,对曲靖视而不见,他该安心才是,却不知怎么的,他一个囫囵觉都睡不了。
直到望哨的暗探失踪了,他才揪出其中的症结。赵君湲,是明着纵他,私下却和他玩阴的呢。阴险至极。
一想到放着一条随时可能捕食的毒蛇在北地,身上就阵阵发寒,喘不过气。
思来想去,他还是要先发制人才行。可是要怎么除掉这个心腹大患,还得从长计议。
又愁了一晚,翌日定省,拉着一张脸,沉如锅底,美婢扶了年迈晚起的吴夫人出来表情才有收敛。
吴夫人出身官宦,嫁到吴家后养尊处优半辈子,富态贵气显而易见,长年累月下来,方方面面都要求做到精致,就看这桌早膳,比京城里的达官贵宦都讲究菜式和排场。
满屋婢女仆妇环伺,敛声屏息地摆满二十余道精食,用琉璃碗盛粥,玉盘盛菜,每一道品过就作罢,由婢女撤下去,饭后拿纹花的素银剔牙签剔牙,顶好的贡茶蒙顶石花漱口,不需老夫人动一根手指,饭毕就歪着让人揉肩捶腿,问下孙儿的功课。
只是这两日吴夫人没甚心情。捧在手心爱若明珠的嫡孙为了个有夫之妇茶饭不思,怎么劝都不好使。想着和儿子说说,却见儿子也恹恹的没精神。
“谁又招惹了你,大早丧着脸。”
吴茂叹道:“还不是为了临阜县令的事。”
和他老娘仔细说了,吴夫人正愁孙子吴曾闹性子,拿他没辙,一听儿子的烦恼,主意上来了,“曾儿不是得罪了县令夫人?我这里倒有个一箭双雕之计。”
吴茂问什么法子,吴夫人道:“我亲自去给她赔罪,请她来我寿宴。她不是身怀六甲快要足月了么,届时她来直接扣为人质,县令敢不听你号令,就拿他的妻儿开刀。”
吴茂想了想,觉得可以一试,朝吴夫人重重地揖道:“那就劳烦母亲跑一趟了。”
此事宜早不宜迟,吴夫人怕夜长梦多,定到明日一早上路,夜里先叫人唤来孙儿,把这事和他讲了,宽他的心。
吴曾喜不自胜,睡时美妾小鸳使尽浑身解数服侍了一场,盼他别有了新欢就忘了旧人,能念着自己的好。
吴曾通体酣畅,应的十分爽快,“少不了你的好处。来日爷做了王侯,封你你做个小夫人。”
小鸳奇道:“爷真的能做王侯?”
吴曾嘘道:“小声点。我和你说,你可不能和别人说。”
原来他爹和泾侯都在替衡山王办事,在北地强征的税都孝敬给了衡山王,衡山王许诺吴茂高官侯爵,广袤封土……
吴曾嘴快,不该说的通通和妾侍抖落出来,除他二人,也叫梁上第三人一字不落地听去,翌日赶在吴夫人前回到临阜,转述给韩灵。
韩灵把捉的人也审过了,说的和他一字不差,另外得到的一个有用的信息,就是太守非常孝顺,吴夫人的话比他管用,而且吴夫人最是疼爱嫡孙吴曾,溺爱到替他做下不少丧尽天良之事。
所以她替她孙子赔罪,就显得滑稽可笑了。
韫和道:“我也愁没法进他吴家去,偏巧她就来了,实在是天赐良机。”
到第三日午后,简单吃过午膳,吴夫人就在奴仆簇拥下乘坐着翟茀浩浩荡荡地来了。
排场摆的很开,又是洒水清道,又是铺设地衣,光是来传禀迎接的就有三拨人,把小小的县府挤得满满当当。
红蕖牙酸道:“她儿子封君都不是,也敢这个阵仗,吓唬谁呢?”
韫和手搭在她碗上,挑着眉尾,“吓唬我呀。”
两个男厮挑着口箱子进来,撴在地上的时候脚底都震了震,领头的婢女大致是有脸面的贴身侍女,面上带笑,鼻孔却撩着人,“这是老夫人给夫人的赔罪礼。”
叫人打开,金灿灿的耀眼,做派和她那流里流气的鳖孙子一模一样。要不是早知道她的来意,还以为她是要来抢人的,哪点像赔罪的礼数,更像来炫耀她吴家家财的。
韫和还在郁闷,婢女扬声道:“老夫人到了。”
第92章
迎面走来的老太太通身的富贵,鎏金的项饰,鎏金的钗环,满头珠翠琳琅,叮叮当当地撞,裙边的云纹在脚下翻涌,缭乱了目光。
吴夫人有封诰,作为县令夫人韫和自是要向她行礼,她的膝盖弯了一个弧度,一双比她更为富态的手按在了小臂,“夫人身子要紧,不必多礼。”
她来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韫和既知道了,也不愿和她客气,“夫人里面请坐。”
吴家随身携带杯具茶叶,连泡茶的水都自己准备,夸张至极。但吴夫人寒暄起来有礼有节,笑眯眯的,任谁来瞧都是一个面慈心柔的老人家。
韫和不由地想到佛口蛇心四个字,用在吴夫人身上最贴切不过了。
言归正传,吴夫人讲明了来意,唏嘘道:“都是我那孙儿言辞轻薄无礼,开罪了夫人,我和他父亲已经责骂罚过,他自己也有悔意,要来向夫人赔礼,又怕夫人计较前嫌不肯理会,我便舔着老脸替他来了,还请夫人能宽宏大量饶恕于他。”
话毕,故作亲昵地牵了韫和的手,从头到脚地打量,夸赞她是个可亲可敬的女子,对她一见如故,心生欢喜,邀请韫和年底赴她的寿宴。
韫和道:“夫人亲自邀请,妾身荣幸之至,届时必来赴宴。至于赔礼,那就不必了。”
吴夫人蹙起眉头,“那怎么能行,赔礼道歉,重就在一个礼字,夫人不收便是没有宽恕的意思。”
她怎么说都要她自己占上风,韫和同她说话嫌累,索性闭嘴让她说个够,自己在旁点头。
吴夫人表现得十分健谈,侃南侃北,又落回韫和身上,夸她簪子别致,从未见过。
目露贪婪,大致是看上了她的簪子。韫和暗暗腹诽:你想要,就怕你没命受。
“夫人谬赞了,妾哪有穿金戴银的福分,能戴什么好簪子,铜胎镀的金,以假乱真罢了。”
韫和瞎掰起来,红蕖都忍不住笑了。
一听是铜做的,吴夫人脸色也跟着变了,暗撇了撇嘴,把话岔开了。
看天色不早,她不想过夜,着急告辞,韫和陪同着走到府门外,目送她和她的豪华车队消失在昏瞑的暮色里。
转眼入冬,临阜荒地陆续开垦了出来,比户栽种冬菜,搜山狩猎,腌制腊脯,韫和也让红蕖和张婆子赶制冬袄,准备应对最漫长的北地严冬。
十月过后绲戎再次进攻,两军交战,梁军频传捷报,绲戎粮草告急,饥寒交迫,渐显疲态,赵君湲计划在年前痛击绲戎,争取给以临阜休养生息,筑墙积粮的缓和时间。
为此常驻关隘,通常半月都难回一次县府,偶尔回来也只是更换衣裳立马就走。
这次回来是北地最冷的月份,韫和穿了红蕖缝的棉衣夹袄仍是扛不住,还需升火取暖才勉强能过。
据说边关上还要冷些,吐口唾沫都能冻成冰坨,遑论睡在根本不能避寒的破营帐。将士们不能穿棉,衣裳厚了盔甲穿不上,交战时也不灵活,每日泡在北风雪霰里,手和脚生满了冻疮,即便赵君湲这样强悍的也无法避免。
“年关上越发冷了,你不爱惜自己,冻坏了别想着我会服侍你。”
他冻的地方是耳朵,红得吓人,韫和拿姜给他涂,坚持要他喝姜汤,穿张婆子缝的棉衣。
棉衣压的紧实,薄薄的,套上甲胄修身又暖和。
甲片冰冷,赵君湲没法抱她,就用力握了握手,“你生的时候我应该也回了。”
“孩子是我在生,你回来不回来都帮不上忙。快去吧。”韫和送到门外,在屋里和他挥手作别。
顺遂地过了一阵,十一月中旬,梁帝驾崩的消息终于传到僻远闭塞的临阜县。
岐王登位后,因为年幼,政权被朱家左右,幽禁陈王及王妃辜氏于禁中,渤京乱成一团。境内诸侯怀疑梁帝死的蹊跷,新帝非正当继位,强烈不满,要求解禁陈王,甚至在听闻另有改立陈王的诏书后,打着扶持正统的旗号和朝廷对峙。
内战一触即发。
韫和给兄长宁戈修书一封,请他审时度势,设法掌握西南要地。
她有仔细考虑过,北地赵君湲势在必得,宁戈若是掌握西南,有益无害。
…
年底,家家户户准备年节,太守吴茂同泾侯劝衡山王南下,衡山王爱子在宫中为质,他不敢轻举妄动,苦于师出无名,只能在暗中操练兵卒,蛰伏待时。
全然不知临阜动向,赵君湲正以伐绲戎为由征收兵马。临阜温饱解决,愿意参军挣爵的不在少数,赵君湲一呼百应,短时间内也组建成了一支军队。
这日风雪交加,临阜县府迎来了一位故人。
李叆岂孤身一人,须发披雪,满面寒冰,竟是徒步来的。他声称梁国内战纷纷,群雄逐鹿,他跋山涉水而来,愿意投在赵君湲账下效力。
韫和遣甲笙去报信,赵君湲求贤若渴,飞马赶了回来。
家中没有盛具,便拿出最得体的以示对他的尊敬,连腌藏的腊脯也拿出大半来煮,韫和招呼韩灵买了一瓮酽酒,用火烫上。
赵君湲斟酒敬他,“君湲落难在此,寸步难行,先生能来相助,君湲三生有幸。”
两人开怀畅饮,无所不言。
李叆岂拱手道:“李某身无长物,实在汗颜。”
赵君湲笑道:“先生此言差矣,临阜贫瘠之地,食的是粗砺,穿的是纻衣,才是委屈先生了。”
两人相视而笑,举杯痛饮。
烫酒下肚,身上热意骤升,渐渐暖化了鬓边的雪粒,李叆岂眼角细纹舒展,微微笑道:“令君有雄心,李某愿倾囊相助。李某来时,已变卖全部家产,所得将悉数献给令君,助君早图大事。”
征调的军队远不如招买的兵马,他要一支所向披靡的劲旅,需要用到的钱财无可计量,而就在他一筹莫展时,李叆岂雪中送炭来了。
不说他富可敌国,这笔钱足以解他燃眉之急,至少已经有足够的兵马对付吴茂和泾侯。
赵君湲震惊于他的慷慨解囊,离席重重地朝他一揖,“他日事若成,先生当为社稷第一功。”
李叆岂不敢受,忙扶起他来,二人重新坐下,议论起如何取北地,李叆岂给与中肯的建议和意见,赵君湲虚心采纳。
李叆岂道:“有一个人,可以不费兵卒取曲靖。”
赵君湲暗暗心惊,除了韫和之外,还有别的人?
“先生说的这个人我认不认识?”
李叆岂抚须笑道:“不仅认识,还很熟悉。他就是我的外甥,蜀国太孙孟石琤。”
赵君湲眉头轻蹙,“他在梁境?”
李叆岂摇手,韫和进来,他便指了指韫和发上的凤首簪,“此簪名为皇后匕,是蜀国先皇后征调兵马的信物。是不是可不费一兵一卒?”
韫和眼角扬起,“蜀军入梁,就是两国结怨,再者,精锐蜀军取一小小的郡守县,未免大材小用。”
李叆岂哈哈大笑,意有所指道:“夫人所言极是,但我看夫人似乎胸有成竹,莫非另有奇招。”
老狐狸怕是看出什么来了,韫和不敢再多说一句话,替他二人各自斟了酒,“寒天冻地,冷死人了,你们慢慢喝罢。”
起身退出,藏在隔壁听了阵壁角,最后只听李叆岂说要耽搁几日,才能去关隘。
赵君湲走了之后,韫和让红蕖寻他来。
李叆岂能托词留下来,也是知道她有话要说,而且要说的话他也猜到了,“夫人不会是要在寿宴上发难吧?”
