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长还在喋喋不休, 要江峤多照顾照顾自家学弟,一起为老板处理好一切事宜。
“江秘书。”霍敬禹打断喋喋不休,下巴一抬, “你跟我来。”
江峤跟着去了总裁办, 霍敬禹把大门一关, 直接给人压在办公桌上。
江峤双手护胸, 一个劲儿朝门口瞟:
“你疯了这里是公司, 我现在也不想要。”
霍敬禹忽略了这句话, 眼底一片黑沉沉:
“什么学弟,怎么没听你提过。”
江峤只觉得他莫名其妙:
“我认识的人多了, 难道要一一向你报备。”
霍敬禹:“这是个好主意。”
江峤推开他,整理着领带,语气有点不耐烦:
“迎新生的时候给他指过路,新生欢迎会一起吃过饭, 偶尔能在教学楼里遇见, 就这样。”
霍敬禹剑眉一拧:
“就、这、样?”
“不然呢。”
“我问你,你上大学是什么时候的事。”
江峤掰着手指数了数:
“八年前。”
霍敬禹一声冷哧:
“八年前只见过几面的人还记得清清楚楚, 你也是, 他也是。”
江峤低头揉着眉心,良久,恢复一本正经的表情:
“霍总还有其它工作要安排么,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霍敬禹盯着他,没说话。
江峤鞠了一躬头也不回地走了。
……
江峤看出来了,能进Novale集团的应届生,一般都是能力出众的凤毛麟角。
虽无垂直工作经验, 但郑礼扬对秘书各项工作内容可谓是得心应手,相较于江峤刚进公司时的手忙脚乱, 他太过从容,说话办事滴水不漏,连霍敬禹这个事逼都挑不出毛病。
有了郑礼扬这个得力干将,江峤也算是彻底解放双手。
不,并不彻底。
他三五不时就会被霍敬禹叫去办公室,啥活不给他安排,就让他坐那当个摆件欣赏。
江峤终于忍不住出声了:
“什么工作都不给我分配,把我边缘化,是我理解的优化第一步么。”
霍敬禹对着电脑头也不抬道:
“我更想优化你学弟,不过看你的态度了。”
江峤忍着没发作。
他还记得迎新日第一次见到郑礼扬,他爸送他来上学,父子俩穿着破旧但干净的衣服,提着尿素袋子,连个正儿八经的行李箱都没有。
后来江峤帮辅导员干活的时候,看到过郑礼扬的贫困申请表,怎一个“惨”字了得。
他爸罹患癌症,右腿残疾,只能靠给人打理苗圃供养这么一个大学生,好不容易给他供到研究生毕业,付出比他人更多的努力才进了大集团。
江峤瞥了霍敬禹一眼,没给他好脸色。
要是郑礼扬因为这种无谓的事惨遭优化,自己这辈子也过不安生。
江峤默默在沙发上抠出一个“忍”字。
*
下班时间。
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霍敬禹又来了秘书办,看着准备收拾东西下班的二人,他目标明确,对郑礼扬道:
“你来开车,我把我家定位给你。”
郑礼扬脸上露出一点尴尬之色:
“对不起霍总,我不会开车。”
他连学费都得申请助学贷款,现在还欠着学校四万,哪来的钱学驾照。
霍敬禹态度不悦:
“不会开车,人事怎么招的人。”
郑礼扬:“对不起霍总,我会尽快去学。”
霍敬禹扭头就走:
“我没那么多时间等你成长,你自己想办法。”
郑礼扬望着霍敬禹傲慢的背影,鼻间轻轻松了口气。
另一边的人事主管打了个喷嚏。
嘿嘿,霍总一定对我的招聘工作非常满意,既然都说了会不会开车不重要,那个在面试时各项全满分的应届生,一定也能凭借自己的能力迎头赶上十年老司机。
车上。
江峤坐在霍敬禹身旁,频频看过去。
一忍再忍,没忍住:
“霍总,恕我直言,你是不是有点针对新员工呢。明明我刚进公司时,你还说会不会开车不重要,闲着的司机一抓一大把。”
霍敬禹看着窗外,语气淡淡:
“江秘书,你好像忘了,我说过,郑礼扬的去留,决定权在你。”
江峤幽幽看向窗外,不说话了。
车子开到江峤家楼下,江峤刚下车,霍敬禹也跟着下了车。
他从后备箱拎出几个礼盒,道:
“走吧。”
江峤:?
何意味?
霍敬禹振振有词的:
“好久没来拜访妈妈了,今天正好下班早。”
江峤:“你为什么叫她妈妈,她是我妈妈。”
霍敬禹:“你的我的有什么区别?”
江峤有时候也挺迟钝的,跟在霍敬禹身后嘟哝着:
“她是我妈妈,我才是她唯一的儿子。”
霍敬禹余光扫了眼江峤,低笑一声。
原本还觉得,出于为江映秋的心情考虑,一切慢慢来吧。
但偏就,半路杀出个不长眼的。
二人上了楼,江映秋开门见到霍敬禹,惊喜的人都年轻了十岁:
“哎呀,霍老板你来了,快进快进!”
霍敬禹笑得眉眼弯弯似月牙,恐怕这辈子没这么笑过。
他将礼盒递过去:
“抱歉阿姨,没告诉您一声自作主张上来了,不会打扰您吧。”
江峤想吐。
江映秋笑得褶子都没了:
“哪的话,你能来,才是给我家增福添彩色呢!”
她又要忙着张罗晚饭,霍敬禹知道江峤不希望他妈妈为了任何人辛苦做事,便道:
“阿姨不用忙了,是我打扰在先,所以已经订了晚餐以此赔罪。”
“哎呀霍老板,你可太客气了,我们家峤峤有你这样的好老板,真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江峤:深呼吸,白眼。
霍敬禹为了在江映秋面前展现自己优越的生存能力,特意喊了五星大厨带着最新鲜的食材上门现场烹饪。
大厨们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其余三人在客厅里等饭吃。
江映秋忽然想起什么,去卧室取了一沓照片出来:
“峤峤你看,你的小新娘子从国外寄照片给你了。”
霍敬禹眼神一凛,不由自主凑近几分。
江峤接过照片,上面是个漂亮的黑长直女孩。
眼熟,见过。
仔细想想,这位不就是当初临时会议视频时,在江峤家见过的那个年轻女孩。
霍敬禹的手指紧了紧,依然微笑:
“没想到江秘书还有新娘子。”
江映秋笑而不语,江峤一把夺过照片藏进卧室:
“妈差不多得了,都什么岁数的人了。”
霍敬禹注意到江映秋在看他,也马上露出微笑。
一顿堪比国宴的晚餐,江映秋直呼“开了眼了”,晚餐过后,江映秋还非常热情地邀请厨师们一起留下休息一会儿,吃点水果喝点茶。
江峤还是心疼妈妈一个人要洗七.八号人的水果,主动要求帮忙。
霍敬禹顺理成章坐在了江峤的床上,静候佳音。
他环伺一圈,看到江峤丢在桌上的照片。
拿过来,一张一张翻看。
照片上的女孩不过二十出头的年龄,正是最水灵的时候,乌发如瀑,气质也很棒,像故事里走出来的小公主。
霍敬禹手指紧了紧。
听说她人已经移民国外,该不会,是江秘书知道自己和她没机会了,才退而求其次选择了他,还是半推半就的。
霍敬禹的手指不断收紧。他本就手劲儿大,薄薄的纸质照片在他手里跟棉花似的,几乎快成个团。
这时,江峤推门进来。
看到桌上散落的照片,以及霍敬禹手里几乎捏成球的纸团,江峤怒火中烧,一把夺过照片努力搓平整。
“你干嘛随便弄坏人家照片。”
霍敬禹望着他心疼又焦急的模样,眼下沉了沉,发出一声冷哧:
“我是不是该谢谢你的小新娘子去了国外,才让我有可乘之机。”
江峤盯着霍敬禹那张冷脸,失去往日从容还咬牙切齿的,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霍敬禹皱眉。
江峤好不容易止住笑,擦擦眼泪:
“我就是好奇,你怎么总吃我妹妹的醋。”
霍敬禹眉头敛得更深了:
“什么意思。”
江峤举起被揉皱的照片,笑道:
“这个,是我妹妹。”
“你哪来那么多妹妹。”霍敬禹不信。
“表妹,三姨家的,你应该见过她,之前晚间临时视频会议,她不知情推门进来找我拿东西,当时就见过了啊。”江峤还觉得奇怪,霍敬禹不是记忆力很好么。
霍敬禹还是不信:
“妈妈都说了,她是你的小新娘子。”
江峤又想笑了,耐着性子给他解释:
“小时候大家一起扮家家酒,她那会儿和青梅竹马刚打完架,为了气他,就拉着我要我扮演她丈夫,还说要和青梅竹马离婚。”
“正巧被我妈看见了,我妈就开玩笑说她是我的小新娘子。”
霍敬禹紧绷的手指渐渐舒展开,半信半疑的:
“真的?”
江峤在他身边坐下,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总之我解释过了,剩下的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霍敬禹半垂着眼帘,对着地板的花纹看了许久,不发一言。
漫长的半个世纪过去了,他才朝江峤靠了靠。
而后撑在床面的手指游移过去,轻轻勾住江峤的小指,顺势抓住他的手。
“江秘书,可能因为喝了酒,我有点头晕。”霍敬禹忽然道。
江峤看了眼手表,道:
“时候也不早了,我让司机接你回去。”
霍敬禹从背后抱住江峤,下巴搁在他的肩头,翕了眼:
“不行,起不来,走不动。介意我留宿一晚么。”
第42章 第42章
江峤让霍敬禹别装了:
“你就喝了这么一点点红酒, 就喝醉了?”
霍敬禹直起身子:“我有时候会觉得你这人特别不解风情。”
江峤不由分说从床上捞过霍敬禹的大衣给他披上,推着人往外走:
“时候也不早了,我妈也该睡了, 一路顺风恕不远送。”
霍敬禹不死心:
“明天给你放一天假, 再让我陪你一会儿。”
半推半就的, 霍敬禹被江峤请出了卧室, 正好撞见在擦桌子的江映秋。
霍敬禹立马从江映秋手里拿过抹布:
“阿姨, 我帮你擦。”
江映秋赶忙阻止:“这种活哪能客人干, 快给我吧。”
霍敬禹俯身擦拭着茶几,刚擦没两下, 忽然身形一顿,随后扶着额头缓缓坐在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抹布,眉宇泛着一层不适的忧愁。
“霍老板, 你这是……?”江映秋有点被吓到了, 忙上去查看情况。
霍敬禹勉强抬头,对江映秋撑起一抹苦笑:
“抱歉阿姨, 我这人不胜酒力, 让您看笑话了。”
说着,他又略显疲态地拿着抹布在桌面蹭了一圈,而后起身:
“时候也不早了,我先回了,有空再来上门拜访。”
江映秋愣怔半天道了句“好”,跟着霍敬禹一路走到玄关,看着他换完鞋后, 又见他扶着鞋柜揉着眉心,似乎在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
江映秋有点担心:
“霍老板, 走得了么?”
霍敬禹依然保持揉眉心的动作,声音喑哑:
“嗯,没事。”
江映秋给他拍了拍后背,思忖半晌,道:
“你要是不嫌弃,今晚在这过夜吧,我看你状态不是很好,这样往回走我也不放心啊。”
在一旁全程看热闹的江峤笑不出来了。
他缓缓绷直了身子,不可置信地摇摇头。为什么他那善良的母亲,这么擅长掉进欺骗的陷阱?
霍敬禹摆摆手:
“没事的阿姨,劳您费心了,我现在打个车回。”
江映秋皱眉望着他,一听到“打车”二字,脑子里瞬间蹦出看过的法治节目,什么富豪醉酒打车遭抢劫杀害……
她一把将霍敬禹从门口拖了回来:
“听阿姨的话,就在这睡,现在世道不太平,一切安全为主。”
江峤欲言又止。要说他妈没心眼,倒也挺警惕。
一抬头,他对上了霍敬禹的脸,对方正冲他笑得意味深长,一副胜利者的骄傲姿态。
以此,江峤绝不可能给他一点好脸色。
江映秋本想让霍敬禹在江沅的房间暂住一晚,霍敬禹却以“保护女孩隐私”为由婉拒了。
江映秋:“要不,你和峤峤睡一屋?床有点小,你俩挤挤凑合一晚。”
霍敬禹:“没关系阿姨,我睡地上就行。”
江映秋赶紧跑去储存室找被子,嘴上嘟哝着:
“哪能让你睡地上,现在早晚两头还冷着,听话,峤峤也不会介意的。”
……
江峤洗完澡回卧室,便看到霍敬禹正抱着他的枕头,脸埋进里面。
因为没有换洗衣服,只能穿江峤的睡衣,码子小了些,露出一截脚腕。
江峤擦着头发在床边坐下,道: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像变态。”
霍敬禹坐起来,从后面搂住他,鼻尖埋进他的颈窝,嗅着湿润的余韵,有些模糊不清地道:
“是变态就好了,可以对江秘为所欲为。”
江峤也读懂了他的潜台词,警告道:
“我妈就在隔壁,你别想些有的没的。”
霍敬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灯一关,手就开始在被子里摸索。
江峤原本也下定决心,绝对不能在有妈妈的空间里做不道德的事,这和当着上帝的面宣淫没差。
□*□
□*□
□*□
□*□
所有在面对妈妈时坚定的决心,也在此刻分崩离析。
他抬起腿,主动缠上霍敬禹的腰。
灭顶的冲击力浇下来,江峤浑浑噩噩地想:
这种拍手一般的响声,会不会隔壁的妈妈听到?房子隔音不好,妈妈又一向觉浅。
本以为母亲温柔的容颜是一把克制的刀,恰恰相反,此时霍敬禹带给他的感觉,反而比平时更加鲜明具体,强烈到近乎溺水般的窒息。
他想叫,但尚存的理智告诉他,只要他嘴巴里发出一点点声音,绝对会被母亲听到,怀疑。
江峤死死咬着下唇,双手用力抓住霍敬禹的肩头,将想叫的力气全数倾注在手指间,指尖狠狠抠进肩头的皮肤。
霍敬禹疼地皱了下眉,看到江峤皱眉含泪的模样,也轻易读懂了他的想法。
他低头在江峤耳边道:
“想叫就叫出来,妈妈睡了听不见的。”
江峤张了张嘴,在即将将情绪全数宣泄出口的前一刻,及时打住,咬得下唇破皮,鼻子里漏出一两声轻哼。
霍敬禹有被可爱到,也知道他忍得很痛苦,索性不再逗他,咬着他的嘴唇将舌尖探进去。
原本有可能冒出的尖锐叫声在口腔里融化,想象着妈妈在隔壁安然睡着的画面,羞耻和自责冲上脑门。
可这种想法反而催生了更加下贱的潮y。
江峤主动挺身,让距离再近一些。
……
老婆睡着了,霍敬禹依然无心睡眠。
借着月光,他仔细欣赏着老婆的睡颜。
在霍敬禹看来,这世界上的人无论美丑长得都大差不差,辨别人脸是他为数不多会觉得麻烦的事。
但老婆和他们长得都不一样。
老婆的五官都是淡淡的,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曲折,像一把收在素鞘里的刀。
可淡生极艳,如清冷月光里烧起来的桃花,没有任何艳色堆砌,是从骨血里渗出来的、惊心动魄的明艳瑰丽。
霍敬禹看着看着,心头一动,再次吻上那两瓣已经被他折腾到微肿湿红的唇。
*
第二天一早,当江峤听到江映秋询问他们昨晚睡得好不好,一股羞耻和自愧瞬间冲上心头。
霍敬禹却没事人一样,礼貌笑道:
“托阿姨的福,一夜无梦。”
去公司的车上。
江峤又耷拉上脸了,瞅着窗外,任凭霍敬禹怎么叫魂也不为所动。
霍敬禹握着他的手晃了晃,赔着笑:
“老板娘真好看,就连生气都有种迫人的美。”
江峤把手抽回来:“别说了,烦。”
到头来,他还是被霍敬禹牵着鼻子走了。
进了集团大楼,一路上碰到不少员工问好,霍敬禹似乎心情不错,难得一一回应了他们。
在江峤进秘书办之前,霍敬禹又拉着他的手,俯身观察着他不咋好的脸色,道:
“又要好一会儿不见了,会想我么?”
江峤:“会想。”
霍敬禹眉尾一抬,唇角有了上扬的趋势。
江峤补充:“会想打人。”
霍敬禹刚扬起的唇角又跌落回去。
但他会自己安慰自己:“没关系,我想你就够了。”
说罢,趁四下无人,抓过老婆亲一口,转身就走。
江峤无处发作,只能使劲擦着嘴唇发泄不满。
擦着擦着,动作一顿,没由来地笑了出来。
他以前可真看不出来他老板是个恋爱脑大笨蛋。
江峤进了秘书办,就听到朝气蓬勃的一声:
“江老师早。”
江峤放下电脑包,看着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郑礼扬,笑问道:
“为什么叫我老师。”
郑礼扬道:“能教给我东西,帮助我更快成长的都是我的老师。”
江峤有点意外,因为这句话在他潜意识里是句很舔的话,但从郑礼扬嘴里说出来,反而有种不卑不亢的真诚。
“你还是喊我学长吧。”江峤道。
郑礼扬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长长扁扁的方形盒子,递过去:
“学长,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江峤没接:“为什么送我礼物。”
“其实是毕业礼物,当年你毕业时我本打算等你拍完毕业照送你,但弄错了学院拍照时间,就这么错过了,一直舍不得卖,现在看来,不卖是正确的。”
江峤依然疑惑:“为什么送我毕业礼物。”
郑礼扬看着他,许久,轻笑一声:
“学长,你不记得了么。”
*
郑礼扬被霍敬禹派出去跑外勤了。
江峤打开郑礼扬送他的礼物,是一把铝合金材质的机械键盘,同时也是秘书工作最重要的武器工具。
键盘不贵,如果是四年前买的,行价大概在六百块左右,现在从二手平台搜一搜,已经贬值了一半。
江峤装好新键盘,试打一番,手感不错。
但江映秋从小就教他,别人送礼物只要不是太贵重,就收下礼物诚恳接受他人的心意,但也不要忘记回礼,让对方知道他也是被重视着的。
江峤打算午休时去对面商场转转,借着新人入职贺礼的由头,也给郑礼扬选一份礼物好了。
刚到下班时间,江峤正准备开溜,霍敬禹的电话就打来了:
“一起吃午饭?”
“不了。”江峤扯了个借口,“我正好有个高中同学路过出差,中午和他一起吃顿饭叙叙旧。”
霍敬禹的声音明显冷了几分:
“什么同学,比我还重要。”
江峤皮笑肉不笑:“太不幸了,霍总并不是我世界里的唯一。”
挂电话,开溜。
……
江峤在商场转了半天,看到一家不错的领带专卖店。
趁合郑礼扬的冷白皮,给他选了一条桑蚕丝材质的墨蓝色领带,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竹子刺绣,寓意节节高升。
付钱的过程中,又看到一条黑色带不规则暗纹的领带,底端是手工珠绣星轨,像繁星散落在天际一角,非常吸睛。
江峤把这条也买下来了。
可恶,好贵。
下午,郑礼扬收到入职贺礼,给江峤连鞠三躬:
“太感谢学长的关注了,这是我收到的人生中第一条领带,我会好好珍惜。”
他当即打好领带,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对这份礼物的喜爱和感激。
顺手把领带盒子放在办公桌上。
下班时间。
江峤去地库取车,大老远就看见霍敬禹靠着他的车看手机。
他走过去,言简意赅:
“送你回去可以,但今晚不允许你去我家,我三姨要来住。”
霍敬禹:“不能让三姨明天再去么。”
“可以啊。”江峤坐进车里,“如果你想让我妈妈的亲妹妹讨厌你的话。”
霍敬禹跟着坐进副驾驶:“下次好了。”
他刚系好安全带,就见他家江秘书冷着脸递过来一只扁扁的长方形盒子。
“是什么。”霍敬禹问。
江峤看也不看他:
“恋爱十二天纪念日礼物。”
霍敬禹系安全带的手停顿半晌,他的双眼很微妙地睁大了。
这一举动,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霍敬禹接过盒子,对江峤弯起唇角:
“谢谢你,老板娘,我可以现在拆?”
“随你。”
霍敬禹非常细致地拆了包装,留下完整且毫无破损的包装盒。
他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领带,动作轻柔地取出来,贴在胸前比划一番。
“好看,江秘书眼光不错,我很喜欢。”霍敬禹还顺便闻了闻味道,仿佛只要经过江峤之手,就会留有余香。
江峤余光扫了他一眼,也是难得从暴君脸上看到“没出息”三个字。
一忍再忍,还是没忍住悄悄翘了下嘴角。
当晚,霍敬禹连夜召唤来他的时尚团队,双手托着领带告诉设计师们:
“给我搭配接下来一个月,一年吧,能适配这条领带的穿搭。”
设计师们:……?
一设计师向前一步,伸出双手:
“霍总,能把领带给我详细看一眼么。”
霍敬禹后退一步,双手展开领带,眉头紧锁:
“你往前凑什么,站那看就行。”
设计师:…………
*
清明前夕,天空便应景地下起雨。
淅淅沥沥到哗哗啦啦,雨势逐渐迅猛。
江峤请了上午的假,说要陪妈妈去医院定期体检,并承诺午休时间一定会回来和霍敬禹一起共进午餐。
这一上午,号称拼命三郎的霍敬禹几乎没做什么正事,做最多的就是不断走到穿衣镜前,欣赏江秘书买给他的领带。
然后频频看时间,掰着手指算江秘书还有多久才回。
他不是个习惯等待的人,大部分时候也不需要他去等谁,可今日终于明白,等待的滋味实在难熬。
霍敬禹第N次端起手腕看手表。
十一点了。
他骤然起身,随手捞起一沓文件阔步朝秘书办而去。
推开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
“江秘书,你把这些文件再看……”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江秘书的办公桌前空无一人,倒是旁边桌前坐着个年轻人。
“霍总。”郑礼扬见到来人,立马起身打招呼,“江秘书不在,有什么需要处理的让我来。”
霍敬禹视线一别,他不想看到郑礼扬,对他有种生理性的厌恶。
“行,你拿去找各部门负责人签字。”他将文件随手扔桌上,主要目的是为了支走郑礼扬,好在老婆回来后第一时间展示老婆送他的礼物。
郑礼扬应了声,手脚麻利抱起文件出了门。
霍敬禹在江峤桌前坐下,打量着江峤的办公桌。
桌上有他和妈妈妹妹的合照。
霍敬禹盯着照片上笑得粲然的江峤,语气不悦:
“午饭时间都快结束,还不回来。”
这时,他才注意到江峤桌上的新键盘,旁边还有拆了没来得及扔的包装盒。
霍敬禹拿起包装盒,想看看江峤平时用什么牌子的键盘,也给他整套最好的。
刚看一眼,眼下忽然落下一片漆黯。
盒子上贴了个纸条,上面写着:
【学长,毕业快乐!横有千古、纵有八方;前途似海、来日方长。——学弟郑礼扬】
霍敬禹一记眼刀朝郑礼扬的办公桌飞过去。
下一秒,缓缓坐直了身子。
他忽然起身阔步而去,一把抓起郑礼扬桌上的包装盒。
一只和他的领带一模一样的包装盒。
他看了许久,摸出手机,照着包装上门店的电话拨过去。
*
一场大雨,将江峤困在午间高峰的车流中。
他想给霍敬禹打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堵车要晚点回去,可又觉得很麻烦,索性望着车外的雨帘发起呆。
真稀奇,霍敬禹竟也没电话骚扰他。
雨越下越大,砸在车窗上如瀑布倾泻而下,雨刮器都快干冒烟。
江峤本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堵车,怎么会想到这暴雨加前方车祸,硬是堵到了下午三点多,整座城市的交通几乎陷入瘫痪。
等他赶回公司,他莫名抬头看了眼吊顶上的水晶灯。
明明公司里所有的灯都亮着,可他还是觉得周遭一片阴霾。
等到了总裁专用办公楼层,远远就看见几个秘书助理站在总裁办大门外,几个人低着头,面如土色,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怎么了……?”江峤奇怪问道。
秘书长看了他一眼,犹豫着刚想开口,江峤便听到办公室里传来纸张刮破空气的声音,以及霍敬禹平静且冷到极致的声音:
“这件事,报警,或赔偿,你自己选。”
接着,是郑礼扬略显慌乱的声音:
“对不起霍总,是我的疏忽,我愿意承担责任。”
江峤赶紧敲敲门进去:
“霍总,出什么问题了?”
霍敬禹抬眼,目光沉沉压过来,像山巅倾颓的巨石。
江峤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江峤还是壮着胆子捡起地上的文件,翻了翻。
以他多年专业秘书的敏锐嗅觉,很快看懂了。
这是下面工厂的订单反馈,也是昨天郑礼扬出去跑外勤的主要工作任务,他需要去工厂和厂长当面对接所有数据,然后签字上报。
经办人一栏里填的是郑礼扬的大名。
兴许是数字太多加上郑礼扬又是新人,被从中赚差价的厂长坑了一把,损失上千万。
江峤压低声音问郑礼扬:
“给厂长打过电话了么。”
郑礼扬面色苍白,点点头:
“打过,但厂长不承认。”
“霍总。”江峤站出来,“这份反馈文件本来也该由我二次比对,但因为怠惰,选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我也有责任。”
其实说破大天和他也没什么关系,但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郑礼扬蹲局子或者赔了这一千多万。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已经是天文数字。
霍敬禹抬着下巴,眼帘半垂,听闻此言,笑了下。
“出去。”他别过脸,冷声道。
“但是……”
“我让你出去。”
江峤紧紧抿着唇,鞠了一躬离开。
回到办公室,江峤也在努力想办法,尽量让郑礼扬全身而退。
突然,一通电话打来。
“是江先生么?我是佩雷斯领带专卖店的员工。”对方声音听起来有点犹豫。
“我是,怎么?”