他果真看出来了,韫和不但不惊讶,反倒平静不少,“寿宴上重要的人物都在,正好一张网兜上来,一劳永逸。”
她看着无害,没想到心机如此沉重,胆量也异于常人,李叆岂眼里露出几分欣赏,“夫人胆识过人,但李某不明白,夫人如何就笃定自己会成功?”
雪风很冷,捱着缝隙钻进来,韫和打了个寒颤,把手慢慢握进袖子,“因为我要至高无上的尊荣,就必须成功。”
她背过身点上油灯,凤首在乌发中熠熠生辉,“没有运气可言,只有必胜的准备。”
“夫人为了什么呢?”李叆岂问她。
韫和低眉一笑,“为了我的孩子无可替代,孩子的母族稳若磐石。”
为了这一刻,她精心算计,日夜祈祷。
在寿宴的前几夜,北风料峭,大雪铺天盖地,边关城门大开,梁士在赵君湲和守城将军的带领下长驱而出,同绲戎厮杀起来,李叆岂以帐下幕僚身份,和两位县尉登楼督战。
而韫和已经住在曲靖某处客邸,入夜过后,韩灵来见,称一切准备妥当。
她问:“我们的人具体多少人?”
韩灵说了一个数字,韫和点头,范叔叔训的人一个能抵十,百人已经足够了。
摩挲着手里的簪子,她眉头隐隐蹙了起来,韩灵不大放心,“娘子能行吗?”
韫和腹中略有不适,她看过翁翁留的医书,大致要生了,“你去找一个稳婆来,扮作仆妇跟着我。”
第93章
曲靖富庶繁丽,稳婆接生的技术也比临阜好,韫和手头不宽裕,但不愿在生死这种事上节俭,她吩咐一切都以最好的准备。
韩灵受迦南公主嘱托,处处小心谨慎,寻来的稳婆自然是再三筛减过,口风特别紧。
引来给韫和见面,稳婆眼睛放的很规矩,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见过礼,问有什么症状,韫和道:“还不见红,只是坠胀。”
她身子到了最重的时候,歪在榻上才觉舒适,稳婆替她按捏着,微微笑着,“那是前兆了。夫人是头胎,要有心头的准备,有的妇人强健,生的顺遂容易些,有的妇人疼好几日也下不来,相对艰难。”
她会几手推拿,按捏下来,坠感稍有缓解,韫和安心不少,踏实地睡了一觉,醒来唤韩灵来,问他关隘上什么动静。
关隘离曲靖至少三四日路程,韩灵知道的只是两军正在交战的消息,再有就是大雪的缘故,我方处于劣势,恐怕会有一场恶战。
狄戎祖居极寒之地,更熟悉作战环境,无论天气有多恶劣,他们都比梁国人更清楚如何应变才能减少损失。
韫和心里没底,眼皮跳得尤其厉害。
红蕖从外面拿食物回来,拍去衣上的雪粒,把火笼了笼,搓着手重新掩好门窗。
韫和稍有失神,“外面下雪了吗?”
红蕖把饭菜摆上,盖好她身上的褥子,“嗯,又下了,比前几日还大呢。”
临阜被称为极寒之地,不是平白叫的,一到冬日,漫天飞雪,几乎吞没关隘,何况在这种极端恶劣的天气下交战。
绲戎在马上几乎不会疲乏,梁国和他们打不能逞匹夫之勇,只能智取。
之前已经商定迎敌之策,由守城的段将军头阵,赵君湲作为主力与敌方交手,待他诱敌进入雪坳深洼,由两位县尉带兵围困,全力射杀。
然而赵君湲并没有等到县尉的接应,边亭上哨兵报讯时,梁国士兵已处于被动。
李叆岂在城楼观望时已看不见两军的阵势,急忙喝问左右,“两位县尉现在何处?”
左右都说不知,李叆岂怀疑二人临阵叛逃,眼睛顿时充血,“立刻去找。”
派人四处搜寻之际,自己则通知校尉点齐兵马。校尉早有赵君湲的命令,试先就做好了出战准备,李叆岂庆幸不已,松了一口气,即刻随校尉同去援救。
雪谷两军血战,一片喊杀。赵君湲对两个县尉早有怀疑,因此两人叛逃,他也不急不慌,临阵改变对敌战略,佯作逃跑,实际是自己带领一路人马诱敌,段将军带的另外一路人马设下埋伏。他们兵分两路,自己引敌深入,段将军的箭阵已蓄势待发。
赵君湲手中只有雁沉剑一柄,此时满刃的鲜血,腻得剑柄握也握不住,俯身挖一把雪马虎擦去,朝刘池道:“上高地去。”
刘池先行上去探看,朝段将军做了个手势。
赵君湲纵马爬上高地,顿时有雪方轰隆滚落,砸到下方虏阵。绲戎避退不急,战马接连受惊,连人带马全卷进雪坑,随后箭雨齐下,朝密集之处射杀,死伤一片。
他们人数弓箭有限,只能靠这一阵箭雨,铁箭攒射完毕,敌方回过神,梁军已经重新振作精神,要决一死战。
两军一高一低地对峙,马踏惊雪,杀气霏霏。
雪下枯草冻成冰条,草下白骨累累,皆是历年征人的尸骨埋覆于此。
雹霰纷扬,迷了眼睛,赵君湲脚踢马腹,剑指虏阵,带人冲杀下去。
再次混战,敌方气势明显减弱,赵君湲策马而起,连砍两名大将的首级。
群龙失首,乱做了一团,不敢再恋战了,纷纷纵马要逃,又被赶来的援军堵住了去路,一时间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全力突围之下,也只百十个人勇闯出去,赵君湲也不再追,放言道:“去告诉你们主君,今日挫尔等锐气之人,乃赵君湲。他日再敢来犯,赵某必夷全族。”
他脸上带血,气势慑人,如修罗地狱出来的凶神恶鬼,所剩不多的绲戎觳觫个不停,如蒙大赦,仓惶地逃窜走了。
梁士的欢呼震天,段将军也卸了口气,“这次遭受重创,应该不敢再轻易出兵。”
李叆岂眉头却不展,“两位县尉还不知去向。”
赵君湲握了把雪,仔细擦净了剑刃和盔甲,收剑回鞘,“收兵回城。”
城门大开,守城的将士欢喜落泪,见到赵君湲皆俯首拜他,感谢他扭转乾坤,解了临阜之困。
赵君湲未及洗脸,将剑抛到刘池手中,顾不得察看身上是否有伤,速速卸了甲,“夫人临盆在即,我要立即赶回。”
他甲胄还未卸完,门卒传奏,“县丞带着戴县尉负荆请罪,令君是否传见。”
赵君湲眉头一皱。
李叆岂看了看不声不响的赵君湲,问门卒,“还有一个没来?”
门卒直道:“秦县尉骇遽责罚,逃走了。”
“逃了……”赵君湲闻言轻笑,理好了袖子,淡定而坐,“请县丞上来。”
寒月里风雪袭人,县尉戴肩吾只着了一件薄薄的麻衣,背负荆条跪在门前,“属下受秦宪挑唆蛊惑,临阵叛逃,险害了前方将士,属下自知作孽深重,特回来受罚。”
赵君湲眼角微挑,“你说来听听,为何就受了他的挑唆?”
戴肩吾嘴唇干裂乌青,想来是一路走过来的,一张嘴全是冷凝的气息。
他还是有羞耻之心,眼目光不敢直视在场之人,“是属下自视甚高,不服令君辖治。”
赵君湲忽然笑了,低下头去笑够了,缓缓抹去脸上的血迹,冷冷地一嗤,“我没工夫听你这些。”
戴肩吾卑陬失色,县丞尴尬也不已,只能硬着头皮为他求情,“戴县尉一时蹉失,还望令君能网开一面,给他将功折罪的机会。”
赵君湲起身,居高临下地扫了戴肩吾一眼,“好啊,就依县丞之言,不过在这之前,先依军法处置,责一百杖。”
戴肩吾即刻磕头谢恩,赵君湲披上斗篷,对段将军道一句,“这里就有劳段将军了。”
他要立即赶去曲靖,李叆岂了解他的想法,然而自己要留下善后,便送他出关隘。
战马已疲,赵君湲特地换了匹快马,马不停蹄,一路疾驰而来。
吴家寿宴高朋满座,座中皆北地的簪裾显贵,其影响可见一斑。
韫和在妇人聚集的楼阁中休息,周遭妇人从未见过她,也就不来和她寒暄,只是她安静坐在那儿,还是会引得人频频侧目。
在这偏僻的北方,鲜少见到这样耀眼的年轻女子,丰容盛鬋,玉指纤纤,一动一静皆是一幅美人画,不惹眼的隐红灰长腰襦在她身上硬是穿出了独特的气质。
韫和今日坠痛感特别明显,不免心不在焉,前面的婢女传宴,她略收拾了心情,扶着红蕖的手往宴上去。
红蕖左顾右盼,奇道“怪了怪了,这样的大日子他倒躲了起来。”
她说的是吴曾,正说着呢,在路上就碰着了,碍着贵客在府上吴曾不敢胡言乱语,就缀在后头暧昧地逗弄韫和,“小美人,你今儿来了可就别回了。”
红蕖剜了一眼,正要骂他,韫和抬手制止,冲吴曾笑了笑,“我送了你祖母一样贺礼,你知道是什么吗?”
吴曾笑嘻嘻道:“难不成是娘子自己。”
但愿他待会儿还能笑得出来,韫和抚着耳尖,淡淡地扯着唇角,懒得理会。
宴席间分座两处,一处霞裾琼佩,尽是香风,吹捧奉承起来不输外头的男人,外头的男人不必说,争相赞说吴公,席间酬酢周旋,似乎谁喝得多,才能显出自己的真诚和肺腑。
全然不知这府中混入不少眼生之人,在酒中偷偷兑下迷药,喝了两杯,有的人开始双腿发软,脑袋眩晕。
韫和捏了捏红蕖的手腕,红蕖便扶她出来,问一直跟着她们的婢女,“净房在哪?我们夫人想要方便。”
婢女受命监视她们,便带她们从宴上出来,路过廊下,那里站着各家的奴仆婢女,大多被替换。
韫和淡淡扫过,有人朝她递眼色,她点点头,从容离开。
原以为宴上的人都被控制,却漏了一条小鱼。
韫和就知道吴曾这人色欲熏心,在这人来人往的太湖石下,竟也急不可耐地和人调起情来了。
那女子声音娇软,和他恣情呢喃,韫和耳朵发赤,脚下快了几步。
婢女没引她们到客用的净房,七弯八拐地将她们带到一间温玉暖香的卧寝。
韫和知道是圈套,故意钻进来,心里没在怕。
红蕖打量着,道:“我们夫人要去净房,你带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婢女目光闪烁,“前面的净房都满了,夫人在这里方便也是一样。”
她神色奇怪,退下时直绊裙角,韫和抬足走了几步,吴曾就堵了进来,满脸不耐。韫和朝他身后瞧,还跟着一个冰绡玉肌的美人,粉唇微嘟,状似在撒娇。
吴曾似乎摆脱不了,沉声道:“小鸳,你先出去。”
叫作小鸳的美人泫然欲泣,跺着脚出去了。
韫和忍不住想笑,倚着妆台坐下,悠悠道:“金屋造的还不错。”
吴曾脸上堆笑,搓着手要挨着她坐,“只要你满意,甭管金屋银屋,玉屋我也给你造。”
红蕖呸道:“好不要脸,我们娘子也是你能肖想的。”
第94章
吴曾不觉耻,反洋洋得意起来,“除了皇帝老儿的东西,什么我不能够肖想。”他拍着胸脯,口气很大,“跟着我,挣一个侯夫人给你做,怎么样?”