“是这样的,霍总中午那会儿打来电话,要了您昨天在店里购买领带的监控视频,我本想说不能随意泄露客户隐私,但他……催得很紧。所以我觉得有必要和您沟通一下。”
江峤翕了眼。这句“催得很紧”一出,他就想通了事情全过程。
什么数据什么赔偿,不过是在借题发挥。
不多会儿,警车鸣笛声停驻在集团大楼下。
*
六点钟,天已大黑,雨渐渐小了些,但依然势头凶猛。
江峤招呼也不打直接下班走人,随后开车去了警局,想花点钱把郑礼扬保释出来。
但警方表示郑礼扬这种情况不在保释范围内,要暂时拘留等审讯结果后再做定夺。
他只好先回家。
车子开进小区,远远看到霍敬禹的车停在他家楼下,远光灯亮着,大雨在在灯光前变成螺旋状的瀑布。
江峤停好车子,头也不回进了楼道。
一只脚刚踩上台阶,被人抓住手腕拖了回去。
霍敬禹没打伞,淋了个半透。
江峤甩开那只湿冷的手,上楼。
“江峤。”霍敬禹喊住他,“为什么不说一声自己走了。”
“你也没说一声就随便查了我购物监控,不是么。”江峤冷声质问。
霍敬禹盯着他的后脑勺,剑眉深敛。
他本不想谈这件事,把人弄走就皆大欢喜。
“我不能生气么。”霍敬禹反问,“满心欢喜以为收到了你精心挑选的礼物,结果是你给别人挑,顺手给我拿一条。”
“这是我第一次正式收到你的礼物。”
江峤觉得这话也没说错,可也不觉得送礼物给新人祝贺他顺利入职又有什么错。
“你生气就可以随随便便毁掉一个人的人生?你有没有想过,郑礼扬一旦留下案底,他的未来又有谁能负责呢。”
“你到现在还在关心他!”霍敬禹忽然一声怒喝,全楼道的声控灯齐齐亮起。
江峤回过头,非常潦草地鞠个躬: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这么没有眼力见。”
“霍总。”江峤很认真地道,“既然我的存在会影响你对他人的看法,我也不想再做这个害群之马,离职申请我最晚明早交给你,咱们好聚好散。”
第43章 第43章
江峤刚要走, 忽然被霍敬禹冷冷的一声打断:
“你最好收回这句话,否则我有的是法子整死姓郑的。”
江峤缓缓翕了眼,那一刻觉得很累。
其实只要霍敬禹说说好话, 赶紧把郑礼扬弄出来好生送回家, 他可以当这事没发生过。
事到如今他才真切地认识到, 霍敬禹这个人有多傲慢多自私。
他也同样傲慢的回应霍敬禹:
“随便你, 郑礼扬怎么死, 我怎么死。”
黑暗中, 霍敬禹的瞳孔在颤抖。
伸出去的想要抓住江峤的手,僵在了半空。
江峤没再理会他, 径直上了楼。
一进门,江映秋便抱着干毛巾跑过来:
“怎么淋成这样?没拿伞也不和妈说一声,妈下去接你。”
江峤努力扯出微笑,捧着妈妈的脸安慰道:
“一点小雨, 不碍事的。”
江映秋不由分说推着他赶紧洗个热水澡, 趁他洗澡的工夫又跑去厨房忙活着。
吃过晚饭,江峤头发也干了, 他只觉得很累, 爬上床闭了眼。
雨还在下,空气里泛起一股阴冷的潮意。
江峤裹着被子,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睡着。
雨好像更大了,雨水落下不再是砸在地上的声音,更像是砸进一条河里,闷响闷响的。
江峤听到楼下传来动静, 好像是物业的人在楼道口堆了沙袋防止雨水倒灌,接着, 从大雨中传来模糊的一声喊:
“雨下这么大你怎么还在外面?把车往小区门口开一开吧,那边地势高,在这再待一会儿得淹了。”
江峤闭着眼,喉咙晦涩地咽了口唾沫。
霍敬禹还没走么。
江峤在床上给自己翻了无数面,终于坐起来,打开电脑指如疾风。
打印机咔咔往外吐纸,江峤一把扯出纸张,找了把伞。
出门前,卧室里传来江映秋的询问,问他这么晚要去哪。
江峤:“取快递。”
江峤捏着还带有余温的打印纸下了楼,刚走到楼道口,正试图迈过沙袋,不远处的车门被人推开,高大的身影利落闪现至楼道。
霍敬禹脸上的喜悦之色,在黑夜中也非常明显。
他二话不说脱下大衣裹住江峤:
“怎么不多穿点。”
江峤一手举起打印纸,语气淡漠:
“你可以走了。”
霍敬禹的眼底顷刻间黯了。
借着楼道里昏黄的灯光,他看清了打印纸标头上的“离职申请”四个字。
见他迟迟未动,江峤把雨伞塞他手里,像是怕吵醒居民,声音压得很低:
“伞拿着,不欠你了。”
霍敬禹从离职申请中抬起头,久久凝望着江峤的寒霜冷脸。
从霍敬禹的眼底看不到任何情绪波动,古井无波。
良久,他意味不明地点点头,转身踏入雨中。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被雨水打碎。
江峤望着他果决离去的背影,眉头长久地拧着。
并不是预想中那样释然的心情,反而还有一丝不甘。
世人都说人的感情是最奇妙的东西,原来奇妙之处不过是它瞬息万变。
*
日子好像一下回到了起点。
江峤在正式离职前,依然需要做好手头工作。
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他还是同以前一样,同霍敬禹汇报工作,陪他一起出差、参加活动。
江峤也看出来了,对霍敬禹来讲,或许刚被放弃时有过瞬间的不甘,认为自己位高权重,向来只有他抛弃别人的份,没有别人抛弃他的道理。
可日子长了再去回味,发现也就那么回事,少了谁地球都一样转,更不会耽误他赚钱。
这些日子,江峤也在动用一切人脉关系打听郑礼扬的现状,可不管是当初多好的同学关系,亦或是花多少钱疏通,他们就像商量好了一样,绝口不提,问就是不知道。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结束了五一小长假,江峤一回到公司,收到了人事部的面谈邀请。
看到邮件的瞬间,江峤脑子里“嗡”了一声。
去到会议厅,人事部主管推来一份离职申请复核书,开门见山:
“你提交的离职申请已经通过各层审批,霍总也签了字,明天起离职协议正式生效。非常感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助和陪伴,愿你在新的旅途中一切顺利,前程似锦。”
江峤怔了片刻,点点头。
他伸出手:“承蒙关照,人生路远,各自珍重,更高处见。”
两人礼貌地握手道别,算是给这一段工作经历画下一个体面的句号。
江峤回了秘书办,放空思绪坐了会儿,开始着手收拾东西。
秘书长忽然敲门进来,放下一份文件:
“江秘,虽然你明天要走了,但还是得站好最后一班岗。”
江峤拿过文件翻了翻,秘书长继续道:
“需要你现在出一趟外勤,去找甲方签个字。”
江峤这才看到这份合同是Novale成功竞标晋海大学图书馆承建工作的合同反馈书,需要找晋海大学几位领导签个字。
他倒是有点意外。
晋海大学是江秘书的母校。
*
五月份的天日照充足,微风送爽,皮肤滑滑的很舒服。
江峤进了晋海大学,打量着生活了四年的母校。
真好啊,随处可见生机勃勃之相,黑天鹅在水面优雅地轻拨脚蹼,微风扬起女孩子的长发,她们的步伐快而洒脱,在经济萎靡的当下,却处处充斥着一种经济上行期的欣欣向荣。
江峤在校园里转了一圈,眼见时候不早,才凭借记忆找去了行政楼。
刚进去,却见一堆学生冲出来。
江峤:?
他随手拦住一个大学生问路:“这里不是行政楼么?”
大学生挠头:“我是新生,入校时这里就是教学楼,可能改了吧。”
江峤又问他知不知道行政楼,大学生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清澈和愚蠢:
“嘿嘿,我知道五个食堂的分布位置,但不知道行政楼在哪。”
江峤又拦了个大学生问路,对方也是差不多回答。
他只能凭借记忆去找学校的平面图地标,兜兜转转半天,却一无所获。
四年没来过了,学校除了几栋学院教学楼,其它建筑都做了大刀阔斧地改动。
江峤走累了,在路边长椅坐下,摸出手机搜一搜晋海大学的鸟瞰图。
柳树细嫩的长发拂过肩头,江峤扭头望着身后的湖心亭。
读书时他就经常坐在这张长椅上,揪一点面包屑喂天鹅。
也是在这张椅子上,看到过许多人来了又离去。
“同学。”忽然,头顶冒出一道男声。
江峤内心笑了下,想不到这把年纪还能被误认成大学生。
“或许你需要帮助么,找不到地方么,我对这学校还挺熟的。”那道男声继续道。
江峤一愣,缓缓抬眼。
过于熟悉的音色,在当下环境中,反而有种光怪陆离的微妙感。
江峤望着眼前的男人,男人的唇角含笑,微微俯身同他长久地对视。
江峤脑子宕机半天,才左看右看,确认这里是晋海大学没错。
那为什么霍敬禹会出现在画面中?
霍敬禹继续问:“找不到行政楼么,不介意的话我带你过去?”
“你又在玩什么游戏。”江峤别过脸。莫名其妙的。
霍敬禹在他身边坐下,忽然也陷入了沉默。
江峤觉得没意思,还是干正事要紧,于是起身准备继续找行政楼。
刚迈出去一步,手腕被人抓住。
霍敬禹坐在原位,低着头,一只手死死抓住眼前的人,好似稍微一松力,这个人便会再次消失在他的世界。
“我想重新认识你。”霍敬禹沉声道,“也想参与你人生的每个重要节点。”
江峤缄默着,也明白霍敬禹已经退了一大步。
“江秘书。”霍敬禹抬头望着他的后脑勺,“在此之前我没有任何感情经验,我以为谈恋爱就是每时每刻黏在一起,可以随意查看对方的手机,为了对方可以杜绝一切社交,把整个世界变得只有相方一人。”
江峤:竟然还想看我手机隐私。
霍敬禹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沿着手腕向下,紧紧握住了江峤的手。
“才知道自己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但这些问题,我有信心可以全部改好。”
江峤抬眼,望着碧空如洗,心里也不禁一声叹息。
在和霍敬禹说尽绝情话的那晚,有不甘,也有瞬间的懊悔,但要他一个小秘书这样低三下四去挽回这段感情,自觉做不到,天平总是会偏向“尊严”那一方。
尊严啊。
江峤后退一步,坐回长椅中。
就是这小小的动作,霍敬禹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将江峤的手握得更紧了。
江峤望着远处的学校大门,忽然抬手指过去。
像是陷入了旧回忆,声音也变得虚无缥缈:
“就是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郑礼扬。”
霍敬禹眉头一皱,他还是非常反感这个名字,但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听江峤说完。
江峤继续道:
“我非常清楚地记得,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手里提着个蓝白格子针织袋,旁边是他的父亲,穿着一件迷彩汗衫,衣领子那块已经卷了边,走路一瘸一拐,手里还提着尿素袋子。”
“晋海大学这个地方,能考进这里的只有两种人,天赋异禀又努力的,或者是从小接受优质教育资源砸钱卷出来的。但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有虚荣心,所以在一堆报到的父母学生中,我看到了光鲜亮丽中的一抹灰色的窘迫。”
霍敬禹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江峤缓了口气,继续道:
“在新生入学这天,学校会安排学长学姐迎新服务,也会有各路社团沿街招徕,或者是想卖电话卡想赚学车费差价的学生,他们的目标都很明确,就是那些衣着不菲,几千块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洒洒水的人。”
“根本没有人会在乎一个贫困生能否找得到宿舍。”
那时的江峤还是靠了前,兴许是出于没什么用的同情心,也或许是从郑礼扬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幼时的影子。
大学时的江峤对所谓的人情世故并不感兴趣,他之所以天天给辅导员干活,就是想加学分拿奖学金。
因此他才看到过郑礼扬的贫困申请。
后来,学校下来了国家励志奖学金的申请名额,评选条件有非常严苛的两项:
贫困生、成绩优异。
郑礼扬完全符合这两项标准,这六千块就该他拿。
可谁又不想白得六千块呢?
符合标准的郑礼扬没拿到。有人举报他私生活奢靡,买了双一千块的球鞋。
连生活费都要东拼西凑的人,如果得到一双千把块的球鞋,就只能是运气垂爱他。
尽管郑礼扬拿出证据证明这双球鞋是他参加马拉松比赛的奖品,并且也挂到了二手网站换钱,但在大学这个小社会里,大家看得不是真相,是关系是人脉。
江峤也听说过这事,但也只是听说,后面也并没有再关注过这事。
江峤看向霍敬禹:
“但后来我帮辅导员整理奖学金名单,还是看到了郑礼扬的名字。”
并且江峤到现在也不知道,本来已经将郑礼扬除名,为何最后还是拿到了六千块。
“那天,郑礼扬入职集团第二天,他送了我一把键盘,说是本打算送给我的毕业礼物,是他打工赚到的兼职费。我问他为什么要送我礼物。”
霍敬禹:谁说不是呢,我老婆需要什么我自会给他买,用得着旁人在这又唱又跳。
江峤也没想通这件事:
“郑礼扬说,当年他的确被国奖除名,但听一个舍友说,是经常给辅导员干活的那位姓江的学长在辅导员面前说了好话,才把奖学金还给他。”
“这六千块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因为他爸爸不小心弄断了手指,需要钱做手术。”
霍敬禹也没太懂:“所以,到底为什么把奖学金还给他了。”
江峤耸耸肩:“我也不知道,在我看来只是个美好的误会,最大可能是辅导员查明真相将材料上报了。”
江峤猜对了。
“这么好的孩子,自己连个电脑都没有,毕业论文还是借图书室的电脑写的,却为了报恩,买了昂贵的键盘送给恩人。”
江峤说着,一记眼刀刺过去:
“到头来还要被人陷害蹲大牢。”
霍敬禹皱着眉,轻轻问:
“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江峤叹了口气:“人都有自尊心,特别是晋海市这个地方,一个将出生地视为绝对权力的滥觞地,你要他承认自己是个穷山沟里出来的贫困生,我都不知道他日后在集团里要被多少人笑话。”
“所以他希望我保守秘密,不要对任何人讲。”
“如果早知道守护自尊的代价是一个月的牢狱之灾,我还不如早点说了算了。”
霍敬禹拍拍江峤的手,哄着:
“别担心,其实第二天他就出来了,我给他放了一个月的带薪休假要他好好休息。”
江峤眉尾一挑:
“不信。”
霍敬禹捧着江峤的手亲了亲,笑得眉眼弯弯的:
“怎么不信呢,你都不要我了,我再不服气也不敢和你对着干。”
他又道:
“当时的确是气疯了,只想尽快把人弄走还要让他吃点教训,忽视了你的感受。”
江峤:“这么容易生气,吃点中药调理调理。”
“好,听我们江秘书的。”
“不必,从明天开始我将不再是你的秘书,记得工资给我结清。”
霍敬禹赶紧抓紧老婆的手生怕他跑了:
“只是觉得你这些年太累了,放个大假休息休息也好,你想走是一句话的事,想回当然也是一句话的事。”
他又补充:“工资照发,七险三金不会断缴。”
江峤沉默了许久,反手握住了霍敬禹的手。
霍敬禹见老婆终于回心转意,蹬鼻子上脸:
“你原谅我了么?”