韫和摆开裙幅盖住身旁的位置,他想坐没法,偷着摸了把她的手,韫和顿时一阵恶寒,急急地起了身,“你死心吧,我要做也只做国公夫人。”
“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吴曾一根筋,怪叫人讨厌的,红蕖一步上前挡在二人中间,他那双贼眉鼠眼怎么转,她便也跟着转,吴曾直接上来拽她,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落锁声。
吴曾不知道在做什么,大步上去拉扯,门已经从外头锁死了,他气得踹了一脚,“锁你大爷。”
婢女在外头战战兢兢,“是老夫人吩咐的,只能委屈爷了。”
吴曾先前还怒不可遏,这下又心花怒放,“还是祖母对我好。”
红蕖恶心得直翻白眼,“蛇鼠一窝。”
“红蕖。”韫和唤了声,递上眼色,红蕖立刻意会转到一旁去。
韫和扶案站立着,冲吴曾点了点手指,吴曾不疑有他,把脑袋急不可耐地凑上来,许是多日未洗头,捂出一股馊味,刺得韫和胃里直翻酸水。
韫和极力忍住,手指轻轻按在肩上,在他耳旁低声笑着,阴嗖嗖道:“你的祖母一定会后悔,把你我关在同一间屋子。”
吴曾神色一顿,还不明白她的意思,脑后已被什么尖锐冰冷的物件抵住了,他低头朝后看,倒吸凉气。
她手握鎏金长簪,凤首威严,簪尾细而尖,抵在脖侧突起的筋脉上,用了力气扎下去,鲜血汩汩而出。
“贱人,贱人!”他喉咙里呜咽,双手径直掐向韫和修长而光洁的颈子。
力气还没用到三分,韫和面色丝毫未改,一幅帘布自身后兜头罩下来,他眼前瞬间一黑,整个人被缠进布里拖了出去。
他毕竟还是个强健的男人,力气强于女人,红蕖即便用了全部力气,也根本制不住,眼看他要挣脱出来,红蕖急得额头冒汗,门从外破开,韩灵大步进来,“我来。”
他一把扯开帘布,吴曾趁隙大喘气,满目惊恐无,“你们、你们要杀我……来人,救命。”
韩灵一手拎着他的领子,一手按住帘布撕成条状,绑他的手他的脚,毫不在意他如何大喊大叫,“叫吧,叫破嗓子也没人会来。”
红蕖被他闹得心烦,“把他的臭嘴堵上。”
韩灵丢开领子,抬脚踩在吴曾胸口,吴曾在他手下毫无反抗之力,狼狈得像无法翻身的王八,四肢在空中胡乱扑腾。
平日耀武扬威的北地小太岁哭得满脸鼻涕眼泪,唾沫糊到了耳畔,嘴里要给钱给官,只求韩灵高抬贵脚,见他不为所动,忙来向韫和告饶。
韫和扭到一旁,大汗簌簌而落,忽然间肚子又坠胀起来,那种清晰的痛感愈来愈强烈。
红蕖拿布条来勒他的嘴,闻言啐道:“但凡你嘴里放尊重些,我家娘子也不至于要你的狗命。”
“你们是、到底是什么人?”吴曾挣扎着问了句。
手脚均被绑紧,脖子上绕了几圈,反在背后牢牢缚在床柱上,韩灵转头来拍他的脸,“你不知道难道你爹也不知道,大梁公主之女,宋国公之妻,万不可开罪。”
嘴被完全堵上,吴曾蒙了蒙,嘴里呜呜地叫,瞳孔逐渐鼓大。
风雪肆意灌进,狠狠打在他脸上,门扉撕扯扑扇间,雪光略黯了黯,他愕然噤声,视线里丽人裙襦翻卷,丝履无痕,虽然趔趄无状,下一刻便要倒下的模样,却是最坚挺的傲骨寒梅。他眼睛里流气不再,被无尽的恐惧取代。
雪落是没有声音的,韫和勉强抬着步子,风把裙幅绊住,红蕖蹲身解开,她缓缓踏出门槛,遥遥望出去,目光所及处,银装素裹,好生干净。
“都拿下了吗?”她问。
韩灵就在她身后寸步之远,声音却似远得很,“外宅内宅都已经控制起来,保证万无一失。”
“那就好。”韫和仰面向天,凉风刺在脸上,倒让她清醒得很。
渤京生变,诸侯皆生反心,四海乱成一团,她要杀一个暴政敛财的太守,谁有闲心来管。时机恰好,她正好借乱象来取吴家财势力。
红蕖捏着她的手,一片冰凉,不禁有些担忧,“娘子还能行吗?”
红蕖抱着她的肩,大半的力气都分了去,韫和还是感到自己好累,下坠的痛楚好似要将她扯进地狱,恍惚间,双腿发软,阵阵热流自两股急速坠落。
“要生了。”力气骤失,她眼睫颤动,再也站不住,倒下前仍是护住肚子。
暖意融融的茶厅里,吴夫人在与贵客女眷品茶说笑,全然不知外面已然变天。
吴夫人最爱的金镶玉,玛瑙丸,红珊瑚摞成小山,摆满长案,逢人她就指着吹嘘,这个如何值钱,那个如何难得,都是前朝皇室流出的贵重之物,寻常人家都是没脸面能得的。
女眷们出身多是宦家,并非没有见识,只是碍着是她大寿,不好落她颜面,就跟着称赞。
吴夫人从来是看人下菜碟,这厢把女眷哄得服帖,那厢就偷闲去翻各家送的寿礼,合她心意的就高兴,不合意的就骂寒酸。
翻下来也都满意,唯独小的可怜的又没什么精巧修饰的盒子叫她气不打一处来,翻开盒子看究竟,面上一页纸,纸上书法秀逸。
“临阜百姓特备薄礼,感太守之恩,贺夫人之寿。”
吴夫人惊奇之下揭开来看,吓得跌坐在地,指着盒子惶然嚷叫着,“快快,拿出去丢了。”
婢女不知所措,慌张着去抱盒子,见里头白森森的骨头一根,惊叫连连,下意识就松开了手。
盒子立时打翻在地,白骨巧不巧地就滚在吴夫人脚下,吴夫人哪还顾得上体面,爬起来就朝外跑。
女眷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安慰住人,听她胡乱解释一通,胆大的纷纷去看,都惨白着脸回来,随后再无人敢去。
吴夫人六神无主,派人去请儿子吴茂来处理,家奴才走到门前,就被一脚踹进大堂,趴在地上大口吐血。
不见人露脸,绢纱的窗面上却是刀光剑影,魅幻重重,一屋的女眷见状,惊慌乱窜,外面猛地一声咳嗽,一个男人负手而入,阴沉沉道:“不想死就老实点。”
隔壁男人的宴席悄无声息,女眷们不敢乱动,犹如惊弓之鸟般瑟缩起来。
看她们老实不少,男人转到隔壁,那些被迷晕的男客如待宰的猪样,均被五花大绑,捆作一团。
赵君湲伫立堂上,风尘仆仆而来,发上还覆着不少雪,他粗粗环视一圈,吩咐刘池查验是否有漏网之鱼,转身疾走。
刘池遵命,看他大步而出,甲笙迎上来,满脸焦急地说了几句话,他脚下似乎一滞,而后急急跑了起来。
韫和算到是在这几日,却没有料到在吴家就迫不及待地发作了。
顷刻间,她的身体就像脱了壳的蝉,轻盈到随时都可以飞起来。她是不信自己的身子会有那般糟糕,挺过了万里颠簸,熬过了十月怀胎和最艰苦的日子,临到要解脱之时却倒下了。
晕厥之后,脑袋一度昏沉,稳婆在她耳边呼唤,“夫人再乏也不可睡,迷了就再不能醒了。”
迷迷糊糊,她又听见红蕖说:“娘子醒醒,令君来了。”
然后有人握着她的手,唤她犀娘,在她耳边无声哽咽,“犀娘,睁眼看看我。”
她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去世的翁翁,翁翁背着她走在陡峭的山径,摘狄家门前火红的凤凰花,可转眼间,翁翁就躺在病榻上,慈爱地抚着她额头,“犀娘,你要站到他身边去,助他一臂之力。”
她真的不想成为大人,如果还在儿时该多好,父亲会把她扛在肩上,母亲会把她抱在怀里,她和宁戈该是这世间最平凡却最幸福的兄妹,他们一起吃桂花蜜,偶尔发生小小的争执,各自去父母告状。
可是,疼痛太真实了。她意识到自己再也回不到天真无忧的童稚,她长成了大人,成年的烦恼挥之不去。
稳婆给她喂了什么,她抿了点下去,眼睛稍稍睁开一点,力气也渐渐上来。
“是不是好很多,有气力了?能生吗?”稳婆直问。
韫和点头。
屋里只赵君湲一个男人,眼都红了,稳婆不忍看,还是要请他出去侯等。再不快些,憋太久孩子会出事。
“我不放心。”他不敢松开,紧紧抓着她的手抵在额头。
韫和动了动手指,触到他眉间的疙瘩,慢慢抚开,气息微弱,“去罢,别分我的心。”
红蕖搀起他一只手臂,硬拖着到外头坐着,稳婆把门合拢后,他心中空落落的,怎么都坐不住,便起身站在门前,红蕖怕他要进去,伸手去拦,不想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掌撑着门,闭目低垂着头,丧气得很。
他这一生是真的不屑去惧谁畏谁,他以为他永远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去做选择,可有的事情真的不是想当然。
一个人有了盼头和牵绊,是会变的,而这些,恰恰也会成为别人制衡他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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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吃羊肉了吗?吃饺子了吗?
圣诞平安夜你们要怎么过啊?
虽然我对这个节日没什么感觉,还是送上我的祝福:)-
女主要生小宝宝了,猜猜是男还是女。
下一章见分晓,给大家见识见识古人是怎么生孩子的,反正不是电视里那样的。
第95章
人在遭遇灾厄时,信与不信,都会想到去拜神明求护佑。
赵君湲是不信神佛的,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心神不宁,也托付起神灵,默默祈求母子平安。直至刘池过来禀明情况,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这才稍稍转移片刻。
韩灵挟持了吴家粗使的仆妇,叫她烧来足够的热水,红蕖同那婆子一道抬水进去,助产的人手不够,她便留下给稳婆搭手。
临时寻的屋子,里面的床铺简陋,因为是吴家的,不必去寻干草来铺设。红蕖进来时横梁上已经拴上绳子,垂在木床正中,韫和张腿坐着,手里攀着绳子,用力的时候五官皱成一团,十分狰狞。
额上大汗淋漓,犹如泼了一盆水,红蕖不停地擦,自个的眼泪也不停地滚,恨不能替她受罪。
韫和疼的说不出话,大口喘着气,浑身止不住地痉挛抽搐,“我、我不行了。”
她身子比寻常妇人娇弱,稳婆怕她再次晕厥休克,急道:“夫人要匀着气来,不要一股劲用完。”
寒冬腊月,屋外北风料峭,屋里水雾氤氲,血腥四溢,韫和发力时的痛哼即便刻意压制过,外面的人还是显听。
赵君湲攥着手,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脚下都似乎踩在云端。
整个过程刘池也是一脑门的虚汗,迟疑了许久才询道:“吴家小郎那里要不要请大夫诊治?”毕竟吴家是为衡山王做事,背后还有泾侯撑腰,不好随意就杀的。
赵君湲不耐道:“不治,是死是活,看他造化。”
“是。”刘池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退下。
生孩子要攒着劲来使,最忌大喊大叫,韫和是头胎,许多方面都不明白,稳婆咬了块绢子在她嘴里,把腿重新曲起,掰开来看,已经能看见头,顿时喜道:“快了,夫人别卸力。”
稳婆到她身后抱住腰,又是捋又是压的,终于露了半个脑袋,而绳子缠着的腕已经勒出深红的印子。
终于听到一声“成了”,紧接着是猫叫似的哭声,韫和吐出一口气,像断了根的朽木,虚脱无力地倒在枕上,浑身潮湿黏糊,眼前纷乱发沉,耳边阵阵嘈杂。
过了会,稳婆来收拾她身上,红蕖已经在外头道喜,她感到很安心,疲倦得像散了架,只想好好睡上一觉,这样想着,眼皮重得睁也睁不开。
昏天黑地的,也不知睡了多久,她醒来,屋里掌上两盏精美的兰灯,澄黄光晕熏暖了她的眼睛。
韫和动了动,嗓子干涩,身上更是酸软疼痛,她难受地嘤咛了声,皱着脸转过来,对上一双满盛笑意的黑色眸子。
赵君湲攥着她的手,抚着她热乎乎的面颊,“辛苦你了。”
韫和四处张望,没见孩子,忙问道:“孩子呢?”
“我抱给你看。”赵君湲立即起身,在红蕖手上接过襁褓,抱到她眼前。
很小的一团,包裹在襁褓里露着半个巴掌大的脸,眼睛闭着,皮肤红红的,皱皱巴巴,好看不到哪里去,但在韫和看来,自己孩子再丑都是最好看的。
“好好看。”
韫和心都软了,挣着要起来抱,赵君湲将她按回被窝,把襁褓小心翼翼放在旁边,掖好了被角。
“是个男孩。”他撑着手肘拢着母子,慈爱地看着婴儿,语气柔和。
韫和伸出食指极小心地摸了下软乎乎的脸,五官也都好小啊,怎么看也看不够。
她眨着眼睛,感到新奇,“他怎么都不闹啊?”
赵君湲竖指嘘了声,“正睡觉呢。”
他探手揉她的脖颈,将几缕散落的头发掠到耳后,轻声和她解释,“是个安静懂事的男孩,才生下来只啼了两声,怎么摆布也不闹不哭。”
韫和抿唇笑了,“怀在肚子也不爱折腾。要是皮孩子,生他还要受许多罪。”
捏着团子大的小手,嗅着婴儿特有的香软,眼睛一瞬不瞬,全部心思都归在孩子身上,再容不下旁的。
赵君湲泛酸,低头在她唇上轻啄,韫和推开他的脸,“让我好好看会儿。”
她要看,他就陪她歪着,反正外面的事情都交给了刘池处理,初为人父,天大的事也别想叫了他去。
两人面对面躺着,细声细语地说着话,韫和问他想好了名字没有,赵君湲说没有,以往写的名字不想用了,又因不知道怀的男孩还是女孩,就这样搁置下来。
他从前就盼着生儿子,而今真叫他如愿以偿,韫和对此耿耿于怀,避开他的眼睛自嘲道:“我这是母凭子贵,将来你得了势,可要念着我今日诞子的功劳。”
看她胡说,赵君湲叹了声气,跟她起誓道:“你疑心我对你有二心,我便和你立个誓:我的妻只有你,我的爵位必是你所出的儿子来承。”
女人其实挺矛盾的,要男人的真心话,道了真话,又怀疑全都是取悦自己的违心之言。韫和痛恨这样患得患失的自己,悻悻地背过身去。
赵君湲方才哄婴孩,此刻又哄孩子的母亲,于是唤红蕖进来抱走。
脱了外裳和鞋子,钻进褥子将韫和揽在胳膊上,厚着脸跟她挤在一处,道:“跟我置了大半年的气,也不允我和你同床。你身上到了冬天手足冰凉,我替你捂着总会好很多。”
他身上气足,韫和是感到暖和,但嘴硬的毛病始终改不掉,“我冷了知道灌汤婆子来捂,非得你来暖才行?”
男人要是诚心哄女人,什么颜面不颜面的,都可以放到一旁。赵君湲凑过来咬她的耳朵,“汤婆子到底不如我这召之即来的暖壶好使。”
韫和抬手挡开他的嘴,赵君湲目中含着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韫和耳尖泛红,极不自在地要撇开眼,就听他道:“谢谢。”
韫和心头热烫,默了会儿,道:“褥子里脏的很,你也不回避。”
“不脏。”赵君湲吻着手指,“你睡着的时候我抱你起身,她们换了干净的。”
韫和眼皮沉沉,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还困是不是?”
她微微点头,赵君湲抚着额头,“睡吧。”
韫和捂着嘴,哈欠止不住,“可是我要喂孩子。”
“等他醒了我叫你。”胳膊硌脸,赵君湲松开她的颈子,安安稳稳放在枕上。
她可能真的是困极了,沾枕即睡,赵君湲忍俊不禁,指尖掐着下巴摩挲,含住唇瓣轻吮……
进来传话的红蕖撞见,窘得脸上绯红,悄悄地敛声退下。
侯了片刻,赵君湲冠戴齐整地出来,问道:“什么事?”
红蕖敛襟道:“前庭里刘将军来过,问令君几时动身。”
前庭不少是韫和的人,但善后之事是刘池在做,刘池之所以会有这一问,是赵君湲一早的盘算。
曲靖往前是泾侯的地盘,在不知对方底细之前,曲靖不能久留,必须退守临阜,静观其变。然而韫和才生产,月内不好轻易挪动,他仔细考虑过,一时竟有些举棋不定。如果只留她在这里,他不放心,带她回去,又怕害她落下什么病根。
他揉着眉道:“等她醒来再决定,你先抱孩子给乳母。”
到寅时上韫和才睡醒,吴府彻府通明,四处巡逻戒严,踢踢沓沓,片刻安静都没有。
韫和吃过肉粥,奇怪孩子怎么一直睡着不醒,红蕖笑着解释:“令君请了乳母,已经喂过了。”
韫和立即发了火,“谁让请乳母了,我的孩子怎能随随便便交给别人喂养。”
掀开被子下床要去把孩子抱回来,红蕖吓得绊了个趔趄,追在后面拦阻,跑到门前一看,还好令君来的及时,她拍着胸脯刚缓了口气,又被一声怒喝骇得头皮发麻。
“你闹什么闹!”脚上鞋袜未穿,就这样光着双足,穿着薄薄的单衣跑出来。赵君湲气不打一处来,俯身下去揽住腿弯,强硬地将她打横抱起,铁臂箍着不许她动。
“赵君湲,你个王八蛋,你休想分离我们母子。你把我的儿子还给我,还给我。”
韫和两眼通红,手脚在他怀里胡乱挣扎着,指甲不小心戳在他的脸和脖子,划了好几道显眼的印子,他怕制不住跌了人,躲也不躲,承受着雨点般袭来的拳头。
放在榻上后,曲腿压着她的腿脚,发狠道:“谁要分开你们,你告诉我,我杀了他。”
先前不觉有异,此刻身下的疼一股股漫上来,韫和没力气再挣扎,捂着脸大哭起来。
赵君湲又气又火,急得胸口疼,“张口就骂,你骂我几回了自己算算,我是王八,我们儿子算什么?他是你儿子,就不是我的儿子了。”
韫和露出满是泪痕的脸,唇瓣失血,睫毛颤颤,模样十分可怜,“我不要乳母,我不要别的女人来养。他不是你拿命生的,你不疼他,不替他着想。”
赵君湲心窝子堵得要死,转头冲门吼道:“把乳母打发了,孩子抱来给夫人。”
红蕖战战兢兢听着吩咐,急忙应下,“娘子稍待,小婢去去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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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韫和心下略安,慢慢止住哭泣,啜泣声虽消,肩头还止不住地耸动。
“满意了?”赵君湲竭力压制的怒火还没压下去,脸色沉得可怕,到了这份上还记得稳婆告诫不能惹她生气,他忍气吞声,把锅给背了。
阴着脸扯过褥子给她盖上,脚步虚浮跄踉,八尺有余的成年男人,克制着走出视线,背对着门头疼地捧起额角,默念了三遍清心咒。
红蕖抱着孩子回来了,屈膝行礼,他情绪缓解了几分,接过来兜在怀里,把襁褓捂严实了。
孩子睁开眼睛,乌溜溜的眼珠盯着他看,然后又闭上了,嘴唇水润润的嘟着,唇形像犀娘,五官还看不出来,赵君湲摸了摸小脸蛋,“你母亲是个没良心的,我为她着想,反倒不领情,可恶至极。”
红蕖重新接过手,听他道:“我准备一早回临阜,你去问问她的意思,一切以她意愿为主。”
红蕖应诺告退。
控制起来的男宾全都清醒过来,同那些丧失了理智的女客一样不厌其烦地骂骂咧咧,刘池把嘴给堵上,耳朵好受了很多,赵君湲却一次都没来看,只能麻烦甲笙两头传消息。
府上人口按册清点,吴曾的妾侍通房以及强抢而来的民妇,总计在三十余人。甲笙清点数次,还是少了一个人,让她们相互指认,少的那个是叫小鸳的侍妾。因为貌美醒目,相当确定。
吴府围的水泄不通,她能逃到哪去?翻遍里外,把人搜罗出来,果真明艳照人,风情万种的美佳人,哀哀地向刘池告饶时还不忘暗送秋波。
吴曾为活命,声称要把此女送给赵君湲。然而这等艳美的俗物,赵君湲哪里会要,但如果充作营妓,又可惜这副皮囊,便叫人先将她暂且扣押。
一夜忙碌,朦朦胧胧天也亮开了,赵君湲招来甲笙吩咐,“吴曾抢来的民妇有多少,都给足钱粮放她们回家。”
那些妇人都是清白人家,自被抢来,夫离子散,终日盼着和家人团聚,闻言喜极而泣,对赵君湲感恩戴德地磕着头,各自领下银钱欢欢喜喜回家去了。
红蕖服侍韫和穿衣时把这事说给她听,末了笑道:“如今临阜一日好过一日,家家户户都能过上好节,谁的心不向着令君和夫人。”
人心有了,再剜去吴家这块巨疮毒瘤,赵君湲在北地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语。至少衡山王有心出兵曲靖营救吴太守,也要掂量其中分量。再者,梁国纷乱,衡山王急欲大展拳脚,吞并邻土,扩大势力范围,一时半会儿也不定顾得上这里。
韫和口中痛嘶一声,穿着单衣的手停下,眉间蹙了起来。
“娘子怎么了?”她似乎是哪里疼,红蕖不敢乱动。
韫和捧着胸口的衣襟,嗫嚅道:“乳汁不多,他吃不着,吮破了。我怕他饿着,只能忍着痛。”
红蕖拉开看,吓了一跳,只见两边又红又肿,顶端皲裂得厉害,看着都疼。
她倒吸凉气,“我去叫稳婆来。”
稳婆替妇人接生,也懂月内如何照料产妇,替韫和瞧了,眉头直皱,“好心办了坏事了。昨日夫人一味嗜睡,令君不懂,也由着夫人去睡,未及时喂食,有些不下奶。”
韫和疼得难受,“那要怎么办?”
稳婆宽慰道:“夫人不急。这原就是喂的太少,凝结下不来,只能委屈夫人忍痛,定时喂一次,吃不完的挤掉,容它慢慢恢复罢。”
韫和没办法,忍痛掩好衣裳,这种事实在难以启齿,她和赵君湲又因为乳母之事故意冷着对方,也不要红蕖多嘴。
清晨空气冷冽,厚积的雪覆着路面,还没开始融化,便铲到道旁,好容车马通过。
韫和裹着狐裘,从头到脚严丝合缝的,只剩两个眼睛。赵君湲和她冷战,也还是不会让她走一步路,解下自己的大氅把人裹上,从后宅一直抱到车上。
马车是吴家的,挑的最朴素的,里里外外还是金玉翠羽,设着精致的小几,舒适的软榻,榻下搁着两个铜丝熏笼,里面燃的是上好的银骨炭,车厢里被烘得暖意十足。
怕她不够暖和,红蕖塞了个手炉要她捧着,自己则抱着孩子陪在一壁。
路上已经足够平稳,轻微颠簸是避免不了的,韫和心疼儿子睡不安稳,兜在自己怀里,小家伙睡得时候长,难得睁一次眼睛,就是醒了也不爱睁。
这会儿睡醒,葡萄似的眼珠盯着韫和,在襁褓里吐着泡泡,张着小手,对这个世界满是好奇。
红蕖捏捏小手,“两日都不到呢,就这样好看了,长大还得了,怕是要比过令君和娘子了。”
才生下来好像红猴子,今日脸上的红色少了很多,小脸肉乎乎莹润润的,吹弹可破。
“他长得不是很像我,你看他额头,我哪有这样宽。”
红蕖笑呵呵,“额宽聪明,小公子将来要做大事。”
“平安康健最重要。”韫和笑了笑,用指头揩去嘴角的口水,小家伙小脸一皱,嘤嘤地哭起来。
“是不是又饿了?”