江峤撇撇嘴:“勉强原谅了。”
霍敬禹:“那,能不能让我查查你的手机聊天记录。”
“不——能——”
*
江峤收到了郑礼扬的消息:
【学长,托你的福,我已经顺利复工了,霍总也为此事向我公开道歉并给予了补偿。】
江峤:【霍总?给你?道歉?还是公开的?】
郑礼扬:【对,员工集体大会上说的。话说学长,今天怎么没见你来上班?】
江峤:【放假呢[龇牙笑]】
郑礼扬:【学长你好好休息,有空一起吃饭,带我女朋友给你认识。[憨笑]】
江峤想笑。合着霍敬禹又吃醋又发疯的,是为了个直男。
诚如江峤所言,辞职报告一甩,痛快在家里躺平。
刚开始的确不适应,可躺了两周,才发现是真爽。
这下又不爽了,没能亲眼见到高贵的天龙人对一个小小员工低头认错,和损失了一个亿有什么区别。
……
深夜。
江峤自打躺平,俨然过上了昼夜颠倒的日子,正在屋里偷偷打游戏,收到了霍敬禹的消息。
只有一个“微笑”的表情。
这个表情像是某种暗号,江峤马上披了外套,蹑手蹑脚下了楼。
楼下,霍敬禹正靠在车前,单手环着一大束黄玫瑰花球。
见到人下来,捧着花迎上去,揽过老婆亲亲脸蛋:
“今天有没有想我?”
江峤:“想了。”
霍敬禹含着笑:“想我什么了?”
江峤:“打游戏被猪队友坑了,本想想着你的脸缓和一下情绪,结果更生气了。”
霍敬禹将花束塞进他怀里,耳鬓厮磨:
“不管是什么情绪,总之是只为我一人而生。”
俩人坐进车里,霍敬禹顺势拎过外卖盒子。
这是江峤躺平后二人每天的必须环节。
每天一束花,再加一分豪华宵夜。
昼夜颠倒的江峤很容易晚上肚子饿,但江映秋不让他点外卖,非说是地沟油做的。
所以疼老婆的男人每晚都会满足老婆的口腹之欲。
江峤撸着串,还要顺便关心一下霍敬禹:
“你每晚这样跑一趟累不累?”
霍敬禹瞅着老婆吃东西的样子乐得嘴角都快扯到耳朵根:
“当然不会,每天就这点盼头了。”
“对不起,只能暂时这样让你来回跑着,我妈妈那边……还是希望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慢慢打通。”虽然打通进度为零。
“没关系。”霍敬禹亲亲他的脸蛋,“我可以等。”
五月底的晚风凉爽宜人,蛐蛐叫得卖力。
江峤吃完串串,问:“出去走走么?吹吹风。”
霍敬禹:“你不怕被邻居看到?”
江峤推开车门:“这个点,鬼都睡了。”
他们小区住的多是老年人,熬不了夜。
俩人手牵手绕着小花园转圈,走累了,就坐在长椅上休息一下。
江峤翘着二郎腿,脚尖一点一点,忽然一把抱住霍敬禹。
霍敬禹身形明显一顿,而后非常配合地环住他的后腰:
“怎么了,江秘书忽然给我撒娇,让我受宠若惊。”
江峤翕着眼,也真如霍敬禹所说,他这一举动没别的意思,就是在撒娇。
这时,不远处一个提着奢侈品包包的中年妇女带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边说边走。
中年妇女忽然停住脚步,朝着江峤那边眯起眼打量一番。
而后和身后的小伙子做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第44章 第44章
江峤和霍敬禹腻歪了好一会儿, 眼见天都快亮了,才依依不舍的:
“我得上去了,你也早点回去, 好好休息。”
霍敬禹拉着他的手, 视线随着他起身的动作而动。
“明晚再见。”江峤难得主动亲了下霍敬禹。
霍敬禹还是拉着他的手不松, 眼巴巴瞅着他。
半天, 才指指另一边脸蛋:“这边也要。”
“好好~超级无敌宇宙级恋爱脑霍总。”江峤这一次吻得很久。
霍敬禹起身一直把江峤送进楼道, 而后退出来往车里一坐, 凝望着江峤房间的窗户,等待一抹倩影。
江峤刚走到门口, 便见门缝里透出灯光。
他心下一慌,该不会是妈妈起夜。
下一秒稳住心神。不怕,妈妈问起来就说太饿了出去整了点串儿,妈妈最多也就是唠叨两句。
江峤开门进去, 双脚却陡然停在玄关。
明亮的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除了江映秋,还有个穿金戴银的胖老太太, 以及一个精瘦的小伙子。
“哎呀, 峤峤回来了?”胖老太太笑眯眯起身迎接,“这大晚上的,怎么到处跑。”
精瘦的小伙子也笑得老神在在:
“哥,好久不见。”
江峤这才反应过来,这胖老太太是他小姑,精瘦小伙是他堂弟。
不过他没见过江映秋的丈夫就是了。
更诡异的是,这俩人之前不是一直定居国外, 怎么忽然出现在这里,还是半夜三点多。
江映秋睡眠不足脸色有点差, 但只能强撑着尽到地主之谊。
“峤峤你去哪了。”
江峤:“太饿了,出去整了点串儿。”
此话一出,胖老太太带着儿子吃吃地笑。
江峤瞥了他俩一眼,没吱声。
他打小就非常反感这一家子奇葩,也不知道未曾谋面的爸爸是不是年轻时得罪过他们,一有工夫就上门耀武扬威,疯狂炫富。
还有这个精瘦如同野猴子一样的男的,小时候经常欺负沅沅,趁沅沅睡觉把她头发剪成了杂草,惹得孩子伤心了大半个月。
胖老太太打量着这蜗舍荆扉,啧啧叹气:
“映秋啊,你瞧你混的,都这岁数了还住不上一百坪?”
江映秋缓缓做了个深呼吸:
“我哪有小姑子这样有本事,在国外开公司,住大别墅。不过我不挑,有个地方住就行。”
精瘦猴子笑得阴阳怪气:
“让堂哥给您买啊,听说他是大集团的秘书,年薪不低吧。”
江映秋别过脸:
“峤峤一直在供沅沅读书,这两年也没攒下什么钱。”
精瘦猴子笑得更加放肆:
“就沅沅那脑子还跑去国外读书啊?要是花了那么多钱回来找个月薪三千的活,换成是我,恐怕到入土那天都不能释怀。”
江峤听到别人这样嘲讽他妹妹,顿时火冒三丈。
他笑得更加阴阳怪气:
“小弟你怎么老是逮着沅沅不放,可她一个人欺负?是因为这里你只能打得过她么?”
猴子一听,脸色煞白。
胖老太太嗤笑一声,拿起桌上的茶杯看了眼,放下:
“哎呀映秋啊,其实我这次回来是特意给你报喜的。我们家孩子马上要结婚了,女方是美国人,打小住在曼哈顿,老爹是集团高管,什么都好~就是洋妞嘛,大眼睛高鼻子的,咱们中国人看不习惯。”
一向好脾气的江映秋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就说这奇葩一家怎么凌晨三点上门放肆,合着是一下飞机迫不及待先过来炫耀一番。
江峤不想接他这个话茬,任凭话题掉地上。
胖老太太没等来穷人家的吹捧,又开始叨叨:
“说起来,峤峤,你都二十六了,还不考虑终身大事?我在美国认识几个洋妞,就是出身不太好,但给人洗碗刷刷盘子也能养活自己。峤峤,咱这种家庭就别挑了,没有挑的资本~”
江峤回以微笑:“谢谢姑妈为我考虑,时候不早了,您二位赶紧找个地方睡吧,熬夜容易猝死。”
瘦猴捏着鼻子笑笑:
“怎么一聊这个就要赶我们走?该不会堂哥没有结婚的打算,难道是个……走后门的?”
江映秋不明白“走后门”是什么意思。
胖老太太和儿子一唱一和起来:“你们年轻人说话不明不白的,走后门是个什么意思,你给大家解释解释。”
瘦猴笑容不断加深,做了个下流的手势:
“就是老一辈常说的兔儿爷。”
此话一出,母子二人均是脸色一变。
江映秋手指发着抖赔着笑:
“大侄儿可不能开这种玩笑。”
江峤死死盯着二人,忽然怀疑,刚才他和霍敬禹在楼下腻歪,是不是被他俩看到了,从时间上来说,确实有很大可能。
胖老太太提起包包,抹了把头发:
“行了,时候也不早了,不打扰你了,我们还得赶去酒店,等找个好时候我在正式上门和映秋叙叙旧。”
说着,胖老太太转身要走。
到了门口,她又折返回来,拎起随身带来的行李箱交给江映秋:
“差点忘了,映秋啊,这是送你的衣服,都是牌子货,我穿腻了,你也别嫌弃。”
说着,她还对江峤笑着解释:
“啊对,你是映秋捡来的你可能不知道,你妈年轻时候穷得吃不上饭,在我家做使唤丫头,就爱捡我不要的旧衣服穿,还可高兴了。”
江映秋瞬间脸色铁青。
胖老太太转身感叹着:
“人啊,干什么都不如命好,能被我那短命的老哥哥相中做媳妇,也是你祖坟冒青烟了。”
说完,奇葩二人头也不回地走了,连声“再见”都不肯说。
江映秋低着头,许久,疲惫地看向江峤。
她什么也没说,但眼底尽是自己没本事导致儿子也被羞辱的自责。
江峤盯着行李箱看了许久,忽然一把拎起来,对江映秋焦急的呼唤充耳不闻,提着箱子蹬蹬下楼。
在楼下追上奇葩二人,江峤将行李箱扔出去,砸坏了锁扣,衣服散落一地。
江峤微笑道:
“不好意思姑妈,我妈妈虽然年纪大了,但她体型一直保持得很好,您这堆五XL的大裹尸袋子,还是留着自己欣赏,我妈穿着不合身。”
胖老太太一听,鼻子都气歪了。
她最恨别人说她胖!
江峤不理会她,转身上楼。
此时,不远处的车里,霍敬禹还在等待他心心念念的老婆从窗口露个面,就看到这一幕。
稍一合计,也明白了个四五六。
他给江峤发去消息:
【晚安,江秘书,我爱你。】
*
翌日。
江峤本打算睡到自然醒,可上午八点不到,又被那俩死人的敲门声吵醒。
“映秋啊,收拾收拾,我请你吃顿好的。”胖老太太戴着俩大金吊坠,拽的耳垂像条用了很久的松紧带。
江映秋有点尴尬:“要不在家吃吧,外面吃不合算,我现在去买菜。”
瘦猴子一把拦住江映秋,似笑非笑的:
“舅母别忙啦,咱们是一家人你跟我们客气什么,堂哥请不起你吃顿好的,我们可不缺这一顿。”
江映秋眼神一凛,说她可以,但不能说到她儿子脸上。
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年轻时在人家里做使唤丫头,天天叫人呼来喝去随意羞辱,这种对主人家的畏惧早已植入骨髓。
但江峤不打算惯着他们。
免费的午餐不吃白不吃。
所以他特意选了霍敬禹家集团旗下的六星酒店。
这顿饭没个几万块可出不来,或许对姑妈一家来说不算什么,但也要他们出出血,谁让他们爱请人吃饭呢。
几人落座,江峤首当其中拿过点餐本,随便指着几道菜:
“这个这个这个,就这些吧。”
胖老太太掩嘴笑道:“你看你,我还缺这点钱?这才点了几……”
江峤打断她,对服务生道:
“就这些,不要,剩下的,菜单里有的,全上。”
胖老太太笑不出来了。
服务生小声提醒:
“客人,这样的话一共是二百六十二道菜,这……吃不完的。”
江峤合上菜单交给服务生,漫不经心道:
“吃得完,你看见对面那大妈的体型了么,不就是人形饭桶。还有那瘦的小猴子一样的,不多吃点我怕遇上刮台风再给人刮海里。”
服务生不敢吱声了。
但胖老太太有话要讲:
“峤峤,你妈平时怎么教你的,说话没轻没重!”
江峤对她微笑:“是啊,哪像姑妈天生肥肿难分,说话都格外有分量。”
他并不喜欢人身攻击,前提对方得是人。
胖老太太从江峤身上讨不到好,扭头冲着江映秋发作。
几道菜上来,其中有一道叫乾坤烧鹅,一只油亮肥嫩的大烧鹅摆在雪白盘里。
“映秋,尝尝这个。”胖老太将烧鹅转到江映秋手边。
江映秋有点尴尬,举着筷子无从下手,比划半天才小心翼翼夹了一点烧鹅皮。
“噗嗤——”胖老太和儿子同时嗤笑起来。
“映秋啊,你说你过得什么日子,乾坤烧鹅都没吃过?”胖老太拿起刀子划开鹅肚子,顿时热气四溢,里面是大小均匀的花雀切块。
“这道菜吃的是鹅肚子里的花雀,这挑选花雀也有讲究,一定是……”
江映秋夹着一块烧鹅皮迟迟没往嘴里送,净听这胖老太太喋喋不休了。
胖老太太擦擦手,身体往后一靠:
“我都不知道你这一辈子是怎么过的,吃过这些顶级美食,才会让人感慨活着的价值,我要是你啊,真不如死了算了。”
江峤听不下去了,拍案而起。
没等他骂出声,房门忽然被人敲响。
大门一开,门口站着个高大的男人,身后还跟着几个服务生。
江峤望着来人,那一瞬间,愤怒化作委屈,嘴也不自觉耷拉下去了。
霍敬禹走进包房,扶着江映秋的椅背,笑得温文尔雅:
“听说江女士也在这用餐,特意过来打个招呼,不会打扰各位吧。”
奇葩二人诧异地对视一眼。
江映秋不想他儿子的老板看到自己被人肆意羞辱的尴尬模样,忙起身送客:
“不好意思霍老板,今天是别人请我,我改天再请您来我家吃饭。”
霍敬禹听清楚了,却依然含着笑,双脚没有挪窝的意思。
他扫了眼桌上的豪华珍馐,拿起一盘野生大黄鱼看了眼,放下:
“请人吃饭就拿这种东西招待别人,看来这位胖……这位阿姨也没见过什么好东西。”
胖老太太听到那个“胖”字了,一拍桌子:
“你谁啊!我在这请客吃饭你来凑什么热闹。”
服务生在她耳边小声提醒:
“这位是我们酒店的总负责人霍先生。”
“霍先生是什么东西。”胖老太太明显不服。
霍敬禹依然笑得优雅,拖过椅子在胖老头身旁坐下:
“我能算什么东西,还得麻烦这位胖阿姨指点一二。”
江峤一听这称呼,想笑。霍敬禹这是演都不演了。
而瘦猴子却全程没吭声,一直用打探的目光盯着霍敬禹上下扫射。
霍敬禹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副闲话家常的闲适姿态,问瘦猴:
“不知道这位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成功男士在哪里高就?”
瘦猴没说话,胖老太太抢先一步插嘴:
“给人打工哪有自己创业有前途,我儿子在美国开了家IT公司,钱赚得差不多,最近打算结婚了。”
老太太又把未来儿媳的条件复述一遍,最后还要来一句看不中人家洋妞,要不是儿子喜欢她是万不能同意的。
生怕不能把眼前人比下去,又补充道:
“我那未来儿媳她爸爸,是Novale集团美国分公司的高管,哦对了,这位小哥,你知道Novale集团么?”
霍敬禹依然微笑,笑而不语。
胖老太太翻了个白眼:看你这德行就知道没见过世面咯。
她又问霍敬禹:“看样子你也年纪不小了,身边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我给你介绍几个?”
霍敬禹笑得平和:
“不用麻烦阿姨了,我和我家秘书情投意合、感情稳定,更怕阿姨介绍的人身份高贵我无福消受。”
此话一出,江峤瞬间紧绷,盯着霍敬禹的嘴生怕他下一秒发表什么震撼言论。
一旁的江映秋听到这话,也投去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倒是胖老太太一听,乐了:
“孩儿啊,听阿姨一句劝,哪怕你出身再不好,能坐到当下这个位置也是个有本事的,挑选对象一定得选能在事业上对你有帮助的。你说你找个秘书,阿姨说句难听的,不就相当于找了个拖累你的伥鬼。”
霍敬禹原本始终保持的礼貌微笑一点点淡了。
良久,他轻声道:“是么。”
“等一下。”这时,一直在旁边打量人的瘦猴终于开口,他的脸上挂着稍显得意的笑,“我就说这位霍先生怎么看着眼熟。”
随后,瘦猴看向他妈:
“妈,你觉不觉得他很像昨晚咱们在堂哥家楼下见到的那位。”
胖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一副恍然大悟之态,拍拍大腿:
“你还真别说,昨晚在楼下和我们峤峤大侄儿搂搂抱抱又亲又啃的,别不是这位霍先生吧。”
江峤和江映秋同时猛抬头,冰凌似的视线刺过去。
江峤又小心翼翼看了眼他妈。
果然,还是被看到了。怎么偏就被这一家奇葩看到了。
瘦猴笑嘻嘻伸长脖子,只恨不能怼到霍敬禹脸上:
“霍先生说的感情稳定的秘书,该不会指我堂哥吧。”
“行了。”沉默寡言的江映秋忽然起身,“小姑子,做人留一线,不要什么玩笑都乱开,有损阴德!”
胖老太太看着这个浑身发抖的女人,忍不住笑了。在她眼里,江映秋的反击不过是垂死挣扎的蚂蚁,只会弹弹腿伸伸爪。
瘦猴也跟着耀武扬威:
“舅妈你别急呀,我念在咱们是亲戚,才不想你一直被蒙在鼓里。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总不可能因为你不愿承认,两个男人走后门就能给你走出个大胖孙子。”
胖老太太立马加入战场:
“就是说,我也是觉得峤峤是我侄儿,才愿意费这口舌好好教育教育他,给他一次性改过来。”
江峤此时眼中只有江映秋颤抖的身体和近乎惨白的脸色。
他很想说点什么,但这种时候多说一个字都是在火上浇油。更何况,他也没有反驳的资格,事实就是他们说得那样。
“我没太听明白。”短暂的沉默后,霍敬禹饮着茶开了口,“怎么我老婆什么时候还轮得着你来教育。”
江峤终于绝望地翕了眼。
他不敢再去看母亲的反应,他很怕母亲因为这事受到刺激,他无法面对那个场面。
奇葩母子二人互相对视一笑,得意的鼻孔都快翻上天。
谁让这死孩子说她胖,该!受着。
霍敬禹放下茶杯,俯身轻声询问江映秋:
“阿姨,我看您好像有点累了,我的车子在楼下,让司机送你回家?”
江映秋望着霍敬禹许久许久,微怔的眼底又翻涌着千万种情绪。
她连一声道谢都没有,起身离开。
江峤见状,赶紧追上去生怕母亲出什么意外。
霍敬禹自然也是要追着老婆走的,他起身,从胸前口袋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笑得斯文有礼:
“和这位阿姨聊得很开心,阿姨说话睿智超群、风趣幽默,值得我今晚反复回味。”
“抱歉,聊了这么久一直没做自我介绍,这是我的名片,阿姨有需要可以找我。”
胖老太太犹疑着接过名片,瘦猴也跟着凑上来想看看这是哪里来的丧家之犬。
哒、哒、哒——
霍敬禹的皮鞋声消失在包间,母子二人在看名片;
服务生进来更换骨碟,母子二人在看名片;
茶水换了一茬又一茬,母子二人还在看名片。
“坏了……坏了……”夕阳西下,瘦猴子终于颤抖着发表高见。
江映秋下楼后无视掉司机的邀请,径自上了公交。
江峤站在路边望着公交钻进车流的背影,现在还没能理清思路。
霍敬禹扶着他腰轻声道:“先上车,我送你回家。”
第45章 第45章
车上。
江峤始终望着车外, 不发一言。
霍敬禹挑了首舒缓的轻音乐,良久,才问:
“怪我太多嘴了么。”
江峤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
半晌, 他忽然又释然地笑了:
“这样也好, 如果因为勇气不足选择继续逃避, 对你和对我妈来说都不公平。”
霍敬禹佯装惊讶:“还有我的份儿?”
江峤白了他一眼, 扭头继续望向窗外。
作为秘书, 他习惯了事事做好预设, 也非常讨厌这种突发性状况。
可这次秘密公之于世,他反而有种石头落地的轻松。
车子抵达老破小楼下, 江峤在车里坐了会儿,平复下心情。
上楼,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进了屋,客厅里没人, 以江峤对母亲的了解, 他径直去了储存间连接的阳台。
老式楼房在设计时首先会考虑采光,因此阳台总是做得格外宽阔。
那个瘦弱的小老太太坐在角落, 在空旷的阳台中更显得像只小动物, 窝在摇椅里慢慢晃悠着。
儿女无法参与她的曾经;父母无法参与她的未来,人这一生所有的感受只对自己毫无保留。
江峤往前迈了一步,却也只有这一步。
路上在脑子里组织好的语言,在面对这个场景时,忽然觉得一旦说出口就成了泯灭良知甚至是人性的事。
江峤半垂着眼帘,沉默着。
霍敬禹上前一步,将江峤挡在身后:
“阿姨, 我知道以我的身份没有资格同您沟通这件事,今天在饭桌上也让您丢了面子, 我先说声对不起。”
说着,霍敬禹一个标准的鞠躬,身体折成九十度。
江映秋没说话,翕着眼,苍老的手指抓着膝盖,兴许是年纪大了,会不自觉的轻轻颤抖。
霍敬禹直起身子,语速不快,但落下的每个字都铿锵有力:
“阿姨,我知道这个问题无论怎么处理、结局如何,一定会有人留下遗憾,但我不希望那个人是江峤。”
“所以不管他怎么选择,我都能坦然接受。”嘴上说着坦然接受的男人,却自己都没察觉到手指一点点收紧了。
江映秋缓缓睁开了眼。
五月份的阳光穿过长长的玻璃落在膝盖上,烘的房间里暖融融的。或许是温度正好,江映秋的膝盖没那么疼了,她的抓住膝盖的手指也轻轻松开了。
她嚅嚅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
“阿姨年纪大了,阿姨不懂什么是同性恋,我只知道不能让我儿子感到难过。”
江峤渐渐睁大了双眼。
这一刻,好似世间最绝对的力量在猛烈撞击他的内心。
江映秋这句话的潜台词已经很明显了——她不懂何为同性恋,也不可能完全接受同性恋,不过是对儿子的爱帮她跨过了心中的千山万水。
江映秋望着窗外阳光明媚,轻轻做了个深呼吸:
“我常常在想,人活这一辈子图个啥,钱财名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到最后都是一场镜花水月。唯独活着的每一天对世界万物的感受才是最真实的。”
霍敬禹俯身扶着江映秋的摇椅,告诉她:
“阿姨,我有信心,江峤选择我绝对不会后悔。”
江映秋似乎情绪缓和了些,也有力气给霍敬禹一个白眼。
丈母娘看女婿,咋可能看得顺眼。
江峤半蹲在母亲脚边,拿过毯子给她盖着腿,整理着边角,道:
“妈,虽然霍敬禹这个人确实不讨喜,为此我无数次产生辞职的念头,但最后都没走成。不过是因为这部四面漏风的作品里拥有对某个主题表达的最高上限。”
“只要他说,他一定会做到。”
霍敬禹看了江峤一眼,叹了口气:
“对,江峤说得没错,虽然我四面漏风,但我对他的喜爱没有上限。”
江映秋望着一唱一和的二人,鼻间发出一声轻笑。
她拍拍江峤的手:
“行了,你们也不用跟我唱双簧,妈是没读过什么书,可也不是没长眼。”
其实江映秋早就看出来了:
“谁家老板天天拎着东西上门哄人,送下属回家还迟迟不走,蹲楼下眼巴巴地瞅。”
“我是你妈妈,我怎么可能读不懂你眼里的情绪。”
此话一出,江峤瞬间泪目,脑袋贴上母亲的大腿,吸着鼻子。
妈妈其实什么都懂,但妈妈更在乎孩子的感受。
霍敬禹见到这一幕,也自觉退到客厅,不去打扰这对母子说悄悄话。
事实上,他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另一边,奇葩母子二人还在酒店,急得团团转,哪哪都烫脚。
接着开始互相指责。
胖老太太:“你还公司老板呢!嘴上说着自己见过多大世面,结果连霍家的人都认不出来?”
瘦猴不甘示弱:“还不是全毁了你那张嘴上!完了,听说霍敬禹这人特别小心眼,得罪他的没一个有好下场,江峤这个野种也是厉害,让他攀上了霍敬禹这根高枝。”
胖老太太:“不用慌,霍家人又不是吃白饭的,人家不要面子啊,纵容一个兔儿爷进家门,说出去让人笑话!”
瘦猴:“但愿吧,等等我接个电话,是Aurora打来的。”
瘦猴本以为是他的未婚妻不解相思之苦,特意打来电话腻歪两句,谁成想,电话一接起来,对面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分手!你简直是个灾难!你的脑子从脑袋里掉出来了么?我爹地非常生气,你为什么要当着他顶头上司的面说对方坏话?!把你那摊破事收拾好!否则我让你在纽约混不下去!”
接着是瘦猴的惨叫:
“Aurora你听我说,不是这样的!”
对方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直接挂掉电话。
胖老太太一头栽倒在沙发里,撞得沙发嘎吱嘎吱:
“你说霍敬禹小心眼,也没说他这么小心眼,才多久的工夫就把我儿媳妇都搞丢了。”
瘦猴打不通未婚妻的电话,急得上蹿下跳,这时再听到他妈的声音更是火冒三丈,俩人口舌乱飞开启了世界大战,惹得服务生都过来看热闹。
*
江映秋挨个给亲戚朋友们打电话,把大家请到酒店,弄了一桌好菜。
她端着酒杯,发表了重要讲话:
“其实这次叫大家来,是有事要同大家宣布。”
亲戚朋友们打趣道:“该不是峤峤那边有喜讯了?”