韫和解开衣裳喂他,小家伙顿时老实了,捧着食粮大口吞咽,吸不出来小脸一垮,又是要哭的样子,韫和忙换到一边,自己疼的浑身冒汗,也不忍儿子挨饿。
勉强喂饱后,小人儿睡得香甜,她那里却红肿不堪,稍稍一碰就痛的想哭。
做女人真的好辛苦,十月怀胎受十月的罪,好不容易生下来,又要遭受别的罪。韫和想起远在西南的母亲,天南地北,路远迢迢,要见一面难如登天,更别提团聚。
想着,念着,委屈的眼泪滚出来,红蕖替她擦了一回,劝道:“娘子在月内,可伤不得心啊,快别哭了。”
离临阜还远,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万一疼出好歹来,她丢命不要紧,只可怜幼儿没有亲母抚育,将来有了继母容不下他。
就这样迫着自己喂了三回,入夜在邸店住下,疼得不能睡,后来稳婆找了药来热敷才安稳地睡了一夜。
稳婆随他们同返临阜,途中殷勤周到,知道韫和因为痛的地方不好找大夫,翌日一大早就替她寻来了一位相熟的专诊妇人疾病的带下医。
带下医是位面善的女子,韫和也不再避讳,叫她推拿疏通一回,疼痛有所舒缓。
带下医嘱咐她,“夫人不要太过心急了,循序渐进才利恢复。”
红蕖听着医嘱,早膳就煨鱼汤给她,不料正巧就撞见赵君湲。
赵君湲才打发走传信的甲笙,便来看她母子,看红蕖端的汤菜清淡,脸色微沉,“怎么回事?”
韫和为了奶水充足,荤腥不忌,突然间改了饮食,必是身体有异常。
红蕖不想瞒他,把前因后果细说了,怨道:“娘子才生产本就脆弱,如今又添心病。”
赵君湲听出她的指责,“我知道了,你去罢。”
挥手放她进去,自己站在屋外,依稀能听见陌生女人的说话声,偶尔夹着几声软糯的孩啼。
红蕖再出来汤碗已经干净,她屈膝行礼,朝里面望了望,“女医正在诊治,令君别忘了,过会儿要给小公子洗三。”
赵君湲没忘三朝洗儿的习俗,点头错身进去,轻步走到里面,稳婆抱着孩子站起来,端端地向他行礼。
榻上的帐子是放下来的,里面情形如何看不清,朦胧透出韫和的痛吟,似乎难受到极致,嘴里喊着,“好痛。”
过了好久,帐子挂起来,女医扶起穿好衣裳的韫和,“夫人好了很多了,只一点要谨记,忧思成疾,往后不要胡思乱想。”
方才按捏了一场,面色苍白,豆大的汗珠儿还滚在额头。女医替她擦去,从榻前退出,到赵君湲面前敛襟一礼,规矩礼节无一错处。
赵君湲多看了几眼,冷冷地勾了下唇,“有劳了。”
女医低着头,微笑道:“为医者,当为患者分忧。”
人都退尽,赵君湲到榻沿坐下,拢她肩上的裘裳时,枕畔的凤首簪露了半截,他刻意忽略,掀唇问:“还疼不疼?”
她掩饰的太好,又不常露面,自己忙外面的事,来看她常常是深夜入睡的时候,她有个什么毛病,自己也无从得知。其实,还是他气性太盛,关心不够。
韫和摇头,不想说话,沉默地坐了一阵,赵君湲就被急事唤走。
泾侯派人到了曲靖,一是为被拘押的儿媳吴氏,二是要为亲家吴太守讨要说法。
赵君湲把大半兵力留在曲靖,无需惧怕泾侯用兵,再说他也不敢轻易发兵。泾侯的军政受衡山王制约,衡山王如果要南下,这支军队必然已在衡山国内为衡山王所用。
赵君湲修书给刘池,命他不必理会,只需尽快清算吴太守征收的赀课。
信使带着手书快马离去,他沉思许久,召了心腹侍从,“你跟着女医和稳婆,去查是不是有个姓孟的在北地。”
吃过午食,红蕖把供案备好,因条件不允,又要赶路,洗三仪式从简举行。
耽搁了一日,回到临阜快到元日新岁,家家户户准备年节的同时也没忘往县府送些节礼。
都一些腊脯果脯,是家里仅拿得出手的东西,韫和被他们的朴实感动,领下心意,让韩灵把东西退回。
第97章
赵君湲难得任性,回县府就不出门了,年节上县衙放休,不许任何人来烦扰,闲的无事只抱着儿子。常言说抱孙不抱子,到他这里,好像行不通了。
红蕖私下里和韫和说:“别看令君那么严肃的一个人,其实比谁都宠溺小公子。”
她把小孩要换的衣裤摆出来给韫和过目,韫和扁嘴道:“话别说太早,我们等他三岁再瞧罢。”
王侯家的长子,都是拔尖的,赵家是真正的高门鼎贵,赵君湲能容忍他儿子长成一无是处的废物?
韫和捏着小儿的衣裳,里头塞的棉花厚厚的,估计穿身上都动不了。
外头整日刮雪风,也不知道寒天几时才过去。她都觉得难熬,一问红蕖才过了五日,她还得躺够整整一月,身上都出味了,也不能洗。
到了晏食,张婆子炖的鱼汤,味道鲜美,红蕖端房里来伺候,赵君湲才腾开手,同她一道用饭。
“伯执写了信来。”他想起这事,从袖袋里取出邮筒,把信纸取出来展开。
宁戈的信算是她近日仅有的安慰了,韫和放下箸子,要拿来自己瞧,“兄长说了什么?”
“我说给你。”赵君湲把信压在几上,让她吃饭,目中泛着暖浓的春意,“伯执要娶渤海翁主为妻,由母亲出面,派人前往渤海提亲。”
“真的吗?拿给我看看。”韫和眼中放光,拿过信纸,浏览下来,字里行间,满是温情深意。
“她爱慕兄长已久,也算如愿了呀。”
韫和为萧娞开心,也为即将成家的兄长高兴,她把信收好,扭头对红蕖道:“快去拿笔墨来。”
袖子落到盘碟上,赵君湲捏在手里,“要回信吗?”
红蕖拿到面前,她铺纸落笔,似乎有好多的感情亟待宣泄。
写好了急急忙忙叠好,视线落到赵君湲的脸上,又把信展开递给他。
她在信中告知宁戈,他已经做了舅父,等她南下,他们一家就能团圆。赵君湲搦管添上几句,替她折好封进邮筒。
韫和心情很好,捧着汤碗多吃了两口鱼肉,鱼骨鱼刺悉数剔去,咬在嘴里肉质细嫩。
吃完最后一块,眼前又多了一碗,韫和这才发现他根本没怎么吃,回信的空隙都在剔鱼刺。
“关隘上暂不会犯境,年后我便要借攻打北狄的名义从各处征兵。”他和她说着话,手里没闲着,剔的特别细,鱼肉却都完好。
韫和点头,“放手去做罢。”
各地拥兵,他如果不能拥有军队,只会被别人吞得骨头渣也不剩。何况军资充足,不愁组建不了劲旅。
用完饭天色冥冥,剪亮了灯烛,韫和歪着看书,赵君湲抱着孩子哄了会儿,抱来给她喂奶。
稳婆和带下医昨日就离开了临阜,走时留有敷药,韫和身上好了很多,破损的地方开始愈合,但孩子吮的时候还是会痛。
赵君湲把书收到一旁,在榻尾坐下。要在他面前解衣,韫和还是不大好意思,便侧过身子,慢慢解开中衣。
“有没有好些了?”他毕竟很久未曾和她亲热,不知是什么情况。
韫和背对着他嗯了声,寝房内静下来,幼儿啧啧咂弄的声音十分清晰,她耳朵霎时红得透透的。
他们曾经亲密无间,离开渤京之后一切都变了,中间好像隔了什么,怎么都不能冲破。
韫和抚着毛茸茸的小脑袋,声音很轻,“你的两个妾侍,我来时打发了。”
赵君湲愣了下,想起渤京是有两个妾,如今他连姓甚名谁都想不起,“任你处置。”
韫和拨弄着绒绒的头发,闻言手指顿住,默默出着神。胸前猛地惊痛,她“唔”地一声,眉头痛苦地拧了起来。
“是不是咬痛了?”
赵君湲起身要看,她急忙道:“没有。”
奶水还是不够,他吃的很多,汲取厉害,不得不换一面。韫和脸颊通红,脚底都窜着滚烫的热气,“你、你坐远些。”
赵君湲知道她要翻身,抵唇掩饰着尴尬,缓缓走到窗下。
红蕖把药拿来,张婆子端着烧好的水,两个女人围着,韫和也没必要再遮遮掩掩,松开衣襟,拿过热过的帕子捂着一边。
张婆子看她折腾得面无人色,劝道:“是药三分毒,崽儿要含的地方不都是崽儿吃了去。夫人别怨老婆子直言,要真为崽儿好,不妨让令君顺一顺。”
她是个粗惯了的妇人,说话不会拐弯抹角,还不知人事的红蕖羞得脸通红。
韫和看了眼不远处坐着的男人,也认真考虑了,如果真的能行,让他……又如何了,夫妻之间哪里他没看过呢。
“嗯……试试罢。”她应下来。
张婆子和红蕖掩好门退下,孩子移到内侧,赵君湲缓步近前,站在榻下,目色淡淡,她支吾着,“你都听见了?”
赵君湲眼角翘起来,“你不愿意的事情,我不会再强迫你。”
韫和不自在地抿紧了唇,掀开被褥的一角,“地上冷,上来吧。”
被褥捂得很暖,帐子放下来,怕寒气带进去,他又把外裳脱掉,只穿薄薄的一层里衣。
孩子哼哼唧唧,等待自己的食粮,赵君湲伏在她的上方,看她攥着衣襟,一副犹豫不定的表情,问道:“可以了吗?”
韫和轻轻地嗯,松开手,听他道:“疼了和我说。”
他是不喜欢任何奶的,国公府羊乳牛乳每日不间断,从来不饮,但这种腥味更浓的乳汁,似乎滋味极好。他动作缓慢细心,没有弄疼她,吮的时候也真的是在吮,不见半分情欲旖旎。
然而在韫和看来,胸前的画面实在太过羞耻了,她的肌肤开始滚烫发红,为掩饰眼中的慌乱无措,连忙侧过头去。
吸出来后乳汁便止不住四溢,赵君湲抱过孩子放进她的怀里,小家伙碰到白白胖胖的馒头,小手抱着,啧啧品咂,终于不再哼哼唧唧地闹腾。
赵君湲轻抚小儿的脑勺,唇边笑意深深,看了片刻,轻手轻脚地下榻去了。韫和抿着唇,心想到底不能一直冷着他。
正旦这日,年节团圆,李叆岂从边关回来,带了几张雪狐皮毛,寒天做衣裳最是御寒。
赵君湲问他关隘上的情形,李叆岂笑道:“戴县尉捱了军棍,现下大好,事事争先去做,也真的是有戴罪立功的意思。”
元日有饮屠苏酒的习俗,屠苏酒端上案,赵君湲为他斟上一爵,哂笑道:“那秦宪已经投到衡山王门下。”
李叆岂不以为然,“临阵脱逃之辈,主公不必挂怀。”
两人痛饮几杯,天又簌簌落起雪,临窗而坐,正好一观。韫和月内不能出来,便命红蕖抱了儿子出来。
小孩包裹在大红的襁褓里,喜庆至极,李叆岂抱了抱,他也不认生,两个黝黑的眼珠盯着人瞧,乖巧得不得了。
李叆岂笑着问赵君湲,“小公子叫什么名可定好了?”
赵君湲已抱在自己怀里,正抚弄额上细碎的绒毛,闻言嘴角弯了弯,“我心下已有定论。”
闲说一阵后,李叆岂提起了另一件关于吴家的事,“主公特意拘了吴家的一个妾侍,可是有什么用意?”