江映秋做了个深呼吸,努力摆出微笑,高举酒杯:
“我们家儿子的确有喜讯,但不是各位想的那种喜讯。”
此话一出,众人议论纷纷,还在猜测江峤是不是高升了,就听江映秋掷地有声道:
“峤峤他,和同为男性的上司喜结连理了。”
“噗——”一亲戚吓得一口茶水喷出五米远。
江映秋也看到了,但她没有退缩,继续道:
“我得知这个消息后,也经过了很痛苦的心历路程,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一整夜都睡不着,掉了一整夜的眼泪。但作为一个母亲,即便不理解不接受,可也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内心在说——”
“只要我儿子开心、幸福、快乐,其它的,都不是事儿。”
亲戚们表情复杂,有疑惑的有看好戏的也有频频点头表示赞同的。
江映秋干了一杯酒,放下酒杯:
“我这次叫大家来,也是想和大家说清楚。我理解……不是所有人都能忍受世俗的眼光,这是你们自己的选择权,所以无论是想和我们家断交自此不相往来,还是愿意支持我儿子为他送上祝福,我都能坦然接受。”
说完这句话,江映秋自己也愣了下。
不经意间,她和霍敬禹说了一样的话,终此一刻才明白,说出这句话要怀揣多大的勇气,要对一人爱到何种程度。
亲戚们普遍陷入了沉默。
良久,有人提上包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个、两个、三个……
原本热闹的大包间里,人少了将近一半。
剩下的都是顶亲顶好的亲戚朋友,张口借钱也能二话不说就打来的。
江映秋退休前很要好的一位同事起身,从包里拿出一只红包递过去:
“秋啊,我本以为你这次叫我来是要公布孩子的喜讯,礼金都准备好了,想想,还是应该给你。”
江映秋握着同事的手,泪眼婆娑。
同事把红包塞她兜里,道:
“孩子成年了,做父母的也不要再干涉他们的决定,天高任鸟飞,只要他们不后悔,咱们无条件支持就对了。”
另一朋友过来揽着江映秋的肩膀,给她擦擦眼泪:
“也别说什么不来往,咱们几十年的朋友,你说这话不是寒我们的心么。孩子好比什么都强,再说都啥年代了,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江映秋含着泪点点头,真情拥抱了这些最好的亲戚朋友们。
就连最古板的叔公都道:
“啥时候让峤峤把那小子领回来,我们给你掌掌眼。”
江映秋擦擦眼泪,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大恩不言谢,各位吃好喝好,想吃什么尽管点,我儿子他对象说全场他买单。”
众人:“嚯!想不到还是个小土豪。”
大家真的接受了?
不接受,说到底不过是“爱可跨越一切”。
*
某夜。
江峤终于刷完了他心心念念的综艺节目,习惯性点开微信,见霍敬禹半小时前发了“微笑”表情。
收到暗号,江峤跑到窗边望下去,霍敬禹的车早就等在那了。
他刚要穿衣下楼,就听隔壁房间窗户拉开,江映秋的声音传来:
“上来吧,偷偷摸摸的叫人看着笑话。”
霍敬禹从后备箱拎出礼品,阔步上楼。
一开门,霍敬禹上来就是一句:
“妈妈,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了。”
江峤:?
这是我妈妈,他乱喊什么。
江映秋给人洗了点水果,说着自己年纪大了敖不了夜,先去睡了。实则是给他们留出二人世界。
霍敬禹跟着江峤进了卧室,门一关,便迫不及待从后背把人抱住,亲亲脸蛋,咬咬脖子,声音放得很轻:
“想我没。”
江峤:“想了。”
然后从霍敬禹手里夺过宵夜,脱身出去爬上床。
霍敬禹笑得无奈:“嘴巴会骗人,身体可不会。”
江峤啃着鸡翅含糊不清道:
“说起来,你是不是有点太小心眼了。”
霍敬禹眉尾一挑:“哪里的话。”
江峤:“我妈都跟我说了,这两天那胖老……我小姑频繁打电话骚扰,求着找你说说好话。你干嘛了。”
霍敬禹从江峤手里衔过他吃了一半的鸡翅,满不在乎地道:
“没干嘛,就是以股改上市为由骗他股票造市。问题不大,最多也就是公司黄了再进去蹲两年。是胖老太太自己跑去贿赂人家美国法官,本来蹲两年就能解决的事,这下得牢底坐穿。”
霍敬禹:“跟我可没关系。”
江峤睨了他一眼:“这还不小心眼。”
霍敬禹笑着亲亲老婆油乎乎的手指:
“是他们欺负我老婆和我丈母娘在先,给我恶心坏了,使点小手段不过分的。”
江峤:“我真担心哪天不小心得罪你,也会步入他们的后路。”
“别担心。”霍敬禹拍拍江峤的屁股,“你有别的‘后路’要走。”
当晚,被走了一整夜“后路”的江峤发出来自灵魂的质问:
我好像没得罪姓霍的吧。
*
第一声蝉鸣响起,叫响了炎炎盛夏。
江峤已经在家躺了整整三个月,想看的影视作品都刷完了,游戏也打腻了,每天能做的就是背着手在家巡视一番领地,然后找个能吹着空调的地方发呆。
不光他待腻了,江映秋每天和他大眼瞪小眼也看腻了。
她终于忍不住出了声:
“峤峤,不行找个班上,再不济去找敬禹耍两天。”
江峤展开双臂:“我想陪着妈妈~”
江映秋拒绝了他的拥抱,并投去一道白眼:
“俗话说,远香近臭,你天天在我眼前晃悠,我也心烦,去找敬禹耍几天嘛。”
虽没明说,但江峤瞬间读懂了她的潜台词。
——她希望不要因为自己的存在打扰二人的美好时光,要江峤去找霍敬禹住两天,俩月也行。
江峤钻回房间,给霍敬禹发了消息:
【霍总,草民因赋闲在家而遭到家母无情驱逐,遂有意投奔霍总,望霍总提供一隅于草民休憩养生,感激不尽。】
霍敬禹很快回了消息:
【已阅。同意草民入住申请,并在此告知草民尽快收好行囊,即刻出发。】
霍敬禹手头工作很多,因此很晚才去接江峤,为了节省时间,干脆从慢吞吞的司机手里抢过车,载着司机一路风驰电掣去接老婆回家。
到了江峤家,又装模作样一番,目的是在岳母面前留下好印象。
知道老婆不忍和岳母分开这么久,也提出了接岳母一同小住的建议。
但江映秋生来执拗,非说霍敬禹那离着菜市场太远了,赶早市不方便。
霍敬禹:“妈,我有套房子离菜市场很近,您……”
话未说完,被江峤拉一边,他皮笑肉不笑道:
“赶紧走,别驳了我妈的好意。没骂人。”
……
江峤本以为搬去新环境住能让自己不那么闲,事实证明,他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躺。
唯一的不同,也就是开发了更多场景和更多的姿势。
霍敬禹给他卡,要他白天没事可以出去逛街,买喜欢的东西。
江峤也听话,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后手里只多了一提特价促销的卫生纸。
他本身没什么购买欲,霍敬禹这什么都不缺,也是让他拥有了“有钱没处花”的全新体验。
江峤觉得自己可能是天生贱骨头,他竟然因为闲得难受想找个班上。
这个想法给霍敬禹一说,霍敬禹立马来了劲,抱着老婆又亲又啃:
“我们江秘书想重返战场了?热烈欢迎。”
“不。”江峤义正辞严地拒绝,“既然人生不过百年,何不在有限时间里寻求更远阔的世界。”
霍敬禹笑着疑惑。
江峤道:“你可能不知道,其实我从小的心愿就是站上三尺讲台,成为一名燃尽自己点亮他人的人民教师,为此我在大学时还抽空考了个小学语文教资。”
霍敬禹意味不明地问了句:
“做小学老师会比给我做秘书更轻松么。”
江峤:“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霍敬禹笑而不语。
江峤素来是个行动派,也多亏了霍敬禹四年来的鞭策和调.教。
他当晚就翻遍了网上所有的招聘信息,现在大环境不好,各地都在降本增效,很多小学都在招聘合同制老师,没别的,就是便宜。
江峤赶在报名截止日报考了就近的小学语文岗,还有七天笔试,他已经很多年没接触过小学教育类考试,为此霍敬禹特意砸重金聘请几位顶级的教招带考老师,全天候伺候江峤一人。
笔试成绩放榜当日,江峤看着合格名单里自己的名字,松了口气:
幸好过了,不然花那么多钱学习还上不了岸,霍敬禹会怀疑我的智商。
霍敬禹的确怀疑过江峤的智商。
当年天龙人在筛选应聘人员简历时,看到江峤的简历中写的“晋海大学”,他还想:
如果读书时足够努力却只能上这样的学校,多半是智商有缺陷。
刚要扔掉简历,不小心扫到简历上江峤的证件照。
算了,先留着看看。
又过了几天,江峤也顺利通过了面试,并且斩获第一名。
面试考官一天要面对上百号考生说课,其实已经听不进去他们到底讲了什么,而是这个人一进考场间时展现出的气势风格,就已经决定了最终成绩。
江峤给霍敬禹做了这么多年秘书,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根本不惧。
加上考官也觉得他外形条件非常优越,一般这种人,就算去了体制内也是晋升很快的那一类。
暑假期间,江峤也没闲着,照学校要求天天过去培训、学习、准备迎新活动。
事情虽然多,但对江峤来说是从没见过的新鲜场面,他倒也乐得其中。
开学前一天——
江峤躺床上翻来覆去烙了半天大饼。
一旁的霍敬禹被他吵醒。
顺手把人拖过来搂怀里,语气稍显困倦:
“睡不着么,和我说说,在惆怅什么。”
江峤反问:“你不困么,不是刚从国外飞回来。”
霍敬禹捂着嘴把哈欠咽下去,睁大眼睛:
“为了老婆我可以把黑夜熬穿。”
江峤咯咯地笑,双手在霍敬禹胸前一通乱捏,疯狂吃豆腐:
“入职前必经的忧郁阶段,我入职Novale前也是一晚没睡着。”
霍敬禹回忆了下初见江峤那天的场景,的确,那时的老婆眼下挂着淡淡青色。
他安慰着:
“各行有各行的优缺点,小学老师不需要和那么多人精打交道,小孩儿嘛,哄哄就行,特别是你带新一年级,刚从幼儿园上来,你指望他们能听懂什么,看好孩子别出意外就行,其它的不用你操心。”
或许是因为霍敬禹说话时总是从容不迫的,江峤跟着听了半天,竟也渐渐放松下来。
听着听着,睡着了。
*
翌日,江峤在五点半就准时睁开了眼。
他不管还在睡着的霍敬禹,火速洗漱穿衣,楼下是家政阿姨已经备好的早餐。
也没和霍敬禹打招呼,急匆匆开车走了。
今天是非常重要的迎新活动,早点去总归是好的。
而床上的霍敬禹昨天刚从英国回来,期间还特意去看望了江沅,回来后时差都没来得及倒,又哄了江峤一整晚,现在困得厉害。
揉了揉眉心,睁开酸涩的双眼,起身穿衣服。
等他开车到了小学门口,就看见江峤已经站在那,和老教师们一起迎接新入学的孩子。
那场面,跟打仗似的。
霍敬禹跟着家长混进了学校,一路尾随江峤到了教室门口。
教室里闹哄哄的,家长们忙着打扫卫生,小孩在屋里上窜下跳,跟猴子蹦迪似的。
霍敬禹下意识看向江峤。
差点没笑出声。
他那在做秘书时总是游刃有余的漂亮老婆,此时面对台下那群没开智的猴子,面相都变了。
此时,台上的江峤:
我快不行了。
为什么那个穿黄衣服的小孩要站在桌子上?
为什么那个剃着狼尾的小孩要把书包套头上?
为什么家长都不管???
这时,全程视检新老师工作的学生主任在江峤耳边轻声道:
“江老师,时间差不多了,做个自我介绍。”
江峤缓缓做了个深呼吸,戴上小蜜蜂——
*
江峤下班回到家,已经是七点多。
小学放学早,但开学第一周工作很多,会议也很多,不要脸的领导得知江峤以前是大集团的秘书,特意安排他组织复盘会议。
江峤在沙发上躺了老半天,终于是把魂儿叫了回来。
怎么办,入职第一天就产生了逃跑的念头。
这一天他听得最多的几句话就是:
“老师,XXX打我。”
“老师,我想回家呜呜呜呜。”
“老师,XXX说我是gay!”
“老师,给我擦皮鞋,我要验牌。”
江峤不懂这些小学生间流行的网络梗,耿直地给小孩儿擦了运动鞋。
霍敬禹从楼上下来,看江峤一副命不久矣的苦态,二话不说给老婆抱回房间,捏捏腿揉揉肩。
“辛苦了我老婆。”他亲了亲江峤汗津津的额头,“第一天工作还习惯么。”
江峤:“不……”
不想干了四个字及时咽回去。他能有这份工作,前期也是霍敬禹砸了重金,总不能让钱打水漂,更不能让他用那句“不是说做老师比给我做秘书更轻松”打脸。
“不什么。”霍敬禹心知肚明,故意追问。
江峤勉强挤出笑脸:“不在话下,非常顺利,能成为一名人民教师简直太棒了。”
“是么。”霍敬禹抱着他的腰蹭蹭,“看来我老婆非常擅长照顾小朋友。”
江峤硬挤着微笑,不说。他怕他再多说一个字,就要暴露他选错了路的事实。
霍敬禹给他揉着肩膀,揉着揉着大手钻进了衬衫里,向两边褪去。
随后轻咬着他的耳垂,声音磁沉:
“要是老婆也能给我生个小朋友就好了,结合我俩基因,定是又漂亮又聪明的小天才。”
江峤叫他揉得有了点反应,但实在太累了,只能往那一躺,习惯性张开膝盖。
做半道,直接睡着了。
霍敬禹在泄洪的前一秒退出来。
他不想对着睡着的人干这事,不道德。
索性自己去了卫生间,来了场酣畅淋漓的自助服务。
*
今天也是江秘书后悔的一天。
进入小学工作快一个月,本以为忍忍就适应了,谁成想跑路的念头愈发强烈,都给他干恶心了。
小学公认最难带的两个年级,一和六,他都带,给一年级未开智的猴子们当班主任,给六年级的精神小妹小伙当任课老师。
别问他为什么刚进学校就能当班主任。
这么钱少事多的好营生当然是留给没关系没人脉的底层服务员。
江峤上完当天最后一节课,坐在办公室里稍加喘.息。
嗓子疼,咽口唾沫都疼。
他疲惫地撑着脑袋,开始怀念给霍敬禹做秘书的日子。
忽然,微信响了声。
拿起一看,是班里一个最皮的孩子的家长发来的消息:
【江老师,麻烦您和嘉豪说一下,今天让他出校门后走西路队,我们接他去看牙。】
江峤:【好的。】
刚发下手机,该家长又发来消息:
【老师别忘提醒嘉豪带好水杯,放学前要给他抹好防晒霜,我们嘉豪皮肤娇嫩不能晒。还有(以下省略五百字)】
江峤看着这长篇大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连句谢谢都没有,果然当你觉得一个孩子很离谱,见过他的家人后会发现他已经是这个家里最正常的。
江峤去了班级里给嘉豪原话转达,并反复提醒出校门往左走。
放学站队时,他又提醒了嘉豪一遍,小孩满口答应着。
此时,校门外已经挤满了接孩子放学的家长。
霍敬禹好不容易把车开进了家长大军里。
他今天临时推了会议早早下班,无非是觉得早晨起来看江峤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样,担心他一个人开车回家再走神,特意过来接他。
霍敬禹捧着大束鲜花,往车前一靠。
江峤带着孩子们从校园里出来,解散前千叮咛万嘱咐:
“如果没找到家长,一定要回来校门卫找老师,知道么。”
孩子们满口应着,结果刚出校门就一窝蜂散开了,现场一片混乱。
江峤在校门卫处站了会儿,眼见着孩子都走光,拎起班级牌刚要回去。
一天响八百遍的手机又双叒叕响了。
来电显示:张嘉豪妈妈。
看到这五个大字,江峤一瞬间浑身紧绷,头皮发麻。
他硬着头皮接起来,没等说话,手机里传来一声刺耳尖叫:
“我怎么没看到我们家嘉豪?!你跟他说了让他走西路队嘛!”
江峤:“说了好几遍,孩子也答应了,是不是周围人太多,您再找找?”
“两边路队我都找了!我们嘉豪不见了!”
江峤一听,也急了,阔步跑出学校把两边都找了一遍,迎面碰上张嘉豪的妈妈。
嘉豪妈:“你怎么当老师的!孩子丢了你都不知道!你等着被举报吧!”
江峤还算耐心劝着:
“孩子是不是自己回家了?家里有人么?打个电话问问?”
“不可能!我儿子最乖了!见不到我他不可能自己回家!”
嘉豪妈一顿输出,声音刺耳像针扎一样。
江峤立马联系了学生主任,带着几个老师分头寻找。
到校园都清空了,老师们一无所获。
嘉豪妈又哭又闹,扯着江峤的衣领子漫天尖叫,要江峤赔他宝贝儿子。
嘉豪爸得到消息也来了,二话不说就要报警。
江峤被这两口子弄得头晕脑胀,身形一晃荡往后仰去。
千钧一发之际,被一双结实的双臂稳稳接住。
江峤缓缓抬眼,对上霍敬禹紧蹙的眉宇。
“你怎么……”他有点惊讶,但更多的是工作失误被人看到的无地自容。
霍敬禹挡在江峤身前,对嘉豪爸妈道:
“二位家长,与其在这里大呼小叫,不如回家看看,孩子或许已经到家了。”
“我家里没别人!孩子没钥匙!不可能回去!”嘉豪妈又是一声尖锐鸣叫,冲过来要打江峤,“你怎么当老师的!我要去教育局告你!”
愤怒的拳头被霍敬禹接住,推回去:
“你有这个时间发泄情绪,都能回家两趟了。现在首要任务是找到孩子不是么。”
嘉豪妈不管这一套,哭天抢地非要江峤赔她儿子。
嘉豪爸也不甘示弱,对着学校大门一通狂踹,叫嚣着要见校长。
江峤没办法了,先息事宁人吧。
他主动低头道歉:“对不起,嘉豪家长,是我工作失误,我会为这件事负责到底。”
他摸出手机:“我现在打电话报警,让警察查查周边监控。”
嘉豪妈:“报警!你给我滚去坐牢!”
话音刚落,嘉豪爸的手机响了,是嘉豪奶奶打来的。
嘉豪爸一接起电话,愤怒的像头野驴:
“妈!您孙子被他班主任弄丢了!您没孙子了!”
嘉豪奶奶:“孩子在我这呢。”
两口子一听,立马凑上去。
嘉豪奶奶:“说放学出来像以前一样走东路队,但没找到妈妈,就自己走来我这了。”
此话一出,全场沉默。
江峤挂了报警电话,手无力地垂下。
嘉豪爸妈立马要赶去奶奶家,但还是不依不饶:
“姓江的,你等着去和教育局解释吧!”
几位看戏的老师无奈摇头,安慰着江峤:
“你别放心上,这种家长多了去,到时候教育局真要查,你提前写好材料,问题不大的。”
江峤对着几位老师点点头:“谢谢你们。”
霍敬禹和几位老师道了谢,见老师们回了学校,才扶着江峤问:
“几点打卡?”
江峤:“五点二十……”
霍敬禹看了眼手表:“还有点时间,进去喝点水休息一下,我在这等你下班。”
江峤点点头,背着一身阴霾进了学校。
坐在办公桌前,江峤听一目睹全过程的老师感叹着:
“我当年拼命读书就是为了离这种人远一点,没想到工作后这种人全部打包送到我面前,哎,果然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江峤没吭声,默默打开电脑,发挥其专业的秘书经验开始写调查材料。
*
下班路上。
江峤坐在车里,望着窗外陷入沉默。
手机里是嘉豪妈发来的十几条问候全家的短信。
叮咚叮咚的。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霍敬禹干脆拿过江峤手机,点开嘉豪妈微信,拉黑。
“你怎么给她拉黑了。”江峤无奈扶额,“这样做只会招致她更加疯狂的报复。”
霍敬禹踩下油门,漫不经心的:
“没有惯着她的理由。”
并且在半小时前,他已经让助理去查这一家子的信息。
助理:“霍总,私查他人信息是违法的。”
霍敬禹:“牢我去坐,你尽管查。”
……
今天的这顿晚餐吃得也很噎人。
吃饭前江峤壮着胆子看了眼微信,发现嘉豪妈知道自己被拉黑,正在家长群里一秒十喷,有不少家长出来为班主任说话,遭到其疯狂辱骂。
江峤吃了一口就放了筷子。没胃口。
霍敬禹也没胃口了:
“辞了吧,拿几个钱值得这么卖命。”
江峤低着头,不吭声。
他还是有点舍不得的。舍不得霍敬禹为他这份工作砸出的钱,也舍不得教师节那天,收到的小朋友们精心制作的贺卡和礼物。
还有小朋友拉着他的手时口误喊出的“妈妈”。
霍敬禹静静凝望着他,也大概猜到了他的心思。
他走到江峤身边,双手捧起他的脸,亲亲宝贝~
“我不是看不起这份工作钱少事多没前途才,只是不想看到你难过,你都不知道,每次看你耷拉个脸,我心里有多难受。”
江峤鼻子动了动,抬眼看向霍敬禹。
良久,他伸出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用力地抱住了霍敬禹。
有点想哭。
霍敬禹搂着人顺顺毛,哄着:
“明天放中秋假,什么也不要想,好好休息,你想出去玩么?我陪你。”
江峤在他怀里靠了半天,点点头:
“出去玩吧。”
第46章 第46章
江峤猛地从梦中醒来, 望着窗外灿阳如金,他一个猛子跳起来:
“完了完了迟到了迟到了。”
他在床头一通胡乱摸索:“手机呢我手机呢。”
霍敬禹睁着困乏的双眼坐起来,从后面一把搂过江峤的腰给人拖回来:
“今天放中秋, 忘了?”
江峤愣了下, 渐渐冷静下来, 坐回床上。
自打他进入小学工作, 没有一天睡过好觉, 经常是早早就醒了, 一看时间还早,又战战兢兢闭眼躺回去, 用不了两三分钟再次睁眼看时间,反反复复,到底也没睡好。
这不比他给人做私人秘书,迟到了最多挨顿骂。这可是有几十号人在等他, 还都是没啥自主能力的小孩, 一旦出点问题他这辈子都别想好过。
“我手机呢。”兢兢业业的江老师想看看家长有没有给他发消息。
找了半天,却一无所获。
“给我打个电话, 手机不知掉哪了。”江峤道。
霍敬禹却把人抓过来按在床上, 被子一裹,连被带人一并捂进怀里,翕着眼道:
“手机给你藏起来了,都放假了谁管他们。”
“不行啊,要是不能及时回复家长消息,他们又要闹了。”江峤从被子里钻出个脑袋,一脸严肃。
“不管。”霍敬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能闹说明还是不急,真有急事找不到你也会直接找校长。”
江峤皱着眉稍加思考, 认为言之有理。
他有时候也特别佩服霍敬禹,大事小事总是一副“爱谁谁”的样子,这就是钱和权力带给他的底气,一般人比不了。
还困着的江峤将脸埋进霍敬禹怀里,嘟哝着:
“既然如此,要是家长秋后算账,你负责来承受他们的滔天怒火。”
“嗯我来接。”霍敬禹还是一副无所吊谓的态度,“我喜欢听这些人说话,睿智超群,风趣幽默。”
江峤没忍住笑出了声。如果说霍敬禹在和他谈恋爱前后有什么改变,最明显的就是以前说话气人得很直接,现在说话,拐弯抹角地气人。
俩人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霍敬禹依然没把手机还给江峤。
江峤伸手问他要,他还振振有词的:
“忘记藏哪了,你找吧。”
江峤望着八百多坪的房子,终于放过了自己。
……
二人简单吃了点东西便跑去了海边。
九月底的晋海市白天还热着,海风一吹刚好消解了些许燥热。
江峤沿着海岸线慢悠悠地走。
浪花冲击沙滩的声音很大,他却莫名觉得放松,比起家长们喋喋不休地询问和孩子们三五不时的尖叫,浪花的声音很纯粹,是一种包容世间万物的幽长低吟。
江峤渐渐打开了因为工作终日紧绷的身体,深嗅着海水咸湿的味道。
他在看海,霍敬禹在看他。
霍敬禹摸索着找到他的手,攥在掌心,五指收拢。
江峤条件反射地抽回手,胆战心惊地看了眼周边游客,小声抗议:
“这么多人呢。”
霍敬禹可不管那一套,强硬地拉过老婆的手亲一下,再揣口袋里:
“这么多人怎么,你是我老婆,轮得着他们反对?”
江峤的手指挣扎了下,最后选择妥协,在霍敬禹的口袋里反握住他的手。
俩人沿着海边逛了会儿,看到一家开在沙滩上的二层咖啡馆,带一个小天台。
“去喝点东西?”霍敬禹征求意见道。
江峤:“好,我请你。”
俩人进了咖啡馆,霍敬禹习惯性点了最适口的石榴热红茶,江峤对着点单牌看了半天,才道:
“那我喝一样的吧。”
服务生刚要点单,被霍敬禹打断:
“不要红茶,来杯桑葚薄荷气泡水。”
江峤:?
五分钟后,江峤端着桑葚气泡水,傻不愣登跟着霍敬禹上了天台。
俩人刚坐下,他又耷拉上脸了,一声不吭,就让霍敬禹猜。
霍敬禹唇角含笑,一点没在反思的:
“祖宗,我又哪里做错了?”