赵君湲把孩子交给红蕖抱走,一侧眉梢微挑,“用意不见得,不过是想送件贺礼给衡山王。”
这件贺礼衡山王不定自己会受,但留下是一定的。毕竟他极度需要各方势力,不一定要和他赵君湲结盟,但也不想轻易开罪。
转眼入夜,临阜爆竹声声,李叆岂喝得多了,被人搀扶着回了吏舍,赵君湲独自坐了会儿,派出去的侍从冒雪而来。
侍从禀道:“不出主公所料,稳婆和女医果真都是蜀国来的人,只是孟先生并不在北地。”
赵君湲拧着眉心,头痛欲裂。
孟石琤,他这般行事,要置自己于何地呢。
夜深人静,大雪寂寥,他独自枯坐许久,看鹅毛飞雪,饮屠苏新酒,直到炭火融去身上残留的酒气,信步走到卧寝前,辗转徘徊了一阵,推门而入。
红蕖正要掩门就被推开了,吓了一跳。
她轻声道:“小公子方才饿了,才喂过睡下。”
“嗯,你去罢。把案上纸笔取过来。”
熏笼还置着,烧的银骨炭,红通通的烫人,赵君湲隔帘朝榻上望了眼,帘帐微漾,原是她见他来了急着躺下。
红蕖抱了小茶几进来,安置好了掩门出去。赵君湲剪亮了蜡烛,重新罩上绢纱制的灯罩,依着炕侧身坐下,执笔书写密函。
自从通了乳,乳汁变得尤其充盈,小孩吃不完,韫和涨奶厉害,往往都会在事后挤掉。孩子吃饱即睡,她胸口却无比胀痛,偏偏才排出一点,他便进来了。
大过节的也不知忙什么,偏要到这里来,她怎么好做那种事情。韫和涨得难受,烦不胜烦,拥紧了被褥,再次解开衣襟。
赵君湲在看书,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太尴尬了。
韫和气馁,合衣躺好,却怎么都睡不着,疼着疼着,忍不住痛吟出声。
她咬住唇,迫使自己入睡,胸前却湿了大片,慌得不知怎么办才好,肩膀突然就被一只手握住,轻轻翻了过去。
第98章
“难受怎么不说。”他揽住她的肩,抱她起身。
韫和不禁语塞,这种事要她怎么说,即便是肌肤相亲的夫妇也很难启齿吧。
眼角晕的红深了几分,口中仍是逞强道:“没事的,我也习惯了,过会儿就好了。”
赵君湲眼中怒意翻涌,“你不说,就一味地忍受下去是不是?”
迫她靠进怀里,拨开衣襟,接触到肌肤的刹那手指微带的凉意激得韫和一阵颤栗,下意识按在他手背上,仅隔着单薄的里衣,感觉微妙至极。
动作蓦然一停,灼热的呼吸重重地烫到她的耳根,“怎么了?是不是手重了?”
“嗯。”
她随意应了声,手上力道果真减了下来,感觉虽舒适无比,只是……太过羞耻了,刻意戏弄她似的。
韫和颈间热意滚滚,咬着唇瓣,抑住险些脱口而出的喟叹,胡乱将滑落的被褥重新拽至胸口。
不适感一点点纾解,她的脖子到脸庞红得仿佛煮熟的虾,偏赵君湲一本正经,专心致志,并没有半分捉弄她的意思,但问的话再正经也会让她浮想联翩。
“他又咬了?”又红又肿,显而易见。
他这个人,怎么手上占尽便宜,眼睛还不老实,韫和吞吐道:“……你、你不许看。”
他也没说什么,只起身出去,片刻后回来手里多了一罐药膏,剜出一指轻抹在那里。
韫和急了起来,“你抹的什么,孩子会吃进去的。”
说罢要找帕子来擦,赵君湲用力箍了一双手臂,切齿道:“你只顾着孩子,一心为他,你顾你自己了吗?你难道不知,你这已是胸疾,若不及早疏通根治,来日疼痛,你当如何?”
韫和怔住,赵君湲暗暗舒了口气,将药膏涂抹开,软了声道:“犀娘,我是孩子的父亲,岂会去害他。药膏是女医专做的,我试过了,不会有碍。”
两人谁都没再开口,卧寝阗静,偶尔有烛花的剥落声,霎时屋外又枯枝飒飒,摇落了蓬蓬积雪,堆砌在窗下。
许久,他俯下脸挨蹭着她的颊面,鼻息浓重,“犀娘,你还不肯原谅我是不是?”
韫和掀起眼皮,侧过头去,与他的鼻尖触碰在了一块,耳边的嗓音尤带着颤音。
“我知道,我伤你最深,不值得你付出信任,托付余生……即便你这一辈子都不愿意原谅我曾犯下的过错,也不要,也不要作践你自己的身体。”
他手上力道很轻,但都是巧劲,韫和耳后的澧红慢慢消退,侧眸望着壁上交叠的人影,垂下眼睫,红唇颤栗。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什么都不说了。
衣裳湿哒哒的难受,她拍他的手,“去拿帕子给我。”
赵君湲扶她躺下,到门前唤红蕖,红蕖寻了帕子,又找了身干净的寝衣,呈到他手里。
赵君湲拿进来,把灯又移到榻前,韫和背对他坐着,拿帕子细细拭干净了,把湿掉的衣裳脱下。
才生产没几日,她腰腹的肌肤松弛得厉害,想是觉得难看,忙手忙脚地换上干净的衣裳。
仍是背着他躺进被窝,面向着内壁,闷在被子下有些瓮声瓮气,“我要睡了,你抱他过来。”
韫和心里不安稳,不惯和儿子分开睡,赵君湲抱进寝房,把熟睡的小家伙小心翼翼地放下,她才转过身来。
枕着手臂趴在枕上,看儿子的眼神里满是爱意,赵君湲看着这对母子,嘴角也弯起弧度,回到炕上,重新执笔。
夜深了,雪也慢慢停了,手指的僵冻提醒天色已经不早,他搁下笔,翻动史孟桓所写的兵法,下意识看了眼熟睡的母子,竟是无心再坐,遂收拾书案,搓热了冻僵的双手,脱靴上榻……
翌日起的早,张婆子烧了灶做饭,赵君湲已经晨练回来,点上灯火,临窗铺开两页纸,伏案而作。
天还没亮,新年的爆竹此起彼伏,韫和被吵醒,心中大为不快,迷迷糊糊地抱怨道:“吵死人了,还要不要人睡。”
赵君湲闻声道:“只这一阵,你过会再睡。”
韫和披上外袍,掀开帐子见他还坐在那儿,硬着声问:“一早写什么?”
他不说话。
韫和皱眉道:“昨晚说的好听,才过了一宿,就厌了我了?”
都那样了,也没见他有什么反应,该不是患了隐疾?
“没有,我在写字。”赵君湲头也不抬地回道。
他以为她不想他碰,昨夜里克制隐忍,忍的很心酸,整夜都没怎么合眼。
看他伏在案前动也不动,韫和要瞧瞧他究竟在做什么,穿了鞋子下榻来,他却忽然转过身,手里举着一叠纸,“犀娘,过来。”
韫和缓步走近,盯着纸面瞧,那上面竟写着一个韫字。她不懂,莫名其妙写她的名字做什么。
眼一挑,气哼哼道:“过来就让我看这个?”
赵君湲但笑不语,松开那页纸,底下写着赵韬二字。
“我们的儿子,赵韬。”
韫和拿过那页纸,看他的神色微变。当初他看中那个万字,写了无数的名字,如今却取她韫字的一半,为儿子取名为韬。
韬,也是藏的意思。
藏机待时,一展雄翼,他是在勉励自己,也是告知子嗣,一统中朝的夙愿和决心。
他的野心无人堪破,只因群雄并起,四方战火纷飞,梁民饱受战火摧残,组建义军揭竿而起,少帝无瑕顾及本就无人问津的北地临阜,况且万寿节近在眼前,他急于要在群臣面前奚落昔日尊贵无匹如今举步维艰的太子兄长,也迫切地想要引出那道不知去向随时可能动摇他帝位的遗诏。他和母亲右昭仪合计好了,无论遗诏真假,梁羡都必须杀,而能在杀他的时候引出遗诏,那最好不过。
而那道要命的遗诏,关于它的存在及去向,梁羡一点都不知情。他自被拘在内宫冷院,人身就被限制,就连房事都会被监视。
这种令人发指的长期监禁致使梁羡性情大变,行事不再压抑,要喝酒便喝得酩酊大醉,要泄欲便拉来侍女随意糟蹋。宫中少帝母子要利用他,只能任他胡为,偶尔还送来美女供他取乐。
北宫的长清殿原是妃嫔冷宫,不只是偌大的殿堂冷得像冰窖,人情冷暖更不必说。贵为皇子的梁羡从小锦衣玉食,从未受过疾苦,眼看就要要在这座暗无天日的冷宫里终老一生,少帝突然宣他入宴。
来传诏的是少帝的心腹宫使,接旨的却是陈王妃辜氏。
辜妃双唇发白,脸色灰青,跪地听旨时却不卑不亢,从容非常,全然不像是失势皇族的女眷,“还请宫使通融,稍侯片刻,容殿下更衣。”
殿后粗喘不断,浪声交织,不用问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宫使表情暧昧,“小人能等得,怕只怕陛下等不得。”
殿内的矮座积满了灰尘,因他们身份尴尬,长清殿当值的宫人怠慢,辜妃只能亲力亲为,拂去了灰,烫来茶,“宫使辛苦一趟,有劳了。”
“小人岂敢,倒是苦了王妃了。”她递上茶,宫使趁机摸了把,那滑腻触感,让他心痒难耐。
冷宫都传开了,陈王妃不肯与陈王在宫人眼下敦伦,遭陈王厌弃,连上过一次床的侍女都敢给她脸色。这性子,也是能忍。
宫使暗暗盘算着,殿后的声音已经止了,随之一道慵懒的声音传来。
“要召我,我是什么东西,也不怕污了你们陛下的眼。”
他再不济也是陈王,宫使不敢无礼,起身站立着,揖手盯着地面,“陈王殿下,今日陛下万寿节,陛下念及旧情,特派了小人来传召殿下。”
不见有回音,宫使撩着眼皮,只见一名白衣萧索的男人从侧殿出来,青丝披散,面无人色,苍老落魄到无人敢信,这竟会是二十来岁的陈王。
梁羡衣襟散乱,赤着胸膛,冬日这般严寒,他似也不冷,眸光浑浊不清地扫视着大殿,“也好,困了我这些时日,也该出去走走了。”
辜妃眉头深锁,料到这是一场鸿门宴,少帝在设局杀他,却无力挽救。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眼泪一颗颗滚落,她哭自己,心地良善,从无害谁,却把一生都毁在这个人的身上。
“殿下哭得也未免太早了。”
闻声,辜妃缓缓扭过头,韶如梦眼神迷离,酥胸半袒地立在她身后。
“你蛊惑陈王,会遭报应的。”辜妃冷道。
韶如梦环着双臂,虚虚地捂着嘴笑起来,也不和她计较,哼着曲,身姿袅娜地转去后殿。
金碧辉煌的大殿灯火摇曳,歌舞一场接着一场,陈王姗姗来迟,殿上的兴致才到浓处。
眼看着正值壮年的兄长褪去青春,梁宽一时竟也不敢相信,反应过来,忙叫人斟酒,唤了美貌宫女作陪,一杯灌下,一杯又到嘴边,直惹得梁宽抚掌大笑。
“这些都是南晋的御酒,今夜全叫皇兄喝了。”
他刻意把人灌醉了,暗中吩咐在送回的路上,溺毙在水塘。
一切都是合计好的,不料衡山王世子先出了事。不知怎么的,衡山王世子被灌得不省人事,宫人就早早地送回葆宫。
世子睡醒后起来方便,迷迷瞪瞪地出了宫门,走到水塘边,见水里有明月一轮,于是脱了裤子站在水边尿起来。
尿完提起裤子,见水里有一张人脸晃荡,仔细看,是张狰狞的傩面,他拔腿就跑,却是直直撞到人身上,抬头一瞧,正是水里的傩面……
※※※※※※※※※※※※※※※※※※※※
生孩子那个我写的是坐姿。