江峤斜斜睨着他,还是不说话。
霍敬禹优雅翘着腿,手指托着下巴,故作姿态皱起眉:
“让我猜猜,祖宗为什么又耷拉个脸。”
江峤内心:给你三秒钟,猜不出来的话,往后我不会给你任何好脸色。
霍敬禹沉思片刻,忽然恍然大悟:
“老婆现在一定在想——这个该死的天龙人,这么喜欢掌控我的一切决定,从今往后我将不会给你任何好脸色。”
江峤脊梁一绷,眼睛睁大了。
怎么猜到的?又怎么做到一字不差复述出他内心声音的。
霍敬禹看他这表情,不禁有些得意。
他端起红茶主动找江峤碰了杯,笑道:
“你不是很讨厌喝红茶么,以前在集团里,每次都见你剩了大半杯,甚至一口不沾。”
江峤眨眨眼。这都被他发现了。
事实的确如此,只是他身处那个大环境,接触的都是集团高层,有钱人很喜欢用高级红茶来彰显身份,他也不得不入乡随俗,但他就是喝不来那个味。
“而且妈妈说过,我们峤峤就爱喝点带气的小甜水,喜欢到连后备箱都放了一箱可乐,随时快乐。”霍敬禹笑盈盈道。
江峤原本消极的五官一点点恢复原样,脸颊也冒出一层不自然的绯红。
他确实没料到,妈妈不过是随口一提,霍敬禹就这样记在了心上。
江峤嫌弃的脸色下是克制不住的笑意,他举起桑葚气泡水同霍敬禹干杯:
“恭喜你,逃过一劫。”
霍敬禹喝着红茶静静凝望着江峤的笑脸,终于释然地松了口气:
“你笑了就好了,看到你乐呵呵的模样,你都不知道我心里多舒服。”
江峤喝着快乐水假装没听到,实则已经因为这句话鼻根一阵发酸。
在学校里,他畜生不如谁都可以上来踩一脚,可离开了这座人人艳羡的象牙塔之后,才发现外面根本没下雨。
喝完快乐水,俩人又去商场逛了逛,给江映秋挑了些合适的礼物,约好了晚上去江映秋那吃饭,一起过中秋。
此时,远在半山腰的一座堪比宫殿般的奢华大宅里。
大宅外堆满了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
大宅里,一张直径近两米的圆形玉石餐桌旁,坐着位西装革履的老先生,眉宇间是生来具有的威严。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燕尾服老管家关掉手机,在老先生耳边低声道:
“霍董,敬禹的电话还是打不通,需要我去处理外面的记者么。”
被称作霍董的老人表情不变,沉声道:
“想尽一切办法联系他,霍家的中秋家宴本就是全社会举目关注的大事,这样重要的日子却等不到唯一的儿子,记者知道了不定怎么乱写。”
老管家恭敬点头:“我马上去办。”
*
“干杯——!”
老旧的安置房内,三人于同一轮圆月下共同举杯。
霍敬禹揽着正在胡吃海塞的老婆,对江映秋笑道:
“因为是好日子么,妈妈今天看起来容光焕发,年轻了十多岁。”
江映秋捂着脸不好意思地笑道:
“难怪敬禹是做大事的人,可比峤峤会说话。”
霍敬禹爱不释手地搂着老婆,还要腾出手给老婆拆螃蟹:
“多亏峤峤调.教得好,妈妈可是唯一一个觉得我说话好听的。”
江峤翻了个白眼。霍敬禹不愧是四面漏风,是怎么做到平日说话气人、说起漂亮话又膈应人的。
三人边吃边闲聊,江映秋忽然想起来:
“对了敬禹,中秋节你不用回家陪陪家人么。”
霍敬禹敷衍过去:
“家里不缺我一个,何况今天是我和峤峤恋爱后过的第一个中秋,意义非凡。”
江映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目标转向江峤:
“峤峤,你最近不是进了小学上班,工作还习惯么?”
江峤听到“小学”二字,脸一下子垮了,半晌,强撑起笑模样道:
“当然,跟小朋友打交道是件很快乐的事,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好的工作了。”
江映秋半信半疑的。她是江峤的妈妈,她难道看不出儿子的心情么。
霍敬禹搭在江峤肩上的手往上移了移,捏着江峤的脸蛋轻轻扯了下:
“既然这么快乐,怎么笑得比哭还难看。”
江峤一记危险的眼刀甩过去,要他闭嘴。
霍敬禹当着丈母娘的面,可算有了诉苦的机会:
“妈妈,我必须要跟您告状。”
江峤一听,抬手要去捂他的嘴。
霍敬禹一把按住老婆的手,用怀抱钳制住老婆,嘴快道:
“江峤自打进了学校,人像被抽干了,一天要接八百个家长的电话,填写学校各种表格,明明五点半就下班了,十二点还坐在电脑前耷拉个脸敲敲打打。”
江映秋缓缓蹙起眉,无声地望向江峤。
霍敬禹继续告状:
“上次他下班自己开车回家,一脚油门撞进冬青丛里,问他他说走神了,前几天还背着我偷偷去医院开了阿普唑仑。”
江映秋眉头拧得更深了。
这下她饭也吃不下去,走到江峤身边捧起他的脸,心疼地这摸摸那揉揉。
“工作这么辛苦,怎么不和妈妈讲,都怪妈妈没本事,没让你过上躺平的好日子。”江映秋吧嗒吧嗒掉眼泪,“这么累就别开车了,跟妈说一声,妈骑电动车去接你啊。”
江峤听着这番话,又心酸又愤怒,狠狠刎了眼霍敬禹,怪他多嘴。
“妈别这样,工作哪有不辛苦的,我这只是转行阵痛期,适应适应就好了。”江峤安慰道。
江映秋叹了口气:
“现在的小孩不好管,打不得说不得,家长又都是年轻人,一个比一个叛逆,天天把投诉维权挂嘴上,你怎么可能好受啊。”
江峤刚要张嘴安慰,被霍敬禹打断:
“妈妈肯定和我一样的想法,工作不开心就不做了,在家躺够了出去旅个游,实在想上班再找找别的工作,增加些人生新体验。只有不顺心可千万不要逼迫自己去适应。”
尽管当着江映秋的面,霍敬禹还是不要脸地亲了江峤一口:
“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全力支持,但唯独不能接受你伤心难过。”
江峤看着二人,嘴角一点点耷拉下去。
辞职跑路的念头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他也不止一次听人提起“哎呀老师多好的工作,社会地位高福利待遇好还有两个大假期”,只是这活谁干谁知道。
到底是被这些无稽之谈框住了自己,想辞职,又怕人指指点点,到最后变得左右不是人。
江映秋拍拍江峤的手背,词严义正道:
“听话,不开心咱们就不干了,多大点事。”
霍敬禹跟着附和:
“钱一方面你也不用担心,我赚钱就是为了给老婆花,不然赚这么多做什么,死后又带不进棺材。”
江峤一把捂住霍敬禹的嘴,小声嘟哝着。
霍敬禹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江映秋给他翻译:“峤峤说,不许说‘死’字,不吉利。”
霍敬禹眉眼一动,当着丈母娘的面给老婆一把搂怀里,拍着屁股安慰道:
“嗯不说不说,我要和老婆长长久久直至沧海与桑田。”
一旁的江映秋感动地看着二人,默默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当晚,江峤凭借其熟练的打辞职报告经验,很快拟出了一份全新的辞职报告。
*
当晚,经不住江映秋一再挽留,江峤和霍敬禹顺理成章住下了。
一直到深夜十一点,远在半山腰的豪宅外,记者也已经走得七七八八。
他们知道明天的头条该怎么写了。
屋内,玉石餐桌上的奢侈晚宴早已凉透,霍董事长霍桓依然保持那个动作一动不动。
管家语气沉重道:
“霍董,我已经想尽一切办法联系敬禹,但他似乎是故意不接电话,也找了人查了监控,可能……敬禹今晚不会过来了。”
霍桓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管家将iPad递过去:
“这是我在警局的朋友发来的监控录像截图,看到敬禹和一年轻男子提着礼物进了市东区的一处安置房,并且到现在也没出来。”
霍桓接过iPad,拧眉慢翻。
监控录像帧率不高,只大概能看到这名年轻男生的大体轮廓。
“你认识这个人么。”霍桓问。
管家仅和江峤有过一面之缘,但记忆力很好,他可以百分百确定:
“很像是敬禹的私人秘书,姓江的那位。”
“还有这么个人?”霍桓关了iPad,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座椅扶手。
良久,鼻间发出一声冷哧,道:
“敬禹还年轻,爱玩是情理之中,他的事我也不过问。我只怕有些人认了真,陷进去出不来,到时闹出大麻烦。”
霍桓对儿子一向纵容,不管他和谁玩,到了时候收收心找个大家族联姻就行。
但如果玩的对象是个男人,霍桓还是不免多了几分警惕。
半晌,他冲老管家勾勾手指:
“两件事,摆平今晚蹲点的记者;这周末是我六十大寿,你知道该怎么做。”
管家:“明白。”
*
江峤经过两天的犹豫,还是向学校递交了辞职申请。
这下子,日子可算是有点盼头了。
等待学校审批的过程,他偶尔也会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亲手带过的学生,努力的将那一张张小脸印在脑海里。
期间,校领导也轮番找了江峤谈话,本意不希望他这时候离职,起码带完这个学年。
因为家长对突然换班主任这种事非常敏感,有可能影响学校声誉。
但江峤心意已决,纵使他有点舍不得孩子们,可也清楚,没什么比身体健康更重要。
——单是带了两个月班,身体各处大亮红灯。
学校只能尽量行缓兵之计,先谈谈薪资待遇,再找找流程借口,这么拖着吧。
……
过完中秋又逢国庆,霍敬禹带江峤跑去英国看望江沅,来了个英国五日游,美美拍了一堆照片。
回到晋海市,江峤玩床上一躺,开始挺尸。
“怎么还有两天就要上班了啊……”
霍敬禹也打听起情况:“学校那边不给批么。”
“嗯……考虑到多方因素,给我提了涨薪的事。”
“涨多少。”
“五百块。”
“五百块?你最好是二话不说直接婉拒。”
江峤翻了个身,一声长叹。可耻至极!他当时竟真的因为这五百块小小的心动了一下。
霍敬禹捞过老婆,抱着一通狂吸。他从不否认一开始对江峤是生理性喜欢,如果他是猫,江峤就是移动的猫薄荷。
“我给你五百万,明天陪我见个人。”霍敬禹道。
江峤撑着脑袋侧卧在床上:“谁。”
霍敬禹:“霍董事长。”
江峤还没反应过来,随口道:
“不用麻烦了,我见过霍董事长,好像是前年的年会?是个风韵犹存的老帅哥来着。”
霍敬禹思忖片刻,道:
“我换个说法,陪我去见见你的未来老公公。”
江峤迟滞半晌,接着慢慢坐直了身子。
霍敬禹见他都快石化了,忙给人摸摸毛,吓不着。
“明天是我爸六十大寿,既然我都见过你妈妈了,你是不是也该见见我爸。”
江峤摇头似拨浪鼓,手脚并用往床边后移:
“不不不,我认为此事为时尚早,不不不,不不不不。”
要是让霍董事长知道他引以为傲的儿子被一介草民骗了去,还是男草民,说不定当场给他封进水泥桶扔了大海里。
霍敬禹抓过江峤的脚踝给人拖回来,江峤想跑,他双臂往床面一撑,给人来了个标准的床咚。
他望着江峤的眼睛,认真道:
“这件事,相方父母总要知道,还是说你信不过我,怕我拦不住,任由我爸给你砌进水泥桶丢海里。”
江峤:“霍董真会这么做啊……”
“笨蛋。”霍敬禹亲亲他的脸蛋,“现在是法治社会。”
江峤据理力争:“根据我以往经验,钱权掌控者不适应这条规律。”
霍敬禹按住江峤乱摇的头,捧着他的脸轻轻道:
“相信我,我会处理好一切。”
鸡飞狗跳的江峤慢慢安静了下来。霍敬禹是个很有力量的人,无论是生物意义上还是精神意义上。
看着他漆黑的眼眸,江峤忽觉所有的不安顷刻间荡然无存。
良久,江峤点点头:
“好,我去,那我要给霍董买点什么生日礼物?”
霍敬禹的回答理直气壮:
“不需要,你是去做客的,该他把你伺候明白了。”
……
虽然霍敬禹说不要他带礼物,但江峤好歹也是经过社会化训练,不可能真空着手去。
但要他买什么贵重礼物,心疼钱是一方面,霍董有可能看不上眼。一个比霍敬禹还有钱的人,他缺么?啥也不缺。
但他肢体不勤、五音不全,没什么特长,就算让他上台表演个节目他都只能干站着。
情急之下,江峤打开手机搜“给有钱人送什么礼物最体面”。
回答:
【有钱人更看重精神世界,投其所好吧。】
江峤脑海中忽然生成个点子。
趁着下午霍敬禹去公司处理点事,他立马开车去了文具店。
*
翌日。
江峤起了个大早,梳妆打扮一番,换上他最得意的小衬衫。
霍敬禹洗漱完进来,就看到窄腰长腿的漂亮老婆,一阵心猿意马。
他解开刚打好的领带,不顾江峤抗议给人压到床上,两只手揉着老婆的蜜桃臀。
“还有点时间,想和老婆亲近亲近。”
江峤:“昨晚不是亲近了好几次。”
霍敬禹抓着江峤的手按在禹巴上:
“怪它太不争气,你教训教训它。”
江峤:T_T
过了一会儿。
江峤:^_^!
又过了一会儿。
江峤:“不行不行,不能走,还要,还要。”
……
去往霍家大宅的路上,霍敬禹见江峤抱了个长条形的纹绣锦盒,问是什么。
江峤:“给霍董的寿辰贺礼。”
霍敬禹皱了眉:
“不是说不让你带礼物,你惯着他干什么。”
江峤瞥了他一眼:
“我能跟你一样当个没开化的野人?”
霍敬禹忍不住轻笑,趁着等红灯的间隙见缝插针和老婆吃个嘴子。
窗外的风景匀速后退,江峤望着两旁的街景,慢慢抱紧了纹绣锦盒。
忐忑感晃晃悠悠涌上心头。
唉,早知道不该答应过来的。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要完结啦!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