然后昨晚看知否的片花,惊喜地发现拍的是站姿,真的好难得,快被感动死了。大部分古装剧都拍的卧姿,其实古人常用的是站姿生产。
第99章
衡山王世子失足落水,等宫人捞上岸人已经凉透了。
在京为质的世子溺亡,朝堂震荡。衡山王拥兵东北多年已成大患,虎视眈眈了一年,一直苦于世子牵绊无法施展手脚,如今爱子意外死去,正好给了他南下的借口。
这样一来,危如累卵的渤京必然陷入僵局,诸臣连夜商讨,向少帝谏言全面封锁死讯,在衡山王知道前尽快议出对敌良策。
诸侯国中衡山国的实力是最强的,让几代梁帝都心存忌惮,少帝尚且年轻,能力不足,朝政又被曹国公和右昭仪把持,醉心权势相争,更加无力与其对抗,因此下诏封锁死讯是眼前唯一的办法。
少帝自以为能瞒住一段时日,却不知幕后的主使人仲璜已经掌握了一切。在他们夜朝商议对策时,蛰伏在京的死士已持仲璜的手书北上,沿途散播衡山王世子溺亡的消息。
书信历时两个多月传到临阜,经由韩灵的手送到了韫和手中。
韫和歪在热炕上看完了仲璜的密信,思虑万千,指尖摩挲着薄薄的一页纸道:“阿姊这招狠是狠了点,却解了我们不能出临阜的困境。这不能怪我们,要怪就怪世子人小贪杯,寿短福薄。”
“娘子做了母亲心地愈发软了。”红蕖手里做着针线,见她腿上的兔毛盖毯滑落,俯身重新盖好,“天冻的要死,小心伤了腿。”
“心软么,我倒不觉得。要在这世道活着,再干净的手都少不得杀几个无辜的人,如今有了韬儿,我更做不了善心泛滥之辈。”韫和按着抹额,指了指熏笼,红蕖会意,搁下针线笸箩,起身去搬了熏笼。
把信干净焚净,韫和头又疼起来,“临阜的严寒我是受够了,只盼能早日回京。”
临阜的春天还未回暖,边关上的雪始终不曾融化,屋顶上整日北风呼啸,韫和才出了月子不敢出门,困在家中闷得心慌,无奈得很。
“娘子别急,令君不是答应了娘子,五年一定会离开临阜。”红蕖暖了手,替她按捏着太阳穴,“令君说到的事定会做到。”
“世事无常,他哄我安心的话你也信。”舒服了不少,韫和拉高盖毯扭到另一边,闭上眼睛,“我想睡会儿,他下直回来记得叫醒我。”
“娘子安心睡罢。”红蕖应下,把熏笼捡开,掩好门走到别室,守着还在熟睡的小公子。
天近黄昏的时候,小家伙睡醒了,红蕖怕吵着韫和,抱着在屋子里转悠。赵韬真的是极少见的安静的小儿,只要不饿着他,不扰他睡觉,不吵也不会闹,乖巧懂事,韫和带他特别轻松。
红蕖抱着走了一会儿,赵君湲就从县衙下直回来,回府便直奔后宅,没见着韫和,就料着她身上犯懒不肯动。
府上没多的婢女帮手,赵君湲自己脱了大氅,散去寒意后,把赵韬接过兜自己怀里,“走,我们去看看你阿娘。”
小家伙睁着明澄澄的眸子,嘴里吐起一个又一个泡泡,看上去像是听懂了在冲人笑,红蕖忍俊不禁,压着声道:“夫人还在小憩。”
一手打起内寝的帘子容父子进去了,才下去庖厨取晚膳。
韫和早听见了声响,赵君湲进来时她已经歪坐在炕上,对着铜镜用手打理发髻,侧头睇着他父子二人道:“什么事高兴成这样?”
“回来就能见到我儿,不值得高兴?”赵君湲在炕头挨着坐下,逗着软乎乎的小团子,“是不是啊,我的儿。”
小孩哪懂人话,只会睁着眼睛,吃手指流口水,偶尔咿咿呀呀说一通听不懂的话。
韫和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下粉嫩的小脸,滑腻得跟鸡蛋似的,“才生那会儿又红又皱,如今长开顺眼多了。”
看赵君湲拿脸蹭婴儿娇嫩的肌肤,韫和一掌拍开,“你别刺着他。”
“我剃过胡子。”赵君湲很自然地去摸下巴,毕竟今早才修过一次。
怕韫和不信,把脸支到她眼前,幽黑的眸子亮如星辰,“犀娘若是不信就自己摸摸,是不是很干净。”
他厚颜的时候韫和不怕他,怕就怕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嘴里说的话还别有深意。
“谁要看了,你自己不会照镜子吗。”韫和耳朵发赤,抬手按住他脸用力往外推。
赵君湲闷声笑了,“你若是不喜,往后不留胡子就是。”
“闺房里说说就罢了,要是传了出去,妾身可是要担红颜祸水名声的。”韫和沉沉叹息,叠着笸箩里小儿的衣裳,嘴里咕哝着,“真是奇怪,男人不都是要留胡子的,怎么就你爱修胡子。”
红蕖在外头请示,进来摆下晚膳。
赵君湲收回目光,淡淡开口,“我也学一回晋人,做个白净儒雅的君子。中朝孤立已久,将来要与南北诸国来往,他们的习俗做派多少要熟知于心。”
他话中有话,韫和抿着唇,笑意渐渐凝在脸上。
南晋和鹤拓是死敌,崔庆之偕荥阳公主驻东南,防的就是鹤拓。若是能取得南晋信任,两国联手共同御敌,崔庆之来日必然占据东南要塞,成为赵君湲最强劲的对手。
要破这个僵局,唯一的法子就是壮大自己这方势力,吸纳各方俊杰,强大到足以抗衡一切。可是眼前的赵君湲最需要的是一鸣惊人的契机。
二人用膳,红蕖抱走了赵韬,韫和夹着菜悠悠道:“阿姊来信,衡山王世子在两月前的万寿节溺亡了。”
赵君湲僵住,眉宇间稍稍施展,继而笑起来,搁放了箸子,抚向她修长光洁的颈子,“犀娘,我恐怕要亲自去一趟衡山国。”
衡山国虽在北地,但和临阜还是相隔甚远,十天半月的单程,已经是最快的脚力了。
“何时启程?”她问。
“明日。”
行程仓促,看来他早有盘算。
韫和眼睛里闪着清亮的光,“好,我帮你收拾行装。”
晏食用罢,唤来红蕖帮手,从头到脚的装束塞了一口大箱子,吃的用的又装了一口,赵君湲哭笑不得,他是和衡山王联盟,又不是出门踏春,带上这些还怎么轻装赶路。
韫和手里还未停下,但凡她认为能用上的,悉数都替他装进箱笼。
赵君湲没有制止,在身后看着她为他忙碌,心里暖融融一片。
看了会儿,忙碌的身影在他视线里又是另一种诱人的风景,纤腰玉肤,鸦髻乌亮,无处不招人。喉咙里顿时紧渴,无名燥火窜到心头。
算过她身上好了,舔着唇角,自她身后揽住,一手按着肩,一只手掐在腰上,低首挨蹭她的脸颊,黏人的猫似的,“犀娘……你会不会想我?”
韫和放下手里的汗巾,看他慵懒的神情,不觉好笑,“就去几日罢了。”
“想不想?”他收紧手臂,咬住她粉红的耳垂,“嗯?快回答我。”
“赵君湲!”韫和生起气来眼角红红的,媚得很,反惹人去等不及品尝这份甜美。
“你这妇人,要听句真话难如登天。”赵君湲将人扳转锁在腰间,低头吻住一双唇瓣。
韫和脑子里纷乱,又推又搡的都没能挣开,索性抱住脖子狠狠咬了一口。赵君湲痛哼出声,在臀上用力拍了一巴掌,纵着她道:“牙还挺厉害的,再咬一口试试。”
韫和果真又抱着脖子咬下去,给他颈子上留了两道极为醒目的牙印,口中还振振有词道:“不赖我,是你让我咬的。”
“让你咬你还真咬,看我怎么罚你。”赵君湲眸色转深,扛起人走向睡榻,投进软褥。
韫和陷进柔软的被浪,扑腾着钻出来,却见帐幔落下处,赵君湲在榻下脱去了最后的束缚,露出精壮魁梧的上身。
鼓蓬蓬的胳膊上青筋盘绕,瘢痕纵横交错,是数不清的大小战役,一道伤口就是一个死里逃生的故事,而这样的故事还没到结束的时候。
她思绪飘走,衣裳剥落也浑身不觉,直到双手被制在头顶。
“专心点。”赵君湲兴致正浓,不满她的心不在焉。
“我不要。”韫和疼得眼泪在眼眶打转,蹬着双腿要踹他下去。
痛楚钻心,她想逃离,又羞耻地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根本不想喊停。
赵君湲将她的情绪转变看在眼里,不禁为自己的男子气概洋洋得意,俯在她耳边撩拨道:“犀娘说了算,到底要还是不要?”
他问就罢了,还故意停下来。韫和难受得要哭了,受了他的蛊惑,不住地点头,“要。”
“说清楚,要什么?”
“你。”
这些事上实在难以启齿,她是被父母亲捧在手心的明珠,是祖父羽翼下的稚鸟,一直都是骄傲而任性的。
“我错了。”韫和再也忍不了这样的折磨,委屈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很快湿了枕头。
赵君湲不忍她受着煎熬,亲吻她的眼角,“闭上眼睛,就不痛了。”
韫和乖乖闭上眼睛,掐着肩,身体像躺在火炉里,被烫意团团包围,也不知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只清晰地感觉到他肌肉的张力,和绷紧的背脊。
第100章
挺腰顶弄了两下,底下的人儿蹙着秀气的眉,软绵绵地推他的胸膛,猫叫似的求饶,“不要来了,腰都累酸了。”
“你还累,累得不都是我!”赵君湲吃吃地笑,拇指按着眉骨不住地摩挲。
她眼皮静静阖着,细密的睫毛挺而翘,像一把柔软的羽扇,抚到上面时痒痒的,韫和不耐地偏过头去。
赵君湲心神荡漾,掐住白嫩的一对大腿猛力驰骋,将文弱的佳人颠得一下清醒了过来,口中语不成调,不住地求饶。
韫和同他做了这些日子的夫妻,知道他是个衣冠上的君子,素日人模人样,处处讲章法,一旦到了榻上,什么污人耳的话都说得出口。
要在他身上讨好处,只能夸赞他,顺他的毛,合他的意。
韫和霎时软了声道:“夫君神勇,可是犀娘着实受不住。”
这声夫君叫得赵君湲登时酥了心,揉捏着澧红的腰,唇角噙着一丝得意的笑,“犀娘叫得真好,再叫一声给为夫听。”
韫和故作娇羞,咬着嫣红的嘴唇,纤纤十指攀上他汗淋淋的充满力量的胳臂,“夫君,来日方长,今夜我们就先歇了罢。”
赵君湲浑身舒坦,怜惜她产后的身子娇弱,不甘地退出来。握了腿弯打量,果然磨破了皮,那极致销魂的地方更是又红又肿,不忍直视。
“你别看。”韫和羞得并拢了腿,裹着被子滚到里侧去。
偷眼看,他那还没有半点疲软的意思,大概是极力忍耐,额角青筋暴涨,豆大的汗珠簌簌滑落,从额头滚至鼻尖。怕他胡来,吓得赶紧闭上眼装睡。
赵君湲粗粗喘着大气,在身后躺下,伸手握住滑腻的香肩,惩罚性地咬了下颈子,语气里含着几分深怨,“犀娘冷落了我这一年,是我自个该得的。如今我知错了,只盼犀娘能广施雨露,叫我偶尔吃吃荤腥,不至于憋坏了身子,毕竟,这也事关犀娘往后的好处。”
他穿着衣裳时看不出体格,脱了衣裳身形宽大,将韫和衬得十分娇小,像只雪白柔软的兔子。
见她没说话,手环到身前,按在小腹上,“还疼不疼?”
韫和不敢睁眼,“不疼。”
“这里呢?”
攀到一座玉色的峰峦,热气纳进耳朵,韫和耳根烫了烫,胸腔跳得厉害,“不疼,你别乱动。”
随后湿润的唇沿着她的后颈一路蜿蜒,脚背绷直了,脚趾都惬意地蜷了起来……
赵君湲餍足,熄去燥火,抱去清洗干净,揽在怀里安稳睡下。
半夜孩子醒了要吃的,红蕖抱来寝房,韫和睡得香甜,赵君湲不许扰她,径直把小团子塞到香喷喷的怀里。
韫和有些许的意识,眼睛闭着,嘴里哼哼唧唧,“张媪说长到一岁才能断奶……会下垂的……”
赵君湲好笑道:“她怎么什么都和你说。”
韫和皱眉,“是我问的。”
小家伙吐奶了,弄了满脸都是,赵君湲擦干净,撑着头继续问:“她还说了什么?”
“男人都会偷腥,特别是你这样的……让我派人盯着你。”
这个张婆子是个祸害,把人都给她教坏了。赵君湲暗暗生气。
韫和半清醒,也没忘好好搂着儿子,然而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自己说了那些话,做了那些事。天将亮时惊醒过来,推搡着赵君湲发气,“都怪你,害我忘了喂韬儿。”
她摸索着要下榻去,赵君湲睡眼朦胧地把人按回被窝,“深更半夜睡得好好的,你管他作甚。”
韫和气得捶人,“他可是你儿子。”
赵君湲被招惹起来,没好气地回道:“没我他能成我的儿子。”
韫和气呼呼地爬起来,披上大氅,下榻穿鞋,后头伸手又将她扯回榻间,搂在怀里有气无力地解释,“昨夜里喂过了,我抱过来的,你再好好想想。”
韫和生了孩子后忘性大,傻乎乎的愣了会儿,好似想起有那么一回事,顿时有些尴尬。
看他迷迷瞪瞪没睡醒,歉疚不已,“甲笙从曲靖回来采了几树打苞的桃花,插了两日都开了,红蕖掐了冰在水缸里,还很新鲜,我去庖厨让张媪淘了做碗桃花羹给你。”
女人就爱倒腾些精致的玩意和吃食,赵君湲不爱讲究,但看她兴致勃勃,也就随她去折腾。
不过听到甲笙采花送她,小心眼地计较起来,“有采花的那功夫,不如娶房媳妇,多替我做些正事。”
他声音小,韫和没听见,“你说什么?”
“我说天冷,让张媪去做便是,你别插手。”
知道他说的不是这个,回头见他躺下了,也懒得追问,随意挽上头发就出门去。
桃花湃在水里,难得没起冰,张婆子切碎了和粳米一起下锅,往浓稠的熬。
韫和吩咐她别熬糊了,回来看赵韬。
小孩不是吃睡就是拉撒,这会儿醒了扯着嗓子哭嚎,她疾步进来,便看见赵君湲抱着儿子在哄。
“这是怎么了?”小脸蛋红通通的,瞧着心都疼死了。
红蕖不好意思道:“都是小婢睡迷了,不知道小公子尿了床。”
赵君湲晃着襁褓,不以为耻道:“尿床有什么,谁家的小儿不尿一回。”
韫和拍了他一下,要不是昨夜闹得厉害,红蕖何至于睡迷了。想到这里,脸上抑不住地发烫,按在他小臂的手狠狠拧了一圈,把孩子接过来。
红蕖收拾完残局,哭声才渐渐收敛,张婆子煮好了羹,熬的软糯可口,夫妻二人吃完,抱着孩子说了会儿话,前头的男仆来给张婆子报信,说是李叆岂到了,在前庭等着。
“李先生也去吗?”韫和随口问了句。
赵君湲拍着吐泡泡玩口水的儿子,漫不经心地嗯道:“我身边多个人多双眼睛,他又是个会拿主意的,他去更好。”
“先生等着呢,那你赶紧去。”
韫和要接手,赵君湲却转头塞给红蕖,拉起她手腕,径直走到一面梳妆铜镜前坐下,把檀香木梳递到她手里,“犀娘,替我束一回发。”
“你自己没长手吗?”韫和嘴上不情不愿,还是在他身后跪坐,执了梳细细地篦。
他的头发浓密不毛躁,不仅容易梳理,束发戴冠也极是好看。
绾好发髻,戴上精巧的小冠,韫和对着镜子修整,镜中鸦鬓俊容,眼角弧度飞扬,四目相对,笑意分毫不掩。
“让韩灵跟着我去罢。”他头也没回,就看着镜子里愣住的人,说得十分突然。
他要韩灵跟在身边,诸事都将暴露在韫和眼睛下,连同他的全部筹划,也没有半分可以隐瞒,却不知他为何要把自己的人安排在他眼皮下,是太自信,还是想给她掌握势力的机会。
韫和有些猜不到他的心思,手缓缓滑到肩上,抚着粗砺的布纹,半晌不确定地应了个“好”字。
赵君湲揉捏着她的手指,握住手腕一个用力,扯到大腿上,将她的手臂圈到颈子,鼻尖抵着她扑扇的眼眸,“你无需猜我的想法,我已经把我的心剖开给你看,都是最明白的。你等我一阵,我挣一顶翟冠与你戴。”
这是他的许诺了,那翟冠岂是谁都能戴的,能戴之人必然是人上人。
韫和心里欢喜,忙把颈上的手扣紧了,轻轻地晃着他,“这可是你说的,不能反悔。若是做不得王妃,我可不依。”
手指在她白皙的琼鼻一点,“犀娘就没表示?”
韫和也不矫情,俯首印在他唇上,大方地亲密了一回。
男人常年不在家,莺莺燕燕,难保不会起纳妾的心思,她不愿和女人争同一个男人,时刻担忧地位不保。如果不想成为怨妇,便要拴了男人的身体和心,叫他从此再看不到旁的女人,一心只在她身上。
唇齿相依,呼吸灼热得可怕,感受到腰间的力道慢慢收紧,韫和狡黠一笑,半推半就地顺从,使尽了浑身解数,诱他沉迷自己。
若不是那根理智的弦绷着,赵君湲险些失控了,韫和收也收的很及时,腰肢一摆,轻盈的袖子拂着他的面划过去。
赵君湲清醒过来时,她已悄生生地立在门前,羞涩地回首,“夫君快去快回,不要误了正事。”
前庭里李叆岂等了好一阵子,赵君湲才姗姗来迟,开口同他解释,“犬子闹腾,我来晚了。”
李叆岂面色焦灼,自不会去计较话里的真假,行过礼,迫不及待地开口道:“令君昨夜派人告知,属下忙不迭地收拾了行装,想这事想了大半宿,一夜未睡好。令君,衡山王世子溺亡一事可确定?”
真不真,已经不重要,毕竟不管是什么答案,最终都要开战。少帝交出遗体,衡山王必然要为少子讨要公道,不交遗体,定然异常,衡山王更不可能罢休。
李叆岂亢奋了一宿,眼睛微肿,眼睑下大片青紫阴影,“当真是天助令君。”
“令君既需要属下同行,可是要属下促成衡山王与令君联手,南下入京?”
赵君湲赞赏地点头,“先生猜的没错,我正是此意。”
他猜的很准,估计连他最终的盘算也猜了个十分,赵君湲笑了笑,“临阜征兵十万,曲靖又在我手,两地的兵力足以拿去同他谈条件,先生不妨一试。”
李叆岂摩拳擦掌,兴奋难抑,“属下已等不及要施展拳脚,令君赶紧启程罢。”
说走就走,不容拖沓,风风火火实在不像素日那般深沉多思。
舍下韫和整理的大件行装,捡赵君湲只带上韩灵刘池二人随行。
四人各驾着一匹快马,出临阜,经由曲靖,将近一个月的光景才到一座毗邻衡山国的稍显繁荣的城池。
只因诸地皆已生了乱相,便是这片春意盎然之地也是乱糟糟的没章法。
刘池暗中打听,才知渤京朝廷结党营私,以曹国公朱蔷为一派,效忠先帝的为一派,两党相争,各自争权夺利,中饱私囊,国不像国,臣不像臣,叫那些卧榻酣睡的王侯有机可乘,四处割据的土地辖为自己封土,明目张胆地与朝廷抗衡。
前方急需国库维持兵力,后闱升为太后的右昭仪却毫无思危心理,用度上奢靡,宫中豢养优僮,母族子弟也仗着她的身份,姬妾成群,夜夜笙歌,挥霍无度,对京外之事充耳不闻。
也许是自觉无力收拾烂摊子了吧。
可是各朝各代的分合,总要有一个人来结束。而这个过程,是漫长而艰辛的。
下榻到别馆这晚,韩灵收到两封密函,一封从临阜来,是韫和吩咐手下的人送来,要他拆阅的,一封是别地隐卫送来的急信。
韫和要他斟酌信函急缓,听从赵君湲号令行事。另,史家商号重振旗鼓,史伯璧将盈利悉数交予可靠的镖局,托其转交韫和之手,要以史家的名义助赵君湲屯兵蓄马,壮大军力,如今那人已经往北地来。
史家以资相助,这样重的分量,来日谁能动摇史家在令君心中的地位,韩灵明白了韫和的意思,当即将这件事禀告给赵君湲。
李叆岂在一旁听完,喜道:“曲靖吴家虽巨,到底弱于春陵史家,恐怕连衡山国都要忌惮一二。令君得此助力,无疑雪中送炭。”
“得妻如此,是我之幸事。”赵君湲心中略松,再看韩灵递上的另一封书信,神色又渐渐凝重起来。
李叆岂担忧是不好的事,脸色也跟着一黯,“令君怎么了?”
“渤海义军占领多座城池,背后主使乃是刘明翰的门生魏显。”赵君湲捻着薄薄的纸,眉头紧锁不展。
刘池倒吸凉气,看了眼其他二人,“渤海王安分守己,当年为消先帝疑虑,屡降规格,裁剪不少兵卒,防守薄弱易破。”
片刻沉默之后,韩灵唏嘘道:“飞枭营是刘明翰一手组建,如今只听魏显号令,这些爪牙在他手里岂不是祸害。”
赵君湲把信按在几上,思量着,听见李叆岂轻轻地叹息了一句,“他们是要据东北而立,哎,渤海国估计难保了。”
东北若是魏显占据,那么北地便是衡山王的天下,东南是崔庆之,西南是狄风,几大势力基本可看出雏形。
然而飞枭营在暗,一招一式都难拿捏,要和他们对峙,难的不是一星半点,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说服衡山王联手,控制渤海。
赵君湲把信焚了,单独留下韩灵,问道:“你们在京的人能动多少?”
韩灵一口道:“一半。”
他解释道:“老国公弥留时留下遗命,无论什么情况,渤京必须要有一半的人留守。”
周国公部署暗人,比飞枭营更早,况且他在官场纵横大半辈子,练就一双火眼金睛,不仅看人看得很准,连后路也备得相当严谨。
他似乎早料到了今日的局面,因此才会留下遗命,可出一半人力,但绝不能京中无人。
赵君湲深感佩服,心里那丝担忧也烟消云散,“好,一半足够了。”
韩灵不明白他的具体打算,也不好多问。
翌日他招来衡山国潜伏的隐卫,探听清楚,仲璜叫人放出的消息月前就已经传到郡国,衡山王丧子之痛难消,扬言要踏平渤京,替他爱子雪恨。而今正四方招揽豪杰,扩充军队。
李叆岂分析下来,建议赵君湲先舍。
舍的是来之不易的临阜军队,赵君湲爱惜已久,肯定舍不得,但舍是必须要舍的。
投奔衡山王必须要有拿得出手的诚意,恰巧他的诚意十足,首先是军队,是衡山王急需的,然后是计策,可以助衡山王名正言顺地出兵京师。
第三日,刘池往衡山国递呈赵君湲的拜帖,当中附书信一封,请大王拨冗一见,他愿送上十万精兵劲旅。
带着诚意投诚,衡山王自然是来之不拒的,即刻派遣使者邀请赵君湲前往王邸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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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新气象,祝大家元旦快乐。
你们要开开心心的,我也要健健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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